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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肩扛血色大环刀的山匪肌肉虬结,一件狼皮坎肩穿得毛翘油花,如汤水中刚捞出一般。他座下马匹打了个响鼻,主人家旋即放声大笑,叮叮当当的沉重大刀直指打头镖师。
“小子,听见没有啊!要财还是要命!”
玄衣镖师略显倨傲地抬起下巴,“你可知你拦的是谁家的镖?”
“嘿!”
山匪啐了口,神情不耐地翻身下马,“那你又可晓得老子的名号?我管你是谁的货,统统交到‘大刀狼’手里来。”
镖师面色微沉,右手紧握剑柄,“原来你就是雍州那个恶名昭彰的匪贼。”
“对喽,就是你大爷我。成了咱们别废话,要么打要么交货,你快点选。”
“——我当是什么狼首呢,原来不过瞎狼一只,竟连谁是主人都识不得。”
一道悠扬女声自马车后传来,大刀狼登时怔愣,顺着这既讽刺又揶揄的恼人语句寻身影。先露的是一支簪,极素净的簪,通身雪白蕴光,却恍似银光利刃。
正值小满,山野萱草葳蕤,广如琥珀绸缎。姑娘身上便也是这样一袭裙装,亮色似用石榴花与杏子浆洗,无光亦灿。可这布料无需太多饰品点缀,她笑吟吟地跨步向前,远山般的眉眼已足够盛放了。
镖师拱手道:“大小姐。”
苏沐橙抬头去瞧贼首,毫不客气道:“我才是这儿管事的,真是劳您自娱自乐这么久。”
大刀狼闻言笑得更畅快,“你是哪家的闺阁小姐?怎么不嫁人跑来学人闯江湖了!”
“你又是哪儿来的刀螂,蛐蛐罐里的?还是秋末半死不活乱蹦跶的?”
“你!”
山匪冷哼一声,举起大环刀振臂摇晃,风吹铁环响,“看来是不打不行了!”
苏沐橙即刻扶上后腰,手下顿觉有一硬物,指尖再拨飘纱半寸,只见如练般的寒光闪过,原是一柄软剑。可惜此剑尚未抽出,镖师连忙将什么物件塞入她怀中,飞快道:“他们毕竟人多,此乃贼人山头,谁知还有没有后手?小姐你先带着这木盒走,我们挡着!”
苏沐橙黛眉紧蹙,“我在此处局势便可维系,若我一走……”
镖师勉强笑笑,在背后推了她一把,“我们都知道小姐身手好,可其他人也不差吧!”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苏沐橙自是明白这盒子关系利害。她并未犹豫太久,当即解下左腰的锦囊朝镖师掷去,“我新研制的火药弹。”
橙红衣女侠腾起轻功,笑道:“记得扔准点儿!”
苏沐橙甫一动身便有数十小尾巴转向紧追,大刀狼思忖片刻,也驾起马匹一路跟随。
林间高树灌木兼有,长势过盛实在有碍轻功施展。身后这帮人功夫不怎么样,缠人的本事倒是极好。飞弹与箭簇密似云,杂有不少抛沙袋,破裂时冲得满天烟土,视野不清。
女侠裙摆迤逦,跳跃时飞掀如花,身影轻巧。苏沐橙抱紧木盒,胡乱蹭花面颊一片脏土,又侧身躲过数石。只是尚未来得及吐气,不过半息,大刀狼猛地扔来一火弹,空气几乎要摩擦出热浪。
不好!现在拔剑来不及,只能先——
“呼……真是万幸赶上了。”
那是道不知从何而来的男声,粗听觉得遥远,再回神便已至身后。几乎看不见他是如何拔剑,但闻利器出鞘嗡鸣,如此绵长一声仿佛要捅进脑子。苏沐橙蓦然回头,却只瞥见对方飞扬的发带坠珠,白玉所制,此时竟也像剑芒。
原来杀人也可似拨云破月,剑客长袍仿若月蓝色,又近天青。火弹炸得轰轰烈烈,土尘倾盆而下,未曾想阻拦洪流的却是一柄剑。这确像一场雨,潇潇冰雨。
天地在此刻陷入了诡谲的静默,苏沐橙没听见任何一声惨叫,唯有涓涓红色溪水流淌。最后一剑挥出,随后万里烟尘清。
一身月蓝劲装的剑客笑着望她,朗声道:“姑娘,你的轻功真不错。”
瞧清对方面容的瞬间苏沐橙霎时停步,瞳孔微微摇晃,目光淘洗般在剑客身上筛了一遍又一遍。对方怔愣片刻,本想不服输地如此盯回去,细细想来又觉得这么做太冒犯,只好郁闷地移开眼睛。
苏沐橙揉揉自己手腕,缓了口气道:“多谢大侠今日……”
一颗火药弹疾速飞出,苏沐橙吞回未尽的话,反手拔剑。
黑压压的人群横亘山坡尽头,被火药弹打落的正是暗器。苏沐橙闭了闭眼,看来汪镖师说得没错,可他们会不会也遇到了匪贼后援?
郁火在肺腑中烧得旺盛,女侠擦擦下颌的汗,毫不犹豫地将怀里木盒交给剑客,旋即大步离开。临危受命的人顿觉满头雾水,高声道:“姑娘!怎么这儿有个现成的你不使唤啊?他们人多势众,你一个人——”
额,一个人不行,吗?
剑客收剑入鞘,剑身盈盈水蓝如冰似霜,若是换了老江湖来定能一眼唤出此物名讳。
以及其更为招摇,更为闻名的主人。
黄少天抱起胳膊,望着数丈外点头称叹,“哇,死得好华丽。”
有多华丽?
女侠身形如蝶,软剑抖出漫天寒星。她并未直冲敌阵,而是足点树干,借力腾空三丈。橙红衣摆在半空旋开绚烂弧度,袖中骤然迸射数十点火光。
更吹落,星如雨。
滚烫火粒疯狂倾泻,前首匪徒应声倒地。近乎在同一瞬,她剑尖挑飞两支冷箭,反手掷向侧翼。惨叫声起,又是两道身影趴下。
“漂亮啊!”
黄少天抚掌喝彩,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纹路。这姑娘身手极俊,功夫扎实,且路数实在少见,一瞧就是幼年拜师高人修习的童子功。
剑客的尾音还没在林间散尽,前方的苏沐橙已然收剑入腰。那柄软剑仿佛活物般悄然隐没在飘纱里,若非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气,几乎让人以为方才的厮杀只是幻觉。
黄少天忍不住道:“姑娘,你这是哪儿的流派?”
对方却未接话,急忙牵过大刀狼的马利落上鞍,脚程极快地驰向林外,黄少天也自是知道她要去寻什么。所幸返程时女侠面上笑容颇为明朗,剑客便也了然。
她翻身下马后几步走回尚在啧啧称奇的黄少天面前,不等他再次开口询问师承流派,便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蓦地拍进他手中。
黄少天下意识低头摊开掌心——五两银子。
他顷刻怔愣,“这是何意?”
苏沐橙却没看他,自顾自拎起了行囊,其中一件赫然是方才的木盒。这物什紫檀雕花,边角包金,一瞧便知价值不菲。她将包裹稳稳抱在怀里,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我还得去走镖呢,但车队不少镖师负伤,如今人手锐减,行出官道匪贼更多。”
女侠英姿飒爽,右手虚虚搭在腰间剑柄。她侧头看向黄少天,五官在渐沉的暮色中依旧明媚,“五两银子陪我走趟镖,剑圣大人,行不行?”
黄少天气道:“我就这么便宜啊!还有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苏沐橙根本不接茬,只无赖道:“我不管,你走不走?”
“不走!”
“那我走。”
“……好吧好吧我和你一起去!”
几乎是瞬间败下阵来,黄少天一个箭步追上去,口中念念有词,“事先说好,本大侠只是担心你一个姑娘独自走镖太危险,送佛送到西我人真是太好了。还有,这五两银子实在有辱本人身价,等到了地方你起码得告诉我你师承何处!”
剑客嘴上抱怨着,动作却利落得很,一把接过她怀里叮叮当当的繁重家伙什。东西入手颇沉,他垂首,恰见苏沐橙仰头看他,那双杏圆眼里正噙着星点狡黠笑意。
黄少天描摹着她轮廓,忽然皱了皱眉,思忖道:“我怎么总觉得你那么眼熟呢?”
苏沐橙笑眯眯揶揄,“大侠,你搭话的方式好老套。”
黄少天羞愤道:“什么跟什么啊!我才不是那个意思!”
剑圣大人火冒三丈,心下直腹诽这女人分明比刚才那群山匪还难对付!苏沐橙却无事一身轻,牵过马绳悠哉悠哉,听着身后那人郁闷的嘟囔忍不住抿唇偷笑。
傻子,要是跟你说我们小时候还定过娃娃亲,你不得现在就从山崖跳下去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