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把刀。刀刃紫光幽幽,重三十斤,比天泉陌刀还重,最宽处足足掌长,完整陨铁打造。
无论是谁,被这东西撩到胳膊就该胳膊粉碎,砸到脑壳就该脑壳粉碎。
柳青衣没有。
柳青衣纹丝不动。
刀刃在她的手掌中稳稳托着,千钧之力如落英。
柏楚玉神色淡然,嘴角松散噙笑。寻常刀客被空手接白刃,应该抽刀回身。柏楚玉不是寻常刀客。
她的身法鬼魅不可思议,原地腾空而起,呼吸间在胸腔鼓满气力,暴喝中千金坠、握紧刀把、直冲而下,这就要把柳青衣劈开!
柳青衣终于动了。
她信手将刀刃拨开三寸。
轰然一声,砂石飞溅,柳青衣飞步错开,她刚才站的地方赫然多出一个大坑。
柏楚玉只有一声叹息。
那种母亲跑了,父亲酗酒滥赌,小小年纪就要耕种、打水、做饭,检查父亲有没有被呕吐物噎死时敲门声响,外头是来收赌债的三个光着膀子、一身刀疤汗臭的打手,这样的叹息。
刚才那瞬间,仅在一瞬间,一股不知道哪里发出来的无形剑气划过她的颈侧。温柔一道浅浅的伤口,涌动着渗血。
她的后心命门也正在柳青衣掌下。
这世界上能战胜柳青衣的只有沈寒英。沈寒英是武神。柏楚玉还不是武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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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为什么用这么重的刀?不适合你。二十岁的沈寒英那种野兽的体能,都不用这么重的刀。
柏楚玉紧紧攥住刀柄,握得指节咔咔作响,仿佛不这样做,心头恶血就要爆体而出。
为什么呢……
因为李祚最开始给了她一把剑,秀丽的轻剑,教坊制式。他说:用这把剑。
就像他说:好好练舞。
就像他说:这套衣服。
十岁的柏楚玉听话地垂眼,捧起轻剑。十六岁的柏楚玉将轻剑丢在地上,金石巨响。绣金楼人人当鬼神的楼主瞳孔微晃、嘴唇抿起,一袖将她扫出大堂。
柏楚玉吐出一口血。痛快。换不了我这张脸长什么样,至少武器,我要选和她的纤细软剑差最远的。
她被吊在绣金第一楼顶层屋檐下,风吹日晒,山岚冷雨侵蚀七天,终于放被下来时眼球干痛、嘴唇裂出软肉、心脉微弱,依然不肯屈服。
她在模糊视线中仰望李祚。李祚看她的眼神与之前没有不同。
没有不同。隐忍中暗流涌动的眼神,看狗都像看错过三生三世的心上人。他说:想学什么学什么吧。
柏楚玉不再看他。
她忽地放声大笑。干裂的喉咙,笑出血腥味,天惶惶地惶惶,鬼哭狼嚎再变成咳嗽,绣金第一楼给她笑成十丈森罗殿。
笑吧。笑我这十六年,真是个笑话。他连怜悯恻隐,都是用这种眼神,透过我看那女人的眼神!
天杀的,柳青衣。到底怎么样才能摆脱你!
你不是死得透透的沉萤渊了吗。你回到人间,有什么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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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衣其人行走庙堂与江湖,有很多拿得出手的本事,但江湖中举足轻重的人都同意:她对这世间最重要的贡献是哄人的本事。
在长安哄朱温,在洛阳哄李祚,王清叛门后哄王清。
她现在准备实施这种拿得出手的本事,缓缓道:说实在的,看到你,我觉得有点可怕。
柏楚玉:……
柳青衣继续道:因为太像了。就是……
柏楚玉冷不丁道:就是像见鬼了。我看见你,真是见鬼了。
银铃乱响,柳青衣笑得眉眼弯弯,居然这就把控制柏楚玉的两只手都收了回来。
柏楚玉气势不退,却收刀入鞘,摸上柳青衣留下的清浅口子。这种伤口对武人根本不痛不痒,但柳青衣还是说:抱歉。
柏楚玉摇头。
她转过身、站定,紧盯柳青衣的脸。
毫无疑问,如今的柳青衣是一具尸体,或许比她梦傀时代更像尸体,惨白的皮肤,嘴唇都没有一丁点血色,眼眶乌黑深陷,表情和肢体都僵硬,本来不应该动的东西在动,站着都渗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双没有任何感情、蛇和蜥蜴一样的、梦傀的蓝紫眼睛,给人如此温暖的感觉?
而我想要她做什么说什么呢?
我的……人生,想要她如何偿还?
可这关她什么事?又不是她的错。
柳青衣仿佛看透她的心事,款款又道:我在自刎之前,我最好的朋友说,这样就撒手不管,我一定会后悔的。
柏楚玉道:哦?
柳青衣垂眼,甚至有一丝尴尬的羞赧:我确实后悔了。看到你……我后悔了。你本不必经历这些,是我当初为了逃避失去感情的痛苦,才造成现在的场面。
柏楚玉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条件反射地冷笑,冷笑中有什么东西,有什么被封存在心肠和金色瞳孔中不肯罢休的,将她的冰凉外壳中捂出破裂的细小口子:你可怜我?
柳青衣睁大眼睛,困惑道:那怎么会?
柏楚玉:……
这人怎么跟个水袖似的什么招都不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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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衣忽然将食指贴上嘴唇,示意她噤声。
冥冥中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一种未明的缘分,让柏楚玉福至心灵,无需交流,就放出耳力侦查。
脚步声逼近,舒展、闲庭信步的脚步声,轻如鸿毛落地,定是武功可怕的人。
在绣金第一楼,这只可能是一个人。
柳青衣用口型道:他要来了。我走了。
柏楚玉向前一步:等等?你,这就走了?
柳青衣眨眼:别告诉他,好吗?这是我们的秘密。
此间绣金第一楼演武场,戒备森严,墙壁滑不留足。柳青衣如一团彩带,这就飘走了……
而李祚已推开演武场的门。
他的视线落在柏楚玉脚边的大洞,又将眼神缓缓上移,一寸一寸,最终停在柏楚玉脸上。
柏楚玉脸不红心不跳:练习中失手。
李祚若有所思,视线依然盘旋柏楚玉脸上,突鹫似的。演武场银烛无风自动,柏楚玉迎着李祚的目光,将脚跟压在地上。
没有人能向李祚撒谎。她在向李祚撒谎。她只有尽力维持平常。
李祚若有所思,淡淡一哂:发生了什么好事情吗?你比平时更高兴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