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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滹沱河畔，正定古城外，墨山道封龙书院新址。
王清故意问：「你们墨门为什么世世代代追求飞天城？它有什么重要的？」
祁复生沉吟道：「它本身不重要。飞天还是下海，具体是什么不重要。」
王清点头：「你到底是巨子。你看得透。」
祁复生继续道：「重要的是，有这样一个目标，能让我们所有人都为它痴狂。为了追求飞天，我们世世代代奉献自己的才华，才能做出自走偃甲、云槎、沦波舟。」
话说到此，祁复生眼珠子一转，盯着王清，故意捏出个阴恻恻的表情：「呵，做出了当年让你道心破碎的一切。」
02.
王清：「……」
祁复生这人一幅不着调的样子，唯独就是天资太聪颖，记性太好，旧账翻出来一套一套的。
他是在说他与王清初见时。
那年岩羊王清爬上嵯峨崖，墨山道种种惊奇在他眼前铺陈开，那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回响沈寒英锐评江湖各大门派时莫名其妙的一句：
——墨山道这个门派已经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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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混熟了，相处起来没什么礼貌了，酒后王清勾肩搭背间扯着祁复生的领子，以玩笑泄去压迫力，醉眼清凉之下目光仍冷硬如铁。
他道：「贵门派有这种技术，下放出去，我们早就收复河西了。还能全自动种地。为什么不带下山？你知道我家乡的人，为了保护田地、为了能有那一点点收成，愿意付出什么代价吗？」
03.
祁复生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却没有生气。
他竟是一脸跃跃欲试，跟他同行评审时一模一样。墨门弟子都向妙妙庙祈祷：同行评审不要抽到祁师兄。此人妙语如连炮，这就要让王清见识墨山道这代最天才的辩才：
「你知道墨门弟子大规模下山的后果吗？你也是江湖人。你敢说自己没有敲过墨山道弟子闷棍吗？天下人是人，墨门弟子就不是人了？这是我们的家乡，千百年来也就你硬闯，好东西先给自己家乡用，这有什么错？」
王清就没见过比他还能说的人，不肯罢休：「我没敲过你们门人。」
祁复生不咸不淡道：「那你敢说天泉弟子都没有过吗？」
王清板着一张脸。墨城不夜，他和祁复生在山巅共饮。目之所及处，山色绝艳，齿轮与水阀齐整轰鸣震天。这么好的地方，谁舍得它暴露在危险中？他终于泄气，叹道：「唉，你说的也在理。抱歉，在下失仪。」
04.
祁复生甘愿为了王清携封龙书院下山，却也正因为那夜喝上头吵架。
因为王清自始至终没有说过，那你们的义？你们门派核心的义呢？墨子教导的尽义轻生死呢。
义当然衡常正确。但王清的义只约束他自己。
王清是个好人。这已经足够。
05.
回到封龙书院。
鹤长老祁复生和将军王清并肩，看弟子们来来去去，将带下山的机巧重新组装在一起。
墨山道的高级烛灯将室内照成白昼。书接飞天城，此刻王清眯眼笑：「你知道古往今来，成功的起义与失败的起义，有什么根本区别吗？」
祁复生斜他一眼。这货以身入庙堂之后，沾上了不好好说话的毛病，当领导当习惯了，平常一句话就非得提问，问得祁复生直窝火。
王清朗声笑，不再逗他，悠悠道：「共同的信条聚集的人很容易成为一盘散沙、反目成仇。只有因为共同的、具体的目标的聚在一起的人，做成事情。」
祁复生点头：「不错。尽义太虚了，尽义又不会带来更快更好的机巧。飞天城正是这样一个目标。」
他转而问：「那天泉呢？你们天泉，正是靠信义聚集在一起……」
06.
「不是我们天泉。」王清冷不丁打断他，「……不应该是。」
言辞生硬，一瞬间甚至气势如迷雾，鬼魅般笼罩整个房间。纵下一个瞬间他就收束气度，周围往来墨山道弟子仍然齐齐一滞，不自觉抬头望向祁复生。
祁复生笑着安抚：「没事，没事，该干嘛干嘛。」
他又转头定定看向王清：「抱歉，我失言。」
平时祁复生高低要涮他两句。但此刻祁复生异常地、难得地认真，面部肌肉僵硬，半颌眼，客客气气。
——江远及其弟子才牺牲不久。王清刚从邺城前线漫长的坚壁清野中活下来，身上还是大功丧服，送别同父同母的兄弟的那种丧服，一身熟麻，了无颜色。
祁复生越这样小心翼翼，王清心里越不得劲。他只有苦笑。
王清的义只约束他自己。他没想让他人因为他的义付出代价。
王清是个好人。可他还活着。真正的好人都死了。
07.
沈寒英是好人吗？沈寒英不是好人。
沈寒英就是沈寒英。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只有这一个沈寒英。
王清道：「沈姐是我们天泉，不，所有武人的飞天城。」
祁复生：「啊？」
他都要以为王清伤心过度魔怔了。
王清道：「几乎每一代天泉把头都是那一代明面的武林第一。但沈姐不一样，沈姐是……」
他在肚子里搜刮半天，也挤不出足矣形容的墨水。祁复生却立马懂了：
「就像是机关城和飞天城的区别。」
「对对对。独孤远和我，都是江湖看得见摸得着的人。但是这几年排武林录，沈姐都不再加入排名。没排她的必要。」
「难道这就是为什么，这三十年，江湖人的综合水平指数级提升？」
因为飞天城飞天了。她就在那里，行走在众人之间，昭告天下武人：你们心中最深处、最荒诞的那个长胜不败、陆地飞仙、以人身战天地的梦想，是可以实现的。
我已将它实现。你为什么不可以？即使你做不到，你的徒子徒孙未必不能做到。
看看王清。王清只是在她身边学了十年，下山后就几乎没有遇到过敌手。
加入天泉，驻守云台，就可以受她亲自指导。何况天泉仗势行侠仗义，哪怕日常杀错了人都没有后果。获得这一切，仅仅需要你放弃财产、拜入门派。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天泉门徒无穷无尽。
08.
「沈把头凭什么说我墨山道没救了！开掌门大会的时候，她甚至冲着我的脸说这句话。」
「消消气，消消气。」王清不自觉地陪笑。他到底、内心深处，还是把自己当天泉人，「她就那样……不止驳你的面子。她主持这个武林大会，哪次不是每个掌门挨个言辞攻击一番，水月都逃不了。」
「……」
「……」
「说真的，为什么？」
「她的理念很传统。她觉得一个门派最基本的是在江湖中活下来。她觉得你们门派没有在江湖中。」
王清一顿，斟酌中继续道：「比如，一个墨山道弟子在外受了欺负，他或者她，能找到一个墨山道驻地当靠山吗？或者，当世人遇到墨山道弟子，这些人会因为忌惮你们门派，而对你们弟子客气吗？」
祁复生不语。
显然不能。
他垂眸良久，久到王清都准备好了找补两句说什么时，忽然抬头。
前墨门巨子，逸才之鹤，意气风发。
他定定道：「现在可以了。」
「什么？」
「我是说，现在可以了。封龙书院在此。我在此。从今往后，墨门弟子在江湖中，有我罩着。」
他眼神一转，逼视王清，又道：「你也别想跑。你拿着我的守城术、偃机、火药，你给派点人在这驻守，由我调遣。」
王清：「……」
王清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只有摸摸鼻子：「好，行，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