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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乐门

Summary:

正泰|糖旻|南硕

民国群像|聚生分死

75k完结全篇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第一章

1936年,上海。

才开张四年的百乐门已然是夜上海中心的中心,只有上流社会的公子小姐才有在此夜夜笙歌的心思与财力。

许多大手笔的生意和勾当在这纸醉金迷的气氛里一拍即合,却没有人知道这大染缸的正中心背后的主人是谁。

今日台上难得的红白玫瑰同时登场。一身白色燕尾服的白玫瑰温婉的唱着情歌,微微眯起的一双笑眼却透着极致的魅惑。一旁的红玫瑰穿着黑西装,带着红色丝绒贝雷帽。他纤细白皙的美手看似轻柔的抚过萨克斯的按键,吹奏出的曲调却沉静悠扬。

人们都说叫红玫瑰的那个气质那么清冽迷人,叫白玫瑰的那个却有着火一般的魅惑,好生有趣。


一辆普普通通的人力车缓缓停在了百乐门的门前,"闵先生,百乐门到了。"

第一次被人唤做先生,闵玧其自嘲的笑了笑。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毕竟大名鼎鼎的军区少校若是乘着警车来这儿寻乐呵一定会是明日的大新闻。倒不是军阀不能这么做,只是闵大长官出了名的不爱美色。

舞厅里的人形形色色,闵玧其直径绕过人群上了二楼。


"闵队。" 

轻轻点了点头,闵玧其接过早在这里等候的副官手中的文件夹走进了侧面走廊一个隐蔽的包厢。

包厢里扑面而来的脂粉味让闵玧其不自觉的耸了耸鼻。比起低调的闵长官,对面坐着的那人可要浮夸的多。

一袭酒红色的西装和黑色的丝绸衬衫为少年略显稚嫩的脸增添了几分成熟的味道,来接洽的又是这个"玩世不恭"的田家二少爷。

"田少,别来无恙。" 闵玧其故意勾起嘲讽的嘴角。

"别废话了,这次的目标是谁?" 尽力隐藏眼角的笑意,田柾国戏虐的用手划过身旁舞女的后颈示意她们和随从离开,都没正眼看一眼闵玧其。

"法租界汇丰银行对面的那家当铺老板。"见闲杂人等都走了,闵玧其将装着照片的文件夹丢在桌上,并未在意少年的无理。"这一次还和以前一样,上面说没有证据这个老狐狸就是在中国逍遥法外的那个毒枭,局势动荡,来不及搜查了。"

田柾国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卑鄙的军阀向来如此,所有肮脏的手段都是别人来做的。田家作为法租界第一大财阀自然是这只脏手的首选,既有只手遮天的实力,也因此被军区牵制着手脚。当然,田柾国并不在乎这些。

"金南俊?" 缓缓的拆开信封,照片上熟悉的脸让田柾国皱起了眉。再抬起头的田少爷像是换了一副面孔,随从们走后,田少刚刚的戏虐和玩味一扫而空。

"这是上面的意思。"闵玧其耸了耸肩苦笑着说。"这次的任务非同一般,我也不敢暗自揣测这到底是不是巧合…"

"南俊哥怎么可能………"儿时的回忆猝不及防的在脑中翻腾起来,金南俊挡在他和泰亨身前那小小的瘦弱的肩膀仿佛还在眼前。

"哥知道……柾国你要冷静,我们得做好最坏的准备了。" 闵玧其谨慎的摁住少年的肩膀低声耳语。"最近你那边没什么异样?"

"哥你放心,不管多少双眼睛盯着我都不怕,平时我就是日日饮酒作乐的花花公子,以泰亨哥的容貌,说我一直沉醉于他的美色也不会有人怀疑。" 边说着,田柾国的眼神有些闪烁,下意识的撇向在楼下安静吹奏的金泰亨。"其实我在田家一直就是一颗弃子,他们也不会在我身上花什么心思,若是真的在意又怎么会让我做这么危险的勾当。"

随着田柾国的眼神,闵玧其将视线扫向舞台。即使心疼泰亨又有什么用,别说他们一起的那个危险的约定了,仅仅在这乱世活下来又何尝容易。


刚回过神,闵玧其就注意到了舞台上的另一个。站在正中央的人儿正轻轻的眯着双眼慵懒的唱着,不知道是因为什么,闵玧其的视线被牢牢的拷在那尤物身上。是因为仿佛带着清甜奶香的歌声?是那软软的橙色毛发?是若有似无的轻轻扭动的腰肢?还是眼角柔魅的笑意?冷峻如闵玧其居然也看的失了神。

"看来百乐门果然有眼光,这次新聘来的歌姬居然让玧其哥失了魂。"如此严峻的形势下也不忘打趣他的玧其哥。

"没,"下意识否认,"我担心有生人与你们距离太过于接近,他叫什么?"


"朴智旻。"

或许就不该看那一眼,当朴智旻被日本人带走的时候,当闵玧其在战场上拉响第一声炮火的时候,他一直在想,就不该看那一眼。

送走了不能久留的闵玧其,包厢里的田柾国眼神都暗了一些。调整好心情,带上他玩世不恭的面具迎接田府的走狗和俗艳的女郎。

唯一不必掩饰的只有直勾勾的盯着金泰亨的眼神了。只不过若仔细的看,田柾国大大的兔子眼里丝毫没有肮脏的情欲,布满了温柔。

1916年,上海。20年前。

金诗云总是穿着一袭长袍拿着一卷书站在巷口,喜欢听他讲学的孩儿们就缓缓聚过来。

显赫家庭的孩子总是有学上,穷人家的孩子又很少愿意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浪费大好时光听这些之乎者也。一来二去,总是来的孩子就寥寥几个。

金南俊是他的第一个"固定"弟子。这是个真的没爸没妈的可怜娃娃,随着逃难的队伍来到上海,他家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了。五岁的金南俊为了活命第一次想偷包子就被金诗云逮了个正着,被完全听不懂的之乎者也教训了一通之后,还给了金诗云一个脏兮兮的傻笑。

就这样金南俊成了第一个学徒。

街坊邻居家的小孩看着稀奇也有陆陆续续来凑热闹的,最后又多了个闵玧其,多了个郑号锡。

忽然有一天来了两个衣着贵气的奶娃娃。一开始没人说什么,时间久了却还是日日来听难免让人好奇。

"你们是打哪儿来的?"郑号锡第一个开的口,带着一个小太阳一般的笑。

"花语阁,"一个奶娃娃怯怯地说。

"......"另一个咬着嘴唇不肯开口。

"没事,反正说了的我也不认识哈哈。"郑号锡揉揉两个孩子的头发,"欢迎你们呀。"

孩子不知道,可是金诗云知道。花语阁是西区最有名的青楼,另一个孩子就是大名鼎鼎的田府的私生子了。虽然穿的漂亮得体,也都是没书读的孩子吧。

没书读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金诗云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先生。

"你们两个叫什么?"

"我叫金泰亨。"边说着小孩不自觉的向前蹦跶了两步,笑成四方形的嘴可爱极了。

"……… 田柾国。"


两个和弄堂如此格格不入的小奶娃难免被大孩子欺负。只要被金南俊和闵玧其两个小哥哥看到,一定以牙还牙的闹回去,郑号锡就负责扯着金先生的衣角叫他别动怒。

再后来,从一天清晨开始,金南俊出现在了不远处花语阁的街角,闵玧其跑到了田府门口。为了不让弟弟们受欺负,开始每天和他们一起走去弄堂"上学"的路。


金诗云不爱讲"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爱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金诗云不爱讲"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爱讲"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

金诗云不爱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爱讲"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时间长了,孩子们也知道,他们一穷二白的金先生不光温柔的像水,更潇洒的像风。

可是谁也没想到这样平淡的日子就过了五年。金诗云像风一样消失在了他们的生活里。但不是什么微风,是掀起波澜的飓风。


思绪飘回现在。楼下的场子已不如刚才热闹,红白玫瑰也早已不在台上。夜深了。

田少爷踱着步不慌不忙的来到后台。

"V"他唤的是金泰亨的艺名。

"田少好久不…"

话还没说完金泰亨就被田柾国一把拉进自己怀里,骨节分明的大手紧紧扣着金泰亨纤细的腰。"我可想死你了。"说话间大手贴着缎面的西装慢慢向下滑,覆上金泰亨紧实的臀部。戏虐的声音不大不小,身后的随从刚好能听到。

不等怀里的人儿红晕爬上脸颊,田柾国忽地靠近,啄了啄金泰亨的耳垂,用极小的气声说:"玧其哥刚来过了,今晚跟我回去。"

来不及顾及刚刚热乎乎的气息把自己弄的耳根通红,听到闵玧其的名字心里一下凉了半截。玧其哥亲自来带话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田少好几天没来看我了,今天也是就这样就走了么。"金泰亨漂亮的狐狸眼里都是妩媚,完全没有了刚刚台上清冽的气质。身旁经过的工作人员看了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般尤物也难怪流连花丛的田家二少爷总是情有独钟了。

"那怎么会。"田柾国感觉喉咙莫名的有些干,舌头不自觉的顶了顶腮。搂着百乐门的头牌,在众人的目光下走了出去。


"终于就剩咱们俩了。"金泰亨冲完澡头发还没干就大字型躺上了田柾国的床。刚刚的妩媚像是随着脂粉气一起被冲掉了,脸上享受高级床垫的表情仿佛还是个傻乎乎的少年。

"泰亨哥刚刚演的太好了也~"田柾国拿着一条干燥的毛巾坐在他哥身后,支起金泰亨的小脑袋放在自己大腿上,用毛巾胡撸起湿乎乎的栗色毛发。

"你还有脸说我演的好!"他从床上弹起来差点撞到上方田柾国的脑袋,转头就是一记爆栗。"刚在后台又乘机吃我豆腐!还把不把我当哥了。"

"啊好痛!"说着话,田柾国又欺身压了过去,眼里的深情都要溢出来了,"哥怎么知道我是演戏。"

"小不正经的,花花公子演上瘾了?"金泰亨转过头掩饰自己刚刚漏掉一拍的心跳。"快说正事吧。"

金泰亨不是没瞧见田柾国刚刚的失落,认识了快二十年,那么多次了,他那有星星的兔子眼总在被自己委婉的拒绝时暗下来。不是金泰亨不爱他,爱他爱的恨不得把他揉进骨头里。连他搂着别的女人的拙劣演技都不敢多看一眼,他怕自己控制不住的嫉妒。

他觉得自己心里住着一只坏坏的小狐狸。借着演技的掩饰,毫无保留的把双眸里的爱意送进田少爷心里。这样他就会一直这样粘着自己了吧。

可是理智告诉他,他其他什么也不能做。爱情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了。他们五个花了多久才走到今天。至少在做完那件事之前不行。


那是一个下着毛毛细雨的四月。

当金南俊起床准备去花语阁接小泰亨的时候,金诗云还安安静静的坐在桌前写着什么。

当五个孩子都到了巷子口的时候,他们还在打趣鲜少迟到的金先生,并趁机玩起了地上的小石子儿。

直到太阳挂上天空的正中央,金先生也没来。

五个孩子急急忙忙随着南俊哥跑向金诗云住的小破阁楼。还没进房子,领头开门的闵玧其就被一脚踹了出来。

屋子里都是穿着军靴和制服的外国人,一楼的房东没过一会也被扔了出来。

被房东奶奶撵跑的五个人在不远处的小巷子吓得瑟瑟发抖。最大的南俊和玧其也才九、十岁,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闵玧其被铁块一样硬的军靴踢中的脸肿起好大一块,嘴角渗着血丝。

"砰!"

第一声枪响吓得金泰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号锡连忙捂住小泰亨的嘴。而金南俊却发狂似的冲出了小巷。

"砰!"

第二声枪响像一声厉喝,停下了金南俊的脚步。远处的房东老奶奶应声倒下。

那个外国人看到自己了,金南俊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多么渺小无助。枪口对准自己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很久,举着枪的手臂被他身后的人按了下来。

可能穿的像乞丐似的小孩连杀死都是浪费子弹吧。

金南俊就这么站在原地,直到所有人都离开。


可逃过这颗子弹又有什么用呢?安静的弄堂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阁楼里的金先生倒在巨大的一滩血迹里早已没有了气息。头上的白玉簪子滑落在一边,浸在鲜血里。

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上。一切都像极了一场没头没尾的噩梦,没有征兆,没有留任何余地。

是金先生给了他们一切,让一群身世可怜的孩子在乱世里找到了活着的意义,也找到了彼此。

春天金诗云早起剪了两朵带露珠的桃花插在泰亨和号锡的鬓角,其他孩子们都过来闹说金先生偏心。

冬天田柾国从家里偷出大人的厚衣裳,笨手笨脚的金先生扎破了好多次手指才给南俊做出一件能穿的棉袄。

夏天忽然降下倾盆大雨,金诗云就带着孩子们回自己住的小破房子。六个人就坐在大门前斑驳的木门坎儿上,看房檐上滴下的一串串水珠,房东奶奶会煮很稀的绿豆汤来给娃娃们喝。

秋天金诗云饿了好几天肚子,在中秋那天去买了酿好的桂花,回家给孩子们做了桂花饼。

这样温馨的日子才显得如此匆匆,这才是第五个年头。金南俊的眸子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他多想陪着金先生就这么一直走下去。等他长大了,买最好的棉袄一起穿,买漂亮的洋楼给金先生住。院子里种上桂花和桃花,不用饿肚子也有吃不完的桂花糕。

或许金先生是天使吧,和这肮脏的世界告别是因为太格格不入。

可是孩子们怎会这么想呢,金诗云是他们眼里的星星,现在就这样的躺在血泊里,刺的眼睛生疼。可五个孩子像约好了似的都没有在对方面前掉下一滴眼泪。他们只有彼此了,要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要变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身旁的兄弟。

他们还不知道开枪的外国人是什么样的大人物,也不会想到底为何这些人会出现在这里。这一滩刺眼的鲜血就是复仇的开始。是他们现在活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