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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MV的宋居寒穿了件黑色高领,外头裹着咖啡色的长款大衣,身形挺拔地站在露天片场中央。冬日的雨本身就像一层湿冷的滤镜,灰白的天空下,他像极了文艺片里情场失意的男主角。
何故站在边缘的铁皮棚下望着他,口袋里抵在掌心的指尖冻得感觉不到,无意识地蜷缩又舒展,却怎么也攒不出一点暖意。他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在彼此沉默对峙的这五天里,宋居寒会是那个品尝“失意”的人。即便此刻那人的卷发被打湿成一缕缕,驯顺地贴在皮肤上,也只让他脸庞显得更有棱有角,清晰地与旁人划分着界限。
上次争吵的余音似乎还在耳边。起因微不足道——何故有一场无法推拒的应酬,晚归,错过了宋居寒心血来潮打来的电话;这是他犯的第一个错误。就为这个,宋居寒在那套送给他的公寓里,用他漂亮的嘴唇恶狠狠地撂下话:“这么不想住就别回来了!”然后却自己摔门离开。
而第二个错误,是他没有在下一秒追出去。于是便错过了安抚这只炸毛大猫的最佳时机,之后无论他发多少条消息,打多少个电话,如何服软道歉,都石沉大海。
他看着宋居寒在雨里一遍遍走着位,高领毛衣紧贴着他的脖颈,看着就让人觉得呼吸不畅。僵持下去没有意义,何故想,他和宋居寒能共享的时光本就如同指缝流沙,他也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狼藉。
他极尽委婉地向小松打听了宋居寒的行程,在厨房守着一锅南瓜小米粥慢慢熬到火候恰好,然后带着这份和好的意向,主动来找台阶下。可宋居寒看见他的时候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何故只好傻站着,没有打伞,就和那些摄影仪器一样静静待着,任由飘飞的细密雨丝打湿他的头发、脸颊和肩头。从停车场过来的路上他没仔细看地面,踩进了一个小水洼,凉意从浸水的鞋袜开始坚定不移地向上攀爬。
“何故哥,您站这儿多冷啊。”小松看不过眼,哈着白气小跑过来,“还是去休息室坐会儿吧,寒哥对镜头要求高,这场雨戏还不知道要拍到什么时候呢。”
何故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我就在这儿看着。”
小松苦着脸试图安慰,说出的话连自己都觉得苍白:“寒哥他,他应该是太投入了没看到您……唉!哥你信我,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噤声,因为不远处的宋居寒往这边瞥了一眼。
“好了,我真的没事。”何故反倒被他的表情逗乐了,抬手抹掉脸颊上的水珠,“你去忙吧。”
他当然知道宋居寒看见他了。正面的角度,不远的距离,宋居寒再怎么想掩饰也很难收起见到他的不满。十几分钟前,导演喊完“Action”的瞬间,宋居寒抬起眼,那视线便冷淡而笔直地越过镜头和忙碌的人群,看向他,也刺透他,何故就明白自己不能坐下或者休息了。
这是宋居寒给他的惩罚,一场无声的、公开的处刑,因为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认识何故。他们不仅知道这个名字、能辨认出他的脸,更清晰地知道他和宋居寒之间存在着一层不足为外人道,却又顺理成章的亲密关系。他们见过何故在宋居寒私人休息室里安静等待的模样,或许也曾手忙脚乱地执行过宋居寒“去接何故过来”的指令,甚至可能私下议论过,这位何先生是能让寒哥偶尔收敛脾气的、一个特别的存在。
正因如此,当下的沉默才格外响亮。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看着,看着宋居寒视若无睹地将何故晾在一旁。他在宋居寒心中那份“特别”究竟还剩下多少分量?何故自己也想知道。
他想起那个房间里的午后,二十岁的宋居寒抱着吉他,坐在明亮的的窗台边。阳光像一场慷慨的金色骤雨,把他整个人都淋得湿漉漉的,光晕从发梢跳跃到夹克衫的拉链上。而何故就坐在他旁边干燥的阴影里,觉得自己像一棵快要渴死的植物,想要再靠近他些。
雨水集成洪流,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心堤还没被冲垮,却渐渐被眼前这场货真价实的冷雨浇透。
他正胡思乱想着,片场那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宋居寒抬手叫了停,导演撑伞过去和他交流了几句,随后剧组进入了短暂的中场休息。有四五个人立刻举着干毛巾和暖手宝围上去,小松引着宋居寒往休息区走,有意想避开何故所在的方向。
可宋居寒脚步一顿,偏就径直走了过来,在何故面前停下。何故下意识抬脸,以为他终于要开口搭理自己,却在下一秒被他身上的寒意激得打了个喷嚏。
“谁让你来的?”宋居寒的声音低沉,辨不出喜怒,“站在这儿装可怜给谁看啊?”
片场不少工作人员都偷偷往这边瞄。何故感到一阵难堪,提着保温袋的手紧了紧,袋子擦过裤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应该保有最后一点尊严转身离开的,双脚却像生了根。
“我来给你送粥。”他听见自己声音里的干涩,“天冷,休息的时候吃点热的吧。”
宋居寒有些嘲讽地笑了。何故的预谋,这种故作甜蜜又实在拙劣的讨好,他一眼就能看穿。心底那点因为被在意而升起的隐秘愉悦,迅速被更强烈的、不能就此算了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不能这么轻易就施舍原谅,不能让何故觉得,他宋居寒是这么好哄的。
“寒哥!等会儿要补个特写镜头!”导演在远处喊道。
宋居寒头也不回地朝后比了个“OK”的手势,目光依旧居高临下地锁在何故脸上,瞪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转头对旁边惴惴不安的小松吩咐道:“去弄杯热水来。”
小松如获大赦般“哎”了一句,又忍不住确认:“寒哥,不要热美式?就只要热水?”
“我去吧。”何故想做点什么来打破僵局,于是接话。宋居寒却毫不领情:“你去哪儿啊?这么爱看,就继续站着呗。”
他原本迈出的半步又收了回来,在口袋里掐了自己一下,告诫自己不能把宋居寒的气话当真。
何故抿了抿唇,目光和宋居寒的相接,几乎不抱希望地说:“居寒,是我错了。”
“上周的事……我不应该让你等那么久。以后不会了。”
宋居寒没说话,只是继续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何故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发丝垂在眼前,平时都梳理整齐的刘海显得有些凌乱。他本来就白,鼻尖冻得泛红,眼眶也似乎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其他,让他看起来确实和道歉的态度一样软。
视线向下,宋居寒注意到何故眼底的一抹乌青——是熬夜了吗?在自己不接电话、刻意冷落他的这几天里,他能好好睡觉吗?应该满脑子都是他宋居寒吧。一股莫名的、与情欲无关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忽然想咬何故一口。不是亲吻,而是幼稚地用牙齿留下印记,纯粹地泄愤。
小松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回来了,递向宋居寒。他却没接,甚至没看那杯子,目光依旧停在何故微微发红的鼻尖上。
“给我干嘛?塞他手里。”他动作有些生硬地将下颌抬向何故,然后宣告,“我要继续拍了。”
小松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把温热的纸杯塞进何故的手里,又跑去拉了把椅子过来让他往里坐,不再被雨丝打到。掌心传来的暖意让何故心中一颤,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杯子。原来不是宋居寒要喝,而是看到他在这里站了太久,担心他手冷吗?
那点在冷风中快要熄灭的期待,又被这点不着痕迹的、近乎施舍的温柔给点燃了。何故攥着那杯热水,在后勤区域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宋居寒的视线在拍摄间隙几次扫过他这边,每次只是掠过,何故都不敢给它们赋予任何意义。
拍摄一直持续到天色暗下来,绵长的雨也停了。导演终于喊出“收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辛苦了”和器械移动的声音让片场活络起来。何故听见有些演员约着一起去吃晚饭,而他带来的粥还在保温饭盒里装着。
手里那杯水早已凉透,他确实一口没喝,只是乖乖地暖了几个小时的手。
宋居寒裹着小松披过来的厚外套,妆发还没卸,表情有些疲倦。他朝何故走过来,看到他真的就这么听话,一和他对视就站起身,那点最后堵在心口的闷气突然也散了。何故向来就是这样的,不吵闹不质问。给他一杯水,他就真的捧着;让他等着,他就真的站在原地,仿佛只要宋居寒愿意回头看他,之前的冷落就都可以轻轻揭过……
有时候,他倒宁愿何故表现得委屈一些。
“傻不傻。”宋居寒哼了一声,语气却明显软化了,听不出一点责怪的意思。他伸手捏起凉掉的纸杯,扔进垃圾桶,然后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何故有些凉的手指,使劲揉了揉。
“走了啊,回家。”他拉着何故往停车场走,把所有晚餐的邀约都推了,“粥呢?回去热了喝吧。”
“我重新给你做吧。家里还有排骨,白萝卜……”
“你别折腾了,外面待一天了不累吗?点外卖算了。”
何故被他牵着,步履有些迟缓地跟在后面。他看着街灯下两人再次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射在湿亮的地面上,重叠,分开,重叠又分开。他知道,以宋居寒的标准,这场冷战算是过去了。最近他好像总在一场又一场的雨之间,忍耐着天气的变幻莫测。当然,他可以适应。可如果永远等不到天晴的话……
也许某天,他会选择离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