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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杉晉助斜倚在欄杆旁,垂首望向底下的街道。
午後的那場大雨使路面佈滿水窪,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點點晶亮,他凝神俯瞰銀河般的道路,指間的煙管裡升起裊裊細煙,男人抬高煙管,抿住湊近唇邊的煙嘴,再放開的時候,口中呼出灰白霧氣。
一樓酒館前那片潮濕地面上的暈沉暖黃忽而明亮,又很快幽微下來,木樓梯嘎吱作響,伴隨一陣從容的腳步聲,坂田銀時手拎酒壺和酒杯,一階階踏了上來。高杉看著他走向自己,並不急著開口,逕自吸了會兒煙,隨後轉身進到屋內,將煙管倒扣在萬事屋社長辦公桌上的瓷缽邊緣,輕敲幾下,煙鍋裡的灰燼就掉入裝了水的缽裡,他把清空的煙管架在上頭,走回屋外。一打開門,但見男人正背對自己,白瓷酒器整齊排列在欄杆上,離男人較遠的杯子裡已經注滿清澈液體,他走過去,把壺裡的酒倒進另外一個杯子內。
「你好像很愉快?」
聽見他的話,銀時的手反射性觸上嘴角,高杉短促一笑,三兩下飲畢第一杯酒。
「別喝太快啊。」
「醉不了的。」
「不是說那個,也不想想感冒才好多久……」
「你囉囉唆唆的,是不要喝了嗎?」
高杉送給他一個輕蔑的眼神,再度將酒杯斟滿,另一人則狀似無奈地跟著舉杯,滑入喉間的清新苦澀如同雨後的涼爽空氣,令他發出滿足嘆息。
「說起來,小時候我們三個好像還偷喝過酒?」
「假髮是被你硬灌的吧?否則他哪會跟我們一起胡鬧。」
高杉說,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懷舊話題報以微笑。
「但他還不是挨了松陽的拳頭,」銀時滿臉幸災樂禍,輕輕晃動杯裡的酒,「那時還想,這輩子絕不再喝這種味道古怪的東西,結果嘛……世事難料啊。」
「很多事都會變的。」
男人的視線投往遠方天幕,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銀時嗅著他身上淡淡的煙草氣味,想起他們明媚的童年和浴血的青春,繼而是失落的十年歲月和重逢的刀光劍影,恨與愛總是糾纏不清,無以言喻,最終卻發現握在掌心裡的始終是一隻溫暖的手,這麼想著,他的指頭不由自主伸向對方的頰邊。
「也有不會變的。」
高杉抬起頭,迎上銀時的目光,他眼下的黑暈如今已經非常淡了,祖母綠般的眸子在深沉夜色裡格外明亮,宛如閃爍星辰。
「……是啊。」
話音剛落,晚風便悄然拂來,男人的鬢角若有似無地搔過銀時的手指,讓他的心底泛起隱隱癢意,他有點想吻高杉,但更想看他將上唇浸入藏了月光的酒液裡,於是把手從他的面頰上慢慢拿開。
高杉低下頭,見他杯底朝天,便替他添入新酒,兩個人就著高掛夜幕的飽滿月亮飲下一杯又一杯甘苦,漫無邊際地閒談日常瑣事,比如早飯打算做什麼啦,神樂前天被哪家的男孩遞了告白信啦,或是兩條街外的阿久津家的寵物狗不知為何和定春打了一架啦(結果當然不敵),那些生活中再普通不過的無聊話題,竟也讓他們消磨掉好幾杯酒。
「要是再下雨的話……」
「明天——」記起此時已過午夜,高杉隨即改口,「今天要在戶外做事吧?」
「是啊,如果在昨天那樣的大雨裡工作,我也要感冒的,到時你可得好好照顧阿銀喔。」
高杉沉吟半晌,並未立刻回應,杯緣抵在下唇,也不像要喝的樣子,就那麼經過一陣,才終於開口。
「不過,偶爾跟你這傢伙在下過雨的晚上喝酒,倒也不壞。」
「……今天是怎麼啦,不是說有那個時間喝酒,還不如多從我手裡拿下一勝嗎?」
彷彿為了掩飾微紅的臉色,銀時刻意加重玩笑語氣,不甚在意地拿起酒壺。
「誰知道呢,或許是因為……」高杉側頭看向正欲倒酒的男人,靜靜地說,「雨後的月色很美。」
銀時抓著酒壺的手懸宕半空,面上一片灼熱,好長時間沒反應過來,只看見那人的嘴巴仍在闔動,似乎還說了什麼,數秒之後,才意識到他是在叫自己,高杉放緩速度,把他的名字重複一遍,銀時卻依舊盯著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等待對方即將出口的話語,接著就聽見那人鄭重的聲音。
「酒滿了。」
坂田銀時猛一回神,但來不及了,清澈液體自杯中溢出,在略帶濕意的老舊欄杆上到處流淌,再從邊緣直瀉而下,潑灑在男人黑色的靴子上,醉人香氣頓時瀰漫四方,銀時卻沒心思享受,他暗罵一句,慌忙擺正差不多空了的酒壺。
「你在做什麼啊。」
高杉幾乎是在同時抖著肩膀笑出聲來,彷彿有潮浪從胸口上湧,在喉嚨裡翻滾不息,他唇角上揚,眉間微擰,像很痛快的樣子,嗓音卻因忍耐而打顫,那是一個成年人特有的節制的笑,可是聲音裡只有十歲時那樣純粹的開懷。
銀時沒有答腔,只是佇立原地,在夏日習習的晚風中無比專注地凝視高杉,暗自為了那個錯過時機而沒能成真的親吻懊悔不已。
幾年以後,約略是他們舉杯同酌第一百二十六次後的某日,高杉夜半醒來,驀然又想起那晚銀時在夏季清風中發紅的可笑臉孔,他坐起身,頭轉向一旁,房裡很陰暗,只能模糊看見身邊的男人,他用手指輕撫男人的前額,再下滑至闔起的眼皮,沿著鼻樑來到柔軟的唇瓣,坂田銀時呼吸平穩,嘴裡不時傳出幾句含混囈語,彷彿比誰都無憂無慮,高杉卻太懂他的痛苦,即便是現在,每當自己於夜間離開被褥,銀時還是會拉住他的衣角,用朦朧的嗓音說著別走,直到他回答哪裡也不去,才又放心睡去,思及此,高杉垂下了眼,以指背揩去男人嘴角的濕潤。
他從來不曾想過這樣的情景,十歲時他太年幼,又一心要變強,腦子裡只有銀髮少年拿著竹刀的身影,十七歲時他在戰場上過著刀口舔血的生活,只想過恩師的生還,最終,吉田松陽因他的無力而「死去」,鬼兵隊也在一夕間被上位者肅清,他從此徘徊在無盡的憎恨與絕望之中,而銀髮男人的眼淚更彷若數不清的利刃貫穿身軀,使他千瘡百孔,每一晚,他總夢見自己將最後一把刀刺入心臟。
死是高杉晉助對未來的唯一想像,他沒想過活著,沒想過和坂田銀時在寧靜的夜空下喝酒,沒想過看著那張熟悉到令人生厭的臉迎接每日晨曦,但如今他在這裡,指尖因那人皮膚上被七月暑氣蒸騰出的汗水而濕潤,恍若那年夏夜灑了一地的美酒,令人微醺,他想著那些不會改變的事,想著尚未到來的第一百二十七次酒約,想著還要與男人共度的萬千日子,內心深處湧現某種柔軟的情感,他於是俯下身,在坂田銀時的唇上,輕輕地落下一吻。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