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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的時候,矮桌對面的銀髮男人問他,要不要去附近的祭典看看。
時值盛夏,長廊上新掛的風鈴隨著微弱的氣流輕輕擺盪,響片敲擊半透明的紫色玻璃,細碎樂音不絕於耳。高杉晉助收回落在風鈴上的視線,迎向男人的目光。
坂田銀時今年四十歲了,可是,除卻眼尾及嘴角的幾道淺紋外,看不出和十年前有什麼差別,就連那無神的雙眸,也絲毫未因歲月的洗禮增添半點生氣。
廊上風鈴還在晃蕩,八月蟬鳴緊隨而至,瞬即震懾四方。高杉垂下眼,筷子前端浸入碗裡的味噌湯,淡淡答了句閒著也是閒著,銀時很快明瞭,卻是噘嘴擠眉,擺出一個陰陽怪氣的戲謔表情。
「明明很想去。」
被調侃的人逕自喝著湯,一點都沒有搭理的意思,畢竟面前的傢伙從以前開始就沒少做過這種惹人厭的舉動,銀時同樣習慣了他的反應,也不再說下去,等吃完飯,便把收拾好的碗筷捧進廚房,在擰開的水龍頭底下刷洗起來,高杉則仍端坐於桌前,偏頭望向屋外。
現在還不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天空卻已明亮得過分,陽光撒遍庭院光潔的碎石鋪面,圍籬邊的兩叢朱槿傲然怒放,綻開橙黃花朵。他和銀時初至此地時花已滿開,然而雜草從角落竄出頭來,添水的竹筒靜止於灰岩之上,陳舊木屋裡的榻榻米表面覆著一層細薄灰塵,花了他們足足一週才將屋子內外整頓乾淨。當然這並不是什麼荒廢多年的凶宅,坂田銀時再怎麼貪小便宜,也絕對不會踏進任何與靈異主題沾邊的地方,更遑論居住。
房子是向過去的委託人安原先生暫借的,原本居於此地的是他的父母,兩個老人家由於年事漸高,幾年前搬去江戶與他同住,近郊的這座屋子也就鮮少使用,久久才有人過來清掃,當銀時蹲在溽暑的庭院裡拔除雜草,臉上的表情比平常更加生無可戀。
「說什麼不和我們收租,根本只是想找人免費打掃房子吧?」
「你如果不樂意,」高杉拿著掃把,將走廊上的灰塵輕輕掃起,「可以改住旅館。」
「怎麼可能啊。」
庭院裡的男人低聲嘟囔了一句。雖說現今的生活確實不若以往拮据,但要在旅館住上一個月,還是太過奢侈,儘管志村新八曾委婉地暗示可以負擔部分費用,卻被高杉所拒,萬事屋直到近年才逐漸有些盈餘,哪能讓小鬼們把得來不易的薪水花在這種地方,更何況,這段有薪假期原本就是這位現任社長主動給他們放的,怎麼想都算是仁至義盡了,另一方面,對於社長的做法,萬事屋唯一的女性員工則是大為贊同,滿意地表示一個月不用見到兩個大叔卿卿我我真是萬幸,高杉自認平日行為端正,會在神樂面前演變成那種局面肯定是另一個傢伙的問題,於是毫不客氣地往身旁男人的小腿踢去,惹得銀時痛叫一聲,險些打起架來。
平心而論,作為住所,這地方並不算差,雖然房屋老舊,該有的家具卻一樣不少,原本雜亂的庭院在整理過後,也變得雅致宜人,若真要說這裡有什麼缺點,大概就是缺少歌舞伎町那種吵鬧的世俗氣吧,像這樣的郊外,別說是小鋼珠店,就連便利商店也得走上半天才見得到一間,兩日前,為了剛上架的少年週刊Jump,坂田銀時還拉著他走了一上午的路。
碗盤碰撞的清脆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廚房裡的傢伙顯然還在慢吞吞地洗著碗,高杉從矮桌前起身,抬腳步往後院,把從洗衣機裡撈進竹籃的布團一件件掛上院子中央的曬衣架,潔白的被褥在陽光下顯得精神奕奕,水珠凝聚於被角,隨即輕盈地躍入泥地,風鈴聲再度自前院傳來,他側耳傾聽。年輕時的那段日子早已將他的感官打磨得鋒利無比,即使是十年的平和生活也未曾令其遲鈍分毫,以致在右肩被某顆腦袋瓜子壓得微微下沉時,他仍是一副波瀾不驚的神態。
「好熱……」
銀時的臉埋在他的肩窩,發出悶悶的低怨。
「那你別黏著我。」
「誰黏著你了。」
身後的人說著,卻是連雙手都摸了上來。
「走開,熱死了。」
銀髮男人以一聲哼笑作為回應,嘴巴輕輕貼住他的脖子,唇邊的水珠沾上皮膚,令他憶起兩天前在那段長路上所握的微汗的掌,那是四十歲的坂田銀時的手。他在那一刻驚覺自己二十歲後的十年苦澀滿盈如凝滯牢籠,三十歲後的十年卻像溫暖濕潤的空氣,在尋常的呼吸之間無知無覺地消失不見,最近,他甚至偶爾會想像坂田銀時八十歲的模樣,這是過去的高杉晉助從未料到的事。
「你這張臉啊……」男人慢悠悠的嗓音又在他耳邊響起,「還真是看膩了。」
前院水池邊的竹筒敲在石頭上,發出沉靜聲響,高杉知道銀時也聽見了,於是微笑起來。
「這是我的台詞。」
他們一直等到夕陽西沉才步出家門,遠方天空近乎全黑,只有地平線附近殘留暮色,向晚的街道安詳寧靜,鄉野間,房屋稀稀落落,並不緊鄰彼此,身著茶色和服的婦人在門前灑水,屋旁竹圍籬上攀附著整面的牽牛花,淡紫花瓣已經閉攏,在黯淡的天色下變得漆黑。婦人把木勺裡的水朝路面潑灑,抬頭時瞧見路過的兩個男人,面上浮現恬淡笑容。
「上次的冬瓜吃了嗎?」
「啊……和雞肉一起煮了,味道挺好的。」
「現在是產季呀,」她的視線移向他們交握的手,目光中笑意漸濃,「今天沒有下雨,應該能看到不錯的煙火。」
「我是無所謂,不過這傢伙喜歡。」
坂田銀時說著,朝身旁始終安靜的男人瞟了一眼,神情淡然,聲音聽起來卻很高興。
暮蟬的鳴聲隨著前行的路途逐漸寥落,等到達祭典會場,便幾乎聽不見了。天地間最後的昏黃已然消逝,但成串燈籠懸掛於空,再度點亮漆黑的夜。
不遠處傳來陣陣鼓聲和稀疏人語,由於這一帶都是小村落,前來的人並不多,逛起來倒也舒適,只是仲夏之夜尚且炎熱,他們又是步行而至,高杉的鬢角處已有些汗濕,他輕揮手裡團扇,頸後髮絲隨之飄揚,隱約可見皮膚上的點點紅痕,銀時心下一驚,抬手掩住他的後頸。
「幹嘛?」
身著藏青色浴衣的銀髮男人將對方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遍,高杉今天穿的是下擺印有青海波紋樣的淡藍浴衣——不是他偏愛的款式,但銀時喜歡看他穿這件衣服——布料外的脖子和胸口乾淨白皙。
「阿銀都努力把痕跡留在隱密的地方了,不要隨便露出來啊。」
「不想給人看到的話,一開始就別做這種事,」高杉拍開壓在髮尾上的手,以眼神示意對方,「炒麵還是章魚燒,選一個吧。」
銀時嘴裡嘀嘀咕咕,還是拉著他往炒麵攤子走去,攤位前已排有四、五個人,一會兒才輪到他們,高杉在鐵板冒著熱氣的滋滋聲中向老闆點了兩份炒麵,語氣略微僵硬,像不太習慣的樣子,儘管那段充斥算計與殺戮的日子已經遠去,他偶爾仍會在生活中的某些尋常時刻顯露一絲生澀。
銀時促狹道:「大少爺過幾年都是大少爺。」
大少爺沒出聲,只是重重踩上平民的腳。
炒麵很好吃,但總歸是鹹食,隔壁幾攤是賣甜品的,銀時買了兩支棉花糖,當然都給自己,高杉不嗜甜,清冰上淋點糖水已是極限,他用小湯匙慢慢地吃,銀時湊過來要嚐,於是他挖了一口,不很溫柔地送進對方嘴裡。
「怎麼回事?一點都不甜嘛。」
「少抱怨了,這本來就是我要吃的。」
「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
「你是笨蛋嗎?」
一群五、六歲大的孩子從兩人身旁跑過,銀時餘光瞥見他們手中的袋子,轉頭笑著問他要不要撈金魚,高杉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說現在連家裡的小鬼們都不玩這種東西了。
提及此事,銀時不禁暗自感慨,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夠讓兩個少年少女長成青年男女,也足夠讓一個男人的未竟之夢化為現實,他朝身側的人投去目光,表情柔軟。
第一束煙火在此刻竄上天際,人們驚奇的呼聲淹沒在亮光閃現時的巨大聲響中,五彩繽紛的花朵在漆黑夜空裡此起彼落地綻放,高杉仰首上望,嘴角淺淺地揚起。坂田銀時突然意識到,這個人已經四十歲了,笑起來卻還是很好看,可是他更想看他再老一些的模樣,他想像八十歲的高杉晉助臉上深紋滿佈,紫髮淡得幾近發白,到了那個時候,這傢伙會不會變成一個真正的小不點老頭呢?
等回過神的時候,想像中的老邁面容已然消失,中年模樣的高杉此刻正偏頭凝視自己,手上裝刨冰的碗裡早就空空如也,銀時傾身去握他的另一隻手。
「高杉,我呢,雖然早就看膩你這張不可愛的臉了,但可從來都沒有放手的打算,所以,今後也給我做好覺悟吧,我絕不會讓你有機會逃走的。」
「誰會逃啊。」
聽見他不帶絲毫猶豫的回答,坂田銀時笑著望向空中再度綻開的絢爛色彩化作點點繁星灑落夜幕,心裡想,煙火會在轉瞬間凋零,但他們有無窮無盡的未來,他要牽著高杉晉助的手,在人生的漫漫長路上,一直走下去。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