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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發生在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早晨,室內開著暖氣,但季節獨有的氛圍讓人忍不住要在被窩裡多待一會兒。房間很暗,窗簾把冬陽攔阻大半,只有窗緣與簾子間的縫隙特別明亮,宛若一塊方形的日全蝕。他左手探向身旁空蕩蕩的床鋪,聽見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隔著門板隱約傳來,下意識思考五條悟是否忘了開客廳的加濕器,正欲起身之際,胸口突然一陣椎心似的痛楚,教人冷汗直冒,他牙關緊咬,洩出輕微呻吟,很快又發現右臂幾乎無法動彈。
率先在腦海中浮現的是一個月前的那場車禍,然而當時的疼痛全然不及此際,他的右肩彷彿骨斷肉碎,只能勉強用還能動的左手摸上前胸,試探性地確認那裡是否有個被剮出的洞,但什麼也沒有,這副身軀完好無缺,右手和胸口卻疼得發麻,連呼吸都變得遲滯,尚未徹底甦醒的大腦被痛覺拽入迷茫,他試了兩次才成功起身,歪歪扭扭地下了床。五條悟還在門外咳,這多少促使他努力提起並不怎麼好的精神,幾次深呼吸後,頂著一張與平常幾無二致的面孔打開了門。
客廳裡光線明亮,空氣中飄蕩著烤魚和米飯的香味,卻未見人影,廚房裡傳來嘩嘩水聲與間雜其中的低咳,他循聲而入,站在流理檯前的高瘦背影映入眼簾。
「加濕器沒開嗎?」
「忘了,剛剛才開。」
五條頭也不回地答道,對突然出現的聲音絲毫不感意外。
「傑先吃早餐吧,涼掉就不——」回頭的那一瞬間,白髮青年愕然地佇立在原地,藍眼睛掃視起面前的男人,「……右手,動不了嗎?」
果然,縱使沒有六眼,這個人的觀察力依舊十分敏銳。
「倒不是完全動不了……」
「胸口也痛?」
夏油老實承認,五條聞言,立刻關上水龍頭。
「我們去醫院。」
「夏油,你幾歲了?」
家入硝子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說出這句話,儼然一位質問惡作劇孩童的小學教師,但前述種種皆非事實,首先,她是名醫生,其次,此番問話毫無弦外之音,純粹是字面上的意思。
前情提要是這樣的:夏油傑早上醒來,發覺心口及右臂疼痛非常,遂赴醫院進行檢查,結果顯示,除了此前車禍尚未消退的瘀傷,他的身體沒有任何異常。
「心臟超音波和X光片看起來都很正常,如果想做進一步的檢查可以再安排,但我認為沒有太大的意義。」
「什麼意思?」
棕髮醫生雙手在胸前交叉,於是便構成了開頭的那一幕。
「夏油,你幾歲了?」
「二十七。」
女性友人的視線裡透出「不需要再多說了吧」的意味。
夏油傑,二十七歲,十二月二十四日。
一時間,診間內一片靜默。
「……這會持續多久?」
「五條,我是醫生,只能回答跟肉體傷病有關的問題,不過,我還是會開藥給夏油試試,止痛藥沒效的話,就吃點安眠藥好好睡一覺,假如真的不行……」女醫生嘆了口氣,「我們再看要怎麼辦吧。」
回到家的時候,桌上的早飯已經變成了午飯。白髮青年剛踏進屋,便匆匆將兩人脫下的外套掛上衣帽架,又趕緊把飯菜重新加熱,夏油想去取他手裡那碗冷掉的湯,對方立刻避開。
「我來,你去坐著。」
「悟——」
「去坐好。」
五條說,聲音裡毫無笑意,夏油坐到沙發上,不是很適應這種微妙的角色互換,左手輕輕摸了摸右臂,在醫院時服下的止痛藥奇蹟般發揮了作用,痛楚儘管沒能盡數消除,還是減輕不少。
緊繃的神經一旦開始鬆懈,強烈的疲倦感便隨之襲來,冬季正午的珍貴日光透過落地窗灑在身上,更加深了睡意,等五條把熱過的餐食端上桌,就發現黑髮男人早已歪著頭在沙發上打起盹來。
雖然想讓傑多休息一會兒,可是,不好好吃飯是不行的。
五條輕喚他的名字,小心翼翼地將手按上男人的左肩,以免晃動到他的身體。
早餐——或者該說午餐——是烤鯖魚、醃漬白蘿蔔、煎蛋捲和味噌湯,夏油坐至桌前,注意到盤裡的魚肉已被仔細剔去骨頭和細刺。
「要不要餵你?」
五條認真地問道,語氣中聽不出玩笑的意味,這樣的事可不多見,以往,就算夏油在組裝櫃子時被鐵鎚敲到拇指,他都有閒心在一旁哈哈大笑,但今日這場突發的幻痛明顯讓白髮青年毫無餘裕,令他想起前世出現在瀕死的自己面前的人臉上的神情。那個時候,他在熹微的晨光裡笑著說「你最後倒是說點詛咒的話啊」,而五條悟投來極其安靜的凝視,白皙的面龐上沒有淚痕,下彎的嘴角壓抑著某種情感,好像這輩子都再也笑不出來。
對夏油而言,被所愛之人終結這場漫長的痛苦是十足的幸福,對那人而言,卻是刻鑿於靈魂的狹長傷口,塵封內心深處,幾乎被坦然地遺忘,直到某些似曾相識的景象或不存在的痛楚重現,再度將那道傷痕血淋淋地撕裂開來。
黑髮男子不動聲色地握起膝上的左拳,搖了搖頭。
「已經好多了,硝子的藥很有用。」
五條端詳著男人的臉,像在觀察他的神態,片刻後,表情逐漸緩和下來。
「那快吃吧,否則又要冷掉了。」
「悟也吃。」
想到青年同樣沒吃早飯,夏油不禁擔心起來,就算這人的食量大不如前,但一個早上什麼都沒吃總是不好。
五條應聲提起筷子,望著桌子對面的人將飯送進嘴裡,唇邊第一次泛起了些微笑意。
午睡起來,天色漸暗。冬日僅有的一點暖意隨著提早落下的太陽消弭殆盡,然而,在這樣寒冷的十二月夜晚,路上依舊人來人往,各色燈飾懸掛於樹木和建物之間,在闃暗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明亮,商店櫥窗裡放滿紅綠相間的禮物盒、聖誕帽子和麋鹿擺設,整條街道早已充斥濃濃的耶誕氛圍。夏油傑想起客廳角落裡那棵掛滿小燈串、彩帶和塑膠玩偶的聖誕樹,那是五條悟在商場買下的便宜貨,他似乎特別鍾愛人工聖誕樹的廉價感。
這樣更好玩嘛——那時,白髮青年是這麼說的——就像臨睡前掛在床頭的長筒襪,或是晚餐後熱呼呼的奶茶和巧克力蛋糕,以及俗爛的聖誕賀歲片。但是今天的五條悟興致全然不若以往高昂,儘管手上提著裝速食店炸雞的袋子,臉上卻不見幾分雀躍。事實上,自那場車禍以來,他就很少笑得如以前那般開懷。夏油用沒拿袋子的右手輕觸額上拆了線的傷口,除疤藥膏沾在指尖,還有點黏糊糊的,由於同居人的堅持,這藥他一天得塗三次,一次也不能少。
「別摸喔,」五條縮著肩膀,半張臉埋進厚厚的圍巾裡,眼角餘光探向身邊人緩緩放下的手,「不痛嗎?」
「不太痛了。」
五條嗯了一聲,空著的左手在大腿邊輕輕擺動,五指剛剛伸直,又猶豫似地曲起,虛握成拳。
街路上行人無數,偶爾有些結伴的年輕女孩將視線停留在他們身上,掩嘴和同伴竊竊私語。
「……白頭髮那個……」
「黑頭髮的也……」
女孩們雖盡力壓低聲音,止不住興奮的話語還是飄進夏油耳裡,這本非大事,畢竟兩人對這類情況早就習以為常,今夜,不知怎地,這些話卻讓他感到莫名刺耳。換作平時,身旁的青年肯定會饒有興趣地比較起彼此的人氣高低,然而現下的五條只顧著保持與黑髮男人的距離,對那些流連於己身的目光一無所知,青年彎起手肘,似要將虛攏的左拳放入大衣口袋,夏油卻在此時把右手伸了過來,順著他的左臂內側輕撫而下,要人把拳頭舒展,使他們能夠掌心相貼,五指徐徐滑入他的指縫間。
白髮青年面露詫異,又帶點慌亂:「傑……」
「已經不太痛了。」
夏油重複道,五條遲疑一會兒,終於回握,力道很輕,像要讓他便於抽手,對方反倒握得更緊。
「悟,」夏油輕聲說,「那些女孩都在看你。」
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男人突如其來的舉動有何含義,五條不禁啞然,雙頰被冷風吹得通紅。
「有心情說這種話……看來真的還好嘛。」
夏油笑了起來。
他沒說出口的是,止痛藥始終無法完全根除疼痛,當對方的體溫從交握的掌間傳遞到微麻的手指,胸前的痛楚便再度加劇。
這股疼痛會有消失的一天嗎?他當然不會知道,也不覺得有誰會知道,但假使,這將從此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
身旁的人此刻正慢悠悠地說著明天早餐想做蕎麥麵的事,他凝視那張微笑的側臉,感覺心口的疼痛飽脹而灼熱。
也許,這份痛苦正是五條悟贈予自己的詛咒——夏油傑想——而他對此甘之如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