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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條悟想要一杯熱可可和一塊草莓蛋糕。
通常而言,兩者都不難達成,即溶可可粉安放在廚房的櫥櫃裡,耶誕夜才會推出的限量草莓蛋糕也早就跟七海的烘焙屋預訂,只等同居人下班時順路帶回家。
唯一的問題是,此刻,他正躺在病床上,手背插著點滴的針頭,跟公司請了假的同居人則在床邊投來憂心的目光。
現在是上午九點,他從起床至今已吐三次,胃袋裡空空如也。家入硝子剛剛來為他注射第二劑止吐針(他在第一劑後還是吐了),由於無法進食,止痛藥也得用注射的方式打入體內。
「不過,就算可以吃東西,我也建議直接打止痛針,」就診時,這名醫師便向病患家屬如此表示,「以他的心臟狀況,最好盡量縮短劇烈疼痛的時間。」
硝子走後,五條偏頭注視葡萄糖和維他命順著透明軟管緩緩流入左手靜脈,維持著身體所需最低限度的能量,卻止不住腹中近乎錯覺的飢餓。
「我討厭十二月……」
「你吃生日蛋糕時倒不像討厭的樣子。」
「這種時候不是該安慰我嗎?」五條懨懨地瞥他一眼,「今天是平安夜。」
夏油傑傾身向前,似要去握他被子外的手,指頭在空中短暫停滯,轉而觸上他的臉,青年闔起眼,用微汗的面頰去蹭男人的指節,嘴裡小聲道:「也沒那麼痛啦……」
夏油望著他,床上之人秀麗的面容素來蒼白,如今連嘴唇都毫無血色,即使如此,還是比早上要好得多。
回想當時的情況,男人依舊餘悸猶存。
十二月二十四日清晨,夏油傑在睡夢中為一陣細微的呻吟所驚醒,他打開床頭燈,五條悟慘白的臉出現在幽微的光線裡,蹙起的眉頭下是一雙緊閉的眼。
「悟,你怎麼了?悟!」
被喚名字的人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費勁地背過身去,欲靠往床緣,卻僅有右肩隨上身轉動些許,手肘以下無力地拖在床面,喉間飽含痛苦的音節中摻雜異樣聲響。
只消一秒,夏油便理解一切,他匆忙下床,拿出常置櫃內的洗臉盆,湊到五條面前,另一手由背後環住其肩,讓他稍稍坐起,下一刻,淡黃色的嘔吐物便自青年口中刷拉湧出。
「嗚——哈……咳、嗚呃——」
可怕的聲音還在持續,五條背脊發顫,在男人的臂彎裡直往下滑,夏油改將手穿過他的腋下,如支架般撐著他的上身。
待嘔聲總算停止,青年已經汗如雨下,夏油放下洗臉盆,把枕頭立起,讓他靠臥床頭。拿水給他漱口時,他仍然半睜著眼,動也不動,嘴裡吐出斷斷續續的呻吟。
「哪裡不舒服?」
「……痛……」
「胃很痛嗎?」
「不知道……哪裡……哪裡都痛……」
五條說,看上去並不清醒,他的呼吸很急促,汗珠一顆接一顆滾落頰側。夏油的心底浮現某種猜想,但無論原因為何,都得先解決眼下問題。
「先吃止痛藥,我馬上帶你去醫院。」
他很快拿來藥,五條才剛吞下,又發出痙攣般的悶哼。
連兩次嘔吐使青年原本就所剩無多的氣力消耗殆盡,夏油抱起他,感覺到懷中人的意識益發模糊,便連衣服也顧不得換,立即驅車前往醫院。
一如所料,五條悟的身體(撇開舊有痼疾不談)健康無虞,雙手肘部及胃部以下卻痛得幾乎沒有知覺。
「是我想的那樣嗎?」
病房裡,夏油輕聲詢問,五條在床上熟睡著,第一劑止痛針和止吐劑剛打下去,距離他第三次嘔吐還有半小時。
「就檢查結果來說,我想大概就是那樣,」家入硝子回答,「如果他跟你一樣幸運,這情形應該只會持續二十四小時,藥物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症狀。」
男人沉默地垂下頭,視線從青年的前臂移向被子底下的雙腿,彷彿正透過這些疼痛凝視五條悟生命的終點。
那年冬季降下的第一場雪,夏油傑未嘗親睹,亦不曾預料,因為他離開得太早,而五條悟死在了那個他再也無法觸及的世界裡,橫線俐落地劃過胸下,切斷肚腹以降的身體及兩隻前臂,乾淨的截面湧出鮮血,滲入大地。
這件事,主要還是聽硝子說的,五條本人倒不太提起,卻並非出於迴避心態,而是全無所謂。他明白那人對此沒有絲毫怨恨,於是任何言語都變得多餘,但他沒想過那場死亡會執拗地用枯瘦的雙手攫住一副不再強大、不再足以承受過多痛楚的身軀。
他以為自己會是唯一一個,那可以用愛或詛咒所詮釋,是由珍視之人親手將記憶銘刻於骨髓的苦痛,可是,對五條悟來說,那股疼痛難道有任何意義嗎?
他肯定在無意間把內心話說了出來,因為硝子的臉上浮現玩味的笑容。
「意義啊......你還真是一點也沒變,」女人用手指捲起棕色的髮尾,「你不會是在嫉妒吧?」
「嗯,是啊,」他坦率承認,「不過,如果悟對這樣的結局感到滿足,我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那傢伙才不會滿足呢,畢竟是個在你走後就覺得自己孤身一人的大傻瓜。」
男人靜默下來。
「夏油,我見過太多奮力活著的人被迫迎向死亡,也見過太多想擁抱死亡的人被迫如行屍走肉般活著,我認為生命是毫無邏輯,也沒有意義的東西,但是,」硝子半垂著眼,臉上依然是若有似無的微笑,「偶爾,真的只是偶爾,當我想到你們之間令人噁心的黏答答的情感,就會一邊覺得想吐,一邊覺得這世界或許還有那麼點意義。」
「……你果然也一點都沒變呢,硝子。」
上午十點,五條悟從第二針止吐劑後的小睡中醒來,依然飢腸轆轆,點滴內的液體還在緩慢落下,但所剩不多。床邊的夏油傑正盯著手機,大概在處理工作,一見他睜眼,立刻放下手裡物事,從椅子上起身。
「感覺還好嗎?」
他點點頭,因疼痛而略顯不靈活的手伸向半空,有些發抖,在落下的瞬間被男人珍重地捧在掌心。
「傑,我想吃東西。」
「點滴打完前都沒再吐的話,我買雞肉粥回來吧?」
「我想要草莓蛋糕......還有熱可可......」
「你的胃還不適合吃這些,」夏油的語氣和藹卻堅定,「七海說,草莓蛋糕的名額會幫你保留,明天下班我再去拿。」
五條不情不願地喔了一聲,旋即別過臉去,心情似乎不怎麼好。床邊的男人嘴角微揚,鼻腔裡醞釀溫柔笑意。
「悟。」
青年聞聲回首,夏油傑輕輕地吻上來,雙唇溫熱,像三月的春雨落進冰冷乾涸的大地,五條悟瞇起眼,本能地啟開嘴,任由對方糾纏柔軟的舌尖,從喉嚨裡發出舒服的哼聲,等男人的親吻總算結束,他的眼中已有些許情動的迷濛。
夏油輕咬他的唇角,在他的耳際低語:「在吃到草莓蛋糕和熱可可之前,先用這個代替怎麼樣?」
「……這個嘛,」青年佯裝思考,慢條斯理地說,「你再親一次,我就考慮一下。」
夏油傑邊笑邊俯下身去,當五條悟再次感受到他唇上的溫度,心裡想著,有沒有熱可可跟草莓蛋糕其實一點都不重要,畢竟,他早就得到了最想要的那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