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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你是如何来到我这儿的吗?
躺在草地上的修女眨了一下眼睛,地狱的草地是猩红色的,摸起来像深海的鱼身,冰凉的柔腻,待久了容易犯恶心。他缓慢地抬手抚摸着贴在自己脑袋旁边的恶魔,那颗覆有绒毛的既像山羊也像狮子的头颅像撒娇的家养小动物,在他颈间蹭来蹭去。
大概记得,一松说,有人在教堂里开枪,神父习惯每周这个时候在忏悔室自省一整天,按照值班表,正好轮到我代替神父赐予信徒圣餐。我刚把圣体薄饼放在小孩子的舌尖上,那个疯子就拿枪对准祭坛,开始扫射。
于是你就死啦,就这样来到我身边,终于和我在一起。向着自己的使徒展露真容的恶魔笑嘻嘻地说,不过也没完全死,天使正在拼命挽救你的灵魂呢,还有那些伤得没那么重的家伙,十四松都在拼命抢救。在最圣洁的地盘发生了这样有悖真善美的灾难,天使今天可要忙碌了。
一松扶着小松额头上的角,他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裙摆被子弹打穿,残缺的空洞摇摇晃晃地掩着他的脚踝,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踝传来异样的柔软。子弹打穿他的制服和脚踝,像空中的星星一样粉碎的骨头在绵软的血中飘荡着。我第一次体会到死去的瞬间是什么样的感觉。一松低声言语。
这感觉不错吧,人的一生能有几次体会到死亡的感觉呢,好好回味吧。小松的体型变小,像一只体型较小的豹子,伏在一松手边,时不时蹭蹭修女冷得发青的掌心。
变回来,我不习惯你的原貌。一松始终不去直视恶魔的真容。虽然像猫一样的小脸很可爱,但如果这张脸不是长在恶魔身上我或许会更喜欢。
你真是麻烦啊。
小松满足他的心愿,动物的四肢放松,椎骨依然弯曲着,像是蜷在地面上,自肩胛骨的末端伸展的翅膀像一团漆黑的烟雾,打开折叠的骨架,蝠翼般的象征显现,恶魔飘浮起来,倒吊着,朝修女打招呼的时候笑容灿烂:有没有想我呢?你生前最后一次见到我这副模样,可都已经是半个月前了。一松的眼神往上瞟,没看见的尾巴此刻正缠住他的手腕,尾巴尖的桃心锋利如一把久经打磨的弯刀。一松对手指上的刺痛相当不满。他是死人,却依然会被割伤,感到疼痛,为此流血。
这就是你的见面礼?他朝恶魔竖起另一只手的中指,太没礼貌了。
恶魔大声指责随便对别人摆出这个手势的你好伤恶魔的心啊我伤心了!他说完降落到地面上,稳稳地站好,抓住针对自己的那根中指,顺势握了握修女的手,只有一瞬,他松开手,径自走到修女前头,看样子是要他跟紧自己,往前走。一松不明白他们要去哪里,他的身体逐渐恢复知觉,武器造成的创伤在他体内醒来,灼烧的痛感让他不由自主捂住小腹。疼吗?小松扭头看他,疼是正常的,放松点。你的腹部被射穿,左肩和脚腕也中枪了,一般来说死人是不会感觉到这些的,不过你还没死透嘛,疼也没办法。
地狱十分广袤,小松在一片工业废区找到一松的灵魂,与他在这片重度污染的草坪上歇了歇,之后启程,没有目的地。废弃的工厂被深蓝色的蔓草吞没,绒毛柔软的植物伴随地狱的热风摇曳,向外扩散着安静的吐息。攀附于栅栏之上的藤条像月亮一样黑,地狱的月亮是漆黑的,黑如海水,在无光之夜寂静地流动,海浪只会拍打出墨色的水花。地狱的月亮不会晃动,没有升起和降落,自世界从混沌中浮现开始,它就悬挂于被恶魔成为天空的高处,像一枚固定着地狱使其不至于再往下跌落的铁钉。
你要带我去哪里?修女开始幻想他可能会因生前的罪行而遭受的折磨。
不知道呢,恶魔随手摘下藤条上的叶片,放进嘴里吃掉,声音不太清楚:你还没有真的死掉,我们这边也不好直接总结归纳你的罪行把你带去受刑,再等等吧。
我上不了天堂吗?修女虔诚发问。
你这不是都已经到地狱来了嘛。恶魔诚心劝他不要再心存妄想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希望死后能进入天国呢?那个白花花冷冰冰的地方有什么好的。每天都跟随天使们高唱赞美诗,在果树下待一天,跪在湖水边进行祷告,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救人的职责,偶尔替上帝跑腿找到被选中的义人对他口述神谕,无聊得我简直要疯掉了。天堂没有昼夜变化,永远维持曙光破晓的状态,那是一种寥落的空白,如果你去了那里,你也会因漫长的寂寞而发疯。我见过太多无法忍受天国的平静而自甘堕落的好人,他们被打入深渊,沦落地狱,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满足的笑容。他们受苦一段时日,就又去怀念天国的至福。
你对天堂很了解啊。一松说。
小松指了指天上,因为我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嘛。
一松也跟着抬头看了眼天上,真的吗?我还以为经文里的故事是假的,原来天使和恶魔真的是同源。
不止是同源这么简单的关系,天使因罪堕落就会被驱逐,无限地堕落,直到触及愿意接纳世间的罪孽与不幸的领域,也就是此处,我们身处的地狱。小松停下脚步,对一松伸出手,他说,以前我还是天使的时候很厉害,我是老大来着。
那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变成现在这样的?一松搭住小松的手,提起长裙,穿着鞋跟略高的短靴很难在高度不一的阶梯间穿行。
我不想说,你猜猜看,猜对了我会提醒你这个是正确答案。
不想说吗?
不想说。
我猜一定很逊。
哪有那么差,我也没有那么糟糕呀。好了,在确定你的死讯之前,我陪你逛会儿,去哪里都行,就算是禁地我们也能偷偷摸摸玩一阵。想看什么?
自然是他人受刑的情景。神父禁止一松为婴儿施洗,一松了解他的顾虑,但是不愿体谅。神父担心在这神圣的殿堂会出现新生儿溺亡惨死的丑闻,虽然这也无法说是神父的偏见。曾经有修士犯错,毁坏戒律,按照被他逾越的戒律的要求,他应当接受姐妹们的鞭笞。十五位修女轮流鞭打他的身体,一松是最后一个接过刑具的,他落下的鞭子割开沉闷的空气,让修士痛到昏厥,皮肉绽开的伤口鲜血淋漓。神父将一松叫到忏悔室,问他为什么要下手那样重。一松说出后来的自己无法理解的答复:难道其他人不喜欢被这样对待吗?
压抑的受虐无从接受宣泄就会成为施虐的前提,受虐者通晓受苦的形式与方法,因此他会成为优秀的施虐者。一松在禁书里看到这样一段话,对自己的秉性有所理解。禁书是小松偷来扔给他看的,小松是他将犯错的修士打伤那晚主动前来拜访并且打算长期建立口头方面契约关系的恶魔,恶魔不怕圣水和十字架,恶魔说他闻见了圣洁的气味,它包裹着灵魂堕落之人的气息,实在太好奇了,就找过来,没想到灵魂堕落的人是神职人员,更没想到这个灵魂堕落的修女是男人,好有趣。
一松问他到底看上自己哪点了,小松赞许他很有折磨人的天赋。
地狱像个华丽的性虐俱乐部,来到这里的都是死人,即便真的被过激的手段迫害致死,也能死而复生,然后再次受刑,只因为死者生前的暴行值得这些五花八门的用刑手段。一松指着针山上被刺穿死人问小松,我会被那样对待吗?小松朝那边看了一眼,不会的,要是你真死了,那你现在应该在最冷的那个地方,被冻成冰块然后再放到火上解冻,再继续挨冻。
真的吗?一松摸着头巾,心绪不宁。
我开玩笑的,你没有罪大恶极到那种程度,不会那么惨。不要害怕。不过一松好像真的挺适合住在地狱里的,我看你最多受刑一小段时间,然后就能当官升职了。小松朝他竖起大拇指。
其实我没有害怕。修女笑了一下。
小松带一松观赏刑罚相对温和的层数,他们沿着向下的螺旋楼梯从不停歇地奔赴,那些血花四溅的场景就像电子网络上的浏览图片一样飞快地掠过,小松说楼层之间的森林被浓雾掩盖,那就是灵簿,徘徊于其中的尽是些刚出世便因故夭折的婴儿,你有兴趣去逛逛吗?一松捏了捏小松的手指,对他说不要,我们继续走吧,看看你能把我带到多深的地狱。
据小松所说,等到一松死后,来到地狱,一松会来到他们面前的地狱层级。此处收容生前亵渎神灵的神职人员。原先是没有这层的,但是小松发现下地狱的神职者容易跟非宗教信仰者起冲突,耽误其他恶魔施刑。他请示撒旦允许自己灵活开拓地狱业务,撒旦同意了,于是这片燃烧着白色火焰的雪原成为了盲信宗教之人的泥沼。
我死后会来这里受苦吗?一松问。
我会给你放水的。小松做出的保证似乎没那么高的可信度。
如果撒旦不答应你呢?你会怎么做,逼着他同意么。
那我就瞒着他先斩后奏。小松说,反正oso不管事啦,平常都是我在打理地狱,我滥用一下职权没关系的。
人总是能在地狱里看见熟悉的知名面孔,小松说,地狱就像魔方,有不同的位面。近现代死去的人都被发配到另一面地狱,我们现在所在的是被神话的古代世界,也有些挤不上近代位面的年轻人沦落到这边,我最喜欢遥远而古老的灵魂,所以带你来看这边,没问你的意见真是不好意思但小一的意见对我来说也不是很重要。一松没读过神曲,他不知道书中描绘的海伦是何种处境,但他确信坐在飓风刮过的岩石上不动如山的美丽女人是被冠以灾难之源的海伦,特洛伊的海伦,斯巴达的海伦;吹着魔笛的人披着鲜艳的花衣,它的脚边匍匐了一群枯瘦的孩童;在地上爬来爬去的温迪戈,有些背上驮着小孩子的尸骨,有些头顶鹿角被砍断,小松说它们的角适合拿来泡酒喝,口感香醇,你要来一口吗。一松说不了我戒酒。小松说别骗我噢你还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和我一起去偷神父的葡萄酒喝得酩酊大醉了,一松说这也不能代表我愿意喝你拿吃人肉的怪物的角泡出来的酒吧。小松说等你死了你就会觉得这酒好喝了,一松说你往酒里下了什么药。小松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因为死人的舌头本来就与活人的舌头不同,死人和恶魔能尝到死后世界产物的香甜甘醇,死人本身同样也包含在产物之中,活人能做到吗?
活人什么都做不到。一松听过太多人死之后化作厉鬼返世索命的故事,仿佛人本身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存在,只有借助认知以外的力量对使人受辱的敌方进行反击。他在教会长大,对现代科技一无所知,每当神父在布道坛上说着那些一松并不相信的诗歌与经文,坐在底下的人,有些打着呵欠也不会用手遮掩,有些摆弄着手里扁平的长方体,蓝白的屏幕荧光让他们的下巴染上一点不自然的浅色。教会的修女可以代替神父聆听他人的忏悔,曾经有一个外国小孩来到日本旅游,期间来到这所教堂。他的头发厚重,眼底乌青,指甲涂满深黑的指甲油。外国小孩捏着一松的手,说他对他的大哥抱有不洁的幻想,希望主能原谅体他。一松想你一点都不会为此悔过,又为什么要虚情假意地在我面前忏悔,祈求救赎呢。究竟什么才是地狱,当今的世界真的有人有步入天国的资格吗,我是因为丧失了对上帝和女神的信心,所以才会自愿成为恶魔的使徒吗。一松看着自己的手指,他曾用它们握紧水果刀,刺破深夜归家的中年男人的脖颈。在他的长裙后面,尾椎的位置,伸出一条属于恶魔的尾巴。小松从他身后显形,好心情的表现仰赖于摇来摇去的尾巴。一松看着小松提起尸体的衣领,说他要回家就餐,明早见。恶魔回到地狱,被留下的修女看着地上的血迹,路过的野猫跑来舔舐,或许这血腥味会吸引更多的动物前来酌饮。索要恶魔的陪伴就要付出相当的代价,你要以血肉和灵魂喂养他,无论需要牺牲的是自身还是他者。
一松自言自语,我的确有资格下地狱。
左肩和腹部开始泛起更强烈的灼烧感,脚腕的疼痛加剧,体内原先如扩散的水波般迟钝的痛感变成散发着虹光的波幅,疼得他只能依附于小松的双臂,被小松托着腰才能勉强站稳。
时间好像差不多了。小松看了看手表,他说,地狱的时间流速就是慢啊,感觉只跟一松独处了几秒钟,没想到已经是人间的两三天了。
什么意思?一松紧张起来,我、我真死了?
不是哦,十四松的业绩得救了,你也得救了。
我活过来了吗?他说这话时心底的情绪有些遗憾,一点无处可觅的失落。
不开心吗?恶魔的手穿过修女脸颊旁边的头巾缝隙,抚摸他蓬乱的黑发。其实我也更希望你活着,毕竟死后的时间太漫长,待久了容易精神失常,无论在天堂还是地狱,人都无法忍受这样的煎熬。活着很好的,加油活到你该死的那天吧!再见啦一松先生修女小姐,小松捡着能用的称呼向他告别,你要被天使捞回去了,为了十四松的业绩着想,继续去当人间的修女吧。等你真正的死期到来,我会亲自剪断你的生命,收割你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