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石狐像伏在一尺多高的台座上。大概是模仿稻荷神,台座的一角落着枯萎的草束,狐狸光秃秃的脖颈上玩闹着似的系着红布巾,现在已经褪色了,带着不忍看的污渍蔫下来。一个男人——微卷的短发,单薄的常服外像模像样地披着羽织,踩着木屐——左顾右盼地从台座后的神社入口走进来。虽然是个男人,但却也是个相当的美人。眼角带着没抹干净的赭色。
看到赛罗转身时的身影时,那张方才还是一片霜雪的脸上涌起了笑意。男人驻足在石像边,动作很羞涩。细碎的雨丝淋下来,明媚无云的背景映着扶在底座上的指尖没有血色,惨白的。
赛罗也没有愣神太久,哒哒的踏步溅起了些许雨水,靠近时他特意放慢了步伐,纸伞先一步举在男人头顶。这场雨已经下了有一会儿,站在檐下是看不清的,只有露天站着才能感到来脸上纷扬如雾般的清冷。两人挨得很近,赛罗一手持伞,一手去碰男人颊边落下的发梢。
他的指尖接下一滴水珠。
男人歪着脑袋,伸手捞起羽织的袖子,看上去很苦恼地掩嘴笑着。那副模样让人不忍苛责,赛罗也不例外。他轻轻别过头,挽过男人的肩,把两人一块拢入伞下,袖口扫过背脊时,簌簌地从羽织上落下一大片细小水珠。这种亲昵动作不适合他们——仅仅是第二次见面的两个人——但男人顺从地接受了,甚至比赛罗预想的靠得更近。
这是一个晴朗、清冷的早晨,雨丝时断时续。在他们头上,一抹薄薄的轻云扫过东南方向的天空,飘向初升的太阳。第二次了,这种奇妙的自然现象——太阳雨——他还记得有谁告诉过他这预示着附近有预备要出嫁的狐狸,以此警示,敬请躲避。
狐狸是很奇妙的生物,就算有心与人保持距离、完全没有相识相知的念头,那股奇异的气息也会自然引得痴傻之人前赴后继。恩恩怨怨纠缠不清,到最后连大喜的日子都必须谨慎不已。真可怜。赛罗不由得这么感叹着。明明是那么强大的精灵。
他们绕着神社外慢慢地走着,踏步在磨损得已经看不清花纹的石板上。雨直直地落下来,纸伞把它们都挡住了。石道左右有繁茂的花木,原本开得很好,但经过前几日风吹雨打,都凋零得厉害,现在并没有什么值得一观的,但男人还是看得很认真。
赛罗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的侧脸,在心里描绘那绝美的轮廓。他轻轻拢了拢手指,终于确定从布料下沁出来的些许暖意是真实。他觉得心里有某处在鼓噪,淌出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当一个虚无缥缈、近乎想当然的约定实现的时候——一个人会有什么感受?
细细说来,那是上一月的事。
和今日差不多的天气,但更暖些,雨也没现在这么绵软,是有些力气地砸下来。那不是便于出游的时候,但不知为何,赛罗就是打着伞,晃晃悠悠地,跑来了神社,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此处召唤,被狐狸遗留的气息蛊惑一样,舍生忘死地来了。
那种恍惚的状态,踩在云上般的心情,在走进神社之后依旧没有消退。他绕着神社漫步,最终在石像侧面、被一团苍翠包围的镜子井前驻足,不自知地扭转着伞柄,静静地看着井口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张年轻人类的脸。
那张面孔无比陌生、却又真的属于自己。水面上还能看到参天大树投下的倒影。雨水裹挟着阳光从天空中落下,打在草叶上,落进井口里。咒语般的沙沙声,水珠落下的啪嗒响,苍翠明媚的一切,全然一空的思绪。那是非常奇妙的静谧感,仿佛除了自己,时间全都停滞。静静等待着,等待着,无论多久,我都会……。朦胧中,他听到一声——
“嗒——”
木屐打在石板上的声音,击碎了隔开外界的玻璃。时间随着雨又开始流动了。赛罗慢慢转过身——和第二次并不相差多少——妆饰成稻荷神的石狐,脖颈上的围巾艳艳的,叨着苍翠的草穗。在石像边,停着一个披着羽织的男人。
淋湿的发结成一缕一缕,像蛇一样紧贴着发红的皮肤。似乎是一口气奔过来,半倚在石像边无法抑制地喘着气。像是猛然想起什么遥远的约定,抛下一切事匆匆到来这里。那张脸,那面容,就算在这么狼狈不堪的情景下,也是第一眼就会让人忍不住想象结婚的场景。
赴谁的约啊?谁有幸会让这样人如此慌张匆忙,也要达成约定的造访?名叫嫉妒的情绪,因为一面的缘分在心底发芽。赛罗恍惚地望着男人的面容,忍不住猜想。为什么要这么匆忙……能等待你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荣幸吗?再等待多久,都不会有任何怨言的……不要这么……
他猛然注意到男人往这边投来的视线——带着不知对象的谴责意味,紧紧锁在赛罗的脸上。我的眼神太露骨了吧……他红了耳尖,有些不好意思地略微放低了伞沿,但又做不到强硬地欺骗自己的心,按捺不多时就抬眼偷偷去望男人的脸。
那个人没有挪开视线。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虚弱微笑,依旧用令人难以忍耐的、带着哀怨情绪的眼神望着这边。
那张脸上旋动的红渐渐退下去,恢复了原本的白净。单薄的胸口鼓动着,一只手搭在石座上,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前。石狐狸头顶是一片空旷,雨从那里滴下来,但他没有丝毫想要去躲避的意思,静静地站在那,被钉子钉住一样,在雨的润湿下变成细瘦的一团,用那双满溢光芒的眼睛,哀求一样说着——请做些什么。就像是被刺瞎双眼的钟表师,双手在过去里不断的摸索,但一切都太迟了,如果再没有人拉他一把的话就完了。
“对不起。”这是必须要说、又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要说的第一句话。可然后,男人也紧接着也吐出这句道歉,第一个字就咬着赛罗的尾音,“对不起。”男人摇摇头,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语气带着点绵软,细听之下又能感受到笃定。赛罗跑得很快,在滑腻的石板上没摔倒几乎是奇迹,他的步子迈得很重,男人衣服下摆溅上了泥水。赛罗脸红着喃喃道歉,但话语已经没了第一句里的意思。
他们挨得很近,男人垂在身前的手现在就搭在赛罗胸前,那一点轻柔的触感几乎要烧坏赛罗的脑子。赛罗后退一步挽救自己的意识,“你、你还好吗?”短短几个字打了几遍腹稿,说话时还是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整个伞面牢牢抵在男人头上。
男人恍惚着走近一步,把两人拉回原本的距离,有些痛苦地闭上一只眼睛。赛罗动作自然地抬手抹去男人眼角从发里渗出的一道水流。
“嗯,我很好。”赛罗的手还没有挪开,男人眨眨眼,有些苦恼地扒拉着额前的湿发,嘴角露出一个微笑。他不再说话了,一只手拢着湿透了、变得沉重无比的羽织,一只手搭上赛罗的袖口。没有血色的唇分分合合,但最终也没有出声。
明媚的雨,奇迹一般的雨。那个声音,劝说的声音。
迪迦竭力压下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的念头,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着少年的脸。他的心依旧是滚烫的,雨水反倒成了燃料,心里的火烧得愈来愈烈。欣喜与错愕交织在一起,一同挑战着理智。踏进神社,抬起头、和少年的视线对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相信这世上真的有召唤之说。
如同太阳一样的光辉,在少年的身边绽放着。
温暖得不敢触碰,自己只是注视都觉得悲哀。他们的视线并没有对上很久,少年很快就拉下了伞沿。木屐声踏碎了神社的静谧,也打断了少年的思绪——少年的表情在被惊讶替换前,明明白白表示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应该等了很久。新绿的叶子被雨水带下,在少年身边、伞上堆了薄薄一层。风衣的下摆伸出了伞,被雨水浸得很湿。那片湿润的痕迹往上攀附着,系绳滴滴哒哒地淌水,但少年毫不自知地站在那里,在等待的人到来前,只会静静地注视被雨凌乱打散的水面,周围的一切,在那个人到来之前,就是天翻地覆都没关系。
那副场景,只能让迪迦想起神域。
要是他等的人是我就好了。
他咬牙,吞回心里翻涌的嫉妒和怨怒。然后,在自己竭力劝说自己,光辉的东西只要能看看就该感叹足够幸福时,少年过来了。脸上带着惶恐,像是怜悯自己一样跑过来了。
我这是……在做多余的事吧。赛罗僵在原地,讪讪地收回手。面前的人总不可能是在等自己吧……我就这么唐突地冲过来。
要是他等的人是我就好了。
“先、去里面吧。”赛罗飘忽着视线,伸手扶住迪迦的肩膀——水似乎开始渗进去了,领口处的皮肤被冻得有些发白——拉着人往神社里走。在屋檐下站定,迪迦顺从地站在内里的位置,看着赛罗把雨伞收拢、立在一边。雨水流下来,在地上聚成一滩。
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迪迦把视线从伞上挪开时,一件宽厚的长外套递到他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面打湿了一点……不过没有渗到里面!”少年红着脸,手固执地伸着,“如果不嫌弃的话……”
他花了一点时间来想拒绝的理由——
我不会冷,把衣服给没有任何感觉的我,完全就是浪费。而且,他明显是在等什么人吧,这种时候却让他在我这个大雨时突兀现身的怪人身上花费心神,真的好吗?和自己不一样,能让他在雨里毫无顾忌地等下去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
如果我现在告诉他,我是听到某种心声,恍恍惚惚丢下一切跑到这里,他会觉得我疯了吗?
“非常……感谢。”迪迦终于松开了紧咬着的下唇。得到允许,那件外套几乎是忙不迭地被塞进他的手心,像是生怕迪迦会反悔一样。浅棕的、稍显粗糙的布料,兜帽处包着厚厚一层绒毛,对年长者而言衣服有些宽大,不用扣扣子都能把人整个裹起来。刚刚脱下的衣服充盈着暖意,衣领处的羽绒溢出少年的气息,让他的心砰砰跳着。
赛罗松了一口气,接过男人别扭着褪下的羽织,把衣领压在颈下展开、调转湿掉的一面叠好,小心地抱在胸前。不会嫌弃味道吧……后知后觉担心起来,他好奇地瞥了一眼——男人整张脸都埋在衣领里,看不清什么表情——大概是真的很冷吧。
头发还在滴水。
果然还是要应该避一下的。迪迦头疼地双指并着发梢,捋下一连串细小水珠。万一把衣领弄湿了,还回去时他穿着一定会很冷。会感冒吗?迪迦的脑子有些晕晕乎乎的。他——迪迦悄悄从衣领里抬起眼睛——会不会后悔招惹上来、觉得很麻烦?
视线对上的一刹那,少年又凑了过来,羽织被搭在臂弯里,满脸担忧着地掰过自己的肩膀。头顶贴着一团温热,少年的掌心压着自己的头发——轻轻抓了抓。“我去问下,有没有毛巾,”完全没给自己出声的机会,“稍微、等下,就好。”说完就没了影子,迪迦想去拽他的手扑了个空。
被抚摸的是头发,却是全身都烧了起来。自、自来熟的小孩。他僵硬地收回手,想着,如果自己是他的长辈的话,一定、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
只是性格,所以对谁都这么、这么……亲昵吗?他恨恨地捻着袖口,指甲奋力刮擦着无辜的布料。家里人到底是怎么教的啊?很害人、不是吗,这么——
“那个,长野先生……?”
有点熟悉的声音。虽然忘了是谁,但一定是麻烦的人。
迪迦转过头。走廊的柱子后,闪出一个人影。在看清楚来人前,他先陷入了一阵极其短暂的迷惑——我是身处现实,还是依旧在做梦?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朝少年离去的方向——什么都没有。那股失落,化作了声音,“原来如……唔。”暖绒贴上他的嘴角,挠着脸颊。
他想起了很不合时宜的东西——关于妖怪的事。隐匿自身的妖怪,在会在命定的人前现身。胆小的妖怪,一旦有他人靠近就会慌忙找理由离开。他转头看向落雨的神社庭院,猛然想起这场雨的名讳,和背后的意义,还有不知从何处听闻的——被惊扰得太久,交心的狐狸一去不回。
迪迦的心情一下子降到冰点。怀疑心稍纵即逝,恐慌感愈演愈烈。他闷哼了几声,在那人靠近前先迎了上去。我一定疯了。 开口前,他这么想。
赛罗回来得太快了。他有些懵懂地对上两人的视线,一时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上前。一个陌生人。正常,赛罗还是第一次来这个神社,要是看到熟人才奇怪。模样端正,手里攥着手帕,正要递上前。但男人完全没有去接的意思,那张脸冷冷的,倒没有不耐烦,只是全然写着生人勿近。
男人没有收住那一下的错愕,但很快就整顿神情,拽过那个陌生人,避着赛罗语速极快又极小声地说了一串什么。从表情看,不怎么好听。男人甚至忽略了那个人不死心的道别。
是吵架……了吗?
无论是谁看到都会这么觉得的。所以,其实是和朋友、或是更亲密的谁置气吗?
那个陌生人,打破了什么东西,种种现实的阻碍从那个破口里涌进这间小小的庭院,席卷赛罗的脑海。这时他才想起两人不过初次见面,是自己一直仰仗着对方的友好在越界。
赛罗本是想把毛巾递过去就算了,但男人已经低下了头——意思很明显。年轻人哪享受过这种待遇,定力被男人一个动作就归了零。虽然、虽然有点占便宜的感觉……可以看作托了刚才那个人的福吗?总之、总之……他红着脸——赛罗觉得自见面起,脸上的颜色就没消退过——把松软的毛巾挂上男人的后脑。
少年的手法很仔细,但怏怏不乐的情绪还是漏了几丝。迪迦觉得有必要解释。但我要解释什么?他在想什么,是哪里心情不好?我要、要怎么说?手忙脚乱地,下意识说道,“我不是在等他。”
“……什么?”头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这是什么啊!千钧一发得他都想把脸捂起来了。迪迦慌忙抓住少年伸在自己脖颈间的手,竭力补救,“他在追求我!单方面而已,我不想让他缠着……完全不清楚的家伙,就连名字也没记得。”
这是真的。那个人的名字早早地就在记忆中删除,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贴上来,理所当然地在第一次见面就得到了迪迦习以为常又毫不留情的拒绝。这一次,单纯是个意外,兴许是在神社外看到了迪迦的身影,想着献殷勤地追上来。迪迦拽过他时还注意了一下距离问题,简单明了地重复了一遍当初的话。
只有一种状况能描述他此时的心境——出轨被抓。他狼狈不堪地解释着,生怕少年误会。哪怕他自己都有些不解何必这么担惊受怕。
他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我没有另外等着的人。”
在毛巾和头发交互摩擦的声音里,他听到少年低低说了一句,“我也没有。”
他们站在廊下。迪迦的头发被擦得半干后,那块毛巾被赛罗还了回去。这次他们一同去,赛罗只在迪迦眼里消失了很短很短的几秒。他们像头顶的雀子一样挤在一起——是迪迦先注意到的,拉住赛罗的手,指给他看。迪迦最喜欢那只几种花色交错、众星拱月般,被一群小小家伙包围的小家伙。“很可爱。”
“不会觉得样子奇怪吗?”杂乱无章的颜色。赛罗几乎是立刻想到了被一群后辈讹上的自己。
“我觉得很好看,所以,不。”
男人的话语带了点傲气。和温柔的模样不一样。
赛罗更喜欢被雨打湿了一点、显得精瘦的那只花尾巴。躲得很远,很漂亮,非常优雅地抓着檐头,和迪迦喜欢的那只遥遥相对。似乎是别的品种,尾羽和喙都不一样。
“看起来是孤傲的家伙,你喜欢这样的吗?”迪迦想到了自己。做不了同伴的。
“也许只是找不到时机,其实是很热心的呢?”
少年的话语满溢着温柔。和英气的模样不一样。
羽毛似的话题在他们之间被抛来抛去,鸟、花、羽织上的图画、镜子井里的倒影。不甚明了的对话,持续着,话里话外都掺杂私心。说得越多,他们越觉得这像一场梦,越觉得这场相逢是幻影。
像是有一层水雾弥漫在眼前,恍惚着一件件都是轮廓清晰,但眯起眼睛去看却又都模糊了。应该是存在的吧,应该是真实的吧,不是妖怪,不是狐狸,不是……幻觉。只是一个人类。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的指尖克制地触碰到一起。
握得太正式的话,会觉得我很轻浮吗?迪迦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十指交扣的话……会显得我很唐突吗?赛罗的指尖僵硬得厉害。
记不清是谁说的了——“要是再有这样的雨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就会出现了吗?他们共同看向庭院里,叨着草穗,妆扮成稻荷神的狐狸。
然后,就在又落下太阳雨的这一天,他们又相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