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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初春。
那年他刚好十八岁,父亲便携着他一路北上。南方到北境路途遥远,他们始终没有休息,直奔协和城[1]的洛伦特庄园而去。父亲说,此次前来,是为了商议“家族重要事宜”。趁着他成年之际,带他来旁听,大致理解一名继承人所需要的基本素养。正好,洛伦特现任家主是个传说中不好惹的铁腕人物,也算是历练一场。
他一时被花园中的铃兰吸走视线,不慎迷路。他漫无目的地走,转过好几个弯,仍然没找到大厅的入口,就连人影都没看到。春寒料峭,忽而刮来一阵风,他不禁浑身发抖。协和城比他想象中冷得多,相比之下,南方的初春是那么温和。兜兜转转,他又回到那个铃兰花盛开的角落,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有人在走动。他一抬头便看到一名少女,正在花前扑蝴蝶,看着年岁不大。她的双臂高高伸向天空,裙摆随着动作翻涌,奈何蝴蝶飞得太快,早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离开了花丛。
或许是听见来人的声音,她回过头来。恰好吹起一阵风,那头金卷发像阳光一样舒展开。
“你迷路了吗?”她开口问道,嘴里两颗尖尖的犬齿若隐若现。
他局促地点点头。
她说: “我可以给你引路,这里很容易迷路。”
两人边走边说话,她问他从哪里来,为何来到协和城。“来找洛伦特家主?”她复述他的话,不自觉地勾起嘴角。那家伙大概又在书房生闷气。他又说自己来自南境的海岸,那里有不会结冰的河流,那里没有雪原,还有遍地的棕榈树。她双眼放光,清澈得正像清晨的海面。“我还没去过南方呢,如果有朝一日能去该多好。”说罢,她放声大笑,声音像挂在屋檐下的风铃。
他一时竟呆住,那簇金色在眼前晃荡。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人。
“怎么跟个失魂的雪人似的?”她对着他的脸轻轻挥手。我才没有失魂!他回过神来。她仍然在笑,如果雪精灵[2]真的存在,或许就该把他带走。他确实失魂了,因这金发少女而失。她实在不像北境人,她不像他们那样务实,也比这冰雪初融的荒原生气得多。
他问:“洛伦特家族的人都像你这样吗?”
“我不是什么洛伦特家族的人。”她如此回答。“倒算得上是……远房亲戚。”
他没有细想,脑海中已经绘制出一副属于她的画像——寄人篱下的贵族小姐。
“那你来这儿做什么?”他又问。
“他说花园里新种下一批铃兰花,我就好奇出来看看。你也喜欢铃兰花吗?”她反问。
铃兰花吗?当然喜欢。南方的铃兰花不多,人们更喜欢蔷薇。但他突然就爱上这铃兰,喜欢总是来得莫名其妙。
他们走过光秃秃的紫藤花架。再过不久就会开满一片浅紫啦!她欢呼,脚步轻快地引领他前行。“再往前走一小段路就是大厅门口,管家会指引你的。我要回去看我的铃兰花,它们会想念我。”
她离开之前,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我可以给你一切!”雪精灵是不是真的存在?否则他怎么会像丢了魂一般?我想给你一切,我会给你一切。等我继承家族,我想带你去看南方不结冰的海岸、开遍蔷薇的宫城、艺术家新出的油画展。如果你想要什么,我都会——
她眨眨眼睛,那里是最纯粹的困惑。“可是我本来就应有尽有啊。”
真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少女啊。他想。活在洛伦特家族的庇护下,尚未懂得雪原外的广阔天地,也不知道“一切”的份量。他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走向府邸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蹦一跳地消失在花园里。
后来,他终于找到了父亲,两人只被允许在书房外等候。请稍等,西瑞斯·洛伦特大人仍在忙碌。厚重的橡木门并未关紧,他能瞥见那位家主的背影,独自坐在书桌后。那位家主声音低沉又委屈,似乎在对另一人说话:你从未在花园里和我那样玩耍。
另一道声音随之响起,轻快得像雀鸟:是是是,大醋王。怎么还在书房偷看啊?
家主说:分明是你先和他说话的,怎么还倒打一耙。
那道声音软绵绵地拉长,像撒娇的小女孩:嗯——哼——下次陪你捉迷藏总行吧?
他问父亲那是谁。
父亲讳莫如深。
他还想再问。
“别过多关心洛伦特的家务事。”父亲的话像一记抽在脸上的响亮耳光。
父亲和洛伦特家主的所有对话,什么“港口”、“协作”云云,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书房内壁炉燃烧,暖意弥漫,可他好像仍然停留在微寒的花园里。那儿有开怀大笑的少女、跳动的流金色、还有含苞待放的铃兰。
离开协和城前一天,他又在街上遇见了她。
她大老远就朝他挥手,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这次她披着银狐披肩,围巾裹得头发都乱糟糟。要尝尝蜂蜜烤饼吗?我带你去吃协和城最美味的那家!她大方地牵起他的手,丝毫没有在意他通红的脸。南方的礼仪在他心中作祟,怎么能单独接受女孩子的请客?她倒是不在意,拉着他在街上小跑一段路后,就将新买来的蜂蜜烤饼塞进他手里。暖烘烘的。
“你们事情谈完了?”她咬下一大口蜂蜜,含糊不清地说。
我明天就要走,回到南方的海岸线上。他说。但协和城的初春好像也没那么寒冷了。
“时间过得真快。南方的春天一定很暖吧,好羡慕。”她舔去嘴角的蜂蜜。
当然。如果可以,我还想带你去看晴天时涌动的海潮。你真的没想过离开这里吗?
她像听到童话故事那样笑着,露出两颗尖尖的牙。“北境虽然冷了些,但我还是喜欢协和城。尤其是它的初雪和一望无尽的湖面。”
那么……洛伦特家族,对你怎么样?他问。
“其实家主是个很好的人,”她微微仰头,“就是偶尔幼稚了点。”
他看着那张约莫十六七岁的脸。真是可怜又可爱的少女,她好像还没长大。他想。
与洛伦特家族的协商大获成功,父亲欲要乘胜追击,便给他安排了最简单又最妥当的方式——联姻。东境的那位小姐不是正好?我安排你们见个面吧。
他拒绝了。
父亲说:“你有意中人了?”
他凝望着远处随风颤动的铃兰花丛,枝枝叶叶都是情。我早已有了心上人。
父亲紧接着问:“你这孩子一向愣得跟木头似的,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她是谁。他看到父亲困惑的神色,继续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描述:她有一头金发和两颗尖尖的牙齿,眼睛像海面那样美,在洛伦特的花园里——
他低着头,自然没有看到父亲骇然的神色。
父亲的脸骤然苍白,往他肩上就是一巴掌:“逆子!怎么偏偏是她!你可知道她是——”父亲突然捂住嘴,话语戛然而止,惶恐地像被下了处刑令。“走,跟我去向洛伦特家主请罪!”
他才十八岁,不懂父亲为何如此愤怒,也不知自己不过喜欢一名少女。他何错之有?
他们又来到那个书房里。父亲结结巴巴地说明缘由,为他“无知”的冒犯请罪。他低头紧盯着地毯,西瑞斯·洛伦特的眼光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像冰锥一样刺到背上。洛伦特家主的声音平静得令人窒息,无知之罪,不足挂齿。
临走前,他好像又听到了那熟悉的、雀鸟般的声音: 西瑞斯,怎么又乱吃飞醋。
家主的声音模糊,他没听清,可那声音奇异得温柔。想必是他幻听了。
那金色身影和铃兰丛中的笑声是个不肯醒来的梦,日夜萦绕在他心头。
再次见到她时已是协和城的初雪。
他与父亲再度一路北上,参加洛伦特家族一年一度的迎冬盛宴。大厅内觥筹交错,他应付着四面八方的寒暄,视线却一直在寻找那个身影。
是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礼服,勾勒着那纤细的腰肢;金发高高盘起,露出白皙的脖颈,还叠戴着几串珍珠项链。她耀眼得像夏夜星辰,笑容依旧明媚,却多出几分成熟的媚态。再定睛一看,她正挽着洛伦特家主的手臂,交谈些什么。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踮起脚,朝那位家主的脸颊啄吻一下。紧接着又立刻站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可那位家主却顺手揽住她的腰肢,旁若无人地深吻她。她只得继续踮脚尖,脑袋也被家主的手紧紧扣住。众人倒像是习以为常,眼中或欣喜或不赞同,但没有他预料之内的惊讶神色。他周围的人正拿着酒杯窃窃私语。
有人说:那就是洛伦特大人的情人吗?
有人回:何止是情人?那可是他看着长大的,刚带回家时瘦得像只小猫崽,现在竟这么光彩照人。
又有人插话:那可不,协和城中谁不知道她?如今的染金发热潮,不就是因她而起吗?话说我女儿前几天还闹着要染发呢。
有人问:那为何不干脆娶她?洛伦特夫人的位置不也一直悬空吗?
有人回:夫人要迎宾送客、管理各种事物。她玩心那么重,恐怕也不能胜任夫人之位吧……更何况,她还那么小。
又有人插话:就算她自己想做上那个位置,那位恐怕也不会同意。该死,如果我也有个这么美的情人该多好。
有人大笑:那你找得着吗?
他像被雷击中,随便找个理由离开大厅,不知不觉又来到花园中。那丛铃兰花已经凋谢,枯枝败叶随着冬风轻轻颤动。看来协和城的初冬还是太寒冷。
不知不觉下起了雪,人们纷纷来到花园中。这可是初雪啊!可喜可贺!
一只蝴蝶飞过铃兰花丛,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蝴蝶呢?但他没有多想,伸手想去捉那纷飞的翅膀,蝴蝶又飞走了。
原来你真的应有尽有。
这个冬天太冷,就连南方都罕见地大雪纷飞。皑皑白雪终将覆盖一切,可他还是会想起那花丛中扑蝶的身影,还有那回头一笑的眼睛。
那段记忆永远鲜活、永远像暖阳那样灿烂。如同北境山边永不融化的雪,又如南方用不结冰的海面。她那时笑得那么热烈,像是怀抱着整个春天。
他不知道下次见到她又是什么时候,也不知南方还会在什么时候下雪。
可他知道,初春会永远不朽。
END.
[1] 协和城:维兰提斯帝国故都与第二大城市,也是洛伦特家族的势力中心,位于北境。
[2] 雪精灵:北境传说中的奇幻生物,会发出蛊惑之语,将人引入森林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