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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一切都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我站在窗前,打量着外面的景色。现在是东京的夜晚时分,即便从这个我所居住的、地理位置和楼层都算不得特别好的狭窄单间朝外望去,也可以看到一副灯火通明的景象。那些或是明亮、或是微弱的灯光在道路和不同的建筑中流淌,又一路延续到与天空交界的地方,像是构成了一座温暖的天桥。整个东京,便也随着由灯光组成的血肉与骨骼,在这样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沉静地呼吸。
由于正是面向窗户站立的姿态,因此在室内没有开灯的情况下,眼前那扇沾满了灰尘与污垢、或许很久都没有清洗过的陈旧窗玻璃正好可以将我模糊的身影映在上面。因为我自从搬进这个租的房子之后就没怎么仔细打理过屋子的边角,所以我的面容也因玻璃外层涂抹着的雨垢而变得笼统不清,只有整个身体的轮廓影影绰绰地在玻璃上摇晃。我对着玻璃,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今晚九点,一场大型流星雨将会途径东京……”
就在我思索着“既然已经做好准备,也差不多是时间了”的时候,我听到客厅柜子上摆放的电视里传来这样的一句话。咦,这么说的话,我忘记关电视了。或许是因为刚才它一直在播放乱七八糟的广告节目、我又一直在思索其他的事情,所以才会存在这样的疏忽。真是的,干嘛连电视机都要给我添麻烦啊。我不情不愿地拖着脚步走到电视旁边,打算关掉它,好让里面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着“这将是几百年都难得一见的景象”的女人闭上她烦人的嘴巴。鬼使神差地,在即将按下开关的前一秒,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悬着的挂钟。通过从窗外照进来的微弱光线,我看到现在的时间是九点差十秒。也就是说,在十秒之后,那场所谓的“百年一见流星雨”便会到来。
……只有十秒钟了!虽说我对于时间这种事倒是无所谓,但再怎么说也是下了决心,还是快点动作起来比较好。我关上电视,打算重新回到窗边,完成我今晚的目的。然而,就在我转身走了没几步后,便有什么东西划破了东京的夜幕,然后朝地平线的另一端坠落下去。先是一颗,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漂亮而瑰丽的流星雨降临了。即便是在总是用地面上的灯光将星星所吞噬的东京夜空,那些坠下的流星也显得如此明亮。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因为,其中一颗火流星,似乎正直直地朝我房子的方向冲来。正对着我的窗户。
反复眨了几下眼,我确认了这并不是我因为总是熬夜加班和不规律作息而产生的幻觉。那颗陨石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我的窗户逼近,随着它的接近,凌厉的破风声也愈发清晰,看着它身上熊熊燃烧着的火焰,我几乎已经想象到了那灼人的热度。起初我还心存着像是“说不定对方的轨迹一会就会错位”、或者“目的地其实不是我这里吧”的侥幸,但很显然,这颗流星的确是正冲我而来,只是短短几秒,它便已经来到了我的窗前。我心中的侥幸被无情地粉碎了。而接下来会被粉碎的,恐怕便会是我的生命吧。说起来,人类能从陨石撞击下活下来的概率是多少来着?不,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去刻意思考才比较好吧。所以,难道我就要这么死掉了吗,开什么玩笑!“在看流星雨的时候被天上掉下来的陨石砸死”这种死法,简直比这个世界还要狗屎。一想到在明天天光大亮后,会有一群人围着我的尸体——如果足够幸运的话,我说不定会留有一部分尸体吧,至少残骸应该是有那么一点的——指指点点,说“这就是那个昨天在看流星雨的时候被天上掉下来的陨石砸死的人,好可怜”;而在几个月过去后,依旧会有人时不时提起“据说前段时间有人在东京看流星雨的时候被天上掉下来的陨石砸死了诶,好搞笑”;至于最糟糕不过的情况,则是这件事会被当做一件妙谈而从此名留青史,被记载在诸如《世界七不可思议》之类的地摊书籍上,所有购买书籍的人都会对“几十年前,有人在大城市市区看流星雨的时候被天上掉下来的陨石砸死,简直骇人听闻!”这件事留下深刻印象,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我就这样成为了人类历史上惨被陨石砸死的浓墨重彩的一笔。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被眼前的这颗该死的火流星砸死,即便现在该死的那个好像是我。但我对此毫无办法,陨石下坠的速度是那样快,我甚至没有时间逃跑,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僵尸那样被豌豆射手发射的流星定点爆破,等待死亡宣判的降临。总而言之,下一秒,那颗火流星终于还是重重撞到了我的窗玻璃上。
“……!”
在流星与窗户相撞的那个瞬间,整个房间都被炽烈的白光所笼罩。我短暂地失去了意识。然而预想之中的冲击感与疼痛并没有到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迷迷糊糊扶着头部从地上撑起身体。能做到这个动作,就说明我的四肢和神经暂且还是健全的吧。以及,头很痛,我猜大概是刚刚倒下的时候不小心摔到了后脑勺。会有痛觉,那我现在应该并不是在做梦。稍微用力晃了晃头部,努力驱散掉眩晕的不适感,我眯起眼睛,方才因被强光照射而变得模糊的视力也开始逐渐恢复,周围的景象开始一点点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啊……”
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我下意识地发出了这样的声音。和我想象中的画面不同,地板中央没有出现被陨石砸出的大洞,房间内的陈设也一如往常,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包括那扇理应被砸碎的窗户,也没有任何已经变成玻璃碎片的迹象。然而,这正是一切的问题所在。我的窗户当然没有被陨石砸成玻璃碎片。因为它已经消失掉了,连同安放它的那整面墙一起。
之所以使用“消失”这个词汇,是因为原先应该是我的窗户和墙的地方,现在已经被一个平铺着漂亮地毯的、宽敞而明亮的异空间所取代。而这个异空间还在不断地朝我所在的房间所挤压。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装有漂亮吊灯的天花板一点点挪动,吞掉了原本属于我的天花板的一道污渍、然后是几条裂缝。而存在在那个空间里的我的家具也就这样消失了。幸亏我的屋子空空荡荡,除了角落里有一把年纪可能比我还大的木头椅子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家具安放在被强行挤掉的那部分空间里了。好在移动的过程并没有持续太久,在差不多朝我这边挪了两排地砖的距离后,伴随着最后几下细微的摇晃,那个房间终于安定了下来。真该感谢它没有将我的整个屋子都霸占掉,还给我留出了那么点可以用于生活和得以喘息的空间。还有,因为没有发生被流星砸碎玻璃的事情,所以应当算是省下了一大笔维修费吧?有些自嘲地思考着诸如此类的事情,我将视线投到了那个房间的中央。
会看向那个地方,也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在我投以视线的位置,正站着一个陌生的灰发青年。有这么大个陌生人直挺挺地杵在对面,无论怎么想都没办法不去在意吧。现在,那家伙正抬头盯着天花板上两个房间融合在一起的交际线的位置看个不停,手里端着个还在冒热气的咖啡杯,脸上挂着的表情是恰到其处的疑惑与茫然。看起来,他对于现在的状况也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也对,毕竟这种两个空间突然莫名其妙开始融合的画面,平时也只会在电影和小说里出现。但对方一直这样仰着脑袋对着天花板发呆下去也总不是个办法,所以我稍微清了清嗓子,好让他结束那站着挂机一样的状态。
“……诶?什、呃呜!”
房间里很安静,因此他果然被我吸引了注意力。青年终于将注意力从天花板上收回,而在他转而看向我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从困惑变成了惊吓。由于被我吓了一跳的关系——但事实上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而已——他手里的咖啡杯也一下子掉到了地上,滚烫的咖啡溅了出来,有几滴就那样飞到了他裸露的脚踝上,他原本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也就这样转变成了痛苦。搞什么啊,这是。我看着他开始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倾倒的咖啡,一边嘴里不停说着“抱歉抱歉”之类的话。他到底是在和谁说对不起啊?
“……总而言之,给您添麻烦了吧。非常不好意思。”
大概半小时后,鸣上手里捧着一杯新冲泡的咖啡,一脸惭愧地朝我开了口。鸣上悠,便是这个突然出现、从天而降、带着他的豪华大平层残忍地将我的蜗居吞噬了整整两排地砖的陌生年轻人的名字。话说,为什么受挤压的一定得是我家不可啊,难道就因为他的房子要更大更华丽吗?真应该让他按照每平的市场价来赔我点钱。现在,我和他面对面坐在他家的客厅里,因为无论怎么看,我居住的地方都不太适合待客。鸣上看起来有点局促不安,时不时地偷偷抬眼打量我一下,我假装没有看到他的这些小动作,也端起我面前的、鸣上特意备好的热茶喝了一口。
“啊哈哈……说是添麻烦,那确实麻烦挺大的啊。”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想和这个叫做鸣上的人过久地进行相处,他身上有一种让我感到十分不舒服的气场,光是像这样和他坐在一个空间里超过三十秒,我都感觉自己立马要窒息而死了。因此,我也选择了比较直白的说话方式,“那什么,所以这位鸣上小哥,要怎样才愿意带着你的房子离开我的家呢?我明天还要上班呢。大半夜的发生这种事情,实在是很影响我的日常作息和起居啊……”
“抱歉,有关这个,似乎没办法立刻做到。因为我对这件事也完全没有头绪。”闻言,鸣上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加惭愧了。他说,“我原本正打算观看今天晚上的流星雨,还在朝窗边走的时候,就看见有一颗陨石直直地朝我家砸来。再然后,回过神来之后,足立先生就已经出现在我的对面了。”
“这样啊。”听了鸣上的讲述,我并没有感到意外。看来他的经历和我所遭遇的事情是差不多一样的。遇到流星雨,被陨石砸窗户,然后两个空间开始融合交叠。什么嘛,像是这种离谱的事情,居然也让我遇上了。尽管从小到大都是科学主义者,但现在,超越常识的事情已经在我眼前发生,就算我现在就能假装这一切都是幻觉然后起身回房睡觉,却也没办法无视对面那么大一个活生生的鸣上。从我能顺利越过两个房子的分界线、来到鸣上家的客厅这点来看,我们两个人都可以在这已经合二为一的空间里自由穿梭。虽然他的长相乖巧、谈吐也得体,但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会不会是个潜藏的杀人魔,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刻,就会拿起磨尖的菜刀,偷偷潜入我的房间。一想到我今晚可能不得不和一个全然陌生的男性在同一个空间内过夜,我便昼夜难安、辗转反侧。
我叹了口气,询问鸣上:“你住在什么地方?”
鸣上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房间,又抬头看看我。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无语,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询问的是他家所在的地址,而并非他现在所居住的这个空间。明明看起来是一个很机灵的小伙子,怎么年纪轻轻就傻掉了呢。总而言之,鸣上很快便报出了一串地点的名字给我,而我对此也有些印象。似乎是处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无论是租金还是售价都相当昂贵,总而言之,是我绝对不会考虑、也没办法去考虑的一个居住地点。难道说今天这个灵异现象的发生,其实是上天实在看我太过不顺眼,所以才把一个长相英俊又经济优渥的年轻人扔过来朝我进行降维式打击?不管了。总而言之,我要睡觉了,尽管这很可能会是个不眠之夜。
我站起来,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而鸣上见状也连忙起身,跟在我身后。我完全搞不明白这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而我也决计不可能把一个成年男性放进我的房间里。我拉开房间的门,鸣上还在跟着我,没有任何要停步的意思。于是我干脆撑着门框回过头,表现出一副誓死捍卫我的私人空间的姿态来。
“我说鸣上君……就算我们两个现在不得不被迫挤在同一个空间里,但也还是给彼此留出足够的隐私比较好吧,哈哈。你觉得呢?”
“……啊、这个……”面对我的瞪视,鸣上显得有些慌张,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越界了那样,慌乱地立在了原地,“抱歉,足立先生,我没有想侵犯您个人隐私的意思。只是看见您起身,所以下意识就……”
他干嘛搞得像是我在欺负他一样?看着眼前可怜兮兮耷拉着脑袋的鸣上,我抽了抽唇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最终,我也只是留下一句硬邦邦的“我不会随便进入你那部分房间,希望你也一样”,然后甩上了房间的门。在我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我看到鸣上依旧维持着站在那里的姿势看向我,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要和我说似的。可下一秒,坚硬的门板便将他分隔到了世界的另一端。
在接下来的时间,鸣上的确如我所期望的那样没再来打扰我,我成功度过了一个安静的夜晚。即便如此,我还是没能睡好觉。我缩在被子里,用手机反复搜索着和流星、陨石还有空间错位之类有关的内容,结果是一无所获。第二天,我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走出房间,身边满溢着对这个世界的怨念与杀意。而鸣上已经精神抖擞地坐到属于他那半房间的餐桌前。
“足立先生,早上好。”鸣上在晨光的照耀下朝我露出微笑,“我有准备两人份的早餐,您要过来一起吃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很怀疑他其实在那几片看似美味且无害的吐司上下了毒。我当然不会吃他做的早饭。倒不如说,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了,只要上班时顺路去便利店买份便当,熬到中午再随便扒几口就足以维持我一天生存所需要的能量。在以“时间有点紧呢,还是算了吧~”为理由将他拒绝后,我看到鸣上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但这也和我没什么关系。归根结底,我们也只是只接触了一晚上的陌生人而已,对彼此除了姓名和家居之外没有任何了解,连“认识”的程度都算不上。像他这样随随便便就对别人散发好意的存在,不知该说是无聊还是该说愚蠢,总之看起来就相当不好应付。我捡起昨天回家后随手丢在沙发上的皱巴巴的外套披在身上,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门外的景象一切正常,似乎并没有受到昨天奇异事件的影响。至于为什么我会放心地将鸣上一个人抛在那个共同空间里……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即便是在日常居住的地方,我也没存放太多的东西或者见不得人的物品,整个屋子空空荡荡,就算鸣上在我离开后将我的房间翻个遍,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收获。而且,以我目前观察到的他的经济水平,要是鸣上真的沦落到要跑到我家偷东西的地步,那他才真是得了失心疯。鸣上的房间把我客厅里唯一可以透光的窗户吃掉了,而他那边却依旧宽敞明亮,这怎么想都很不公平,简直就是流氓。我走出破旧的公寓楼,抬头望向天空,试图把鸣上刚才那张在晨光中微笑的脸驱出脑海。今天是个阴天,厚重的云层沉沉压下,将整个街道都涂抹上灰暗的色彩。
我站在灰色的东京街头,看着没有任何一丝光芒可以透过的霭色云缝。
那刚才被清晨的阳光所笼罩的鸣上,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在地铁上,我在周围人层层叠叠沙丁鱼罐头般的挤压下,艰难地掏出手机,查看了今天的天气预报。毫无疑问,今天整个东京都是阴天,好消息是并不会下雨,这也省了我特意备一把伞在身上的功夫。鸣上所居住的地点正是东京的中央地带,无论怎么想,都不会存在“其他地方都是阴天,只有鸣上悠住的那栋楼艳阳高照”这样的可能性。怀揣着这样的疑问,我在工作结束后稍微绕了个道,来到了他昨天所给公寓的地址。
从外表来看,这是栋很正常的公寓楼。和我那边的状况相同,即便出现了两个空间异常融合的事情,站在楼下看去,也看不出任何问题。没有凭空多出一块,也没有改变外面的陈设,看来这是一个仅针对室内空间出现的现象。既然是高级公寓楼,安保也自然严格,进出都需要门卡。而遇到这种情况,只需要在门口稍微等一会儿,跟在恰好在这个时间段出入的人身后进去就可以了。我的运气不错,前脚刚到楼下,后脚便看见一个手里提着购物袋的老妇人刷卡进楼。我紧跟在她的后面溜了进去。进入电梯,按下楼层,我盯着缓缓上升的数字发呆。在昨天,我选择询问鸣上居住的详细地址,也正是为了抽个时间亲自来看看。毕竟想要找出更多有关这件事的线索,就要尽可能掌握更多的情报才行。虽说做这些的确是很麻烦,就这样放着不管也没问题……但我实在是很想把鸣上赶出属于我的个人领地。平时在工作时要面对领导和客户已经足够痛苦,而现在在工作结束后还要面对可怕的鸣上。在短短一夜和一早晨的相处后,鸣上在我心中已然被划分到了“特级危险分子”这一行列里。只要能找出让我的家恢复正常的办法,让我以后不必再和鸣上一同生活,那我完全不介意往这个地方多跑几趟。
就在我思索着的时候,头顶上传来“叮”的声响,电梯到站了。我走出电梯,有点意外地发现刚才的那个老妇人的目的地居然也是这层楼。她战战巍巍地走在我的前面,然后停下脚步,转了个身,掏出钥匙开门。而我则在后面数着门牌号,寻找着属于鸣上的家。1401、1402、1403……
我的脚步倏然一顿。
鸣上曾报给我的房间号是“1404”。而刚才那个老妇人进去的门上,正挂着“1404”的标签。
当我回到家的时候,属于鸣上的那部分房间暗着灯,没有任何动静。看来他还没有回来,而我对于他的生活也没有半点兴趣。因此我像往常那样换下鞋子和外套,掏出回来时从便利店买的卷心菜便当,又从冰箱里拿出罐啤酒,开始自顾自地享用晚餐。吃到一半,对面的一片黑暗里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咔哒”声,随后我看见与我客厅相连的空间另一端的门被推开,鸣上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就着我这边昏暗电灯的光线,按下了他那边灯的开关。这下我看清楚了他的状态——衣服脏兮兮的,脸上写满疲惫,鼻子上还多了一大块灰。难道他的工作是去工地搬砖吗?如果在工地搬砖就可以赚到这么大的漂亮房子,那这个社会的一半人都会开始考虑转行。鸣上很是憔悴地晃进屋内,将自己湿漉漉的外套挂到门口的衣帽架上,看起来像是在外面遭遇了什么非人的虐待和折磨。而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两眼一亮。我很是警惕地将面前的卷心菜便当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你想干什么,这是我的,才不分给你。
“足立先生!”鸣上开始了他的倾诉,我既为他并没有觊觎我的卷心菜便当而感到舒心,也为我们好像还没有熟到可以彼此诉说每日不幸经历的地步而感到困扰,“我在结束了工作后,就想快点回家来。结果半途突然下起了雨,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明明今天一整个白天都还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您没有被淋到吧?”
“嗯?这个不用担心啦。和鸣上君不一样,我这儿虽然一整天都是阴天,但却一滴雨都没有落下来呢。”我夹了一块干巴巴的汉堡肉,塞进嘴里咀嚼,“鸣上君也已经是成熟的社会人了吧?既然如此的话,还是养成每天都看天气预报的习惯会比较好吧?不然可是会在通勤的路上吃大亏的。”
在我说话的间隙,鸣上已经闷闷地拿了张抽纸,开始擦拭起自己脸上蹭到的灰尘。说实话,他这样子还怪好笑的。听了我的言论,他的动作顿了顿:“……一整天都是阴天?可是,我这边,咦……”
短暂的沉默后,他呼出一口气来:“也对。毕竟发生了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猜,足立先生所处的世界,和我生活的地方,应该并不是同一个吧。”
平行世界吗?是这样啊……这么说来,无论是天气、还是居住在本应是对方所在地址的陌生人,都是“我们两个并非处在同一个世界”的佐证。像这样毫无科学依据的事情,若是放在一天前和我说,我恐怕只会对此嗤之以鼻。短短一天的时间,着实发生了太多超过我所能接受的常识的事,因此我对于鸣上的说法只是选择了默默接受。
“这么说的话,”鸣上抬起手来指向我房间里的电视,我在吃饭前将它打开,现在上面正播放着一个歌星四处进行巡演的新闻,“我前几天,也有刷到过这个人四处巡演的消息。只不过,以我这边得到的信息来看,他应该还停留在九州地区才对。”
于是我也跟着抬头看向电视。上面的女主持正眉飞色舞地说着“现在,著名歌星水口先生的全国巡演已经进入到北海道阶段!”,一旁的鸣上掏出手机,默默将屏幕展示给我看,上面的讯息正是水口今天在九州开演唱会的报道。他补充:“而且,在我的印象中,主持这档新闻节目的一直都是一名男性。”
由于要给我看手机,鸣上来到了我的这半个房间里。不过,他手机上的讯息似乎并不受影响,依旧属于他的那个世界。时间和日期倒是和我这边一致,看来不同的只是世界而已。这么一说,时代相同也是好事,我说不定该感谢流星没有给我带来一个住在山洞里的原始人。我很快便对他的手机失去兴趣,胡乱点了点头,挪开视线,筷子在眼前的便当盒里一戳又一戳:“好啦,像这样的事情我已经了解了……所以,鸣上君,我们的房子总不能一直像这样黏在一起吧?之后房东说不定会上门收租或检查之类的,很麻烦的啦。”
鸣上马上拍着胸脯朝我保证:“我的房子是自己买的,所以不会发生这种问题。请放心吧,足立先生。”
“我没问你这个。”我面无表情地说,“我是在说我自己。”
于是鸣上又露出了那种很可怜的、仿佛被我欺负了一样的表情:“噢……原来是这样,对不起。”
我翻了个白眼,实在不是想和他继续对话,眼前的便当还剩了一大半,我也没有胃口再吃下去,干脆将盖子一合,连同一次性筷子还有空掉的啤酒罐一起丢进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里,打算扔掉。一旁的电视新闻再度切换了画面,那名女主持开始介绍:“昨日的流星雨,似乎造成了地磁场的异常现象。据专家测算,磁场要过大概一个月左右才会重新稳定下来。不过,这并不会对人们的日常生活造成任何影响……”
……什么叫不会造成任何影响,我可是被迫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同居了,身高一米八往那一站像堵墙,还没点分寸感整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这对我的日常生活完全影响很大好吗!不,倒不如说,造成的影响已经是毁灭性的了吧。为什么不是美女啊,如果鸣上是个美女的话我说不定就会欣然接受这份变动了吧。我瞄了并不是美女的鸣上一眼,只见他也被电视屏幕吸引了注意力。
“一个月……吗。”他喃喃自语着这样的内容,随后朝我看过来。
“足立先生,说不定这就是我们的时空会发生异常重合的原因。但我想,如果真的如电视所说的话,那可能过大概一个月的时间,一切就都会恢复正常了。”
“嗯?是吗?那真的是太好了。最好真的是这样。”我头也不抬地说着,将手里的塑料袋打了个结,“那只要熬过一个月就没问题了。年轻帅气的鸣上君,突然就不得不和我这样的大叔生活在一起,肯定也觉得很困扰吧?那接下来我的建议是我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比较好啦。我不过去你那边,你也不来我这里。就这样过好自己的生活,怎么样呢?”
“……诶?”可鸣上却表现得就像是完全没理解我话里的意思那样。真是令人头疼,我明明就已经把事情摊开说得很清楚了吧。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默默地看向了我手中的塑料袋。
“足立先生,每天晚上就只吃这样的东西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虽然很想这样毫不客气地直接回应,但我终究还是将这句话咽了回去,毕竟得罪鸣上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的好处:“是哦——毕竟每天工作回来就已经很累了,哪还有时间和精力再做饭嘛。随便吃点速食食品不是很方便吗?之前的时间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所以鸣上君也完全没必要为这点担心啦。”
“可是,”鸣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表情。他该不会真的在为一个只认识了一天的陌生人而担心吧?搞什么啊,这家伙的脑子肯定是哪里出问题坏掉了吧。“如果一直都只吃这些的话,恐怕会对身体不好。”
……突然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是想让我做出怎样的回应啊。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进行回答,干脆保持沉默,拎着垃圾袋转身走向门口。反正只要能够凑合活着就可以,像是饮食啊作息啊什么的,怎么可能是我这种每天都处于被社会压垮边缘的普通社会人去关注的东西啊?将垃圾放在门外后,我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做些什么。一般来说,我在吃完饭后会坐在客厅看一会电视,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会不自觉地睡过去,但客厅的空间已经和鸣上的家连通,鸣上那边的大灯还可劲儿亮堂,不停地晃我眼睛,现在的客厅,对我而言并不是一个好的去处。我可绝对不想和鸣上长时间共处一室。我看了眼鸣上,他也正看着我,丝毫没有任何要离开客厅去往其他房间的意思。好吧,你不走,那我走。我很果断地调整步伐,将目的地改换成了我的房间。
“您这个点就要休息了吗?”
“嗯……嗯嗯?是啊我今天已经好累了。”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着瞎话,“饶了我吧鸣上君,上班真的很辛苦啊,年轻人既然这么有活力的话,那整个客厅的空间就都留给你活动吧。因为我很累,说不定马上就会睡着,所以希望鸣上君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或者来打扰我哦?晚安。”
“原、原来是这样吗?”鸣上看起来完全被我的这番言论说服了,果然小鬼就是好骗,“那还真是辛苦了……请快点休息吧。我不会吵醒您的。”
他最好真的按自己说的这样做。我一边腹诽,一边迅速溜进了自己的房间。
“足立先生。”
鸣上突然又开口了。我关门的动作被迫停顿。他到底想干嘛?
“足立先生刚刚愿意关心我,我很开心。以后,我会每天都准时收看天气预报的。”
我回过头,只见他正微笑着看着我。
“祝您做个好梦,晚安。”
“……”
……什么啊。完全无法和这种喜欢自作多情的生物沟通。话说,我到底什么时候有关心过他。那个能算关心吗?算不上吧?为什么我的阴阳怪气和冷嘲热讽会遭到这样令人暖心又寒心的曲解?我也小声嘀咕了一句“晚安”,然后逃也似的关上了房门。
又是新的一天,鸣上的房子和鸣上依旧没有消失,他们依然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和不讲理的态度横在我的生活里,给我添堵。不过,这一回鸣上倒没有像昨天那样坐在餐桌前,整个房子都没有他的身影,可能是已经出门了吧。我注意到,在两个房子分界的地方,放着一个矮桌一样的东西,但说是桌子又有点太矮了,所以显得它更像凳子。我走近一瞧,发现那的确是个凳子。上面摆放着一份早餐,还有一张便签。
“致足立先生:今天有事需要早点外出,给您简单做了早餐,希望您能好好吃饭。家里没有多余且适合的矮桌了,时间又很紧,所以只能暂时使用凳子,还请您不要介意。您不让我随便去您的那半边房间,我只好把它们放在这个地方,随意取用就好。鸣上。”
我盯着那个凳子和凳子上精心制作摆盘的培根吐司,一时有些无语。到底是什么样的脑回路才会做出这一连串的举动,我实在是想不清楚。而且,他到底干嘛要做到这种程度?归根结底,我和鸣上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虽然现在勉强能够算是住在一起的“室友”,可这段关系也只会维持短短一个月而已。当然,如果一个月后鸣上和他的家还是没有打包滚出我的生活,那就另说。我由衷希望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当然,我也没有动鸣上做的那份早餐。
又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门缝里已经透出了温暖的光。鸣上正坐在属于他的房间里的沙发上,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我回家的动静,他站起身来。
“足立先生没有吃我给您留下的早餐。”他说,“是不合胃口吗?”
“……嗯?这倒不是。”毕竟是碰都没碰过的东西,既然没尝,既然也不存在“不合胃口”这一说法。我扫了眼两个房间交界的地方,只见出门前摆放在那儿的凳子和餐食已经被收拾走了,好吧,他当然不可能把那些东西一直放在那里。我随口编着借口,决心要把此事敷衍过去,“只是因为早上时间很紧,所以才没动啦。每天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呢。所以,鸣上老弟,以后也不用费心思做这些事情了哦?既浪费精力,而且也一点意义都没有——”
“……才不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鸣上猛地抬高声线,打断了我的话。随即,看到我脸上愕然的神色,他才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那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清了清嗓子。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但昨天,看到足立先生的饮食习惯,让我很担心……所以希望您能够注意身体。”
好吧,我现在彻底确信了,现在在我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就是传说中那种脑子缺了根筋的、会无差别对所有人释放善意的老好人。真没想到这种生物也有会被我碰上的一天。就在我思考着该怎么彻底拒绝掉这个大麻烦以绝后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我点开屏幕,发现是上司发来讯息。这个死秃头,难道不知道现在是下班时间吗……我用几乎能捏碎屏幕的力道恨恨地将手机抓在手里。不过,这倒是个打发掉鸣上的好借口。
“……嗯?鸣上君,你刚刚说什么?抱歉,刚刚上司突然传讯,所以没听清……如你所见,我这边恐怕有点急事,所以要先忙起来了呢。”我将手机屏朝着鸣上的方向晃了晃,“让我看看,他说——诶?!”
我刚点开对话框打算看看对方说了些什么,下一秒,亮着的屏幕却猛然熄灭了。电源警示的符号闪烁了两下,原来是十分不巧,手机的电量竟然在这种时候归零。我只好抬手去摸客厅的灯的开关,打算先开开灯再寻找充电器。可连着按了好几次按钮,那顶老旧的灯依旧没有任何要亮起的迹象。
……一定要挑在这种时候停电吗?!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好吧,为了省钱,我所租住的这个公寓本就年久失修,三天两头停水停电已经是家常便饭。尽管居民对此怨声载道许久,从我搬进来开始就一直在听到邻里抱怨,却也没能成功让公寓管理方重视起这个问题。这下糟糕了。按照我对那个死秃头的了解,若是我没能及时回复他的消息,那他明天肯定要变着法子磋磨我。哪怕现在是理论上的休息时间。这下麻烦了……我沉着脸在屋内一阵翻找摸索,总算摸黑找到了我的手机充电器。然而,现在仍然处于停电状态,就算找到了充电线,也没办法起到任何作用。
“足立先生,您那边是停电了吗?”鸣上还在他那一半亮堂的房间内朝我这边探头探脑,烦死了,这么黑有什么好看的。随即,他主动发出邀请,“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到我这边。无论是电源插座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都可以随便您使用。”
“……谢了。”
进入社会后,有时候你就是不得不在两个都不怎么样的选择中二选一,这就是普通人的命运与无奈之处。而面对“被上司责骂”和“欠鸣上悠一个人情”这两个选项,我并没有权衡太久。无论怎么说,鸣上也不会一个劲追在我身后阴阳怪气,甚至克扣我的工资。不仅如此,他还会对我嘘寒问暖,笑脸相迎。好吧,这其实也挺让我难受的。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有些别扭地小声对他道了谢,迈步踏入了他那一半明亮的世界。我在他的沙发旁边找到一个插座,成功给手机充上了电。怀着忐忑的心情再度开机,终于得以阅读上司发给我的消息内容:“《工作时会用到的一百种思维方法!推荐想要进步的你阅读》——附带链接。”
……这不就是单纯的垃圾消息而已吗!而且一看就是给下属员工的群发。这个死人到底知不知道,我可是为此背负了欠了鸣上一个人情的重量啊?!我咬牙切齿地迅速在对话框中键入了“收到!非常感谢您的推荐,即将选择合适的时间开始阅读”的字样,附赠一个微笑的表情,点击发送。随后,我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样瘫软在了鸣上不知道价值多少钱的沙发里。应该是挺贵的吧,毕竟摸起来像是真皮,触感还挺软。
“工作上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吗?”
“嗯……算是吧。”给鸣上老弟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哈哈,我这就回去我那边——像这样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鸣上就已经抢先开口,将我已经准备好的言语尽数堵了回去。
“辛苦了,想必您还没来得及吃晚餐吧。不如就在我这里吃点东西好了。”
“作为给足立先生使用电源插座的报答,希望您这次可以不要拒绝我。”
……真是的,所以才说欠了小鬼人情果然就是麻烦。
最终,我还是不情不愿地坐在了鸣上家的餐桌前,舀起一勺掺了酱汁的米饭,塞进嘴里。
“您觉得味道怎么样呢?”
“……还不错啦。你出乎意料地很会做饭嘛。”怎么说呢,简直就像是对着我的口味做的一样。当然,这样的话,是
“嗯,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所以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着自己做饭了。”鸣上的声音平静而温柔,“后来,有去舅舅家借宿一段时间,在那里,我也经常给自己重要的家人做饭。后面上了大学、工作,基本也都是一个人在生活……这才练就了这样必备的技能吧。”
“诶?”我咬着勺子看了他一眼,“这样啊……从小时候就开始学这个,那还真是蛮辛苦的。不会觉得讨厌吗?”
“不会。”鸣上说,“看到别人能够喜欢我做的食物,我觉得很开心。”
“如果足立先生不介意的话,在接下来的这一个月,也请让我负责您的那一部分饮食吧。还有,我今天买了新的矮桌,以后给您的早餐,就不用放在凳子上了。”
或许是那天的停电事件带来了让什么事情得以改变的契机,总之,在那之后,接受鸣上那没来由的善意似乎成为了一件不再那么困难和痛苦的事情。我开始偶尔尝试和他一起用餐。反正也只有一个月而已,只要度过这一个月,那一切就都能过去了。我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当然,我也并不是每天都必须和鸣上一起吃饭不可——比如这天,我被迫留下加班,当回到家之后已经是深夜,早就过了正常的用餐时间。然而,鸣上却依然在那儿等着我。
“您终于回来了。我刚刚还在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还能出什么事情?只是加班而已。”我随手将脱下的外套扔到一边,“而且,现在还有点后续的工作需要收尾。我看看……”
糟糕!我这才意识到,由于实在是太累,我下班的时候竟将笔记本电脑遗落在了公司。现在再折返回去拿已经来不及了,这个时间,恐怕整栋写字楼都已经落锁。可如果明天早上的会议前没办法交上那份文件……
“怎么了?”见我一副焦躁的样子,鸣上也意识到了我又遇到了困难,“是有什么东西忘带了吗?我可以开车送足立先生——啊,不对,差点忘了,您和我所在的世界并不是同一个……”
他看起来显得很懊恼。不过,两个世界没办法连通的事情,也早就已经被发现了。上一次,鸣上想要送我出门,结果却结结实实地一头撞在了我门口的一面空气墙上,而反过来,我若是想要从他那扇门出去,也会被无形的墙壁所拦住。两个人能够自由活动的空间,仅限这两个折叠的房间内部,仅此而已。
“啊,倒是也没什么……”我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我忘记带电脑的事情告诉了他。随即,鸣上提出,“那就暂且用我的电脑如何?”——“可是就算这样,文件也没办法在两个世界传递吧?”——“可是我们还没有试过这件事。不试试的话,怎么知道不可能呢?”——在最后,鸣上还是将他的电脑强行塞给了我。那是一台很昂贵的崭新高端配置电脑,我对此并不感到意外。还好我的手机里有文件的备份,我尝试着用数据线将手机和眼前的电脑链接,发现如果只是普通的文件的话,居然能够成功地进行传输。我松了一口气。鸣上看起来也松了一口气。
我有惊无险地完成了那份工作文件,并成功传输回了我的手机。在事后,为了表达对鸣上的感谢,我在下班之后给他带了点海胆寿司。这可是我平时都不舍得买的东西啊,我的心在滴血。不过,收到这份礼物的鸣上,看起来十分高兴。他吃着吃着,动作突然停住,我疑惑地看过去,只见他竟然在哭。
一个大男人,维持着夹着海胆寿司的姿势面无表情地对嘴里的东西进行着咀嚼,眼泪还在吧嗒吧嗒滴到面前的便当盒里,配合着我头顶上来自我房间的昏暗灯光,这一幕着实猎奇而诡异,若不是鸣上的那张脸实在能打,那我可能会因为今天的惊鸿一瞥而在晚上做噩梦。“你……你哭什么啊?有那么难吃吗?”这明明是全世界仅次于卷心菜的第二好吃的东西,就算再怎么令鸣上无法接受,也不至于让他哭成这个样子吧。鸣上听了我的话,这才匆匆结束掉那雕塑一样的状态,回过神来,拿袖口擦了擦眼睛。
“没有,很好吃。”他一边抹着眼角一边说,“对不起,足立先生……我只是……太高兴了。”
……搞什么!我开始迅速回忆起我们相处的这段时间。就算我对他的态度算不上如沐春风,但也自认没有虐待过他,反倒是鸣上一直在坚持不懈地对我进行精神折磨。而且,以我们二人体格的差距,我怀疑若是我真的想要对他行什么不轨之事,他怕是能直接一拳给我打进墙里。我对他应该不算很差吧。我平时对他很差吗?只是一份海胆寿司,就能让他感动成这样?啊——这就是现在年轻人中流行的那个词吧,那个什么,电波系。我着实对鸣上的反应感到十分恐慌,但鉴于他在平时也经常做出一些令我感到无法理解的奇妙举动,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手里的那罐冰啤酒拉开拉环,然后递了过去。这就是我能为他做到的全部了。不管怎么说,不要再哭了。如果他下一秒开始大哭大闹大喊大叫,那以我公寓差劲的隔音,怕是下一秒就会惨遭投诉。不要随便给别人添麻烦啊,真是的。
话说,我这才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没那么抗拒鸣上踏足我的这部分房间了。
在一个难得的周末傍晚,我从沙发上醒来,发现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柔软的毛毯。无论是质地还是上面的纹样对我来说都很陌生,很显而易见的是,这并不是我的毯子。看来我在刚刚看电视的时候,不知不觉睡着了。在最开始,我的确十分抗拒出现在和鸣上家连通在一起的这块公共空间里,但我总不能这个月都不在自己的客厅生活,而且我又没做错任何事,干嘛总要避着鸣上。终于,我还是顽强地选择坐在客厅,开始干自己的事情,守护这个本来就属于我的空间。而在后面我和鸣上的关系逐渐变得融洽之后,我更是可以做到一边无视他,一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即便有的时候,那家伙的存在感真的很强,就算刻意想要不去在意,也着实没办法完全忽视他的存在。
所以,我掀起那块毛毯,这肯定是我刚刚睡觉的时候,鸣上过来这边给我披上的。那家伙,究竟还记不记得当初答应过我的那个“井水不犯河水,不随便踏足对方领地”的那个条约啊,真是得寸进尺,有够嚣张。但我也已经懒得管了,或者说,就算和他计较这种事也没什么用,反正一时半会没办法彻底将他赶走,也已经快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我拿起毯子站起来,打算把它还到鸣上那边,可就在我起身的一瞬间,那块毛毯轻飘飘地穿透了我的手,落到了地面上。
……咦?
我弯下腰,试图将掉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可只触碰到了它虚幻的边缘。那块毯子的轮廓正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快速闪动着,就像出了故障的电子屏幕。这份异常大概持续了几秒钟,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后,一切便又恢复了正常。毯子安静地躺在客厅的地砖上。我依旧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却没有急着再次捡起它。
说起来……这是我和鸣上认识的第几天来着?
我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个所谓一个月的期限,马上就要到了。
再过差不多三天,鸣上或许就会永远消失在我的世界之中。
我假装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默不作声地将毯子还了回去。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我也没有刻意提起过这个话题,总是选择闭口不言。然而,两个世界分离的迹象,并不是仅靠无视和沉默就能去阻止的事情。同样,对此有所察觉的也并不只有我一个人。尽管平时看起来总是有点儿呆傻和好骗,但鸣上在某种意义上其实是个十分敏锐的家伙。一开始,只是偶尔没办法触碰到属于对方世界的物品;然后,是对面的整个空间都会时不时地出现抖动,像是闪回的老电影的胶卷。我不知道鸣上对此究竟是什么看法,因为出乎我意料的,他竟选择了和我一样的处理方式,那就是假装看不到这些异常。话说,原来他是这种会逃避的性格吗?
“我本来还以为,鸣上君会是那种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去勇敢面对的类型呢。”
在最后的夜晚,我坐在自己的沙发上,这样对他说道。鸣上也正待在属于自己的那一半房间。毕竟现在整个空间都在一个劲颤抖,如果不好好待在自己的世界里的话,谁知道一会儿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和相遇的那晚一样,我的屋子没有开灯,但反正鸣上的家是一片明亮,照到我这边的光线虽然不多,却也已经足够了。反正都已经是最后一天了,就让我稍微省点电费吧。
“……是吗?原来足立先生对我是这样的看法?”
由于时空的扭曲和波动,我已经没办法很清晰地看到鸣上那边的景象。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显得有些惊讶。
“不……那个,归根结底,我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勇敢。”他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普通人可不会在日常的事情上像鸣上君一样没有边界感哦。”
“抱歉……”
……怎么都到了这种时候了,他还在道歉啊。果然,从遇到他的那天,再到不得不分离的这时候,我从来都没能弄懂名为“鸣上悠”的生物的脑回路。不过也无所谓啦,反正也只是彼此人生的过客而已。我没有继续说话,鸣上也没再开口。不停扭曲和闪动着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沉默地坐在属于自己的那一半世界之中。
“……我和足立先生,”又过了一会儿,鸣上的声音才从另一端传来,听起来缥缈而虚幻,“马上就要分开了呢。”
“哦?是啊。”我说,“怎么了,你很在意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
鸣上顿了顿:“但是……可能、稍微,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吧。”
“为什么呢?”
“我在担心。”
“担心什么样的事情?”
“担心我离开后,足立先生接下来要怎么办的事情。”
“啊哈哈,再怎么说我也是个成年人呢。一个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好,所以在这方面就不劳鸣上君操心了哦。”
“……您明明知道,我说的并不是这方面的事。”
“……”
好吧,他这下可算真的让我有点不舒服了。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多管闲事的小鬼。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和他究竟有什么关系?他以为他是我的什么人?他为什么非得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不可?他觉得他能改变什么吗,我的看法,还是我的生活?明明我在这段时间已经很给他面子了吧,像是他的那些事情,我可是从来没有过问过啊。不仅不对此心怀感激,还一个劲地蹬鼻子上脸。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我会提起这个话题,可全部都是你逼我的哦。全部都是你的错。我本来真的、真的,不想这个样子的。这样想着,强压下心中那份不明不白的烦躁,我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将双腿交叠在一起,撑着脸,开口了。
“我说,鸣上君。”
“我在。请问有什么事情?”
“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呢。”
“啊,有关这个,我是知道——”
“可是鸣上君却一副很平静的样子啊,甚至还有时间在这里和我插科打诨。”
“该说什么呢?果然是鸣上君,在这种情况下也能保持冷静。不过呢,像这种事,我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啦!毕竟——”
“毕竟,像这样的事情。”
在那样一瞬间,虽然没办法得知自己脸上的表情,但我想,我应该是露出了足以称之为“恶意”的笑容吧。
“像这样的事情,”我说,“鸣上君。”
“……你在十年前,不是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吗?”
“——!!!”
原本和我一样端坐在沙发上的鸣上,在听了这话之后,几乎是猛地站了起来。他隔着另一个世界的时空,以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我。于是,我也面无表情地跟着站起身,以一种无所谓的姿态站立着,和他对望。
尽管时空依然在波动,鸣上身体的轮廓与他的面容也时不时变得虚幻与扭曲,但我依旧满意地在那几帧表情的闪动中,捕捉到了我想要看见的景象。
那正是——鸣上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尽管正看着我,却依旧也什么都没办法说出来的,绝望的样子。
“哦?怎么了,鸣上老弟。刚刚不是还在一个劲地抓着我的事情说个不停吗?不是很有活力吗?现在却一下子变成哑巴了……”我歪了歪头,“这可一点都不像你呀。”
房间那端的鸣上,只是死死瞪着我。他垂落在身侧的拳头用力地握紧了,然后松开,然后再握紧,然后再松开。如此反复了好几回,就在我开始思考他的手心有没有被掐出血痕的时候,他才终于像是勉强平复了些许心情那样,缓缓低下了头。我听见他沙哑的嗓音,像是一点点从嗓子里勉强挤出来那样。
“……对不起。”
……啊啊,所以都说了,到底为什么都到了这种时候还在道歉呢。
“鸣上君应该道歉的对象,恐怕不是我吧。”
他似乎又被我结结实实哽了一下。现在的鸣上,露出的是一副完全无措的表情,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您是……怎么知道的?是什么时候?”
“咿呀,就算你突然问这种问题——究竟是什么时候呢?稍微有点记不清了。”我做出冥思苦想的样子,以一种相当困扰的姿态,用指节轻轻敲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啊,想起来了!就是那天——那天啦。鸣上君有把你的电脑借给我吧?我没有要窥探你隐私的意思,但是在用网页查资料的时候,键入信息栏的下拉框里,有过往的搜索记录会自动跳出来来着。因为看到了让我稍微有点在意的事情,所以只好顺着搜索下去了。有关这个,果然还是在‘可以原谅’的这个范畴吧?”
虽然查证的过程有些困难——毕竟涉及到的是鸣上君那个时空十年前的事情,但毕竟也算个过程诡谲离奇的案件,如果仔细翻,还是能翻到一些人对此进行讨论的啦。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当时住在那儿的居民站出来的亲身说法、以及偷偷po出来的照片之类的。尽管都是些零零碎碎而且真假混杂的线索,但如果足够聪明,把所有的东西都一口气整合在一起,那就可以勉强拼凑出整件事的全貌哦。当然,完成这一切后,我没有忘记把相关的所有痕迹都清除掉。说到这里,我看了眼鸣上,发现他的嘴唇一直在颤抖。
“您已经……全部都知道了吗?”
他还想要进行最后的挣扎吗,真是太可笑了。
“是哦。”
于是,我所能做的事,也只是将他的挣扎踩得粉碎。
“我全部都知道了。”
十年前,总是起雾的小镇,被倒挂在电线杆上的尸体,连续杀人案,深夜电视的传说。
还有,那个世界的足立透——那个世界的我,犯下凶杀案的犯人,所谓这一系列事件的幕后黑手、始作俑者——究竟是如何在一切都败露之后,将那把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我没想杀足立先生!我真的没想杀足立先生!”出乎我的意料,鸣上的情绪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尽数爆发而出。或许他之前一直是一座沉默着的火山,只是在等待一个可以让自己压抑了十年的痛苦全部喷涌而出的契机。他的那些话,几乎是被扯着嗓子呐喊出来,“我当时,确实击败了他,带着我的朋友……但我只是想……只是想让足立先生意识到他随便剥夺掉别人的生命是多么错误,只是想让他为他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只是想让他接受他应该得到的制裁!我只是想救他。我想救他。但我,但我真的没想杀……不,不是我杀的。是足立先生自己——他当时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他的动作太快了,我们谁都没能反应过来,我们谁都没能来得及阻止——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足立先生已经……已经!”
鸣上的声音,似乎哽咽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鸣上,比起一名二十七岁的社会人,更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将自己当年没能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股脑地全都倒出来。为什么会这样,是我杀了他吗,真的是我杀了他吗。都是我的错吗。如果我当时能做的更好一点,如果当时选择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迎来不一样的结局了呢。他反反复复地说着这样的话。“足立先生做错了事情。他做的事情是错误的。我必须纠正他、亲手制裁他,然后让他接受惩罚……但是,但是。”
但是,像是您会死掉这样的事情,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啊。
足立先生会顺利接受法律的制裁,然后入狱。足立先生会好好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足立先生入狱的第一年,我会回到东京读书,在这个时间,我会一直给您写信。今天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吃到了什么样的餐食,看到了什么样的风景。学习上可能会遇到困难,但我会努力克服的,如果足立先生在身边的话,我就可以请教您了吧,因为您很聪明,还是东大的高材生。当然,我只是想借此机会和您更多地说说话。在未来,我也会努力考去您的学校的哦。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旭日东升,夜幕降临。足立先生入狱的第二年,我顺利升上了东京大学,我会继续给您写信。今天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吃到了什么样的餐食,看到了什么样的风景。我现在坐的这个课桌,是足立先生用过的吗?昨天去图书馆借的书,是足立先生曾经翻过的吗?因为看到同学谈恋爱的时候都会向喜欢的人不停报备自己的行程,所以我也会这么做的哦。说是会让喜欢的人感到安心,是真的吗?那些能令人感到幸福的细节与琐事,我会统统记录下来,连同我的这份思念一起,化作薄薄的书信纸,寄到您那边。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旭日东升,夜幕降临。足立先生入狱的第六年,我毕业了,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我还在给您写着信。今天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吃到了什么样的餐食,看到了什么样的风景。遇到了难缠的上司,遇到了不好对付的客户,足立先生当时也遭遇过这样的事情吗,如果那个时候我能在您身边就好了,对不起。只要想着有关您的事情,我就可以咬牙坚持下来。我买了车。我开始有存款了。我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或者说是我们的房子。公寓楼下的猫生了小猫。路边栽了新的樱花树,等春天来临,我想和您一起看。新年,我去了神社参拜,现在我还只是独自一人,但在未来的某个新年,我会和足立先生一起来这里,许下属于我们共同的愿望。因为是冬天,天气很冷,所以在参拜结束后,我会好好牵着您的手的。我偷偷许愿,这件事明年就可以实现,或者后年,或者大后年。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旭日东升,夜幕降临。我会等待着您,一直一直等待着您。然后,等到终于可以再次和您的手相握的那天……
到了那天,就请您,和我一起生活下去吧。
可足立先生死了。足立先生死在了我的面前。足立先生死去的那一瞬间,我几乎忘记了呼吸,可我还活着。足立先生死去的第一年,我回到东京读书,我没有写信。我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吃到各种各样的餐食,看到各种各样的风景。即便没有可以与之诉说的对象,即便只是孤独一人,生活也在继续。学习上遇到了困难,我靠着自己努力克服了。我想我以后可能会考去东京大学吧,因为是很优秀的学校,我的绩点也足够亮眼。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旭日东升,夜幕降临。足立先生死去的第二年,我顺利升上了东京大学,我没有写信。我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吃到各种各样的餐食,看到各种各样的风景。坐的课桌是被学长学姐用过的,去图书馆借的书也是学长学姐曾经翻过的,但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完全不用去在意吧?同学们谈了恋爱,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就算什么都不去思考,也不去记录,生活依旧继续。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旭日东升,夜幕降临。足立先生死去的第六年,我毕业了,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我没有写信。我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吃到各种各样的餐食,看到各种各样的风景。遇到了难缠的上司,遇到了不好对付的客户,这是每个社会人都要经历的事情吧,我咬牙坚持下去。偶尔也会有感觉撑不住的时候,可第二天的太阳依旧会按时到来。我买了车。我开始有存款了。我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公寓楼下的猫生了小猫。路边栽了新的樱花树。新年,我去了神社参拜,今年我是独自一人,明年也是,后年也是,大后年也会是。因为是冬天,天气很冷,所以我将手插在兜里,就这样一个人回家去。我许愿,如果明天楼下的便利店能有多余的白萝卜关东煮剩下就好了。因为很暖和,吃起来也会很开心。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旭日东升,夜幕降临。足立先生死去的第十年,我依旧站在这里,我依旧活着。那颗在十年前就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残缺至今日的心脏,依旧嵌在我的胸膛中,一下又一下有力地跳动着。
……可是,究竟是为什么呢。
明明会悲伤到忘记呼吸,可我却没有跟着死去。明明一直在说着像是“我不能没有您”、“我不能失去您”之类的话,可我还是自己一个人活到了今天。明明是从来从来没有思考过会失去您的任何可能性、从来没有规划过没有您存在的未来,但这样的未来,却仍然在十年后如期而至。为什么要抛下我一个人?失去您的那年,我十七岁,您总是用调笑的语气说我“还是个孩子”。既然如此,比我大了整整十岁的您,为什么却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呢。您是成年人吧,是靠谱的大人吧,却就这样擅自丢掉我离开了。我也想朝您撒娇,去依赖您,说一些只有孩子才会说的话,做一些孩子才会做的事。这是只有孩子才会有的特权吧。一年过去,两年过去,六年过去,十年过去。当年的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了,同样变成了成年人,变成了靠谱的大人。但即便如此,我也依旧想朝您撒娇,扑在您的怀里将您紧紧抱住、然后将脸埋在您的颈窝里哭泣。明明是觉得自己没有足立先生就绝对不行的。但我现在还活着啊。
我所佩的那把长刀,没有刺入您的心脏,可您却死了。您的子弹所击中的,也并不是我的头颅,可我的心却被贯穿了。足立先生……足立先生。请告诉我吧。这个世界,对于您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呢?让您感到无趣吗?让您感到痛苦吗?让您感到想要消失,然后永远于此作别吗?
……那我呢。
我,对于您而言,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也让您感到无趣、感到痛苦、感到想要消失,然后永远与我作别吗?
可是,我明明一直以来都在那样努力地接近你、拯救您,想让您得到幸福。我拼命想要去到您的身边,握住您的手。
但您还是死掉了。在被我打败之后死掉了。是我的错吗?
如果……如果没有遇到我的话,您是不是就不会死掉了呢。您会活下去的。在十年后的今日,也依旧在这个世界上进行着自己的呼吸。如果没有和我相遇的话……您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呢?一切是不是都会变得不一样呢?
“所以,在那天,我对着流星许了愿。”
“我许愿,如果足立先生没有遇到过我就好了。我许愿,如果能再见足立先生一面就好了。在最后的最后,我许愿——”
“对不起。”他又道了一次歉,“但我从来没有把您当成过他的替代品。”
“我知道。”我说。
的确,鸣上在这段时间一直在用属于他的方式关照我,比如制作餐食,又或者照顾起居。但他从来没有对我做过任何逾矩的举动,也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暧昧的行为,甚至连肢体接触都很少有过。或许他只是把我当做需要关怀的家人,但那个足立却是他的爱人。从头到尾,至始至终,他爱的都是那个属于他的、早已在十年前就死去的足立。他的那一部分心脏,或许已经在十年前就留在了八十稻羽的雾中,而至今仍在原地徘徊吧。
不过,这些都不是我能够去关心的事情了。那天,在注意到像是平行世界啦流星雨啦、还有“真的还能和死去的人再见面吗”之类的搜索记录后,我利用与另一个世界的网络相连着的鸣上的电脑查明了一切。怪不得他总是显得对我的一些生活习惯了如指掌,做出的那些饭菜也像是在刻意贴合我的口味。在起初,我的确因为他的这个行为感到不爽、恶心甚至愤怒,所以我才会选择在刚才将一切都挑明,为的就是看到他难受痛苦的样子。可他并不欠我什么,倒不如说在这段时间我才是受照顾更多的那方。我已经没什么继续谴责他的理由了。归根结底,再过一段时间,我们的世界就会彻底分离,然后再也不复相见。
但就算这么说,讲话只讲一半,也不是一个好的习惯。于是,我咂咂嘴,干脆将他刚才戛然而止的话头重新扯出来。
“你许的最后一个愿望,是什么?”
能够再次见到“足立透”,见到这个没有遇到过鸣上悠、也未曾经历过那一系列超自然事件的、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足立,他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看到即便没有如他所愿遇到过他,也依旧过着普通的、糟糕的、甚至可以说是落魄的生活的家伙,他会觉得失望吗?会想“如果没许这样的愿望、没遇到过这家伙”这样的话也说不定吧。活成这样还真是对不起,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哈哈。
“不。”我听到鸣上说,“我并没有觉得失望,也并没有像是‘没有遇到您就好了’的想法。恰恰相反,能再次见到您,哪怕并不是我的那个足立先生,我觉得很开心。这样就足够了。”
“……哈?”这家伙,还真是完全不可理喻啊,“有什么好开心的?你难道不是什么都没能得到、也没能改变吗。”
“因为,这就意味着,我许下的前两个愿望,全部都已经实现了。”
“这么一来,就代表我的第三个愿望,肯定也会实现吧。”鸣上朝我微笑,“我是这么想的。”
他说着,抬起头,望向我们两个房间天花板交接融合的地方。于是我也跟着看向那里。
“如果是十年前的我,恐怕会对足立先生说些什么诸如‘求您活下去’、‘一定会有什么人在未来等待着您’、‘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有好事发生’这样的话,拼命恳求着您吧。但是现在的我并不会这么做。我不属于您的世界,我没办法改变您的想法,也没办法影响属于您的未来。在之后会遇到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究竟是好还是坏,仅仅因为我的想法就去这样断言,未免太过傲慢。但是,即便是这样……”
“我和您相处的这段时间,有让您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有哪怕一点的改变吗?只是一点也好,一点点也好。在这之后,在和您分别之后,我也会努力活下去的。我希望您同样能活下去。我希望您能获得幸福。请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吧。就算这仅仅是我自己出于私欲而说出的任性的祈愿,可我还是希望,我的第三个、我的最后一个愿望,能够——”
啪!鸣上的话猛地被掐断,整个世界都开始了剧烈的晃动。又是一阵熟悉的白光,我勉强从头晕中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发现眼前的鸣上、还有他的房间都已经消失了。此时我正面对着的,是属于我客厅的那扇破旧的窗户。
还真是好久不见。这段时间它一直被鸣上的房子吞掉,搞得我的房间采光都连带着很差。我低下头,发现先前被吞并的那两排地砖也已经回到原位,包括角落的那张木头椅子。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接下来,究竟要做些什么、又该怎么做才比较好呢。
叹了口气,我最终还是走向了角落的木椅,将它端正地放在了窗前。随后,踩上去,伸长胳膊,一把扯掉了挂在天花板上的那条上吊绳。
是啊,在那天晚上,我本来已经决定好自杀。我准备用这条绳子结束掉自己的生命。事实上,也的确只差那么一点点,我就可以成功了。结果,鸣上和他的房子就那样莫名其妙地突然从天而降,把我原本完美的计划搅了个粉碎。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就连想死都没能死成,我这辈子还真是倒霉透顶。而在两个时空开始交叠的最初、两个房子还没能完全融合的时候,鸣上也正是看着这根绳子,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还真是个多管闲事的家伙啊,无论是什么时候。
我面无表情地将那条麻绳随意揉成一团,扔进了桌脚的垃圾桶。
“距离前段时间那场万人观赏的东京流星雨已经过去一个月。现在,它对地球磁场的影响已经完全消失……”
我拿起遥控器,对准电视,按下关机键,整个房间立马恢复了寂静。尽管十分懒惰和不情愿,但我的垃圾桶已经满了,这已经对我的日常生活造成了极大的不便,所以我现在不得不外出去倒垃圾。好麻烦啊。我系好垃圾袋,由于里面装着一捆麻绳,它拎起来有些沉甸甸的。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出公寓楼的门,我再度身处东京的夜晚。明天又要早起工作了。果然这个世界就是狗屎,像鸣上那天说的什么“一定会有人在未来等待”、“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统统都是屁话。在之后,我也只会继续过着平淡又普通的生活而已。
扔完垃圾,我顺路去便利店买了些啤酒,走在东京的街道上,一阵微风吹过,我不由裹了裹身上单薄的外套。今天降温了,但明天说不定就又会升温。街道上的人有的会加衣,而有的则会抱怨今天又穿太多了。这个世界的时间,一直在平滑地向前流动着。无论发生多么悲痛的遭遇,无论再怎么拼命绝望和丧失信心,无论是怀揣着对往日之人的思念,还是带着对明日的期待,我们都还是活在这个地球之上。不同频的呼吸,不同频的心跳,聚集在一起,就造就了属于这个世界的故事。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旭日东升,夜幕降临。呼吸仍然在持续,心脏也依旧在跳动。这就是从苦难中破土而出的、即便不断挣扎也还在延续着的、连那一份虚无都能跨越而过的,人类的生命。
“……唔!”
肩头猛然传来的重击和疼痛,将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几乎是一下子,我就莫名其妙地从站着走路的姿势变成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拎着的购物袋也跟着掉了下去。好痛啊,这家伙走路都不看路的吗。“……对不起!非常抱歉!真的很不好意思!”一只手朝我伸了过来,我下意识握住了。那是相当温暖而有力的一只手。呆呆地抬起头,一抹银灰色的光芒,就这样占据了我的整个视野。
“我刚刚……稍微有点着急了,走路没看路,对不起。”长相和鸣上一模一样的青年紧紧握着我的手,只是稍微一用力,就把我从地上扯了起来。他看起来十分愧疚,正不断朝我鞠着躬。“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您刚刚掉的东西,我也已经帮您捡起来了。有没有弄坏?还是快点检查一下比较好……”
只是几罐啤酒,怎么可能被他撞坏啊。我连检查都懒得检查,直接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又随便挥了挥,示意这件事过去了。不过对方看起来还是实在过意不去,干脆将手里拿着的几袋点心硬塞了一盒到我手里,说这是不小心撞到我的赔礼。在这方面不依不饶的性格,倒是和那家伙一模一样。
“喂,悠!”我听见道路前方传来呼唤他的声音,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正凑在那里朝这边看,其中一个棕色头发的在向他招手,“发生什么了啊?买个点心怎么需要那么久啊,快一点啦,不然赶不上订好的时间了!咦,你撞到人了……没事吧?!需要我们帮忙吗?!”
“没关系,我马上就过去!”悠也朝向他们,抬高声线,以示自己这边完全不用担心。他看起来比鸣上年轻了几岁,我猜他和他的那群朋友应该是在附近读书的大学生。也对,毕竟我今年也才三十岁而已。“抱歉,我现在有点赶时间。我还是给您留个联系方式吧,如果后面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联系我……”他说着,匆匆摸出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塞给我后,才跑向他的朋友们。不,这到底有什么可联系的,我又能出什么事,只是被他撞了一下而已。还是说,他也知道自己这个体格,在街上走着就可以随机把一个路人撞进医院啊,该说是在这方面相当有自知之明吗?但在我来得及拒绝前,悠已经一溜烟地跑走了。我看着他又回头朝我挥了两下手,然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于是,我也只好随手把那条便签纸塞进装着啤酒的购物袋里。我没有挽留他。另一个世界的鸣上悠和足立透相遇并产生纠葛,并不代表这个世界的鸣上悠与足立透也一定要如此。这个世界不是美好的童话,我不是什么悲情小说的女主角,鸣上悠也更不是什么非得从天而降拯救我、改变我人生的英雄。没有人一定要对别人的人生负起责任,至少在我的认知中是如此。在今后,我可能会和他再次相遇,也可能不会。刚才的短短几分钟,或许就是我们这辈子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会面。果然啊,还是将一切交给命运好了。毕竟,就算没有和鸣上悠相遇,我也已经活过了独属于我一个人的三十年。而在未来,我的心脏,也不会因此而停止跳动。方才被撞到的后腰还是有点痛,我揉了揉,倒吸一口凉气,难道这就是上年纪了吗?算了,像是这种事,还是先暂且不去认真思考了吧。
我突然想起,我最终还是没能知晓鸣上许下的最后的心愿。但那个愿望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于我而言,现在也只是不再值得去关心的内容,已经不重要了。
重新拎起购物袋,我摇摇晃晃朝家的方向走去。
街光闪烁,万家灯火。今夜的东京,也依旧屹立在地球之上,闪耀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光辉。也不知道他的愿望,究竟有没有能够实现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