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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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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4 of おそチョロ
Stats:
Published:
2025-11-20
Words:
4,851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58

心动

Work Text:

  三月,松野轻松为求治耳鸣来到医院,经转耳鼻喉科、神经内科和骨科,依次检查过耳部、脑颅和颈椎,结果均显示受检部位功能良好,连颈椎的生理曲度也丝毫没有变直的迹象(这在现代人中实属罕见)。在骨科的诊室里,医生复述报告单上的内容,告知他一切正常,他的耳鸣不是颈椎病所致,建议他去看神经内科。

“神经内科的医生让我来骨科。”轻松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医生,里面装着一天下来的检查报告和挂号单。医生挑拣着翻看,“那去耳鼻喉——哦已经去过了……”最后他把所有东西装回袋子里,迎着求治者殷切的目光开口道:“可能是换季引起的,你的身体还没有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进入春天。”医生说完看了轻松一眼,庆幸对方没再开口质疑,问:“你有没有感到喉咙不舒服的症状?”他看见轻松的喉结动了动,回答说有,然后为其开出一瓶甘草片。

轻松遵医嘱服用,从三月吃到五月,耳鸣症状未有明显改善。五月下旬,他擅自加大药量,两天吃完一周的量,到医院复诊求购甘草片时,医生怀疑他染上不良嗜好,拒绝为其开药。坐在安静的诊室里,不时响起的耳鸣令轻松感到格格不入,他语气中透露难以掩饰的无助:“春天就要过去了,我的耳鸣还没有好。”

在耳鸣短暂停歇的间隙里,他清楚地听见医生说:“甘草片治不了耳鸣。如果你的耳朵和脑袋都没问题,就去查查你的心脏。”

>>>
五月,轻松因耳鸣加重导致失眠,夜晚变得漫长而难捱。

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十分享受从上床到入睡前的过程——一段绝对自由的时间,这时可以做私人的娱乐,可以畅想未来,可以缅怀过去。轻松主要从事前两项。那是在高中时期,他的同胞兄弟们逐渐变得自我,他们从那时起就不再长高,像果实成熟,然后落往不同方向。他们在行动上不再形影不离,在学校与不同的人交往,不再如从前一般亲密无间。遗憾的是,轻松那时并没有成功和谁建立亲厚的友谊,他认为其他五位兄弟也一样,不过是各自孤独地生活了一段时间。轻松从那时开始自慰,初次尝试后他迅速沉迷其中,几乎每天都要做这项娱乐,最多一天七次,他清楚地记得次数,因为他将打破最高记录视为一种挑战。这项娱乐无需成本、操作便捷,最重要的是一个人就能完成——如果不是脸皮薄,他很想推荐给每一位兄弟,这简直为他们量身定做。每次做完后他都在餍足中很快睡着,愉悦填补了那段时间同床者们从原本的无话不谈到无话可谈的空虚。

高三的那个夏天热得特别早。无节制的自慰在轻松身上渐露坏象,那时他的身体每天都处在一种低热中。那年春天没有下雨,将湿漉囤积在过早到来的高温天里。夏日午后的路面永远积着水洼,水会在真正抵达前蒸发殆尽,以至于总也触碰不到。潮热的蒸汽贴在皮肤上,揉进发丝,混着汗水一起打湿少年后颈的碎发。那时小松的头发总是湿漉漉的,汗水淋漓时甚至顺着额发流进眼睛,蜇得人挤眉弄眼,流几滴眼泪才能消停。体内持续不退的低热令轻松对外界的高温变得迟钝,在小松抱怨天气太热、头发和夏天一样太长太闷,要拉着他一起去剪头发时,他说:“听说人太闲头发就会长得快,我看是你太闲。我并不觉得有多热。”

小松是永远长不熟的果子,座在最粗的枝桠上,贪婪地汲取树根输送的养分,散发香气,招蜂引蝶,自我愉悦,即便长出通红诱人的皮,内里的肉也仍是涩口,生瓜蛋子一个,悠哉地挂在树上,不能落蒂,也不愿落蒂。小松迟钝得察觉不到兄弟间的变化,又或许察觉了也并不在意。他仍然同8岁、未来的28岁、38岁一样,天真任性,开毫无分寸的玩笑,喜欢就拥抱亲呢,厌烦就撒泼骂人。所以即便在到了本该对爱情以外的亲昵感到肉麻别扭的18岁时,小松自然地坐到轻松面前,膝盖碰着膝盖,把对方从脸颊到脖子、小臂到手心、脚踝到脚趾——裸露在外面的所有皮肤——依次摸遍,他发现轻松摸起来真的不热,甚至他的手心是凉的。他抓住轻松的手心贴在脸上,获得一件触感宜人的玩具,感觉这个夏天也没有那么讨厌。

“可以把手送给我吗?”小松真诚发问。直到他把轻松的左手手心捂热,换上另一只,又再次捂热,换回左手,轻松都没露出丝毫对他的怜悯,从眉梢——轻松头发太长(分明是该剪了),他不得不撩开对方的刘海才能看见眉毛——到嘴角都在表达拒绝。

小松对轻松的无情感到伤心,哀叹到:“难道你不顾亲哥哥的死活,宁愿看见我热死也不肯给我你的手?一只手而已,哥哥失去的可是生命啊!”

轻松用力把手抽回来,遗憾由于手心紧贴脸颊,不能给对方一个响亮的巴掌,有理有据地申明原因:“这只手我还有用,所以不能给你。”

“那等你不用的时候给我用用。”

“那就是等我死了?”

“诶~什么话,”小松再次抓住轻松的手贴上去,“现在不就没在用嘛。”

轻松的手心不时冒出阵阵冷汗,皮肤湿凉,和体内燥热形成落差,其实并不好受。小松给予的热度中和了这种落差,因而在对方触碰他的手时,轻松并不排斥。那之后他的手不再独属于他本人,而成了小松和他的共有物。他自慰的频率有所降低,因为小松经常握住他的手睡觉。有一些夜晚,他的手被握得很紧、很久,热量源源不断地从手心蔓延全身,令他难以入睡,即便睡着也要做整夜燥热的梦。

轻松那时尚对许多事物充满期待,社团活动、轻小说的结局、明天的天气、小卖铺的上新、毕业、爱情,还没经受过期望落空、预想的快乐收获寥寥。大概他曾经透支期望,以至于如今丧失畅想未来的热情,在这样自由的时间里,明明可以自我娱乐,可以畅想未来,可以缅怀过去,他在阵阵耳鸣中却只从事最后一项。在本该沉眠的夜晚,他走遍记忆的每一个犄角旮旯,不带有任何目的,仅仅是要度过那些被单调无限延长的时间。有时他也分不清那些记忆是清醒的回忆还是梦中现实的延续,而他乏善可陈的过去,反刍无数次后,剩下的也只有反胃而已。他在这种受虐般的溯洄中发现,很多事情的发生大概有迹可循——

高中的校园礼堂,追光照亮入学典礼上发表演讲的学生代表,那万众瞩目的形象音容万变,唯一清晰的是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这或许成为他后来患上假性近视的契机。

三年级的春假,小松不知在哪片草地滚出一身疹子,他误喝了小松那杯掺了药的果汁。当天夜里他被痒醒,周身多处发出红疹,位置与小松的完全重合,而小松一夜安睡,红疹不知不觉全数消退,仿若从没在身上出现过。轻松在痛痒中窥见同胞相连的厄运。这或许埋下了他后来决意分道扬镳的种子。

入学前最后的夏天,他和小松携水枪翻墙侵占邻居的院子,单方面宣布成功后,被租住在那里的背包客邀至家中做客。金发碧眼的流浪艺术家以糖果为饵,引诱他们亲吻拥抱,教授他们撕咬角斗,为他们拍下一卷卷胶片,在暗室中一边欣赏一边赞叹:这就是美,这就是爱!这或许是他对爱的启蒙,认为爱就是触碰或是疼痛么?那时他目睹画面中他和小松互相殴打的模样,惊讶于后者竟没流一滴眼泪,让流泪的他显得懦弱狼狈。这让他至今都想让小松狠狠吃些苦头,以至于不管是一天自慰七次的年纪还是在失眠中回忆往事的年纪,他始终葆有对小松的眼泪的期待。

既然有迹可循,轻松试图找到耳鸣发生的原因。从五月开始,他平均每花费五个失眠的夜晚为某件事找到它的因果(其中当然不乏他的主观臆断),然而直到七月,他也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耳鸣的线索。

>>>
七月,轻松来到医院检查心脏,结果显示他的心脏中有一个长3.3cm宽0.9cm的阴影,阴影以规律的频率变化形状,状似昆虫振翅。医生怀疑他的耳鸣与心脏中的昆虫有关,询问症状起于何时,在那之前有没有与昆虫打交道的经历。轻松摇头。为了让他记起更多与发病相关的信息,医生又问他听到的是什么样的声音。轻松捂住耳朵听了听,说:“像蝉鸣。”

他把捂耳朵的手放下来,脑海里瞬间酝酿出一场暴雨。他想起第一次蝉鸣并非出现在三月,而是十三年前那个很热的夏天,蝉鸣叫停了一场暴雨,自那之后蝉就留在他的心里,蛰伏至今,煽动翅膀带来阵阵耳鸣。

 

轻松参加的文学社在暑假前为高三生举办了欢送会,结束时恰好迎来当年的第一场雨。这场雨从早春蓄势到仲夏,雨水终于滂沱而下,简直有滔滔不绝的势头。轻松在欢送会上几度眼眶湿润,过早地感受到毕业带来的离愁。暴雨来得恰到好处,他暗叹:哦!这头顶的惊雷,是吹响离别的号角,眼前的雨帘,是美好青春的帷幕,我的青春落幕了!他沉痛地走进雨中,不顾旁人的目光,迈着忧郁的步伐回了家。

平日10分钟的路程,他被雨水砸了15分钟才走完。进家前轻松抖了抖浑身的水,显然他不如一只狗那样擅长,效果聊胜于无。他站在门槛边,为避免打湿地板,低头把不断滴水的头发往外伸,一边伸长手去摸玄关柜子上的毛巾。事实上柜子上没有毛巾,在他意识到这件事之前有人抓住他摸索的手,问:“找什么?”

“给我条毛巾。”

毛巾落在头上的时候小松还握着他的手,直到进到房间里都没有松开。那毛巾触手潮湿,显然是用过。轻松不太满意地抬头看小松,隔着副雨水淋过的眼镜,注视的人也像被雨水打湿。小松伸手摘下他的眼镜,又撩开他挡住眼睛的额发,视野清晰后他发现小松确实淋过雨,一些水渍从对方脚下延伸到室内,头上湿润的毛巾是小松用过的。

小松捏捏他的手掌:“怎么不进来?”

“会把地板弄湿。”

小松拉拉他的胳膊:“已经被我弄湿了,进来吧。”

他放下心来,跟在小松后面进去,每一步都严丝合缝地踩在小松的脚印上。他对自己精明的操作沾沾自喜,对小松说:“等妈妈回来要讲你哦。”

“你也有份吧。”

“哪有?”他停下不走,牵住他的小松只得回头,他得意地指着地板上一串根本看不出形状的水渍,“你看这不都是你的脚印吗,小松哥?”

“也可以是你的嘛。”小松说完强拽着他在每个房间里走来走去,连父母的卧室都没能幸免,杂乱的水渍早已看不出是脚掌还是拖把所为,可谓雨露均沾。期间为补充雨水,小松还把轻松拽出门淋雨五次。轻松多次反抗、劝阻、威胁,均没能阻止暴雨对这个家的摧残。最后小松拉着他站在客厅里,笑着问他:“这些都是谁的脚印?你知道吗,轻松?”

那时他们的妈妈松代女士正值更年期,突然患上一种针对地板的洁癖,她会因为没人捡起一只掉在地板上的死苍蝇大发雷霆,上周晚饭时有人不小心把饭粒掉在地上,她险些掀翻饭桌,思及掀翻后的打扫更加折磨才没这么做。轻松看着满地的雨渍,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那天松代因暴雨留宿在朋友家,第二天回来时地板早已被一松带领空松和十四松清理干净。至于两位罪魁祸首,轻松晚上发起低烧,小松名义照顾病号,全程旁观椴松对轻松的护理,仅仅起到陪伴作用。松代回到家时仍在下雨,轻松的低热转为高烧,冲药时她多冲一份,让同样淋了雨的小松喝下。轻松服药时听见妈妈与小松的对话,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小松一口喝下,笑眯眯地对妈妈说她冲的药很好喝。

当天下午,小松如轻松预料的发起烧来。他们手牵手躺在被子里时,轻松认为小松不该再牵他的手,因为他的体温明显超过小松,而且小松的发烧是受他连累(还有妈妈那杯药)。他把三年级起疹的事说给小松,讲完发现小松早已睡着。他摇醒小松又详尽无遗地讲过一遍,为防小松再次睡着,他强迫小松站着听。讲完后,轻松露出惊恐又绝望的神情,说:“这不可怕么,小松?这简直是诅咒,一个死了就要搭上另一个。小松,我求求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如果你早死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小松终于能躺回被窝,他一边问“有这回事吗”一边重新握上轻松的手,感受到近乎滚烫的温度,他的声音因为身体不适变得很轻,说:“死了也能有人陪,不是蛮好的嘛。”这时轻松突然听见一阵持续的蝉鸣,才惊觉下了一天一夜的暴雨终于停了。

 

医生对蛰伏十三年的病根见怪不怪,在病历上记下,继续问道:“三月时你的耳鸣再次出现,那时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发生。”轻松说。

医生用笔指了指他的心口,“那是什么唤醒了这只蝉呢?”

“我想可能是因为这个春天没有下雨,和十三年前一样,整个春天我都在服用甘草片。”

“在春天结束之前,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下雨,而且甘草片治不了耳鸣。”医生放下笔,转身面对轻松,审视着他的神情,循循善诱道:“那时一定发生了什么,只是你忘记了,再好好想想。”

医生看见他的患者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知道那是因为他的内心正在进行某种挣扎。良久,轻松开口道:“事实上真的没发生什么……特别的,如果非要说……”他的嘴紧紧闭上,医生耐心等了几分钟,才听见他再次开口说道:“我自慰的时候被小松撞见,他突然闯进来,我根本来不及收拾,我们因此吵架,甚至大打出手,这没什么大不了,第二天我们一起出去喝了一杯就和好了。喝酒时他告诉我,我根本没必要闹别扭,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我自慰,只是我第一次发现他看见我自慰。”再次开口后,轻松脸上没有了方才痛苦的神情,语气变得平和,自动进入医生期望的治疗状态。“看来他知道我的不少秘密。我问他是不是知道我曾经爱过他,他说:我以为你现在依然爱着。我又问他:那么你呢?他说:老天爷,你死了我都得陪着,难道这还不算爱?那天我们都喝多了,醒来的第二天我就开始耳鸣。”

十分钟后,等轻松主动将目光聚焦在医生脸上,医生放下手中的笔,向他解释他的耳鸣是一种另类的心动导致的,如果他感到困扰,执意要消除耳鸣,可以施行手术,然而这个手术成功的概率只有0.9%,因此建议他保守治疗,每半年复查一次即可。

轻松接受医生的建议,“保守治疗具体要怎么做呢?”

“忍受就好。”医生说,“夏天到了,总要有蝉叫的嘛。”

轻松难以忍受地开了口:“医生……”

“好吧,听你说最近睡眠不好,我可以给你开些镇静药。”医生说完为轻松开出两盒安神口服液。

轻松遵医嘱服用,两天喝完一周的药量,按时按量,多出来的都进了小松嘴里,只因为它们味道不错,而小松不能允许他独享任何不错的东西。幸运的是他的耳鸣症状已经消失,他赞叹这位医生医术高明,并好心地给予小松一个人生建议:如果你不幸哪天需要看医生,不要去骨科,因为骨科医生治不了我们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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