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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5 of おそチョロ
Stats:
Published:
2025-11-20
Words:
7,781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2
Hits:
75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松野轻松离家那天是七月的最后一天,十四个小时的火车将他带往另一个城市。他到的那天夜里开始下雨,雨在天亮前停止,雨迹很快被朝阳蒸发殆尽,他和隔壁又隔壁、临街又临街的上班族一样,汇入这个城市普通的秩序中,仿佛夜里的风雨交加只是一场晦暗潮湿的梦。那之后夜夜如此,他每每被树枝抽打窗棂的声音拖进清浅的梦,暴起的惊雷令他彻底清醒,随即看见骤明的电光将这间出租房展露无遗,简陋、逼仄,如果有人来访也只能坐在自己的床上。

某天夜里,风卷起石子将窗玻璃砸出一个口唇大小的破洞,那张嘴便唱起悠长无调的曲子。雨水潲进来,轻松嗅到了空气中混杂着的苔癣与海水的味道,厚重的咸湿令他呼吸困难。他掀开被子,又脱掉睡衣,仍没有减轻那种直达心脏的窒息感,便忍无可忍地坐起来,站在床边——这时他才意识到需要一套桌椅——写下一封浸满海水味道的信。那时电话机还是个新兴稀罕物,一条街只装上一台,放在街头的商店里,来了电话要抻着脖子大喇叭喊人,为了省些跑腿的脚力,音量须得传到街尾都能清楚听见,深更半夜,这项服务自然是暂歇了,否则容易引起民愤。轻松情之所至不吐不快,等不到天明,即刻就要将心意倾诉出去,只好写信。彼时他刚进入报社,仅做些跑腿的杂活,尚未如后来一般深耕文章领域,还不很讲究格式,口语直接地落到笔下:这鬼地方一点也不欢迎我!自我来到就总是在下雨……

信没写完他心中郁闷已减少大半,开头几行字还力透纸背,写到最后他已经能够控制笔迹,力求美观,并从容地在结尾点上句号。放下笔重看这封信,他发现开头两句调子定得太坏,恐怕误导读者以为这是书信人对生活不如意的抱怨,于是把信寄给一个即便听了他的抱怨也毫不会生出怜悯的人。他在这条独立前行的路上尚未走出太远,又在连绵的雨水中踯躅不前,这时来自任何人的怜悯都能将他拖回原点。

直到整个雨季过去轻松都没有收到回信。在新年的家庭聚会上他闲话般谈起那时连绵不断的夜雨,话头牵起大家对夏天的追忆,父母和他重聚的五位同胞兄弟围坐在餐桌边,真正地七嘴八舌起来。小松没有加入话题,若不是他在暖炉下握了轻松的手,轻松几乎要以为他变得长情,对自己的怨恨从夏天持续到现在。晚上久违地躺进那张足够覆盖六人的巨大被子里,小松凑在轻松耳边,突然说起关于雨的话题,“那时各地都在下雨,你走后家里也开始下雨,难道说这鬼地方舍不得你,在为你的离去痛哭吗?”他用一种幼稚可笑的理由来解释自然现象,和那封信的口吻如出一辙。轻松想:小松小松,迟松[1],他迟钝地说起过时的雨,迟的不是三个小时,是四个多月。潮热的空气在轻松耳边蔓延开,小松的声音里浸满雨水:“轻松,如果一场雨当真为你而下,它不会下在一个地区、甚至一条街道,它只会下在你的头顶。”

那夜轻松的梦里下起了雨。他走在异国他乡的街头,雨势没有大到需要躲避,他在路边的长椅坐下来,为一种莫名的悲伤所困扰。不知是谁在他脚边放了一把伞,他想起在校对某篇游记类的稿件时看过的趣闻,那个地方的娼妓不论晴雨天都会随身带着雨伞,以作为营业标识。一位青年在他身边落座,起先只是沉默地坐着,后来轻松实在难以忽略对方长久地注视他的眼神。他回视青年,看见他撑着一把雨伞。一个娼妓?轻松好笑地想到。他透过雨水看见对方脸上的笑容,便先入为主地认为那笑容暗含勾引,顿时感到有些面热。青年凑近来,湿热的气息从口角延伸至耳根,顺着耳孔爬入,以至于轻松以为那声音是从自己体内发出来的。

“你怎么卖?”

轻松惊惶得说不出话来。这个打伞的男人——一个娼妓——竟然以为他和他一样!

青年蒙住轻松的眼睛,他以为用的是手,直到一种湿软的触感从他的眼皮蔓延开来,他才意识到用的是舌头。那舌头一寸寸舔舐过他的皮肤,温热滑腻的触感长久地停留在皮肤上,轻松宛如置身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口腔,被严丝合缝地舔弄、吮吸、啃噬。他心如擂鼓,战栗出某种类似情动的鼓点,然而比情动来得更快的是恐惧,他要吃我,他想。艰难地睁开眼睛,他骇然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脸孔竟是小松!雨水滂沱而下,沸水般在周围腾起蒸汽,滚烫轰然而至,分明撑了伞,雨水仍穿过伞面将他们淋湿。轻松眼睁睁看见一双手拨开雨帘伸到自己面前,左手捧一颗心脏,那心脏在沸腾的雨雾中冒着烟,仍在无休无止地跳动,右手扎进他的胸膛,紧紧攥住心脏拔了出来。痛极时分他眼前闪过两把伞,他脚边的——他的——和娼妓的,突然明白这是一场交易,他们彼此买了对方的心脏,也卖了自己的。

轻松惊醒,正对上小松在黑夜中注视他的眼睛,一双手拨开夜幕,没有穿透骨肉,没有攥住他的心脏,仅是在皮肤流连就让他汗水淋漓,几乎像是淋了雨。

2.
轻松搬过三次家。第一次是因为邻居,他酗酒的邻居将未灭的烟头随手乱丢,引燃地上的纸巾,引发了一场火灾。得益于生活的简朴,他在那场火灾中仅损失少量衣物和日用品,远不及余下四个月的房租。他的租金缴纳到四个月后,在大火过境后焦黑的毛坯房中,公道的房东退还他两个月的租金,说明因为房屋品质下降,租金减半,到租期结束前这里仍属于他。那天轻松刚拿到涨薪后的第一笔薪水,站在四面墙壁中央看着那些令人作呕的黑色斑块,他想是时候换个更好的住处了,这里总是很潮湿,那些墙上的霉斑连火都烧不掉。他拿出薪水的一半找到了新住处,直到第二次搬家。第二次是因为房东,他的房东牵涉进一起刑事案件,其名下财产被强制征收。轻松被电话通知尽快搬出,电话打到他工作的报社,那天早上他刚被任命为某个新栏目的负责人,他花了半天时间收敛行李,站在刚贴上封条的房门口,他想是时候换个更大的住处了,毕竟以后他总得约三两同仁来家中会谈。第三次搬家是因为他自己,他受命撰文攻击某个民间团体的首领,文章发出后的一周,他收到49封威胁信——其中11封误送给了他的邻居,在家门口被追击7次,幸运的是并没有受到实质伤害。那场舆论战争过后,他因为良好的表现升职加薪,那时他的门口仍偶尔出现死耗子和红色颜料写的信,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色字迹和动物尸体,他想是时候换个更清净的住处了。

他租下一栋配置良好的独身公寓,玄关装有专线电话机——不用转接的那种,宽敞朝阳的会客厅干燥温暖,永远不会沾染潮湿,客人来访可以坐在舒适的布艺沙发上畅聊,如果感到口渴,须得来一杯香茶或咖啡,当然要搭配上他购置的精美陶瓷杯具。他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玄关的立柜旁查收信件,大部分是电话留言,也有少量的纸质信件。如今电话机不再稀罕,但仍有些老派的人热衷于手写信件。轻松在心理上倾向于电话派,从事实来看却相反,他几乎没有与谁远程联络的需求,每日查收的信件不过是些缴费单和推销广告而已,唯一需要的联络全靠写信,只因为小松拒绝在家里安装电话。小松以为只要不影响结果,消息早晚得知都是一样的。轻松起先并不赞同,直到某天拆开装着父母死讯的信封,他才明白,确有些消息即便第一时间知道也不能改变结果,如果你想享受尽快的喜悦,就不能拒绝尽早的悲痛,如此看来,不论消息好坏,耐心地等它到来未尝不好。

松野夫妇的离世不算英年早逝,但也可说的上是飞来横祸,飞机失事坠海,连人带机离奇失踪,匆忙打造的棺中放的不过两套衣冠。从得知父母的死讯到葬礼结束,轻松都处在一种缺乏实感的矇昧中,相应的哀悼也事不关己般飘浮在身体之外,不至于深重到需要通过体液从身体里发泄出来。他的三位弟弟在葬礼上泣不成声,两位哥哥尚能自持,空松强忍泪水,只在守灵的夜里偷偷抹泪,小松则同他一样,没有流一滴眼泪。轻松认为那不是因为小松缺心少肝或寡情淡薄,他展露的沉静恰恰是因为某些东西在他体内生长,确有一些长势凶猛的冲破皮肉,又深深扎进泥土里,是以他老派、腐旧、蛀虫一般的大哥终于能理所当然地蹲守在这座从小生活到大的宅院,继续在这里老去,在这里死亡。

在晴朗干燥的日子里,轻松会忘了小松的存在。某天傍晚他站在玄关处查看信件,当拆开一封陌生来信,轻松闻到了那熟悉的大海混合苔癣的气味,他仿佛回到了那个逼仄的出租房,回到连绵不断的雨季,回到汗水淋漓的夜晚,潮湿如附骨之蛆般从骨髓渗出,黏在皮肤上的仅是冰山一角。信是小松写的,他写:今年夏天竟一场雨都不下,天知道衣服腐烂还需要多久,我想等那些衣服烂完了,就不用去扫墓了。长久浮游在外的哀悼终于在那一刻从四面八方落下,万箭穿心般射入轻松的心脏。轻松忽然想起小松说的:如果一场雨当真为你而下,它只会下在你的头顶——躲也躲不掉。小松不远万里为他寄来一片乌云,只为在他的头顶降一场躲不开的雨,而那份潮湿长久地留在他心里,提醒他即便天气晴朗干燥,你也要在心里下雨,你也不能忘记。

他拿起电话听筒又放下,想起家里还没有安装这个便捷的通讯工具,便拿出纸笔写信:

小松:来信收到,写信有三件事:第一,我认为家里很需要安装一台电话机,这样能方便我们的联络。我想是你居家太久,才对一些新进事物有所排斥(事实上电话已经不新潮了,是你太古板),何不出去工作看看呢?第二,爸妈的棺材里放了妈妈的首饰,其中有一些金饰,恐怕直到我们的尸骨腐烂成泥它们也恒久存在,省省你的坏心思,去看看他们又能花你多少时间呢?你又不用工作。最后,如果你有需要帮助之处尽管与我开口,要钱也可以,只是一定要还。

顿了顿笔,他继续写到:再添一条,我最近正在考虑购置房产,如果你在老家待得烦闷,可以来与我同住一段时间,虽然你很惹人厌,但短期内我也能够忍受,总不至于赶你出去。

这“考虑”实际是他临时起意,只因为他多余地在那些平淡文字里读出孤独,又多余地对写信的人生出了怜悯。

回信是一封新的来信,与去信内容毫无相关,只不过时间凑巧,是收到他的信后再寄来的,唯一的联系是小松仿了他信中的一二三,不伦不类地将三件事简化成三句话:

有三句话,我这里有一件首饰,你能帮忙脱手是最好,事成后一九分。再有一句,如果卖不出就送给你也很好。

随信附上一只翡翠耳坠。

轻松没有倒卖珠宝的经验,更不要提那耳坠仅有一只,钩挂变形,上有干涸的红黄印迹,昭示这只耳坠来路可疑。

3.
轻松彻底成为那种老派通讯方式的践行者,自从小松来信,他就开始频繁地与对方通信。小松寄来的每封信件中都装有小件的珠宝,有些即使在外行看来也价值不菲,最初轻松还执着于追问那些珠宝的来历,小松从来答非所问,张嘴就在说梦,说“红宝石是从胸口长出来的”“珍珠耳坠突然掉在我的脚边”,绿宝石更是离奇,“醒来后就含在我的嘴里,所以现在你手上沾了我的口水……”

轻松玩不来他那魔幻的表达方式,是全然相反的写实派:

“……前日与你说的感冒已经大好,只偶有咳嗽,请不要担心。你来信说的遗产问题属实多虑,看来我真要考虑尽早成家,以免稍微有个头疼发热,便有人要盼着我死,好继承我为数不多的遗产……财产,未免太晦气。当然,如果你肯为我养老送终,我倒是很乐意将身后之物全部赠予你(如此你必须要死在我后头了,恐怕难以实现)。至于你说的‘弟弟死后财产应该由最年长的哥哥继承’这件事,我需得问过律师才知道是不是真的,八成又是你在胡诌。就写到这,天气转凉,望保重身体。”

小松回信:“什么人会愿意和你结婚呢?答:脑子不正常的人。哥哥会严格把关弟弟的婚姻,不让脑子不正常的人进家……”

有时他们也就珠宝展开谈话:

“……这颗钻石很漂亮,在月光下也闪闪发光,我看着有些眼熟,是不是在报纸上见过?你到底哪来的……”

“……摩托坏了,修车花了不少钱,给你的宝石有没有卖出去,再拿不到分红哥哥就吃不起饭了……”

“小松:来信收到。你什么时候买了摩托,是你的作案工具?我给你汇了一笔钱,但愿你还没饿死。你来信说的分红,我认为叫作赃款更合适……”

他们大约半月通一次信,是寄出信件、收到、再寄达的时间,期间国内电路施行了一次大规模的优化,电话陆续被配置到家家户户,不用转接也不会占线,写信的人大幅减少,邮递员减少了分拣整理的耽搁,送达的周期便缩短许多。小松仍是在信封里塞些小珠宝,半月一封的来信变成十天也从未有缺,轻松知道那珠宝来路不正,有意拖延回信,让小松稍缓一缓他作奸犯科的频率。他还写信给邮局,建议不要贸然加快送信的速度,以免带来社会危害。管理者看见这样的建议,自然置之不理,只是后来发现效益降低且员工存在怠工现象,便重新规划了业务与人员分配,邮递信件不再做为主营业务,通信也就回到了最初的从容。

轻松从没想过要把那些宝石展示于人,更没想过“脱手”,他把珠宝像普通石头一样放在书桌的抽屉里,看见时顶多想起两句关于星星和爱情的诗句。他成为一名贪婪的珠宝收藏家,即便外行,仍然期待着下一颗送来的宝石。他拆信时会先将信封中的珠宝倒出来,再读信的内容。有一次他站在玄关处读信,那封信写的很长,是以他读得忘了时间,到了与人约会的时间都未察觉。直到他的门铃敲响,一位与他接洽工作的外地记者进门,看见了那颗被他放在柜台上的宝石。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用半个小时探讨完工作,余下的一个半小时,那位外地记者通过电话联系敲定了一条安全的交易路线,卖家是轻松,买家保密。轻松要做的就是把宝石交给他,一周内他的账户就会有一笔入账,额度是他目前年薪的5倍。

轻松很偶然地成为一名神秘的珠宝商人,何乐不为?没人愿意和财富过不去。他与那位外地记者建立长久的合作关系,将珠宝换成账户上或大或小的数字。其间所有交易明细他都写信告知了小松,那些信的末尾他总是煞有介事地加上一句“阅后即焚”,好像在进行多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行动。事实似乎的确如此,但他毫不担心小松会泄密,因为他们根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说到底小松是始作俑者,他顶多只是协同作案而已。

在与小松的稳定持续的通信中,轻松感到一种心意相通的愉悦,他们共同参与一项经营、保守一个秘密,让他仿佛回到了与小松的童年时代。童年时代的快乐是纯粹、不计后果的,轻松从没想过他和小松的犯罪行径会被发现,更没想过是在他这里出现纰漏。那天他临时被派往某个采访现场,他将刚拿到手的信塞进包中,在约定的咖啡厅候场时,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一枚钻戒掉出来,像一颗莹亮的水珠滴落在地,又滚到了咖啡厅中央,戒面细碎的切面聚来满厅灯光,在木质地板上熠熠生辉。一位妇人路过捡起,端详片刻说:“这是我的戒指,你这强盗。”

4.
轻松因抢劫罪获刑五年。警察在他家中搜出尚未脱手的珠宝,失主大多对轻松的样貌留有印象——他的背影,他的黑色短发,他的下巴鼻子嘴,他的眼睛……是他没跑!轻松供认不讳,在那样紧急的会面中,旁人根本分不清他与自己的同胞哥哥,就算他说“我只是跟犯人长的一样”,那么他抽屉里的那些珠宝也很难解释。他后知后觉小松歹毒的居心,对方将自己引入这项罪恶的勾当里,无论如何不能脱身,锒铛入狱时难免还要庆幸“长一样也蛮好,被抓到也能一抵二,真有够划算”,连互相指认的风险都大大规避。审讯过程中,轻松数次想坦白真相,甚至已经抛弃了“一抵二”这种经济的考量,然而一想到调查小松势必会公开他们之间的通信——他回家时看见过那些信,小松没有阅后即焚——他就打消了念头,信件中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连对自己都不肯坦白。多年后当他敢于宣之于口时,回忆过往,他的很多决定都能用一句话来解释,当然也包括这件事,那句话是对小松说的:你该庆幸,是你的爱情拯救了你。彼时轻松在无所遁形的审讯灯下默想那些信件,时而因悔不当初而痛苦,时而又感到罪有因得的释然,精神受到恍如疟疾般的折磨,在寒热交替间难以想起与案情相关的细节,他便保持沉默。只有当被问及作案工具时,他略想了想,问:“你是说摩托?”没在审讯人员脸上看见疑惑的神情,他确信是小松说的摩托,回答说:“丢了。”

自那以后轻松再没开过口,他宁愿就此人间蒸发从未存在,他羞于向任何人透露身份——里面的人不要认识他,外面的人不要记得他。起初他害怕有人来看自己,后来便害怕没有人来。身体的劳役远不如内心煎熬来得沉重,随着那些沉默时日的延长,痛苦由最初的冤屈和羞耻变为绵长的仇恨与孤独。监狱潮湿阴冷,无时无刻不充斥着令人作呕的霉味,那气味勾起轻松长年盘踞心底的水汽,聚作乌云,五年间,他没有一刻不在淋雨,没有一刻不想起小松,是以也没有一刻不痛恨小松、不感到孤独。

轻松起初拒绝任何人的探视,在一年后才断续与空松见面。空松在轻松入狱五个月后第一次来探视,轻松拒绝见面,从某天开始,他连续三个月每天来申请探视,均被轻松拒绝。接下来的三天空松都没出现,第四天来时便见到了轻松。经年累月的沉默令轻松在试图开口时没能发出声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只发出了像打嗝一样的咕噜声,遂即喉咙涌上一股酸水,他在空松对面干呕起来。后来他请示监管人员给他纸笔,空松原本有太多问题想问,见他要了纸笔似乎有话要讲,便先问他有什么要说。轻松写:我以为你生气,以后都不来了。空松脸上闪过一瞬惊讶,然后那双英气的眉毛落下来,难掩眼底漫出的悲悯,他看着轻松说:“前天是爸妈的忌日,我回了趟老家。”那之后轻松没再拿起笔,直到空松起身离开,他快速在纸上写下:别告诉大家。空松感到为难,自暴自弃地编了个拙劣的谎言,说轻松去别国出外勤,归期不定。小松听完没做表示,椴松和十四松责怪轻松离开得突然,连告别都不做,一松则询问轻松去了哪里,在空松支吾半天后便不再追问。空松汗流浃背,宁愿与轻松角色互换,好在终于骗过大家。

实际上是所有人骗了空松,出狱那天所有兄弟都来接了轻松,小松除外。那些年没人见过小松出远门,他宛如地缚灵一般在家中游荡,他不如年少时开朗健谈,但本性难移,张嘴谈的依然是没谱的曲,因此也无人得知缚住他的究竟是什么。服刑期间,空松为轻松续缴了房租,轻松拒绝了兄弟们的陪护,独自回到家,打开房门,被堆在门口的信件埋住了小腿。五年期间,小松寄来439封信,439件珠宝,或偷或抢,几乎到了犯罪成瘾的程度——居然还没被抓,堪称奇迹,苍天无眼。

轻松坐在玄关处一封封拆开那些信件,从某一封开始,那些文字变得急切,歇斯底里,充满恶毒的诅咒,小松写:

“很久没有收到来信,是在哪里快活所以忘了我吗?不会连回家的路都忘了吧?我把地址写给你……生病也来信说一声,别不声不响地死在外面,死之前把遗产清算掉……”

“空松说你去了国外,那里没办法写信吗?家里安了电话,号码是……”

“……是在哪里过好日子呢?还是死了呢?……但愿你是死了,你以为离开家就能摆脱我了吗?轻松,你想都不要想,你总得回家,轻松,直到金子烂掉,轻松,直到你的尸骨烂成泥,你都得回来。”

轻松把信揉烂又撕碎,双手难以抑制地颤抖,一股冲动从胸腔涌上喉头,令他想要喊出声来。常年的沉默锈蚀了他的声带,直到铁锈味充斥他的口腔,他终于发出了几声艰涩的呜咽。他将拆出来的宝石用力砸在墙上,只砸出79颗就力不能继,墙面被砸出深深浅浅的坑洞,那些坑洞又很快被泪水填平,看在眼里依旧平坦无损。

当他流干了眼泪,墙壁上的凹凸复又变得清晰。肩臂得到休息,轻松重新抓起地上的珠宝,不再折磨满目疮痍的墙壁,向另一边的门上砸去。

啪嗒——突兀的开锁声响起,小松出现在他的门外,手里拿一把雨伞。常年充斥在轻松耳内的雨声猝然停止,但雨声没停,外面在下雨。轻松闻到了那久违的大海混合苔癣的气味,方才那颗被他扔出去的珠宝砸在小松心口,没在衣服上留下任何可见的痕迹,轻松想:大概是因为总在下雨,才填平了小松身上遍布的缺陷。

5.
小松是来送信的,那439封信件里有多半没贴邮票,全由他亲自送达。地址详细到门户,轻松的门口没放着信箱,小松只好撬开门锁,将信送进他的家里,连带那些因滞留太久未领取而退回的信件,他也一并送到。轻松听完他的来意,说:“送到了就走吧。”

方才那阵毫不畅快的哭泣竟也算得上他这些年静默人生里最大的发泄,他恢复了说话的能力,连带着本能一般自欺欺人的体面,他向不说给信也不讲离开的小松伸出手,“信,你走,我明天还要上班。”

小松嗤笑一声,“你是请了外出假?这监狱还挺人性化。”原来小松都知道,这一事实令轻松僵在原地,直到小松下一句话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小松说:“轻松,你是个罪犯,前科犯,社会的渣滓、败类。”

“拜你所赐,如果不是你让我帮你处理那些赃物……”在漫长隔绝人事的时光里,轻松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他逼迫自己由身到心地变得迟钝、缓慢,此时心中爆发的惊怒也只是支撑着他站起身来缓慢走到小松面前,“你很有本事,能抢来那些真正的珍宝,独一无二,个个都无法辩驳,个个都增加我痛苦的刑期。”

小松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抬手摸上轻松的脸,无辜道:“我只不过挂念你,得到了宝贝就想给你,你竟真能把它们卖出去,你也很有本事。”他无声地看着轻松,在见到对方通红的眼睛又开始流泪时,叹息道:“轻松,你要算账,何不一算到底,如果不是你非要离开,我又怎么会想你想到发疯,给你写信呢?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当年离开家的决定是错误的吗?”

在一切迟缓中,轻松不能控制泪水流出的速度,因此他的流泪显得那样快,几乎滂沱,他的话语在泪水的冲刷下听来委屈:“可你一次也没来看过我。”

“怕你脸皮薄,在里面想不开。”小松说。

“现在呢?”

“现在我能在家看着你。”小松用手抹轻松脸上的泪,那泪水涟涟不断,像室外连绵的秋雨。小松甩了甩伞上的雨水,又抹了把轻松的眼泪,默默希望雨能快快停下,他好把轻松带回家。

6.
松野轻松回家那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十四个小时的火车将他带离生活了十余年的城市。他到家的那天早晨刚刚结束最后一场秋雨,气温骤降,傍晚开始下雪。他和小松像每个下雪天无所事事的人一样坐在窗边看雪,一派岁月静好中,小松突然开口:“我喜欢你。”轻松莫名地看向他,听此人解释道:“雪,喜欢。[2]”

“……你也是到讲这种烂梗的年龄了。”

那夜轻松的梦里下起了雪,雪花覆盖万物,在夜色中也彰显形迹,而他常年下雨的心,当雨水凝雪化有形迹,那未明的感情也明晰坚定。

 

Notes:

  一些人尽皆知的谐音梗

[1]おそ松,遅(おそ)い;遅い,迟缓的

[2]雪(ゆき,yuki),好き(すき,suki);好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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