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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一场暴雪席卷了贝加尔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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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一早推开门,几乎要被涌进来的积雪吞没。
信号、交通、电力,因为这场暴雪,全部中断。俄罗斯救灾抢险的效率远远比不上国内,平常王耀希望他不摆烂已经谢天谢地了。
这意味着,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王耀处于一个与外部失联的状态。条件再差一点,可能连食物都要自己想办法。
他花一上午的时间清理门前大块大块的积雪,部分能没至自己的腰部。等到清理出一块相当大能站两到三个人的空地后,他抬头远望就能看到贝加尔湖。
被冰封、藏在雪雾里的贝加尔湖,如果在冬日晴天之下,就像一块镶嵌在群山之中的湖蓝宝石。
不过王耀现在已经没心思观赏它,甚至因为见过太多次而有些生厌。
以前这块地都是国土,他曾经粗粗看过清朝的疆域版图,不过后来这里不是了。这着实可惜,王耀这么想。
他对历史很感兴趣,对艺术也很感兴趣,不过这年头靠这两样都吃不饱饭。
他站在这块空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思索许久。
上半年他还在国内,他那久未谋面的传奇导师正在与他商讨论文选题,后来不知怎么就谈到了加分,谈到了课题,谈到了申博。作为他导师名下成绩最为优异的学生,他导师手里的项目就这么分到了他手上。
“这是国家之间的项目,你的俄语也不错。你只要去那边公费考察一阵,完成了项目,写完了论文,凭你的履历你一定能申上我师兄的博士生,到时候毕业后你也能顺理成章地进研究院。”
谈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到比那位传奇导师更传奇的他的师兄,也就是自己的师伯,每年有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拜入他的师门。
他答应了,哪怕他自己都不确定想不想读博。他顺着这一条路径往上爬,进入研究院就注定不愁温饱,或许将来甚至可以在这个领域做出一番成就。
于是,他拿着科研经费来到了这里,几乎是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他来得太晚,选的课题也过于冷门,只能单枪匹马。导师托他在俄罗斯最好的朋友提供了一间毗邻贝加尔湖的房子,确保每天一推开门就能看见。
坏处就是,这里远离城镇,只有零星几个猎户和村民住在这附近。采购食物和生活用品,总是要开出去三公里的路。
按照科研计划,如果没有这次暴雪,他可以在下个月初就回到国内。
一切计划都被打乱后,王耀第一次在这里感受到巨大的孤独、焦虑和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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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采买的食物还算够用,再不济也可以吃罐头。来这里的时候,猎户就提醒过他,天气异常多变,要随时做好准备。
那住在莫斯科一年才回来度假一次的俄罗斯大叔,也就是王耀的房东,在房子后面的小仓库里放了一提备用电源。王耀把它拖出来时,上头已经积灰。
这盒电源很小,也不知道能撑多久。王耀战战兢兢,电磁炉都比平时开小一挡,拿它来煮汤喝。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清出来的空地很快覆上新白,通往贝加尔湖的小路挤成一条棉线。
小汤锅里的速食罗宋汤咕噜噜冒泡,熏出的热气夹着番茄的香味,牛肉粒浮在红汤中若隐若现。
平常这速食汤王耀都已经喝腻了,压缩的风干的食材永远没有新鲜的美味,但现在饿极了竟然觉得胜过一切。
门外除了雪声,此刻传来脚步声。噗噗踩在雪地上,将绵雪压成冰粒,一步一步向着自己的小屋走来。
王耀从厨房的窗子往外望去,窗子上结满冰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这样的天气,还有谁会来这里?山里的猎户吗?
王耀放下手里的酸奶油和大列巴,穿过客厅和玄关,直直推开了门。
冷风与雪片灌进暖屋,擦过王耀的脸颊化为水珠,就像一滴泪从眼眶落下。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深邃的斯拉夫人面孔,棱角分明,也可以说是俊美。看到那张脸,王耀脑海中想起俄国文学,苦难、悲怆,他的双眸好似噙满了这片荒芜冰原的历史岁月。
他先是在门口默默伫立一会儿,随之掸了掸头上的细雪。因为比王耀高一个头,以示礼貌,他微微俯下身来说话。
“你好,大雪封路,我暂时回不去了。我走了很远的路,路过这里时闻到了罗宋汤的清香。”他抿抿嘴,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这很冒犯,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进去坐坐吗,到雪停的时候我就离开。”
王耀像是被他迷惑了一般,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他想起当地一些神秘的传说,比如住在贝加尔湖山里的精灵会因为好玩就假扮人类,到村子里胡闹。
若是精灵变的,那这精灵也太礼貌了。
门重新关上,积雪被堵在外面。王耀回头,见他米白色的大衣尾部沾满雪粒,又因为室内的温度融化成水,滴滴答答地在地板上拉成一道珍珠项链似的水痕。
“你的大衣被雪染湿了,我可以帮你烤烤。”
那位斯拉夫人脸上溢满惊喜,他脱下自己的大衣交给王耀:“真是麻烦你了。”
王耀接过大衣时,发现料子十分厚重,款式有些过时。他无意中瞥了眼商标,这个牌子似乎在俄罗斯已经消失了。
壁炉里生起火。以前王耀觉得这个壁炉累赘,现在这种情况,居然变成不得不用的东西了。
大衣被挂在靠近壁炉的衣架上,那位斯拉夫人坐在沙发一角,看看衣架又看看王耀,显得十分拘谨。
“我…我叫王耀,我是从中国来的。”气氛尴尬,王耀首先开口,虽然他的俄语没有那么流利,但自我介绍应该不会有错。
斯拉夫人听到“王耀”和“中国”两个词时,微微一愣,随后面上浮起一丝微笑。
他的俄语说得很清晰,比当地人的语速稍稍慢一些,这让王耀听得很清楚。
“我叫伊万,伊万·布拉金斯基,我从莫斯科来。”
莫斯科,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贝加尔湖,这天气和时间应当不是来度假的。
王耀忽然想起厨房里搁置的面包和罗宋汤,虽然电磁炉开的是小火,还是令王耀心揪了一下。
“等我一下。”
他慌乱跑进厨房,见锅中水位低了一层,仍然在冒泡,不禁松了一口气。
他关火,将罗宋汤倒进汤碗,又新拿一块大列巴,刷上酸奶油,放上生菜和午餐肉。
“因为大雪,食材只有这些了,你先将就一下。”
王耀将食物一并端出,满屋萦绕罗宋汤的气味,尽管这是速食。
“我不介意,有吃的我很感激。”
从刚刚开始,王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直到一顿饭以后,地板上的水渍蒸发殆尽,王耀的目光再度沿着地板缝落在伊万脚边。
他恍然大悟,然后心生畏惧。
伊万,没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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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帮你洗碗。”伊万收拾碗盆,连着大汤碗一并放进洗碗槽。水龙头的流水声淹没雪声。
王耀从刚开始就尽量保持镇定,但是越想越坐不住。他静悄悄地起身,试探性地瞥了伊万几眼。
厨房里的男人正专心致志洗碗,头顶的灯光直直罩下,地上却无一丝阴影。
据说阿飘是没有温度的,皮肤是冰凉的。
伊万的皮肤很白,虽然斯拉夫人几乎都这么白,但是他的面上似乎没有一丝血色。
王耀的好奇心似乎要从胸腔中蹦出。说实话,他平常非常害怕鬼故事,不过真实的灵异事件放在他面前,他居然想一探究竟。
第一次见俄罗斯阿飘,心里难免紧张。
他咽下一口唾沫,蹑手蹑脚向伊万靠近。距离一个身位时,他再次看向地板,确认面前这个高大精壮的男子,确实没有影子。
手指快要碰触到伊万背脊的那一刻,他转过了头。
面面相觑那一刻,王耀大脑一片空白。他的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放也不是。
“耀,洗洁精用完了。”
“嗯…我去拿。”
化解了尴尬,但尴尬还在。王耀从厨房柜子里抱下一大瓶还未拆封的洗洁精,随后被伊万接过,利落地撕开包装薄膜。
王耀侧在一旁,腰腹靠着大理石桌沿,呆呆地见伊万将一个一个碗碟擦洗干净。
他手背上青蓝色的血管宛若极夜缀在黑天的极光,埋在如雪般透白的皮肤之下。王耀从没在别人身上见过,或者说他从没在一个有温度的人类身上见过。
伊万意识到王耀正盯着自己看,白瓷盘映着王耀沉思的脸庞。
“耀,请再次原谅我的冒犯,但你真的很像他。”
伊万眯起眼睛,紫水晶似的眼睛沉在深切的回忆里,将过往困在迷雾与大雪中的岁月抽丝剥茧。
“谁?”
伊万低下头,望着手中的白瓷盘。那是一面镜子,这面镜子能透出心的另一面。
“我的爱人。”
王耀怔住,下意识地问道:“那他现在…”
“他已经走了,在这里,一九九一年,永远地告别了我。”伊万轻轻放下盘子,转头看向王耀,“他也是个中国人,他有一头墨黑色的头发。”
一九九一年,王耀对这一年份很敏感,尽管他没有系统学过世界历史。这个年份对俄罗斯来说,或者对当时的世界来说,都是一个刻骨铭心的年份。
苏联的轰然倒塌,将那面红旗从此葬入冰雪。
不过那一年,他甚至还没出生。如果按照年龄来推算,伊万现在岂不是接近六十岁。
“你不用怀疑,我不存在于这里。我也在一九九一年见了世界最后一面。”
伊万伸出掌心,示意王耀轻轻覆上去。冰凉彻骨的温度,就像是门外冰封的贝加尔湖。
这一覆,冲散了王耀的恐惧,纵使知道面前之人根本不能算是人。
“所以,你…是来这里找…你的爱人?”
“是的,你可以这么理解,尽管我也长眠在这里。我一直在找,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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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直下,但是屋子里暖烘烘的。王耀将笔记本抱出书房,本来想借这无事可干的下午写一写论文。
当他打开办公软件那一刻,望着迟迟进展不下去的研究,他就不想动笔了。
过去半年,几乎只要是天气尚可,每一天他不是在贝加尔湖搞调查,就是在写论文的路上。
他受过的教育总是告诉他,要往上走,要做最好的,而短暂的无所事事或是休息片刻就是一种偷懒。偷懒是可耻的,偷懒就会被人超越。
想到这里,他将笔记本合上,丢在沙发的一个角落。自己干脆半身都瘫在上面,什么也不想。
偶尔的断网也是必要的,没有成堆消息轰炸,没有机械式的任务发送,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观察这个世界。
伊万坐在壁炉边烤火。他双手展开,靠近火源,却感受不到温度。
火光在他的皮肤上跳跃,映着血管,就像一颗颗红色的星辰淌过青蓝的河。
“羡慕你,不会焦虑不会饥饿,不会有成堆成堆的论文和消息找上你。”王耀不禁感叹道,“原来当幽灵比活着幸福。”
伊万听罢回头,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是这样的。活着是最幸福的,活着意味着希望。”
“如果没有希望…”
“不会没有希望。”伊万起身,顺着沙发边的一条小木凳坐下。因为高,所以即使坐下,也可以与沙发上的王耀平视。
“耀,你知道吗,我出生在中苏交恶的那一年。”
王耀睁大了眼睛,他在中学课本上窥见过那个动荡的年代,仅仅只是几句话。伊万的讲述将历史的碎片摆在他的面前,碎片中的一切霎时间透过书本,鲜活起来。
“我导师当时来中国三十几岁,刚刚博士毕业,他与师母在一次交谊会上一见钟情。后来苏联紧急撤走了派去中国的专家,我的导师也在其中。就因为此,他和中国与妻儿成了永别。”
“后来他没再回来看看吗?”王耀直起身子,洗耳恭听。
“没有,那个时候双方对立,能够互通的信息很少。等到得知他妻儿音讯,已经是二十多年后的事了。我记得那天我去看望他,正坐在那旧式绿布沙发上,手里拿着信。我那导师平常是个暴脾气的小老头,很少同人服软,教训起我时也是不留情面。我第一次见到他泪流满面,泪水打湿在信纸上,晕开笔墨。”伊万讲到此处稍稍停顿,他在回忆自己的导师当年的神情举止,回忆如电影般打上一层柔光,“他那个时候病得已经很严重,走不动路,只能沙哑着嗓子,握着我的手激动地说着:‘她还活着,我的孩子也活着,她们都活着。太好了,我好想她们,我好想’。”
伊万抬起头,眼眸中点缀星光:“他同我说,你一定要去中国看看,伊万,你一定要去那里看看。”
那里阳光遍野,那里豪情万丈,那里的人们会在麦田里歌唱;无论在哪里,你都能看到红旗飘扬,那里是世界的理想乡。
伊万讲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紧接着惋惜地哀叹一声,浅浅道:“可是我至死都没有到过中国。”
王耀本能地想安慰总有时间去看看的,现在也不迟,而他顷刻意识到面前之人已经不在了。
他只能笨拙地伸出手,拍拍伊万的肩膀,以示安慰。
“没关系,我的爱人他经常跟我描述他那时候的中国。他是从北京来的,他会跟我讲北京的风土人情,还有他最喜欢的北京小吃。这也算,弥补了一点我的遗憾吧。”
伊万垂下眼眸,细密浓长的眼睫毛,恍若天鹅的翅膀,装点这张俊美的脸庞。
“我也是从北京来的,我也生在那里。”王耀俯下身,轻轻对他说。
伊万双眼即刻由黯淡转为明亮,惊喜地问道:“那可以跟我讲讲现在的北京吗?”
“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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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的大学曾经与苏联合作密切,校园里还有代表中苏友好的雕像。校门外两条街的距离有一家苏联人开的俄式餐馆,周末时餐馆里还会有人驻唱。
校门口栽了几棵大杨树,一年四季都绿油油的,像一排守卫学校的卫兵。
穿过杨树,迎面而来的是银杏。深秋银杏叶会在地上铺成金黄的地毯,校园的单车经过时,落叶随风飘扬,有时会落在那银灰色的雕塑上。
因为历史渊源,大学中除了英语必修之外,也可以另选俄语。校内也会有许许多多与俄罗斯交流的项目,王耀现在手里的项目,当属其中之一。
“那家俄式餐馆的老板非常热心,他做的鳟鱼非常鲜美。我常常和我舍友光顾,偶尔他会拿出他最爱的伏特加请我们喝上一杯。”
“那你喜欢那个味道吗?”
王耀摇头,羞涩地说道:“我不喝酒,我一喝酒便会醉。但是我的舍友乐此不疲,他最喜欢的依旧是老北京二锅头,他也常常带来,有一次还将那老板喝倒了。”
讲到趣事时两人都笑出了声,伊万凭着记忆继续问道。
“那些还在吗?我是说…”他蹙了蹙眉,正在想措辞;他知道中国人对这些很敏感,于是他也小心翼翼地问,“天安门上毛的照片,还有广场上列宁、斯大林的那些…还在吗?建筑也还在吗?”
“天安门上的一直都在,不过广场上的…苏联的已经不放了,重大节日也不放了。出于很多考虑,你不必担心。”这是王耀出生之前的事,想来伊万也是听他的导师和他的爱人描述的。
“建筑都留下来了,以前的都在。”
伊万宽心地点了点头:“没关系,我只是问问,我只是想在脑中勾勒一个现在北京的样子。”
王耀从口袋中掏出手机,他虽然并不爱拍照,但里面还是存了一些北京和学校的照片。
电量很低,只能调低亮度给伊万看。
伊万那个时代,翻盖手机才刚刚起步,普遍都是用座机和大哥大。他第一次看到这么一小块五彩斑斓的屏幕,不时有些新奇。
因为没有网络,王耀不能直接搜索北京的图片,只能通过相册给伊万看冰山一角。
“这是天安门,这是人民大会堂,这个是什刹海,冬天的时候我会去那里滑冰。”王耀给伊万一一介绍着,伊万的手指顺着王耀的指示往右划,直到看到故宫的大门。
王耀见伊万顿住,介绍道:“这是故宫博物院,曾经是皇家的宫殿,也叫作紫禁城。”
“他初到莫斯科的时候,望着克里姆林宫,跟我说起北京的宫城。他对历史很了解,对建筑和艺术也很有见解。他开玩笑地说这两座宫殿都曾见过东西方不可一世的君王,然后他们都消亡在红墙绿瓦里。”
伊万将手机还给王耀,语气明显轻松了些许,随即反问他:“我当时就问他那么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不会消亡呢?你猜他回答的是什么?”
王耀歪头,很想知道答案。
“他说,是历史和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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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是因为喜欢贝加尔湖,所以才选择到这里来做科研?”
两个人谈到这里,窗外的天色已然暗沉,只能听到大雪碎玉的声音。
壁炉中的火焰渐小,王耀起身顺手添了无烟柴进去。
“不是的,或者…说来惭愧,如果不是科研,我想我应该不会来这里。”
伊万会意一笑,换了个方式问道:“那么,你喜欢的是科研?”
对一只阿飘没什么好隐瞒的,王耀叉腰,短暂地僵在原地,然后直直开口:“我不喜欢。我想我现在,应该并不喜欢,包括我研究的课题,还有我的专业。”
吃惊写在伊万脸上,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只得收敛着问道:“是因为不合适吗,或是天赋不够?可是你已经很优秀了,你的成绩名列前茅,你的导师如此器重你。”
“不,”王耀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内心,随后将自己的想法脱口而出,“我想我选择这条路,或者选择这一切,只是因为它足以供我温饱。因为只要我够努力,够优秀,取得许多奖项,在许多科研上从容不迫,我能够选择我能选择的最稳妥的路:申博,进入研究院,没有别的什么风险。可是,我想我并不喜欢,我至今在上面没有什么热情,因而我连我是否要走这条路都不确定。”
一系列的词汇脱口而出,没有半点卡顿,全都是王耀的真情流露。
如果是别人,如果是在国内,他绝对不会这样说。可是如今面对伊万,一只幽灵,在这空无一人大雪漫灌的贝加尔湖,他不想再自欺欺人。
坐在沙发边上的伊万沉默半晌,随即垂下眼帘。
王耀以为他在失望,迄今为止,王耀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失望。王耀以为伊万会指责他太过自私,优秀的人不去该去的地方,只想着自己而忽视那么多人的期盼和托举,让一切心血和时间白白浪费。
可是伊万问的是:“那么,耀,你喜欢什么呢?可以告诉我吗?”
这实在是不太像一个苏联人会问出来的问题。
王耀清了清嗓子,低声说话,像是吐出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历史和艺术。”
“那为什么,不去做这些?我是说,你大可以选择去成为这些专业的研究生,或是从事有关这些的职业。”
王耀憋着的一口气彻底泄出,他像是被戳到了不可触碰的痛处,继而哑着嗓子同伊万道:“因为这一切太过于高悬,以至于没有太多赚钱的门路。如若不能步步晋升,你将没有稳定的工作;或是自己去摸索一番事业,但是会屡屡失败,大家都会觉得你是不务正业。”
“耀,你知道苏联——我那深爱的祖国,为什么会消失么?”
王耀想脱口而出那些教科书上既定的模版答案,关于经济、政治、地理条件还有历史背景等等,但是这些都没有伊万那句话更过痛心和沉重。
“因为它背叛了它的人民,它背叛了它的初心,仅此而已。”
王耀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没想到不过是一场简短的谈天居然上升到如此宏大的历史层面。伊万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度,他收拾情绪,轻声补充。
“耀,在死前三十几年的岁月里,我见证过很多覆灭。我见证过理想大厦拔地而起又轰然倾塌,我见证过命运它喜怒无常将人玩弄于股掌。不过我至此仍然相信,如果你背叛理想,那么命运也会背叛你。”
挂钟准点报时,王耀没有当即回应伊万,转身走进厨房。
“我去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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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包速食罗宋汤下锅。不过在于他味道还不错,王耀拿它做汤底下挂面。
伊万从刚开始一直盯着窗户,看着雾气之外,从玻璃上长出的冰花。
“耀,我曾经也跟你一样迷茫。三十多年前,我跑出大学的大门,看着红旗在漫天的大雪里落下。”伊万用手将窗户上的雾气拂去。
王耀端着小碗浅尝汤水的味道,觉得不够鲜,又往里面加了一点糖。
“可是一切都过去了,苏联也不复存在了。”王耀将挂面盛出,转头向靠在窗户边的伊万招招手,“我知道你不饿,但是,挂面吃吗?”
中国人缓和关系的办法永远在餐桌上。
伊万坐在对面,看着罗宋汤底的挂面,笑着调侃道:“嗯…俄式中餐,我喜欢。我爱人总是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菜,他热衷于把两国的菜品混合,端上来让我尝尝。不过每次都是出奇的好吃。”
他拿起筷子嗦一大口,现下一点都没有幽灵的样子。
王耀大概也明白了,伊万不像是已经离开的样子,因为他的脸上没有死气。尽管忧郁、惆怅、悲怆都挂在他的眉梢,可他的双眸依然满怀期盼。
“你的爱人…”王耀发觉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爱人的名字,贸然问并不礼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伊万从热气后抬头,提到他的爱人双目炯炯有神,眼里全是王耀的身影。他勾起嘴角,无法抑制的笑容,犹如冬日的暖阳。
“他很自信,很有活力,他有一双明媚的棕褐色的眼睛。他像太阳,我们当时都说他是太阳。他第一天到我们的学校来,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伊万说着说着,在脑海里浮现他的样子。
许多片段都已经模糊,像是泛黄的老胶片,在记忆里回放。
“他是当时中国公派的留学生。他当时常常在我研究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读书,一来二去,我们俩也就熟络了。不过他的俄语没你那么流畅,因此刚开始很多时候我们都在疏通彼此话里的意思。”
“所以你是…一见钟情?”
伊万羞涩一笑,低下头默认:“是的,我一见他,我就很喜欢。他说他来自北京,不过之前的岁月是在牛棚和草场度过的。他没有系统学过俄语,他的父亲是个老师。当时他们家的书全被没收了,就剩下一本俄语词典,于是他就在农场干活的间隙照着学。学着学着,有些也会了。”
王耀知道伊万说的是什么时候,那个时候能有书看已经是莫大的幸事。
“他说他很幸运,他喜欢文学、历史和艺术。后来有机会考上大学,那时中苏关系缓和,凭借着蹩脚的俄语,居然能被选上公派留学。”伊万停顿一会儿,又吃了一口面。他像个说书先生,在关键处总是不紧不慢,急得王耀心里挠痒痒。
“但是他的成绩很好,学习很勤奋,俄语一年之后就很流利了。他做什么都很有活力,生命里的苦难都未曾打倒他,尽管他曾经被人歧视,瞧不起甚至被恶语相加。”
伊万看向王耀,带着大雪落尽万物寂然后的慨叹:“那是一个很光辉的时代,也是理想戛然而止的时代。如果他最后不曾陨落的话,我想我会跟着他一起回北京。”
王耀呼出一口气,他突然觉得面条有些索然无味。
“我可以问问,他是因为什么走的吗?”
“一场暴雪。”伊万看向窗外,透过玻璃凝望密不透风的黑暗,“那年年末他来贝加尔湖做研究,结果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将他困在山中,被活活冻死在了山里。”
伊万神情忽而落寞,这一直都是他心里的一根刺,这么多年从未原谅自己。
“我很想他,很想。”
王耀凝视着伊万,他不知该说什么话来安慰。爱人突然离开,祖国突然崩塌,那个时代的轰轰烈烈的信仰最终止于一场暴雪,什么都没剩下。
“你会吹口琴吗?”
伊万闻声抬头,有些惊愕,但见王耀微笑着扯开话题,试图让他从悲伤中走出来。
“我那房东离开前送给我了一管口琴,说这是苏联时代的旧宝贝,音色很纯正。但是我不会,如果你会的话…”
“我会,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吹给你听。上大学的时候总是举办联欢会,我的口琴是我们同学里吹得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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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结束,收拾好餐桌,王耀去后面的仓库里翻找。翻出装着口琴的铜盒,旁边的桌子上还放着一瓶伏特加。
想来也是房东给他留的,看日期还没过期,不过王耀不会喝酒,也一并拿给伊万。
音乐总是要配上点酒精才对味。
伊万对王耀拿来伏特加非常惊喜,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了。王耀为他开瓶,满上一杯,伊万小酌一口,兴致盎然。
“你想听什么,耀?”伊万已经调试好口琴,坐在王耀旁边。
“吹你最喜欢的吧,我很想听。”
伊万点头,小小试一试,这么多年,调子还记得。
王耀窝在沙发一角,随着口琴声缓缓扬起,他听出,这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伊万的记忆倒回三十多年前那个傍晚,彤红如火的夕阳从高窗透进学校的剧场。他坐在那橡木铺成的的高台上,第一次向着他的太阳吹起这首曲子。
夕阳铺在他的脸上,小麦色的脸庞洋溢着笑容,他的笑声回荡在那空无一人的剧场中央。
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伊万吹奏的声音忽而轻缓下来,幽灵是无法哭泣的,但此时仿佛泪光闪烁在他的脸上。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王耀情不自禁轻唱出声,伴着他温柔的嗓音。他的双眼与伊万四目相对。
“我想我也应该来一口伏特加,纪念这个被暴雪围困的夜晚。”王耀起身,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小酌一口,辛辣、刺激全部涌上喉头,就像斯拉夫人的性格。
高浓度的伏特加,一口下去,也能令王耀这样的醉意满面。伊万忙起身扶住他。
王耀满面通红,眼中起雾,嗓音颤抖:“理想会实现的对吗,如果一直坚持下去。”
他不仅是在问伊万,也是在问自己。
“是的,会的。”
“如果大雪一直下,永远不会停歇呢?”
“不会的,耀,不会的。”伊万的手指微微收紧,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向王耀道,“雪会停的,冰也会融化的,春天总会来的。耀,只要活着,只要能够坚持着,有希望地活下去。”
王耀盯着伊万,内心百感交集,有无数种情绪充斥其中。关于前途,关于生活,关于遥不可及又唾手可得的理想。
“耀,你要相信,笃定地恳切地相信。尽管通往的理想的路都不平坦,总是要受些波折。”伊万看向天花板暖黄色的灯光,就像当初望向莫斯科那颗炽热的太阳。
酒精上头,王耀还没想明白,就已经睡意渐沉。
他没走几步,一头栽在伊万怀里。伊万下意识抱紧了他,在短暂的愣神中生出斯拉夫人的羞涩。
太多的故事堵在嘴边,太多的话堵在嘴边,可终究成为开在心上的花。
既然一切都已经逝去,便不必旧事重提。历史河流浩浩汤汤,就让那个被钢铁与情怀浇筑的时代,永远留在铅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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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王耀从卧室床上醒来,头脑依旧昏昏沉沉。伏特加太过浓烈。
雪已经停了,窗外雾散云开,阳光越过窗棂,躺在面前的床被之上。
未尽的伏特加和口琴被安然放在桌边,室内一切摆放规整,壁炉的火已熄灭,衣架上也无大衣的踪影。
伊万仿佛从没来过,这一切就像一场梦。
王耀揉着脑袋洗漱,准备早饭,是两块大列巴和一杯牛奶。他推开门,积雪融化一半,通往贝加尔湖的路已经清晰可见。
伊万,应该是重新回去寻找他的爱人了吧。王耀一想到他,就像走进苏联的历史,身畔萦绕着浓重的化不开的忧愁。
他回头看被丢在沙发上的笔记本,有些厌恶地蹙蹙眉。如果一切到最后终究消散于尘埃,那么他并不希望在不喜欢的事物上浪费一生。
是的,他如此坚定,伊万或许说得是对的。
一口气喝完牛奶,他朝天伸懒腰,随即又经不住哼出那段熟悉的旋律。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一个从未见过苏联的中国人,现在居然想疯狂回到那个时代,惊鸿一瞥那红色理想巨人的影子。或许不必,他已经见过了,在他的故乡,在那片被誉为“理想乡”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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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研究生最后一学期,王耀完成了毕业答辩后,拒绝了继续在此专业深造的打算。
“王耀,你是我们专业十分优秀的学生,你的前途十分明朗,为什么突然想转学历史?”导师这样问他。
“嗯,”王耀终于能毫不犹豫地说出,“因为我喜欢。”
五月的贝加尔湖草长莺飞,漫山遍野的绿色还有明媚的阳光。
王耀趁着答辩完成的空隙,重新回到这里,这一次他是以一个游客的身份。他慢慢在湖边走,没有项目完不成的焦虑,没有回应短信的急迫,只是一个沐浴在春风里散步的诗人。
“耀,要是有机会,你一定要来看看春天的贝加尔湖。”伊万当时这样对他说道,“漫步在湖边,去欣赏湖边的花。如果…如果你在湖边看到一个同你一般,有着墨黑色头发的中国人的话,如果你看到他的话,请一定要代我向他问好。耀,我很想他,我很爱他。”
王耀站在湖边,看着蔚蓝湖水中自己的倒影,突然想起这句话。
湖面波光粼粼,阳光洒下金粉,远处几只白天鹅在湖中嬉戏。
他直起身子,向着湖水与群山,北国如此辽阔。春风抚过湖面,风里夹着花香,拨动历史的心弦。
伊万,你的情话太隐晦,我到现在才读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