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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IIHF世界冰球锦标赛最后一场循环赛，中国vs美国。
长枪大炮聚焦冰场，体育馆内人山人海，座无虚席。座上的欢呼声、击掌声、呐喊声如同海浪排山倒海从观众席压向教练席。
中国队俄罗斯籍主教练——伊万·布拉金斯基，正目不斜视盯着自己的战术本。无数冰刃在他面前划过，留下一道道雪白的冰痕。
“美国队又进一球！阿尔弗雷德这颗今年在北美冰球联赛上冉冉升起的新星实力真是不容小觑啊！中国队这场打得略显吃力！”
“糟糕！中国队主将王耀接连失球，看起来今日状态不佳！”
“中国队的球门又被攻破，留给中国队的时间不多了，最后十分钟中国队还能反击成功吗？”
伊万合上战术本，他面色凝重。按理来说，美国队实力尚不至此，看来阿尔弗雷德这个黄毛小子倒真有两把刷子。
事已至此，必须放手一搏。
“耀，盯死对面6号位，别让他有抢攻的机会！”
王耀明白，作为前锋，他必须应对阿尔弗雷德的正面回击。王耀一个扫身，骗过阿尔弗雷德，将球传至后位。王嘉龙迅速接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球前推，越过美国的12号前锋，与王耀形成呼应。
这个角度有些凶险，但是最后几分钟也顾不得什么。王耀一杆前挥，美国守门员前扑，冰球撞在球门上毫厘之间擦过门洞向旁移去。
进球失败！解说员不禁“唉”了一声长气。场内中国队球迷的气势仍然不减，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最后五分钟，美国队维稳就是胜利，中国队迫切想要打开局面。两球，仅仅两球之差。
撞击、推搡屡试不爽。这是美国队的惯用套路。凭借高大威猛的体型，在冰场上很容易获得优势。
王嘉龙被连撞几次，有些不稳，一口气没处泄。伊万此时换人，换下王嘉龙，换上王濠镜，场面一度白热化。
王耀再进一球！全场爆发欢呼声。
最后两分钟，只要再进一球，再进一球就能拖到加时赛。
伊万在场边暗暗捏紧袖口，故作镇定指挥比赛。
“拦住12号，注意防守！防守！”
最后一分钟，王耀接过球权，准备猛攻，未进！再来！
最后三十秒，王耀与队友打配合，分批次传球寻找美国队的突破口。他绕到侧边，那里防守空缺，是进攻的好方位。王濠镜已吸引火力，只等王耀挥杆。
挥杆刹那，堵在王耀眼前的，是不知从何处闪现的阿尔弗雷德。最后十秒，阿尔弗雷德压下那双迷人的海蓝色眼睛，笑意盈盈向王耀低声开口。
“你们，赢不了我的。”
冰球从阿尔杆边擦过，稍稍偏移几寸，不偏不倚再次打在门杆上！哨声响起，第三局比赛结束！
“中国队以一分之差惜败美国队，止步循环赛。这是中国冰球男队第一次挺进世界冰球锦标赛，实在是令人惋惜……”
观众席上声浪阵阵，鼓声与强劲的欧美音乐喧嚣不绝。王耀耳膜像是装了鸣器嗡得一声响，视线中周围人影模糊，不知是谁在混乱中撞他，冰刀顺着惯性向后滑，背部重重撞在冰场周围的围板上。
“耀！”是伊万的声音，王耀站不起来，好像有什么地方抽着疼，大概是心脏吧。
他们输了，第一次挺进淘汰赛，仅仅一分之差，他们就要离开这座冰场。
他们输了，那么多年的努力、决心、雄心壮志随着那一球付诸东流，明日的报纸、互联网、新闻全是他们失败的报道。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
八年后，北京。
“今日，美国著名冰球运动员阿尔弗雷德宣布退役，他以一场发布会结束了他长达十四年的辉煌冰球生涯……”
高楼巨幕显示屏上，阿尔弗雷德退役的消息轰轰烈烈。伊万站在国家队公寓门口，等着能开往国际机场的滴滴司机接单。
“还记得十年前，是我把你从莫斯科叫到北京来当教练的。”
伊万放下手机，迎面而来的是王耀。他站在门口，一身橘红的卫衣，秋风扬起他的马尾。他瘦了很多，八年前锦标赛的那次撞击使他的椎骨断裂，骨片压到背部神经，几次大型手术和辅助治疗后勉强能够正常活动，但是再也无法打冰球。
他们已经有五年没见了，上次见是在一次体育局组织的偶然饭局上。两个人只是视线交汇一阵，王耀坐在角落，没有说话。
锦标赛后老冰球队就解散了，转行的转行，出国的出国，到后来音讯也没有了。
“耀…”
“是他们逼你走的还是…你自己想走？”王耀抬眼问他。
伊万苦笑，踢了踢脚边的行李箱：“八年，再也没打进一次锦标赛，先是输日本，再输韩国，现在连打哈萨克斯坦都有些吃力。无论是被迫还是自愿，我想我都不再适合这个位置，这些年是我的问题，是我能力不够。”
王耀望向巨幕显示屏，阿尔弗雷德的笑脸遍布每个镜头，很难想象当初那场比赛他还是一个横空出世的黄毛小子。
“当年你在俄罗斯冰球队的时候，比现在的阿尔弗雷德还要耀眼吧。”王耀回过头来与伊万对视，他的瞳孔噙满伊万的身影，“露，你是我请过来的主教练，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
王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灰色的石英表，表盘有些磨损，表链也有刮痕。他递到伊万面前：“八年前你落在休息室的，我找人把它修好了。就是齿轮出了些问题，款式太老了找不到相同的型号，现在指针会转得快些。你要是觉得不妥，拨回来就好。”
伊万接过表，拇指擦过镜面，无数回忆流过时间：“我刚来北京的时候你送我的。锦标赛的时候表盘裂了，我以为再也修不好了。谢谢你，耀。”
滴滴车已经停在门口，司机下来搬行李到后备厢，伊万开门上车。
“露，”王耀望着车窗里的伊万，红了眼眶，终于问出了他藏了八年的那个问题，他的所有不甘、遗憾尽数倾泻，“如果重新回到那场锦标赛，你相信我们打得过阿尔弗雷德吗，你相信我们能赢吗？”
伊万一顿，这个假设在这八年里他不止问过自己千遍万遍。如果再来一次，他们能赢吗？如果再来一次，他真的能甘心这个结果吗？
司机已经装好行李，重新回到驾驶座。
“去首都国际机场是吧？”
伊万轻轻应了一声，不知是回复司机还是回复王耀。车子启动。
“耀，你是我亲手选出来的前锋，你们都是我亲手选出来的队员。比赛场上，没有一个教练会不相信自己的队员。如果再来一次…”
王耀站在原地，看着伊万的车子驶入主干道，最终淹没于北京浩荡的车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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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坐在后座，手里握着王耀送他的那块表。王耀是个天才球员，他在俄罗斯学习冰球的时候伊万就能看出来。
俄罗斯在冰球上的统治力几乎是压倒性的。
那时的伊万还是俄罗斯冰球队的王牌前锋，极负盛名，基本没有对手能在他的杆下取得球权。之后甚至有媒体大放厥词，没有伊万就没有俄罗斯冰球队。
直到那天晚上，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冰场上，十六岁的王耀连续三次从他的杆下抢球进门。
十六岁，放眼世界冰球场都十分年轻。如果日后王耀成为一名正式球员，那么即使是伊万也会黯然失色。
竞技体育太讲究天赋，偏偏天赋也分三六九等。
那年伊万二十岁，之后又打了两年，二十二岁在一个别人都意想不到，几乎是职业球员巅峰的年纪选择退役。王耀已经回国一年，入北京队，还是一个新人，但已经在U18中打出一定的成绩。
为了替北京冬奥会培养人才，中国冰球亟须有能力有责任心的主教练，国籍可以放宽。在王耀的邀请下，伊万从莫斯科来到北京，成为国家冰球队史上最年轻的主教练。
一切希冀与梦想，都止步于两年后的世锦赛。
指针快了十分钟，伊万重新将它拨正。这块表已经八年了，在表里也算是个老人。它在磨损的表盘上转着，将历史一分一秒刻进岁月。
“师傅，大概要开多久。”
“不堵车的话，一个小时左右。”
伊万将表重新戴回手腕，枕着后座的靠垫，决定小眯一会儿。他闭上眼，窗外的车流声渐渐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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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先生…我们到了。”司机叫醒伊万，自己下车帮伊万从后备厢搬行李。
伊万在车上睡得沉，现下还没完全醒，揉着眼睛推开车门。刺眼的阳光覆在他眼皮上。
“行李都给您放这了。”
“谢谢。”伊万这才睁开眼睛，先适应一会儿光线，紧接着正对眼的是国家队的教练公寓。
怎么又回来了。伊万想叫住司机，发现车已经开出去十几米。
“怎么回事？”伊万掏出手机，本想查看滴滴行程单，猛然发现主屏幕的日期是2016年！2016年，十年之前！
他先是以为这是谁的恶作剧，走进公寓院大门想找人问个明白，回头陡然发现门口的大宣传栏——热烈庆祝2022北京冬季奥运会申请成功！
2015年北京申冬奥成功，如果现在真的是2016年，申奥成功不到一年时间。2016年5月中国冰球队公开竞选主教练，他接受王耀的邀请从莫斯科来到北京。现在是6月，他从北京的酒店搬到教练公寓，如果按照以往的时间线顺利进行，下个月他马上要遴选国家队员备战世锦赛！
初夏，北京的阳光分外刺眼。手腕上的表焕然一新，它才从货架上来到人间一个月，时间一分不差。
“您就是冰球男队新来的伊万教练吧，我是这公寓的负责人，我姓林，您怎么称呼我都行。”从公寓楼内走出来一个大爷，操着一口地道的京腔。伊万之后入乡随俗，都是一口一个林大爷地喊。林大爷乐善好施，没少帮过伊万的忙。
林大爷拎过伊万手上的大包，客客气气地请伊万进去。
“我这就带您看看您的房间。您房间在三楼，门锁密码已经发给您了，要是有什么需要或者没有的东西，给我发个信息或者到楼下叫我一声就行。”林大爷解锁密码，推门就见玄关，“中央空调，空气净化器都装好了。这房子隔音不错，就是浴室的水压不太够，我已经叫师傅下星期来通通管道。”
林大爷将行李放在玄关旁的小桌上：“您先看着，那我先下去了，有事儿叫我。”
伊万点头，等林大爷将门关上才有些回过神来。这公寓三室一厅，朝阳居室，在北京三环内，是很多人梦中都想要的小屋。
他住了十年，这屋里的一切伊万都了如指掌。
手机振动，他从口袋中拿出，跳出来王耀的微信名字。
在他来北京之前，王耀专门打电话给他无论如何都要下载好微信，随后便成了伊万第一个微信好友。
2016年伊万的中文还没有那么熟练，所以王耀开始给他发消息都会带着俄文。
“我的训练结束了，给我放了一星期的假，今晚在老地方聚。”
是的，他回到了十年前，一切都准备就绪，一切都没有开始。这里没有被无数次挫折击败的教练，没有被疾病伤痛缠身而遗憾退场的前锋，也没有四散无踪的冰球队员。
2016年的北京，蓬勃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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卤味店里香气扑鼻，人声鼎沸。这是朝阳区胡同里一家社区卤味店，已经开了十多年。因为离两人住的地方很近，味道又很不错，以前伊万和王耀休息时都会来这里撮上一顿。
“恭喜我们这位俄罗斯退役冰球运动员成功当选冰球队主教练！”王耀撬开北冰洋瓶盖，和伊万碰瓶。
老板端来上好的酱牛肉和猪大肠。王耀训练后饿极了，赶紧让老板上饭。
十九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退役去掉，若不是碰到你，我还能再战好几年。”伊万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猪大肠。
王耀有些吃惊，皱着眉头调侃道：“呦，你这中文和拿筷子的技术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背着我偷偷学呢？”
“去去去，没大没小。”伊万在北京生活这么多年，他已经不自觉地融入北京的生活环境。王耀虽然奇怪，不过权当他为了竞选主教练特地练的。
“你不甘心退役。”
“哪个运动员会甘心在巅峰期退役。”伊万嚼着酱牛肉，又喝了一口北冰洋，“因为你在俄罗斯把我打服了，我再打下去，只会是你的手下败将，到时候我这脸丢大了。”
“输给我不算丢脸，我就是你教出来的。”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你这中文到底在哪儿学的，这句你都知道，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上个月才从莫斯科过来的。”
伊万停住夹筷，他细细打量面前这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年轻人。现在的王耀骄傲自信，斗志昂扬，与八年后寂寂无闻的他截然不同。
他会是伊万教过的最出色的前锋，他最信赖的战友，最可惜的天才。
王耀见伊万发呆，拿筷子尾敲敲他手背：“发什么愣，想什么呢？”
“下个月不是要选队员了吗，我打算来个千人会战，从中国各个省队和俱乐部里挑，不限人才。”
王耀点头，不假思索：“我支持你。”
“耀，我说如果，如果…以后你碰到了一个几乎不可战胜的对手，他用一场比赛将你虐得体无完肤，你还会继续打冰球吗？”
“那也要打，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又不是没输过。”王耀抬起头，双目炯炯有神，“况且，你知道竞技体育最迷人的地方在哪里吗？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会知道胜负。”
“就算一场必输的比赛重来一次…”
“就算一场必输的比赛重来一次，也有赢的可能。这可是你当初在莫斯科冰场上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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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一个月的时间，进行千人大会战，最后选出三十五个人。”领导看着队伍名单，一个个数过来，“伊万，你有信心挺进明年的世锦赛吗？”
“目前日本队实力不可小觑，韩国队也突飞猛进。中国在这方面基础还很薄弱。”伊万皱着眉头抿了抿嘴唇，2017年中国队惜败韩国队，没能够拿到入赛资格，2018年中国队过关斩将，冲出亚洲挤进世锦赛循环赛，最终…
“给我两年试试，我想给中国冰球带来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初步认识和介绍国家队队员，安排总体训练之余伊万也在给每个队员调整自身的训练方案。现在他有前车之鉴，训练计划也会更周密谨慎。
他每天最早一个来，最晚一个走，他把冰球队的责任与重担全压在自己一个人肩上。
“听说你跟上面立下了军令状，两年挺进世锦赛。”
冰场上的大灯全部熄灭，徒留旁边教练休息席头上一盏顶灯。王耀整理好装备从休息室出来，俯身向坐在一角埋头分析的伊万递上一瓶水。
“算不得军令状，只是我想换换新的思路。”
王耀蹲下身，瞥见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计划、战术、方案，一页之后还有一页。
“几天没睡好了？你这才刚做教练，现在都这样，以后身体会垮的。”
见伊万不动，王耀一把翻上他的笔记本，义正词严：“回去睡觉，我们的大教练。”
“好你个小子，敢指挥起主教练来了？”伊万也顺水推舟，夹上钢笔，拿起王耀的水起身准备回去洗个澡。
“今年的NHL有没有关注？”
“看过一点，但还不是我们的主要对手没有重点分析，你想说什么？”
伊万叹出一口气，他仍然对美国心有余悸，纵然现在阿尔弗雷德还没有崭露头角。
“那几个老牌强国，特别是美国，要多盯紧一点。欧美那里冰球运动已经发展得很成熟了，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
二人走出俱乐部，明月高悬，主道上车流不息。北京的夜晚的灯火是橙澄澄的，弥漫着朦胧的味道。公寓并不远，明天又是休息日，偶尔轧轧马路也没有关系。
王耀走里面，伊万走外面。
“耀，你为什么打冰球呢？”
“喜欢滑冰，又想赢，又想和大家一起赢。”王耀抬头，双眼里有星光，他嘴角带笑，“实不相瞒，我妈说我三岁的时候就喜欢冬天在后海那个冰上爬。”
伊万挑眉，他以为以王耀的性子会说出为了荣誉、为了中国冰球、为了体育事业，事实证明他后来确实是这么对伊万说的。或许对于十年后再也上不了冰场的王耀来说，这些都是他遥不可及的梦。
“那你到底是为什么会退役的？以你这个性格不应该再跟那美国厮杀几年？”
“不是说怕了你了？”
“鬼才信。”
伊万与王耀对视片刻，忽而笑了，手指拧住王耀的脸肉，情不自禁捏了捏。王耀皱眉，但没挣开，在莫斯科他也经常这么干，只能说斯拉夫人真无聊。
“有机会再告诉你。”
王耀一手拍开，想起之前在莫斯科冰场没少被他欺负，顿时有些不想理他。
伊万收回手，指尖存留王耀脸上的余温。他撇过脸去，望着路边呼啸而过的车。七月的风打在他的脸上，吹开他的刘海。
他眯起眼。
“耀，答应我。”
“什么事？”旁边的人低低应了一声。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任何比赛，任何冰场，结果如何，都要护好自己的身体。”
“竞技体育，有时候必须拿身体换成绩。”
“你如果这样想，一着不慎，会断送了你自己。”伊万眼前划过王耀被抬上担架的场景，他不忍回顾，赶忙闭起眼睛，“比起走得快，走得远更重要。你要做冰场上的太阳，不是流星，你要一直打下去，你的生命属于你脚下的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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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嘉龙，你又撞我，你是不是故意的！”11号将杆往冰面上一杵，向着嘉龙伸脖子瞪眼，“把杆放下，我们来一架。”
冰球比赛在征得双方同意后，可以放下球杆，动手来几拳，但仅仅限于比赛。
王嘉龙平时虽然闷闷的但是不会真受这种气，打起架来也不遑多让。
王耀陪着伊万从外面端来新装备时，两个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好在没真下狠手。
“谁先起的头？”
“我。”11号耸耸鼻子，一人做事一人当，往前站了一步。
“为什么打？”
“看不惯他。”
伊万双手抱胸，饶有兴味：“那你说说怎么看不惯？”
“明明我之前测试赛各项成绩都比他好，为什么他是主力人选我却要成为备选。我也是过关斩将从地方队爬上来的，您不能这样对我。”
“你知道冰球它是个团体运动吧。”伊万放下笔记本语重心长，“在一个团体项目里，合适和配合，比个人的能力更加重要。我们需要实现的是团队力量的最大化，你性子太过激进，不改改会出问题。”
“是！我激进，我不适合！可是教练，人生能有多少个20岁，能有多少届世锦赛和冬奥会！您知道，您知道我有多想站在那片冰场上吗！”说罢他纵身跨步而出，提着冰球帽和球棍径直回到休息室。
“我去劝劝。”王耀想追上去被伊万一把拉回来。
“他如果想明白了，会自己回来；如果想不明白，他自己会为自己选一条更好的去处。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没办法帮他。”伊万叹出一口气，回身看新到的装备，“全体都有，试试！不合适报给我！”
11号最后还是决定离开国家队去国外发展。之后又走了几个人，三十五人的国家队最后变成三十个。伊万很心疼，但一直憋在心里。
那些都是很好的队员，个人实力也很出众，如果去国外或许能有更大的发展。对伊万而言，任何一个微小的改变都可能牵动历史的蝴蝶效应，这个决定会不会再次导向最后相同的结果还未可知。
不过他由不得多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全力以赴备战明年的世锦赛。
“嘉龙，速度提起来，场上没有前锋会比后卫慢！”伊万站在冰场旁，数据分析师坐在后面疯狂操纵电脑。几乎从九月开始，黑咖啡在伊万手上没有断过，他的战术本删删改改。
队内赛、邀请赛、表演赛都没有打出很好的成绩，上头虽然一遍遍告诉他不要急，但总归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耀，多关注后方，传球的时机要把握住！”
“速度！速度都提起来，软绵绵的都没吃早饭吗！”
伊万急切，钢笔戳向纸面，洇开一滩墨渍。
“主教练，您去休息一会儿，这里我盯着。”助教接过计划本，在上面做下几个重点记号。
王耀顺利扫球入门，在冰场上缓着转上几圈，数据分析师拿了电脑上来靠在围台边：“王耀，这里和这里的速度要提起来，进攻的时候转弯角度太大会浪费时间…”
砰！
一众人还未反映，便听到一声闷响，伊万满面像在沸水里烫过，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躺倒在横椅上。
王耀忙脱了冰刀跑出冰场，助教已经拨通120的电话。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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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有意识初，头昏昏沉沉，像灌了铅，动一下便晕疼万分。
他呜呜几声，喉咙像在火焰山烤了一阵，干得要命。他一伸手，就摸到额上的湿布。
“醒了？先把药喝了，水是温的。”
伊万从床上直起身子，接过药往嘴里塞，又拿起杯子抿水喝。
“医生说你是因为太累，免疫力下降才起的烧，休息几天就没事了。队里帮你请了假，这几天有其他教练们，你放心。”
“让他们体能再多练上去，还有传球的节奏，现在还是一团乱…”伊万咳嗽几声，王耀拍背帮他顺气。
“还说让我护好身体呢，你这主教练当得不要命，先倒下了。”王耀重新扶伊万躺下，将他头顶的湿毛巾拿到浴室重新过了水，又覆在他的额头。
伊万现在鼻音很重，呼出白色的热气，鼻子里时而哼出类似公牛闷闷的声音。
“耀，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我们打进了世锦赛，梦到只差一分就能挺进四强淘汰赛，梦到最后一场输了美国，输得一败涂地…队伍散了，人也走了，连你也因伤退役。那之后的八年，我指导下的中国队，再也没能破局。”
王耀微冷的手贴在伊万炽烫的脸上，就像捂了一个暖手炉。伊万情不自禁将脸往王耀手掌上蹭了蹭，这样他能好受些。
“不是你说，梦都是反的？那这个梦，也一定是反的。”
“嗯，我也希望，可是它太真实了…”伊万睁开眼睛，紫色的虹膜溢满恐惧与彷徨，“真实到我都不愿意想起它。”
“那就不要去想。未来的事谁说得准，路是人一步步走出来的。”王耀微笑，手指握住伊万的手掌。略小的手被伊万反裹住，一个手心的滚烫传递至另一个手心，继而在心底生出源源不断的星火。
“只要我们冰球队一条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你说对吗，我们的主教练？”
伊万听后忽而咧嘴一笑，败下阵来，将王耀的手握得更紧。
“真是说不过你。”
冰球队训练紧锣密鼓，冰面每日都会被冰刀的划痕充填，继而留下一个个大的或小的白色旋涡。冰球队员在这白色旋涡上，去对抗命运布下的天罗地网。
“嘉龙，传球给我！濠镜，你接右位！”
冰球在球杆下穿梭，擦过冰碎，从球门柱上撞向另一个起点。
“快！后卫防住，别让对面有机可乘！”
王耀大跨步朝前迈，视线紧紧盯住移动的冰球，并从混乱的步伐中找到突破口。
球传到自己杆下，运球，放球。对面堵得太死，只能从侧面抢攻。
正当王耀准备奋力一击时，对面的3号前锋忽然窜出。王耀脚底打滑，居然扫出一个大弧线球。球绕过外侧，从守门员的脚边钻进球门。
王耀在地上滚了几圈，装备够硬，擦破了一点皮但不碍事。
王嘉龙将王耀扶到一边休息，王耀摘下头盔倒水清理下颌角破皮的小伤。
“没事吧。”伊万休息了几天，烧已经完全退去，只是身体还有些酸痛。为了不耽误球队训练，他今天复工。
“没事，就擦破了一点皮。”王耀拿餐巾纸沾水，往伤口上点了点，辣疼立刻消散些许。
伊万趴在围台上，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创可贴递给坐在场边的王耀。王耀接过创可贴，看到上面还画了一只小熊，一看就是儿童专用的，有些哭笑不得。
“你还喜欢这个牌子？”
“好用，防水抗菌，熊也挺俏皮的。”
王耀无奈，撕开贴膜小心翼翼贴上。本想脱口而出“幼稚”，大庭广众觉得不妥又生生憋了回去。
助教跑过来贴着伊万的脸小声说了什么，伊万点头，俯下身用手指点点王耀的发旋。
王耀的发质很好，乌黑硬挺，不塌。据说硬头发的人都有很强的傲骨和倔性。
“你再带着他们滑几圈，之后练一下对抗就去休息。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有问题找助教。”
王耀点头，一回头就见伊万急匆匆出去，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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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队员们洗完澡，放好装备提包准备回公寓。王嘉龙将每日例行的牛奶递给王耀，这是伊万特别嘱咐的，王耀现在的肌肉和体质还不够。
几个人一走出门，就见伊万站在不远处俱乐部的大门前，正和一位年纪与他相仿的女生谈笑。
队员们立刻八卦地躲到柱子后，探头探脑。
“看样子，总不会是主教练的女朋友？主教练喜欢这款的？”
王嘉龙头顶吃上一个栗子，王耀在上面小声斥道：“没搞清楚状况呢，别急着造谣。不应该啊，在莫斯科隔壁花滑队那么多漂亮的女生，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
“那他在莫斯科…天天干什么？”
“冰场上不是欺负我就是欺负他队友。”王耀猛嘬一口牛奶，见那女生与伊万挥手告别，走远了柱子后面几个才敢蹑手蹑脚地蹿出来。
伊万回头看他们，也笑着和他们说再见：“路上注意安全，准时回宿舍，不要乱窜。”
“教练明天见！”
王耀喝着牛奶背包慢悠悠地走在最后，今天他这个牛奶喝的时间比以往都长。他佯装若无其事地擦过伊万，轻声按下一句：“教练再见。”
“耀，晚安。”
王耀实在按捺不住转头，见伊万又准备拿着笔记本进去再熬一会儿，连忙叫住他。
“你身体才刚好，又想拼命。”
“NHL的比赛录像都传过来了，我再看会儿。”
“那我陪你。”王耀抬腿几步凑上来，捏着牛奶盒子站到伊万身边。
“明天还训不训练了，回去睡觉！”
“那你还当不当我们的主教练了，你也回去睡觉！录像明天也可以看，身子熬坏了可就回不来了！”
伊万捏鼻根，又是无奈叹出一口气。原来以前的王耀是个这么会操心天操心地的性格，他怎么没发现。
“那走吧，坐我的车，我送你。”
“你这新车都没买多久，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王耀提步欲走，被伊万一只手捉包又拎了回来。
“这么不相信我车技？我驾照在莫斯科十八岁就考出了，坐吧。”
十一月的北京气温骤冷，车上暖气十足。王耀训练一天身子本来就疲惫不堪，坐在副驾驶上一下就睡了过去。
伊万的车子在公寓楼大门口停了许久。运动员和教练不住在同一个地方，伊万等会儿还得再绕一公里的路。
他松开方向盘，橙色光面穿过车窗，铺在王耀的睡颜上。他的五官生得好看，有棱有角又被线条晕染，因而不叫人觉得威严。
他呼吸浅浅，靠在副驾上像只猫儿，让伊万一时不忍叫醒他。
等王耀意识清醒，立刻反应过来，揉着眼睛解开安全带，打着哈欠抱怨：“到了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熟，让你多睡会儿。”
王耀睡意还未完全退去，顺着话调侃：“是教练大发慈悲吗？”
“是伊万的一厢情愿。”
王耀一愣，抬眼望他，面面相觑。
伊万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好好地看过面前人。那八年已经磨去太多，连见一面的机会都很渺茫。
很多年之后伊万才在那个饭局上意识到，这些年，自己有多么想他。
“那，露，早点睡吧，别累着自己。”王耀拿包推开车门，敲敲车窗向他挥手，随即跑进公寓楼。
伊万见王耀平安进门才开车掉头，往自己公寓方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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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上面给我们冰球队特备的队医，是运动康复学的博士。她能够监测你们的身体状况，并对冰球运动员可能突发的伤病进行预防。”
原来昨天跟伊万聊得开心的女生是新来的队医，队员们为自己打赌输了卸下气来。王耀对此却是松出一口气，抱着球杆热身去了。
“世锦赛资格赛于十二月马上开始，现在我来宣布参赛名单。”
新一轮队内训练赛，王耀和王嘉龙互为对手。王嘉龙虽然爆发力敌不上王耀，但是出了名的防守好，有耐心，能磨一磨王耀。
对于磨不死、攻不进、守不破的日本队来说，这种训练十分必要。
伊万依旧坐在场边调整战术，日本队他并不那么担心，但对于变数极大，擅长钻漏洞的韩国队，他反而想不出好的对策。他只能寄希望于速战速决。
一轮下来，队员们有些疲惫，出场休息。
王耀刮掉冰刃上的冰渣，重新检查装备磨损程度。队医走到旁边蹲下来小声：“你这个打法，虽然转弯速度会比别人快零点几秒，但对右腿压力很大吧？”
王耀垂眸默声，相当于默认。
“这么打多久了？”
“半个月左右。”
“右小腿疼吗？”
“暂时还没有出现问题。”
队医伸手摁了摁他右腿小腿肚，神情严肃：“你如果继续这么打下去，一旦有任何挫伤或者外部撞击，可能造成韧带错位甚至撕裂，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你别和教练说。”王耀乞求，“至少在资格赛结束之前。”
新来的队医斩钉截铁地摇头：“我不能隐瞒每个运动员的健康状况，这是我的职责。”
“离资格赛就只剩半个月了，这个时候让他担心对全队都不利。我想带大家一起打进世锦赛，这是我们的目标。”
队医拗不过，她很早就听说过王耀的倔性，只好妥协让步：“那好，只要你右腿一有什么不舒服就立刻告诉我，这不能硬撑。”
夜里队员们都先回去了，王耀留在伊万办公室帮他一起贴参赛表上的证件照。
窗外寒风习习，晚些时候下起大雪。雪碎在窗棂，发出如种子破芽的声音。
“耀，你相信我们这次能挺进世锦赛吗？”
“信啊，我们的队伍这么强，一定会赢的。”
王耀将胶水涂满四角，在框里轻轻摁下去。
伊万瞥了王耀一眼，低头浅笑着继续填写资料，继而不经意地提起：“你知道每个运动员最后要面对的对手是谁吗？”
“一直纠缠你打不败的宿敌？”
“不是，最后要面对的，都是你自己。”伊万拿起王耀的证件照，照得很端正，有模有样。他甚至很想自己收藏一张。
“真的很想不到，能说出这么意味深长的话的教练，才二十二岁。”王耀故意搞怪，在伊万证件照背后涂上胶水，转头贴到他额头上，“我们认识，也有三年了吧。”
伊万无奈，也没脾气，食指将额心的证件照摘下：“你再这样，队长的职位我小心给别人。”
“给呗，我们主教练一手遮天，我哪敢不从。”
伊万偷偷掏出一张王耀的证件照，和自己刚才那张一起塞进口袋里。
十一年了，他们已经认识十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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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格赛前面几场打得并不吃力，赢下来提振不少士气。根据抽签结果，接下来对阵的是韩国，最后是日本。
这与原来一模一样，在抽签分组上，历史并没有改变。伊万无意识咬紧笔帽，根据历史，这一场中国队输了，最后因为积分排行第三，没能挺进下一轮资格赛。
上一次他吃在不了解韩国队打法特点的亏上，试图用持久战消耗韩国队，但没想到他们的手脚并不干净。场上队员们无处施展，最后败下阵来。
这一次必须强势，速战速决。
这一战上场的全部都是主力，王耀嘉龙配合小将打前锋。
一开始队员们气焰很足，接传球几乎完美。韩国队来不及防守，球门屡屡被攻破。
“看来新教练伊万带领下的中国队势头很猛，第一场就几乎封死了韩国队所有出路！”
王耀将球传给后卫十二号，自己配合王嘉龙寻找缝隙。
“嘉龙！”王耀一个眼神，王嘉龙立刻领会，接过球给韩国队一个佯攻。韩国队成功被迷惑，对面4号上来抢球，没想到冰球传至王耀杆下。
王耀一路避开拦截，找准时机又是一扫，冰球进门！
第一场结束，双方十五分钟休息。
韩国教练很生气，在一边一直破口大骂。伊万抿嘴，冷静布置战术。关键在第二局，他很怕韩国队会针对王耀和嘉龙。
“三个前锋，待会儿尽量与韩国队拉开距离，不要与他们正面起冲突。”
“好。”
休息结束，第二局开始。
这一局韩国队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断找机会往中国队身上撞。王耀努力避开，竭力运球。
“嘉龙！”王耀向后面的嘉龙示意，将球传给王嘉龙，自己防住韩国队的前锋。
王嘉龙运球，找不到突破口，再传给后卫。韩国队8号这时趁机往前，不经意将后卫撞向一边，球丢了。
王嘉龙见形势不好，滑上前准备补救，没想到后面一个韩国队队员就这样冲上来。
王耀连忙大喊王嘉龙的名字，自己抬腿顶住右腿大弧度转弯，借着惯性往左滑去。伊万觉得不妙，立即从位置上站起：“耀！”
砰！
双双撞在一起，滑向旁边的围板，发出一声巨响。场上形势立刻混乱，裁判吹哨示意比赛暂停，连忙过去查看。
两方的队医也急忙赶来。韩国队员在队友的搀扶下不时便重新站起，王耀欲抬腿只觉右腿撕裂般疼痛难忍，根本无法动弹。
队医连忙蹲下身来，示意担架员准备。
“还能抬腿吗？”
王耀咬着牙动上几厘米，立刻疼得嘶吼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韧带撕裂或者错位，必须立刻去医院检查。”
“不行，要把这场打完…给我打封闭…求…”
“都这样了，你要是继续，整条腿都废了，你再也站不起来了！”
“耀，去医院。”伊万从人堆里挤上来，“快！”
王耀被不情不愿地被抬上担架，他咬牙握拳，对着伊万道：“不行，这一场很重要，要赢下来…”
“王耀，你不能拿你的腿和职业生涯开玩笑！你要是以后还想站在冰场上，你就现在去医院，不然你后悔一辈子！”伊万不顾别的，握住王耀的手凑近反反复复向他念着，“我们会赢的，耀，你要相信你的队友，相信我…我们会赢的。”
韩国队员被红牌罚下，但中国冰球队自己也似乎乱了军心，处处被牵制。
最终韩国两胜一负拿下比赛，中国队因为积分不足无缘出线，最终遗憾退场。
历史再一次定格在了这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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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冰球队休假，上头也要重整计划，伊万有了一个喘息的机会。虽然情理之中，但是领导显然不太满意；资格赛之后，伊万递了检讨书和新计划上去。
“资格赛…还是输了。”躺在病床上静养的王耀淡淡地看着伊万坐在一边给他剥橘子。橙色的橘子皮在伊万手里翻转，露出饱满的果肉。
伊万的手上没什么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白皙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粉色。他剥好橘子，摘下一片喂给王耀。
橘子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
“好在你的韧带没什么大问题，春节之后可以回归队里了。”
王耀垂眸，小声启齿，像是质问：“你是不是知道，那一场，注定会输？”
“耀，我实话跟你说，”伊万捏紧橘子皮，手上沾染橘子的香气，“我比场上、观众席上、解说台上的所有人都希望你们赢，这是我的期盼。”
“但是没有办法，总归是差一点，竞技体育就是这样，失掉一分可能就是一年。”伊万低下头，看着手掌里的橘子，半天说不出话。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冠军奖杯多得数不过来，大满贯全部拿齐，就会没有什么遗憾。我以为你来当这个教练只是闲来无聊发发善心。”王耀拿起伊万手里的橘子，拿食指在伊万手心轻点，“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会来当这个教练了吗？”
伊万一笑，握住王耀的手放在手心摩挲。他紫眸亮光，炯炯有神，直视王耀：“因为我在莫斯科冰场上见到了一个天才，我想把他培养成世界冠军，我想培养出一队世界冠军。”
“你会做到的。”
三月，王耀复健后顺利归队，仍然向世锦赛发起冲击。
伊万复盘总结球队的失败原因与打法，与数据分析师一刻不停研究对手，试图从他们身上寻求灵感。
四月，NHL最新一场季后赛，华盛顿对阵匹兹堡，阿尔弗雷德初登场。
他也是不可多得的天才选手，从大学生联赛到俱乐部王牌前锋仅仅用了一年的时间。他一登场，冰场之上的主动权便仅仅掌握在球杆下。
凭借迅猛、主动、几乎毫无破绽的打法，为球队摘得冠军奖杯。
他骄傲自信，每一场采访都展示着他浑身上下充溢而出的自信；他锋芒毕露，却无人可以威胁。这就是阿尔弗雷德，北美最年轻的冰球大满贯，开启长达八年的阿尔弗雷德时代，最后因为没有对手，选择在26岁退役。
如果当时王耀没有遗憾退役，往后他们俩会是旗鼓相当的宿敌，谁胜谁负，并未可知。
按照时间线来说，历史注定发生，今年注定会与阿尔弗雷德碰上。
深夜休息室的灯还亮着。
“明天是休息日，今天还训练得这么晚吗？”伊万推开休息室的门，发现王耀正在整理装备。
“刚刚和嘉龙濠镜又对了一下新布置的战术，还有一些地方需要改进，在冰上多滑了几圈。”
王耀看出伊万欲言又止，将柜门重新打开，从里面拿出两罐北冰洋，其中一罐递给伊万：“主教练在担心什么，愿不愿意和我单独说说？”
伊万勾开拉环，泡沫溢出，猛灌一口。
“你觉得阿尔弗雷德怎么样？”
“打法多变、机会先行、攻防有序，是个很强劲的对手，不过美国队近几年表现一直不错。”王耀顺着长凳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让伊万也坐。
“腿恢复得怎么样了？”
“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力量训练我一直在做。”王耀低头，手指摩挲北冰洋罐身上的小熊，低低声音像是单独对伊万道歉，“以后我不会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了。”
重新回到现在，伊万大概也摸清了为什么后来世锦赛王耀一次撞击就能造成椎骨断裂。他没有斥责，只是关心：“除了给右小腿施压加快速度，以前是不是也在偷偷超额负重训练，为了提升速度？”
王耀一惊，看向伊万，满脸都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伊万猜得没错，看来确有其事，于是像个老父亲般握住王耀的肩头，语重心长：“你猜我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大费周章，请一个专门学运动康复学的博士来当队医？我就是知道你们这群会为了成绩不要命，可是我宁愿舍弃那一时的奖牌，也不能毁了你们一辈子。”
“我知道，可是…”王耀一激动，从凳子上站起，伊万又将他重新按下。
“耀，没有人不想赢！可是绝不是这种方式，这绝不是所有人想看到的结果。”伊万声音大了些，“耀，相信我，相信你的队友…冰球是一项集体运动，冰球的荣耀在所有人肩上扛着。”
许是因声音震响，本来就放在柜子顶部边缘的半盒冰球手套忽然翻出，如黑瀑布般倾泻而下砸向二人。
伊万眼疾手快，下意识护住王耀将他往边上推。
手套砸在伊万背上，发出阵阵响声。
“露，你怎么样，你没事吧！”王耀心急，手掌贴住伊万的脸想查看状况。自己刚侧身探出去半个头，伊万的手从腋下穿过紧紧拥住了自己。
王耀愣住，他感受到伊万的心跳穿透胸壁，在温热的衣料下与自己同频共振。
没有人，会比现在的伊万更害怕失去王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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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中国冰球男队吸取去年失败的经验，重返资格赛的冰场。这一次双方队员之间联系紧密，配合默契，战胜昔日对手哈萨克斯坦、韩国，最终又以两球之差战胜亚洲强队日本，成功晋级。
伊万这些天除去比赛日一直在办公室待到深夜才走。今天他收拾背包关灯准备离开办公室，窗外的雪已经积上一尺厚，又是一年北京的冬天。
门被轻轻关上，后面一股热源和光源涌上，将伊万团团围住。伊万回头，迎面而来是一个两层的插着‘23’数字蜡烛的生日蛋糕。
“生日快乐，伊万教练！”队员们都从光源后探出头，笑嘻嘻将蛋糕捧给伊万。
伊万先是一愣，继而喜从心起，发自内心嘴角宕开笑意。
每个人都分了蛋糕，坐在冰场旁边围成一个圈，伊万真正意识到这时的自己跟这群小鬼差不了几岁。
“春节后就要对阵欧美那些强队，你们怕不怕？”
“如果是去年，我们一定会怕的。但是今年，我们第一次从亚洲出线，昔日那些强敌都被我们打倒，就不怕了。”
队员们纷纷点头，王濠镜张口：“只要我们一整个冰球队一条心，没什么好怕的。”
伊万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灯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像初升的太阳。
“这是我们第一次打进世锦赛，第一步已经被我们走出来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很高兴能够认识你们。”伊万放下蛋糕，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俄罗斯糖，“这是我以前比赛前都要吃的糖，吃了能让我满怀希望。今天你们每个人都拿一颗，我们接下来的比赛争取都赢个好彩头！”
王耀见状，首先拿了一颗：“好！中国冰球队，绝不认输。”
“中国冰球队，绝不认输！”
其他人先走，王耀停在大门口等伊万。簌簌落雪，天地静默。
伊万从里面出来时，长风吹拂王耀鬓角的龙须，头顶偶尔落下的雪色如星光。
“露，你那个噩梦里面对的是阿尔弗雷德对不对，你真正在害怕的强敌是阿尔弗雷德对不对？”
伊万一笑，他知道王耀总会猜出来的，于是点头。
“那我也做了一个梦，我梦到我们打败了阿尔弗雷德，打败了美国队，我们是最后的冠军。”
伊万伸手拂去王耀发上的雪，摘下自己的针织围巾裹住王耀的脖颈。王耀被冻得泛红的面颊埋在围巾下，徒留一双清澈明亮的双眼望向伊万。
围巾上还有伊万身上独有的淡淡木絮味。
“耀，你觉得你的未来会是怎样的？”
“与大家奋战至最后一刻，站在那最高领奖台上，多少强敌都无所畏惧。”
伊万眯眯眼睛，郑重其事向王耀说道：“耀，未来一定会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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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HF世界冰球锦标赛最后一场循环赛，中国vs美国。
“众所周知，世界冰球锦标赛循环赛采取积分制度，胜场越多，进球数越多，积分越高，而最后积分最高的四支队伍将会挺进四强淘汰赛。”
长枪短炮、高速摄影机、闪光灯，所有的音浪、灯光都向冰场中央聚焦。
“通过前几场循环赛我们已经可以知道，美国队凭借其压倒性的实力已经锁定了四强一个席位，而中国队在本季度赛事中状态十分出色，而现在的积分与第四名瑞典仅仅差两分。”解说员讲到此处声调高昂，“如果在这最后一轮循环赛中中国队可以战胜美国队，那么这将会是中国冰球男队在世界冰球锦标赛上取得的一个历史性的突破！这将会是中国冰球男队第一次挺入前四强并有可能争夺冠军宝座！”
另一个解说员分析美国队的实力：“美国队的实力不容小觑。作为世界冰球赛事史上的老牌强队，多次卫冕冠军，从它手底下抢分不可谓之容易。而去年NHL上异军突起的超级新星——阿尔弗雷德，一个年仅二十岁的小将，现在是美国队的‘王牌前锋’。”
“那么你认为我们的主力前锋王耀能不能带领队员们在如此强大的美国队手下破局？”
“冰球队队长王耀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他主动、奋勇、敢拼敢闯的球风对上阿尔弗雷德这种绝对的机会主义者，属于王者之间的对决。谁胜谁负，让我们拭目以待。”
伊万坐在场边的教练席，钢笔在他捏出薄汗的手心中转动。又是这一刻，又是这一天，一模一样的布置，一模一样的出场。
只是这次，腕上的手表完好无损。上个月王耀就把它拿去钟表店检查，已经重新加固了表盘。
所以，结果会改变吗？还是回归原样，回归失落的八年？
比赛开始，王耀率先发球抢攻，阿尔弗雷德拦截。球被顶出，王嘉龙扫杆抹球，一个漂亮的回传！
“嘉龙，6号位，拦住6号位！”
王嘉龙纵身而上堵截，后卫截击，阿尔弗雷德一杆子生生扯出一个空。冰球滑到美国队3号脚边。
刹那轮转之间，冰球直入中国队的球门，美国得分！
“没事，大家打起精神！”王耀重新回到冰场发球区，一局重新开始。
“我们现在看到，美国队如此强势的打法，令中国队非常被动。”
场边的伊万举起手，示意换人。中国队后卫8号被换下，换上10号。
攻守交换，王耀一次次试图找寻美国队破绽，但是阿尔弗雷德接应速度实在太快。
王嘉龙扫杆，滑过边缘：“濠镜，把球给我！”
一个佯攻骗过对手，冰球传到王耀杆下，一杆进门，中国队得分！
场上观众席爆发热烈的欢呼。
哨声响起，第一场结束，中场休息15分钟。
伊万合上笔记本，队员都聚到他的身边。
“嘉龙，待会儿和后卫打个接应。耀，尽量拖住阿尔弗雷德，不要让他有扫球的机会。”伊万朝美国队那里瞥了一眼，现在是他们领先，士气高涨，“听我说，美国队的后卫是有防守漏洞的，你们互相配合，针对对面5号位和9号位，记住了吗？”
队员们点头。
“不要怕，美国队没什么可怕的，放开了打，把这当成你们人生中最后一场冰球比赛去打！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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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开始。
阿尔弗雷德一上来就抢球进攻，中国队后卫死守，球擦过球门，推出界外。
王耀背手同嘉龙打暗号，两两配合，拦死阿尔弗雷德和6号位，给了队员一个绝佳的发球位置。后卫远距离扫球，王耀趁机补球，中国队得分。
美国队的后卫显然反应不足，抓住这个漏洞，王耀多次避开阿尔弗雷德，将球回传。撞击、回退，美国队排山倒海威压上身，好在中国队经过两年的历练已经十分有默契，精巧避开美国队的身体进攻。
比分渐渐被追平，王嘉龙被针对，伊万换上濠镜。
“不要慌，注意防守！”伊万攥紧手中的笔记本，指尖泛白。
守门员扑球，美国队进攻失败。
“没想到你们这群黑头发的亚洲人还真有点东西。”阿尔弗雷德擦过王耀，挑衅道，“可惜你们遇到的是我，美国队是不可战胜的。”
阿尔弗雷德冲杆截球，中国队几次射门都被半路截住，王耀知道对手已经动真格了。
“场上的球迷气势已经到了一波顶点，现在可以看到中美双方势均力敌，谁也攻不破谁的球门。”
哨声响起，双方比分持平。
历史的中程已经被改变了，美国队教练破口大骂。伊万坐在场边，看着队员们下场向他走来。他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已经云翻雨涌。
他抬手盯了一眼手表，长出一口气，首先对上王耀的眼睛。那年的王耀下场休息时是恐惧的、迷茫的甚至是退缩的，他被阿尔弗雷德这个阴影整整绊住了八年。
伊万终于意识到，就算没有伤病，那个失败时空的王耀，也不会相信自己能够战胜阿尔弗雷德。
现在一切都改变了，他在王耀眼里，在每个人眼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信念，那是必胜的信念。
“队员们，听我说。”伊万深呼吸，缓缓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一支队伍能保证自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就算是美国队也不能！所以，去享受这场比赛吧，我相信你们，相信你们自己！”
“中国队必胜！”
休息时间结束，最后的二十分钟开始。
“中国队能不能力挽狂澜，战胜强敌美国队，挺进四强，就看这最后一局了！”解说员坐在显示屏前，屏息凝神。
发球，抢攻，中途王耀截击！伊万举手换人，换下10号后卫，8号进场。
“开场2分钟就换人，伊万教练有自己的战术布置。”
开场5分钟，伊万再一次提出换人。频繁换人打乱了美国队的进攻节奏，他们开始实施不经意的身体碰撞，试图搅乱中国队传球。
王濠镜刚开始并不适应，丢了两球，王耀眼神示意他打起精神。
一个漂亮的扫射，中国队进球！现在场上中国队领先一球。
时间还剩下10分钟，美国队教练示意暂停。
“阿尔弗雷德，堵死那个前锋，不要让他有机可乘！”
王耀下场喝水，与伊万点头，示意可以采取先前练的战术。
比赛开始，美国队调整节奏，阻止中国队传球。王耀比手势给王濠镜，两个人侧面包夹阿尔弗雷德，后卫边区扫球，进门！
场上中国队的球迷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阿尔弗雷德咬牙切齿，与队友打招呼，堵死王耀。伊万再次换人，换下王濠镜，换上王嘉龙。
王嘉龙虽然进攻比不上王耀，但是强大的抗压能力和稳健的球风能让他无论面对什么对手都毫不慌乱。
王耀被针对，王嘉龙主要传球给侧位，中国队反包超。美国队试图射门，被后卫截下，进球失败。
最后五分钟，美国队教练换上身形更为威猛的2号后卫。王耀无法在他手下扫球，屡屡传球失败。
阿尔弗雷德凭借队友掩护又进两球，比分再次被追平。
此时比赛还剩下三分钟。
伊万攥紧衣角，冷汗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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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喘出一口气，不断调整战术。美国队身形高大威猛是他们的优势，但这也注定了他们没有中国队灵活。美国队在中国队如此严密地防守下，再次进攻失败。
比赛来到最后一分钟，仍然是平分。
时间好像忽然凝滞，所有的声音像被闷在玻璃瓶里，回音传响。王耀想起开赛前一天晚上他做的那个梦，他梦到在公寓门口他声嘶力竭地问伊万：“你相信我们会赢吗？”
真正的对手，是自己。只要相信自己会赢，就一定会赢。
王耀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场边教练席的伊万。这一眼，是八年的风霜雨雪和没有给出的答案。
“伊万，我们会赢的。”
几度传球，球再一次回到王耀的杆边，最后十秒，又是那个场景。
阿尔弗雷德冲到王耀面前试图拦截，这个位置射门实在危险，很大概率会被拦住而擦到门边。可是王耀并不害怕。
阿尔弗雷德张狂而笑，他已经做好加时赛的准备：“你们，赢不了我的。”
王耀横眉，挥杆扫球，定定地道：“那可不一定！”
冰球滑出一个大弧线，美国守门员扑救，这一次冰球擦过门杆，从守门员手下撞进球门。
哨声响起，欢呼声惊天动地。
“中国队赢了！最后一刻，中国队赢下了美国队！”
王耀望着显示屏愣在原地，队员们放下球杆冲上来搂住王耀紧紧拥在一起。
“我们赢了，队长，我们赢了…”
王耀终于回神笑出声来，抬头看向教练席。伊万已经站起来，两两对望，伊万居然湿了眼眶。他一边笑着，一边不由自主低头抹眼泪。
能让一个斯拉夫人哭的事并不多，这是第一次。他背负了八年的命运和遗憾，终于在这个八年前的冰场上，被王耀亲手抹去。
不会再有那八年了，这是光荣之路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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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米兰冬奥会资格赛，对阵美国，你觉得我们会赢吗？”王耀在休息室拿着头盔正在等候上场，他看向站在身后为他检查装备的伊万。
“八年前你们就证明过了，这个答案我想阿尔弗雷德会比我更清楚。”伊万抽紧拉绳，走到王耀的面前。
其他人已经出去候场，伊万拿起横凳上的球杆递给王耀：“老朋友别忘记拿。”
王耀拿过球杆攥在手里，如平常一样闭上眼睛向伊万讨要奖励。伊万无奈，不知道骂了几次这小鬼没脸没皮，但是仍然轻轻低头，捧住王耀后脑勺在他唇上温柔一吻。
“耀，我永远都相信你会赢。”
“是教练的期许还是…”
“是伊万的承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