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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同許多罪犯在犯了罪之後都喜歡回到現場欣賞自己的作品,每次謀殺過後,難敵也都會在幾個小時後折返,確認怖軍是真的死透了。他不只一次試著殺死這個令他厭惡的堂兄,但對方的命可不是普通的硬。第一次他所嘗試的方法是趁著怖軍睡著時用藤蔓將其捆住,再丟進水流湍急的河裡。兩人雖然年齡相仿,但睡死在那裏的怖軍簡直像一頭小象,難敵試了好幾次才成功將他扔出去。隨著最後一抹紫色也消失在水面,難敵心滿意足地將沾上橘色托蒂的青草與泥土摘去,回到他正在午睡的九十九個兄弟與父親母親身邊。他擠到難降與奇耳之間,擁抱著兩個弟弟,假裝自己從沒離開過。
直到太陽快要下山時,眾人才開始意識到不對勁,持國王派遣身邊人去尋找失蹤的怖軍,難敵也假借遺失耳環的名義離開王宮。他的腳掌涉過因水流而繁茂的草地,將嫩草蹂躪擠壓出香氣,河岸的幽暗處,那棵大樹仍然緊抓土地,深藏在水面下的漩渦也仍然打轉,他將藏在腰帶裡的耳環取出,以河水為鏡,將它戴回耳垂上。
「喂!」
難敵因為突如其來的一腳而朝左邊傾斜,然而這樣的力道卻未包含任何的惡意,像是一種暴力形式的打招呼。濕淋淋的怖軍就站在他身邊,粗糙豎起的紫髮因為落水而變得順服,貼在般度之子被水草纏繞的黝黑皮膚上,看上去就像惡鬼索命。他朝前伸手想要抓住難敵的肩膀,卻被對方一腳踢開,那次難敵肯定是用上了一百二十分的力氣,怖軍被踢中的胸口隱隱作痛。
王子的尖叫聲吸引了士兵們的注意,於是這次他們都有驚無險地被帶回去。至於之後是如何被狠狠訓斥一番的,那又是後話了。
難敵將這次的敗因歸類於自己是初學者,粗拙而滿是漏洞的計畫因為不夠熟練而沒能成功,之後他勢必將布置得更加縝密周詳,將自己腦子裡的智慧全都撲到如何害死般度五子上。他還找來了沙恭尼當自己的軍師,下一次絕對勢在必行。
第二次他同樣是趁著怖軍睡著時作案。有了上次的經驗,以及隨著他們越長越大,難敵愈發意識到他是無法在對方醒著的時候將其擊倒的——即便他們都還是青少年,但體格上的差距已經逐漸浮現出來。難敵是持國與甘陀利一百零一個孩子中的老大,然而就算是他們所有人加起來,再加上尚武,怖軍也能將他們輕易擊倒。唯一一個好消息大概是怖軍已經不會像小時候那樣把他們抓起來互相撞擊或者隨手甩出去了,甚至會因為心懷歉意而對他們有所忍讓。但難敵心中幼稚的惡意卻不會隨著童年的離去而有所消退,他讓難降與難偕去野外抓來了許多蛇類,不管有毒無毒,只關抓來,塞進竹籠裡就是了。他將這個籠子放置在怖軍的房間裡,用一根細繩牽住卡榫,自己則躲在窗外等待,只要怖軍一睡著,他便鬆手讓籠門打開,毒蛇將傾巢而出。
他為自己周全的計畫感到竊喜,站在窗外窺伺著,路過的侍女朝他投來奇怪的目光。房間裡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於是他鬆開手朝反方向跑去,準備告訴沙恭尼這個好消息,也許還能向他討一些點心吃。
這次難敵忘記了時間,也忘記了該回去看看,最終從僕人那裡得知了結果:當然,怖軍還活著。當侍女準備去叫醒他時,只看到了一地的死蛇與被他誤殺的車夫的屍體。蝰蛇的腦袋被他踩扁,眼鏡蛇被打成結扔到地上,環蛇的三角形頭部被拳頭捏得破碎變形。難降與難偕在外頭冒險抓蛇,還險些被咬傷的努力全都白費了。落水、被反鎖在房裡都有可能是意外,但數百條大大小小的蛇同時出現,其中不乏劇毒種,顯然是有人要置房間的主人於死地。他能看見怖軍彷彿眼睛冒火的羅剎朝他走來,一把將他拎起,就像抓一隻小雞崽那樣輕鬆。
「難敵。」怖軍咬牙切齒地喊出他的名字。
「幹嘛?」難敵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勾著腳想讓腳尖觸碰到地板,卻只是滑過冰涼的空氣。
「你把毒蛇放進我的房間。」
「呿,你有證據嗎?」他握住怖軍的手腕,以保持身體的平衡。
「有僕人說你在我之前進過我的房間,之後又在窗外鬼鬼祟祟。」
「你要相信一個僕人說的話,勝過你堂兄弟的清白?你要因為一個低賤的僕人,而去懷疑一個尊貴的、可敬的剎帝利?」
怖軍沒有回答,他放開手,難敵在跌個腳朝天之前穩住了身體。普利塔之子憤怒地離去,他知道自己辯不過難敵,也無法阻止他繼續試圖殺死自己,若是未來的他,肯定會趁著現在直接打穿迦利轉生的持國之子的腦袋,一勞永逸,杜絕後患,但此時的他尚且做不到,他得替那個不小心被他殺死的車夫祈求冥福才行。
難敵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確定自己還能呼吸。他目朝前方,但視線中的恨意已經膨脹到讓他看不見怖軍以外的人了。你問他,這位尚未長成引發那場血族相殘的恐怖戰爭的王子,心中難道沒有愛嗎?他說,有的,如果人的一生能愛一百一十個人,他會選擇先愛自己的父母兄弟和姊妹,這樣便佔去了一百零三個名額,剩下的幾個位子還要分給他未來的老師、妻子、摯友與孩子,如此一來便輕易超過一百一十個。他的心只夠愛一百一十個人,再多就裝不下了,哪還有般度五子的位置呢?
第三次也是在他們成長到該習武的年紀之前的最後一次。難敵找到了劇毒的藥草,並將它交給自己信任的廚師,做出了一盤一半有毒、一半無毒的炸糖球,厚重而甜膩的糖漿足以掩蓋掉毒草的苦味,讓人無法察覺。
當難敵帶著那五顆炸糖球去找怖軍時,後者正在和他的弟弟們玩鬧,瑪德利雙子把兄長當成架子一樣攀爬。難敵還未開口說話,怖軍便將無種與偕天從肩膀和背上摘下來,此時他已經對難敵生出了足夠高的警戒心,自覺地將兩個弟弟保護在身後:「不管你要做什麼,我跟你去就夠了。」
心底厭惡的黑泥滿溢,難敵當下直想把那一整盤炸糖球摔到地上——若那毒藥不是他重金求來的,他真的會這麼做。令人噁心的英雄氣慨,他抓住怖軍的手腕朝王宮外走,難得怖軍沒有用他那野人般的蠻力強迫難敵停下來,只是一直跟著對方走,直到難敵心裡的憤怒降低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他才鬆開手。河水淙淙,他們似乎又來到了難敵第一次試圖將他淹死的地方。
「吃吧。」
難敵將那盤炸糖球塞到怖軍眼前,一盤裡只有兩顆有毒,而他知道無毒的是哪幾顆,只要怖軍吃下其一,就是難敵的勝利了。
「……所以你拉著我走了大老遠就是為了給我吃這個?」雖然知道難敵用意不純,但甜蜜的氣息確實令人難以忍受。
「不然呢?別說多餘的話,快吃。」
「你這個樣子,我可不敢吃啊。」想把人毒死的心簡直昭然若揭,「不然你先吃一顆,這樣我才能放心。」
什麼時候這野人也學會討價還價了?該不會是維杜羅教他的吧?難敵恨得牙癢癢,但還是將手伸向無毒的一顆,狠狠咬下,糖漿把嘴唇染得亮晶晶的,手指黏膩。
「看,我沒事。這下你可以確定了吧。」他將沾滿糖水的手和紅豔豔的舌頭展示給怖軍看,並將盤子遞給對方,毫無疑問地,他的手是伸向劇毒的那顆的。怖軍三兩下就將糖球塞進嘴哩,難敵靜靜等著毒素麻痺對方的身體,使其全身痙攣、無法呼吸,最後慘死在自己面前,這裡很偏僻,沒有任何目擊證人,他有的是辦法脫罪,即便他是最後一個跟怖軍在一起的人。
一秒過去了、兩秒過去了、三秒過去了。
怖軍依然直挺挺地坐在自己面前,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又將盤子推回來:「輪到你了。」
怎麼可能!就算毒牙扎不進他的皮膚、河水無法使他窒息,他也不可能抵禦吃進身體裡的毒藥!難敵咬著嘴唇,也許是毒素累積不夠多?但他要求廚師將毒藥平分進兩顆糖球裡,光是一顆都足以毒死一頭大象,老鼠咬一點掉落的渣子也會立刻口吐白沫。他又揀了一顆無毒的放到嘴邊,他已經感覺不到甜味了,味覺完全被恐懼與迷惑所麻痺。
其實被難敵寄予厚望的毒草並沒有辜負主人的期待,它確實作用了,但是在對毒免疫的怖軍面前效用甚微,本來能讓全身肌肉失去控制的毒素現在只起到了心跳加速和輕微暈眩,然而這具身體的主人卻以為這種感覺是別種東西帶給他的,例如王子被糖蜜浸染的嘴唇、舔拭手指時伸出的舌頭、腳掌邊緣日曬的痕跡、四周無人的獨處——
「輪到你了。」難敵破罐子破摔,乾脆直接將最後一顆有毒的糖球朝怖軍嘴裡塞,沒想到對方不疑有他,嚼兩下就直接嚥了下去,然後反過來抓住難敵投食的那隻手,將半個身體的重量往前壓,把自己的嘴唇貼到王子的嘴唇上。
為什麼?頭腦輕飄飄的、呼吸困難、皮膚刺痛、心臟跳得忽快忽慢,這是什麼感受?
雖然沒有人告訴過他,但這好像是喜歡的情緒,偶爾,看見漂亮的侍女時也會產生這樣的感覺,可是,他是不可能喜歡難敵的,沒有人會喜歡上一個三番兩次想要將自己殺害、欲除之而後快的仇敵的,所以,肯定是難敵對他下毒了。
如果是難敵對他下毒了,那麼就乾脆把毒也送進他的嘴裡,讓這個惡魔下地獄吧!但願他能日夜沉浮在婆蘇吉吐出的毒海裡,永不超生。就算難敵正在猛踹他的身體,比幾年前那次更大力,他也不會鬆手。直到他也無法呼吸為止。
「滾開!滾開!」
嘴唇分開之後,難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憤恨地大吼,然後一拳砸到怖軍臉上。後者只是對也許瀕死的難敵投以一個不屑的眼神,摸了摸自己的鼻樑,確定沒有斷掉。溫熱的鼻血流淌到嘴唇邊緣,怖軍抹掉它,隨手擦在自己的托蒂上便離開了。難敵將最後一顆糖球連著盤子一併拋進河裡餵魚,他趴在岸邊,手指伸進自己的喉嚨裡,把方才可能吃下去的東西全都吐出來。河流將穢物全都捲走,很快地恢復清澈,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只剩下胃酸反蝕喉嚨的灼燒感覺。他嘗到了淚水的味道,在滿口死甜中鹹澀得突出。
河水不會因為王子的眼淚停下,只是奔流朝大海匯聚。難敵躺在岸邊,今天是個陽光普照的好日子,他只覺得寒冷難以忍受。即便他還未開始失去任何東西,他也向恆河發誓,自己今日的怒火,在日後必定會以數百倍、數千倍報應在般度五子身上,尤其是怖軍——沒錯!你們就等待著毀滅吧!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朝著皇宮的方向前進,風拍打在他身上,腳步也跟著輕快起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