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今天,杜莎羅來了,還有愛她的一百個兄長,他們圍繞著她,像鳥雀圍繞著施捨穀殼的貴女。杜莎羅非常美麗,焦糖奶油般細膩的褐色皮膚、昂貴絲綢般柔順的紫色長髮還有明亮的笑容,如同頭巾上一顆價值連城的寶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擁有燃燒般紅髮的鴦耆羅後裔停下腳步,遠遠凝視著人群——德羅納和慈憫只有他這麼一個孩子,他當然不曉得擁有兄弟姊妹是什麼感覺。
「馬嘶,你在看什麼?」
阿周那停下腳步,意識到老師之子被他落在身後,他緊急折返,來到他身邊。普利塔之子雖然年紀尚小,但已經顯現出做為大弓箭手的不凡資質,能在森林外射中在樹上搖搖欲墜的鳥巢。
馬嘶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人群,即便清楚地知道那只是一群溺愛著妹妹的哥哥,他們看起來仍像一支熱鬧非凡的隊伍,這種熱鬧在童年時期與馬嘶是完全無緣的,畢竟,德羅納還是個堅守正法的婆羅門。
他直直地盯著吵鬧的地方,原本趴在樹上的怖軍跳了下來,滾到他們的身邊。
「你也喜歡杜莎羅嗎?」他將手裡的芒果拋進馬嘶懷裡,跟他站到一塊去,感嘆:「她以後一定會嫁給一個國王的。」
不,不是這樣的,馬嘶瞪著手裡黃澄澄的熱帶水果。他注視的另有其人。馬嘶抬起頭,看向人群中為首的那個——哈斯蒂納普爾的王子,持國王的長子,他的笑容有一種魔力,讓人不由自主為之臣服。他以此統率九十九個兄弟,未來也會以此統率許多國王們,數十萬戰士因為他的慾望而奔向死亡,大地浸染鮮血。
但那都是未來的事,此刻沒有人能夠知曉。難敵身上有危險與鮮花的氣息,馬嘶著迷地看著他他的目光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怖軍將另一顆芒果扔給弟弟,後者穩穩地接住了。「阿周那,」馬嘶問,「愛上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覺?」
阿周那啃著芒果,沉吟許久:「有一次偕天說他愛上了一個女官,感覺胃裡有東西在動、心臟直跳。結果他只是吃壞肚子而已。」
那時偕天真以為他自己墜入愛河了,想起弟弟慌不擇路的滑稽模樣,他們不厚道地笑出了聲。誠然,愛會與其他感官混淆,一切都只是生的幻象,摩訶摩耶,在許久以後他們都會明白這點——不過今天還是以德羅納像一條泥鰍衝進魚群一樣把他們通通抓回去訓練告終。
*
甘蔗為弓,鮮花做箭,那是伽摩的神兵利器。
無貌的愛神在人海裡穿梭,要人們在第一眼看到另一人時墜入愛河。
時光飛逝,少年們很快長成了不需要任何人監管的模樣,黝黑皮膚底下的肌肉在日復一日的捶打中變得強健,迦利罪惡的尖角頂破了天真無邪的偽裝。王子懷抱著純真的惡意攻擊他的表兄弟,像護食的野獸,把哈斯蒂納普爾的王座緊握在手中。
本來就是我的東西,為什麼要拱手讓給別人?
他的王子本就是這樣一個自私且小氣的人。
直到怖軍和難敵在角力場上把彼此揍得掛彩,德羅納才姍姍來遲地把兩人分開。鮮血從鼻腔湧出,腦袋因為挨了好幾拳而暈呼呼的;怖軍朝他做了一個鬼臉,難敵回以一個不雅的手勢,他抹掉滑落到嘴唇邊的鼻血,把弟弟當成支架。難降一向是最樂意衝在前頭的那個,叫罵聲不絕於耳,但隨著般度五子漸漸遠去,聲音也漸漸小了下來。
太陽快下山了,夕陽的餘暉落在他們身上。一旦夜的帷幕落下,羅剎和夜叉都會從森林中浮現,他們擅長在夜裡作戰,剎帝利們並不是,夜戰對他們而言是違反正法的。
馬嘶決定上前幫他們一把,這樣速度或許會快一點。他抬起難敵的手臂,鑽進空隙裡,將對方的左半身也撐起來。
德羅納之子的體溫貼了上來,難敵轉頭,看到對方額上那顆閃閃發亮的寶珠。燦爛、明媚,折射出晚霞繽紛的色彩,光芒觸手可及。
「難敵王子——」婆羅門朝他露出微笑,一個稱得上靦腆的笑容,後半句話被扼殺在尖銳的牙齒後方,夕陽把他們的臉都染紅,這樣就看不出彼此的臉色了。馬嘶將唾腺分泌出來的口水嚥下,喉結起伏、胸膛震動,他別過頭去。難敵追逐著對方的目光,在逐漸沉沒的光線之中,他在那雙金色眼睛裡看到了違反正法的熱情。
迦利的化身忍不住放聲大笑,雖然他一笑,身上的瘀青就跟著作痛,他的身體朝著馬嘶的方向倒去,老師之子的體溫因此變得更高了,像燃燒的祭火。
他們的影子裡,潛伏著的惡獸,雙眼也燃起了照亮歸路的火光。
*
結果這樣的速度還是沒快多少,甚至因為默契太差而變慢。好在他們在天黑前成功回到宮殿,雖然還是挨了一頓訓就是了。
維杜羅一邊嘆氣,一邊把兩個王子護送回到寢宮,他沒有問馬嘶為什麼也跟著過來了,只是一味地加快腳步。
長者將兩個孩子推進房間裡,想著再轉身向婆羅門下一道溫和的逐客令,然而
「——馬嘶,」在他開口之前,難敵喊了老師之子的名字。王子紫色的長髮晃蕩,像床頂的帳幔,馬嘶這時才注意到,今天在難敵左耳上的是鑲嵌在金爪中的寶石,而非平時的紅色流蘇。
王子的眼神流露出狡黠的光,笑容在他的臉上綻放開來,難敵的嘴一開一闔。餘下的話馬嘶已經聽不清了,他感覺到自己頭暈腦脹、耳朵裡有什麼在嗡嗡作響,胃裡有一團蝴蝶在飛——就像阿周那說的一樣。他需要水,把自己身上的火焰澆熄,否則他會把自己燒死的。
他逃跑似地回到了父親的身邊。面對晚歸的兒子,德羅納只是失望地背對著他,什麼也沒說。馬嘶抬起眼看了看父親嚴厲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的腳趾頭,裡面卡著一些雜草被揉碎的汁液與殘骸,散發出泥土的氣味。
也許他是愛著難敵的。馬嘶心想,就像父親偏心阿周那一樣,他偏心難敵,這也未嘗不可。
就算這是非法的也無所謂,就算要在遙遠的未來裡失去愛,失去救贖,連請求死亡的資格都失去也無所謂——
他還是想跟著難敵,永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