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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形状在黑暗中辗转。
有些黑暗是透明的,有些黑暗是混沌的,就好比有些像丝绒一样平顺的黑夜有微渺却隽永的群星守卫,而那二十四万六千个如狗洞一样的窝棚里[1]的黑,就是恶臭、疫病与贫穷的王国。它们毁坏住在那里面的活物--他们是不会被称为"居民"的--视力,塞住他们的口鼻,让他们在饥饿的煎熬和内心的愚昧中凭着本能像动物一样苟活下去。这就是混沌的黑暗。
如今这个人在什么样的黑暗中辗转?
在这片黑暗里,无数人影沉沦下去,化身为黑暗的一部分[2]。
这个人猛地抽搐一下,坐了起来。他颤抖的手点亮的烛火照亮了一件简陋、甚至称得上贫寒的斗室。倘若有一名滨海蒙特勒伊的居民也在此地,他就会认出这是在当地的一位名人--先是发展了烧料细工厂而被人称为"马德兰伯伯"、而后又成了"马德兰市长"的人。
这并不是马德兰第一次在噩梦中无边的黑暗中辗转又喘息着惊醒。那片吞没了无数身影的恶海的浊浪,哪怕在他睡上了十九年没有睡过的床之后,也每每在他的睡眠中咆哮。然而现下这情形有所不同,恶海中添了新的惊惶景象:他梦到了侦察员沙威。
马德兰就着烛火端详着自己的手腕,摩挲着已不存在的铁镣。冷汗在消退,他不自觉地回想着梦里的情景。黑夜、恶浪、挣扎、沉沦,这些已出现过千百遍的景象被他的头脑熟练地略过,只琢磨起最后新加的一部分--这也是人类精妙的大脑的一种保护本能,他并不想多想那些被和刺棍与破衣一同藏在壁橱后面的东西。
他梦到自己被恶浪吞噬,沉沦向无尽的虚空与恐惧,然而这次他继续漂荡着,一个人影渐渐浮现,缓缓漂近。起初,马德兰以为那也是与他同命相怜的一具已在人间死亡的肉身,可那人并未穿着红衣[3],那衣着却是有点令人不快的熟悉的。那人漂得更近了,莫名的熟悉感让马德兰陡然升起了一丝惊惧,他突然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然而已经太晚了,那人向他转过身来。竟然是沙威!对方穿着警察制服,制服却被撕裂得破破烂烂,遮掩不住这具身体曾遭受过的折磨。他的眼睛半开半阖,头发半飘散在水里,面容有种奇异的平静,有那么一瞬间,马德兰是想要伸出手去触碰他的。可他动弹不得,只能任对方从他面前缓缓却不可挽回地飘过。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沙威手腕上的手铐。
真是奇怪。铁手铐和沙威当然是能联系在一起的,但铁手铐出现在沙威的手腕上,就真是太过奇怪了。
马德兰与沙威是老熟人了。那时候,马德兰不叫马德兰,甚至连本名冉阿让都不再属于他。他叫做"24601"。沙威曾是土伦监狱的狱卒,如今是滨海蒙特勒伊的警探。
起初,沙威是对马德兰市长恭恭谨谨的;但自从马德兰展现了惊人的力量、亲自扛起了压倒割风伯伯的马车后,沙威便一刻没有放松过对马德兰的暗中调查。
马德兰慢慢放松了贲紧的肌肉,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前望向海湾的方向。那里还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一丝光。
***
第二天马德兰没有见到来进行汇报治安状况的沙威。他起了莫名的疑心,散步时便走去了警局,却从一名下级侦察员那里得知,沙威从昨天上午离开警局后就没有再出现,也没给任何人留下口信。
那名侦察员头一次见到他们那令人尊敬、沉默和厚的市长眼睛中闪过惊惶与一丝凶狠的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就被市长道了谢、手里被市长塞进一点钱。紧接着,市长便掉头匆匆离去了。
[1] 《悲惨世界》第一部第一卷第四章,指卞福汝主教布道时提及的法国农村的贫困情况:有二十四万六千户生活在只有门没有窗的房子里。
[2] 《悲惨世界》第一部第二卷第八章"波涛与亡魂"
[3] 囚犯着红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