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王样红银/雀银雀】红雀

Summary:

出于对vs剧情的不满,我写了这篇文,尝试以自己的理解合理化剧情,补全甚至过分增添了对王样的见解,全文中有非常多笔者对王样补充的臆想设定,编造含量高得惊人!但一切都是为了我所说的:尝试合理化拉克勒斯存在的可能性以及所有人缺失的应有的情感关系
⚠️拉克勒斯16岁设定,三角恋情感,可能不符合大众常规婚恋观的描述,可能挑战道德底线
下篇已更新!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1: 红雀-上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一个连时间都可以变更的世界,哪本书里夹着一两个能追寻到可能存在却不存在之人的神秘方式,也就不足为奇了。

会议的最后,修戈丹王煞有其事地清清嗓子,郑重地宣布:

“我昨天又梦到拉克勒斯了。”

其余的国王在无语基拉·哈斯提上采取了不同的措施,一些人选择翻白眼,而一些人实施口舌之快,比如阳马·盖斯特。

“章鱼肉末,你最近天天说你不嫌烦吗?”

“诶?我以为已经是休息时间了可以谈谈这个问题……”

哈斯提兄弟倘若还可以说兄弟,那么他们关系好这件事确实无人不知,但对于他们来说,尴尬的是,他们……没有拉克勒斯这个人。这太诡异了,在场的六个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对世界的贡献还很大,事实却是,这个人从某个时候,人间蒸发了,更严重且准切地说仿佛从前就没有出现过。造成这个怪异局面的源头就是刚才发言的人——基拉·哈斯提,过去曾经是宇虫王,在收回记忆后与自己的伙伴打败了自己宇虫王的部分,六大国王的光泽重新照耀大陆。英雄的史诗叙述到这里,完美。可是拉克勒斯,现在连作为修戈丹最差劲的国王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被众人,遗忘了。毕竟,他已经掉出了这个历史。

“其实最近我的心中也有一种悸动,难以描述,非要说的话好像见到前任的局促……”往常对拉克勒斯问题不做表态的杰拉米罕见地说了话,话还没说完就被姬野·兰打断:

“说人话。”

“也就是良心的不安,豆撒~”杰拉米摊摊手。

“最近教育部正在编纂给孩子们看的故事书,递上来的初版我已经阅过,自信地说,我们虫奈落诗人们的文字加上伊夏版纳工匠们精美的配图和印刷,这本书精致得无可挑剔,只是……”

“要不要加上拉克勒斯。”

于情于理都应该加上他,国王们心里清楚,可是民众们要怎么接受?

不满的怀疑主义会觉得,真是胜利者书写历史,连杜撰一个人物都能成事实,那么历史还有什么公信力可言?一个虚构就会引发堤溃般的质疑。走上重建之路的六国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宇虫王基拉改变世界导致的偏移有目共睹:伊夏版纳阶级对立日益严重,放弃医者仁心,奢靡纸醉金迷,原来的国王荒唐地在路边吃花,姬野·兰同迂腐的旧贵族耍了好些手段,做了不少拉扯重回王位;恩科索帕仍有1/3的区域不通电网,仅有中心区恢复了技术建设,阳马和西奥卡拉三天两头的往贫民窟考察;纷杂严峻的人虫矛盾,自杰拉奇放弃后,虫奈落的居民自然而然地堕落,原本的歧视膨胀他们作恶的欲望,直到杰拉米找到他们共同的精神认同,诗歌,散乱的国家才凝聚起来;吐夫上下流窜骗子小偷,就连国王也参与其中,高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因为钱会流入他们的口袋,遗留的贪污受贿到现在也没有根除,灰色牲口犁出的粮食不属于劳动者,赤色的暴君凭心意治理国家。事情绝不是单单靠六位国王恢复记忆就能立刻变回原样,再次走上政权的过程中并非一帆风顺,新的问题甚至比以往更棘手。如今虽然局势渐稳,处理拉克勒斯的问题合适么?

“要,必须要。”基拉做了表率。他是在场的人中最希望拉克勒斯得到公正的人,可他说这句话心里也没有底,如果拉克勒斯在就好了,他搞不懂,如果没有拉克勒斯,他怎么会是自己呢?这不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而是没有因就没有果的事实!

“如果拉克勒斯在就好了。”基拉的心情变得低落,话语里也没有了刚才的活力。

这时,璃塔噌地站起来,沉着地说了一句:

“有可能的。”

大家不明所以。

“许多人不知道修戈丹和高肯的渊源,修戈丹在很久以前是高肯的强制执行机关,他们抓人,我们判刑、收押,后来逐渐各自独立,从文化和行政组成上来说,两地一定程度上共通,这也是为什么我知道修戈丹的密室,也可以随意用高肯的权限进出。”

“啊?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你想抓谁就抓谁呢。”阳马头一回听说这些。

“安静!别打岔,在高肯,我还没开始看莫芬以前,最喜欢读的民俗童话。”提到莫芬这个字眼璃塔明显睁大了眼睛。

“里面收录了一个故事,一位修戈丹人在外历险归来后,拥有了一切却失去了至亲,跟你的情况很像,凭空消失的!周围的人以为他疯了,他们从来没听说过他的至亲,你最近总说做梦,让我想起来了,他最后就是通过梦找回亲人的!”璃塔一口气说完一大段句子,猛地坐下来喝一大口水,神情严肃地摸起莫芬毛绒。

“一个故事……”阳马刚要用无懈可击的理性思维反驳漏洞百出的童话,被姬野·兰和杰拉米推开:

“孤也想起来有这样的故事。”

“真巧,妈妈以前也给我说过类似的睡前故事。”

阳马无望地看向神乐崎,投出一个难道你也相信这么荒谬的故事能成真吗的眼神,接着更绝望地听到,神乐崎看穿他的心思并且无奈地回复。

“是的,吐夫也流传着这种故事。”

难道就我没听过吗。阳马闭上眼睛仰过头。恩科索帕没有童年。

八字还没一撇,基拉感激地谢谢他们的帮助,阳马忍不住打击基拉,晚上给他的脑电活动进行一次复杂的测量,怎么着,真给他们碰上奇迹的尾巴了。

“先别说你又梦到拉克勒斯了。”顶着黑眼圈和被事实打击的阳马举起手掌示意基拉闭嘴,用示教杆指着那个超长波形中的其中一小块异常高的部分。

“看见没,这就是我连夜分析的最有可能的,你碰到拉克勒斯的时刻。真奇怪啊两个磁场的能量叠加后不像跃迁,也没有异常到影响现实,然后突然消失,虽然只有一个节点的丢失,难道是你身体里宇虫王的力量?类似米农伽的那种?但在这种情况下……”

基拉的脑子要过载了。

阳马看他一脸痴呆的样子,放弃了解释。

“总之就是,这个想法可行?”

“理想主义万岁,现实主义一败涂地。是的,可行,而且还有个好消息,杰拉米真在你们的书柜里找到了乱七八糟的黑魔法。见鬼。科学都死哪去了。”

“满足仪式的第一个条件是找到生死之交的时刻。”杰拉米举着书就这么恰逢适宜地出现。

“既然拉克勒斯不存在于活人的世界,也不存在死人的世界。那么他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杰拉米捏起书页,碾开它们之间的缝隙:

“生死的夹缝中。”

基拉思索片刻,说:

“德波尼卡将我们带入死之国之前的那段时间,可以满足这个条件吗?”

阳马挑眉,回过身在屏幕上敲打着数据,分析这个可能:

“理论上也许办得到,但是你得让她来一趟,我需要确认。”

“太好了…”

“别高兴得太早,这才解决了一个问题。最终要在你的梦里把拉克勒斯捞回来,且不说在梦中你的力量够不够找到他并且抓住那一星可怜的能量叠加态的瞬间,可行性和成功率都不好保证,另外,你想过一旦拉克勒斯回到这个世界,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吗?”

他会是一只随时振翅引起风暴的蝴蝶。基拉哑然,对阳马没有说出口的话心知肚明。诚然,每个人都承认拉克勒斯在他们记忆中对历史有不可磨灭的功绩,可是此时在百废正兴之际,尚且摇摇晃晃,波动起伏的世界线经得住拉克勒斯的回归吗?

“可是,可是拉克勒斯的确是历史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啊!”基拉顾不了因此被后世诟病“幼稚”,拳头攥紧放在膝盖上,揪着衣摆,他也是国王,知道国王们的顾虑,但是他也清楚国王们在记忆中同样见过拉克勒斯是以怎样的决心度过十七年的潜伏生涯,如果没有他,恐怕世界不会变成他们认识的那样。他们心照不宣地铭记他,成为活墓碑,不敢轻易将拉克勒斯加入本该有他存在的历史,民众会很困惑,为什么凭空冒出来的一个暴虐之王,等到少数重拾记忆的幸运儿逝世,这世界上便再也没有拉克勒斯。即便基拉·哈斯提,修戈丹的国王极力想让大家知道他有一个哥哥,优秀且贤能,他反复地说,晚年的回忆里除却峥嵘岁月的追忆,充满对童年的遗憾和对兄长的缅怀。在数百年后的溯源考据中,历史学家更愿意相信精神学家的会诊结果——明显,基拉·哈斯提是一位精神分裂患者,他身边善良的朋友选择帮他完成美好的谎言。否则,为何这么重要的人物只有少许其他国王的口述记载,在别的史书中毫无痕迹?这肯定是号捏造的人物。可算解决了百年难题。狗史学家安然呼呼大睡,国王的亡魂寝食难安。

“又没说不帮你,姬野早就着手给你准备了。”阳马将姬野·兰发给他的讯息转发给基拉,写着:

“随时可以开始。”落款是私人印戳。

同时基拉看到往期消息中有一个红点,点开来,显示来自雀·迪波斯基:

“基拉大人,请让我陪同您一起去,我不会成为累赘的。”

雀是拉克勒斯的妻子。她有理由参与,基拉并不讨厌这个女人,也没把她视作过敌人,妻子,这个词很陌生,她也很陌生,基拉对她的认识,只停留在字面意思。她是真心爱拉克勒斯的,基拉相信自己的判断。

“阳马,杰拉米,有可能两个人进入梦境吗?小雀小姐也想去。”

“哈?”这回不止阳马一个人发出了惊天疑问。不过杰拉米不久就被这对恩爱夫妻的情比金坚所感动,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小雀小姐实在是勇气可嘉,爱夫心切,巫术层面上,他让基拉放心,没有问题。阳马对着这个一秒阵地改变的墙头草说不出话,赶紧叫基拉请德波尼卡过来做测试,没问题再给他回复。

接下来的运气让阳马感觉之后肯定要倒霉很长时间,德波尼卡形成的能量矩阵非常稳定,而算法内两人携手梦境旅游也是可行的。

“真是奇迹啊。就好像一切都在呼唤拉克勒斯回来。”他不由得感慨。

伊夏版纳的医疗体系在姬野·兰的治理和阳马·盖斯特的技术辅助下快速地回到了接近原来的水平。仪式进行的当天德波尼卡和基拉寒暄了一会,她祝福她的王成功归来。姬野·兰为他们二人配置好生命维持装置,叮嘱道:“医学只能解决医学产生的问题,超出生命科学的极限就要靠奇迹了,基拉,孤命令你要好好的醒来。”随即给他们静注镇静安眠的药物,基拉还没来得及感谢女王的关心,便被药效弄昏了头,逐渐失去知觉,昏迷前,基拉最后瞄了一眼身旁的小雀,他由衷的对这名女人感到佩服,撇到握着她的手的兄长,擅长装傻卖乖,尔虞我诈的神乐崎浑身浸透着忧心忡忡,基拉心中霎时无限惆怅,越发想念拉克勒斯……

如果拉克勒斯在我身边……想要拉克勒斯回到我身边……

基拉在一片空地上苏醒。

他面朝下,转动脑袋,青草的嫩尖发出簌簌声,刺得他脖子发痒,却没力气把头抬起来,基拉抓住草根,费劲地打算站起来,没有做到。地面一阵阵抖动,焦急的脚步靠近。

“基拉大人!总算找到你了!”

上半身突然脱离了草地,黑蒙蒙的视野一下子跳进来刺眼的白光,头旋转一圈,眼前的重叠虚影好一会终于稳定在一起——雀·迪波斯基正有点埋怨地盯着他。

“唔……抱歉……”基拉才发现嘴里干得发麻,舌头一动牵扯着黏膜,到处都疼。

他浑身虚脱地靠在雀身上,对方似乎在确认什么,一会问他“我们是来做什么的?”,找拉克勒斯,他回答;一会卷起他的袖子检查他的手掌、手臂,撩开他的刘海端倪红胎记,令他哭笑不得地撑开基拉的眼皮瞧他的眼睛,喃喃着“还真是一点都看不出差别来。”做完这些奇怪的举动,雀很快给暂时还未恢复的基拉讲述自己花了多少功夫才找到基拉。

雀醒来的地方是白茫茫的,四周无边无际,她一直朝一个方向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始终没有变化,她不知道基拉的位置,遥远的无目的地前行助长心中的不安,可在这种时刻除了耳边砰砰作响的心跳声,她竟然没有想到拉克勒斯也没有想到基拉,雀只有一个想法,找到梦境的出口。这个愿望化为一块投入虚无的石头,扭曲了茫茫的苍白,泛起涟漪,她跟随波纹的起源,意识霎时消失,紧接着她重新看见脚下铺着木板的地板,视线上方垂下的黑纱以及戴黑手套的双手。她想知道怎么回事,于是闲碎的交谈,低声的抽泣奏起,一旁冰冷的棺材她现在也摸到了。雀抹去眼泪,希望发现熟悉的面孔,督见倚在门口的青年五官与基拉有几分相似,脸色惨白,紧抿的嘴角发青。她着急也不忘保持与氛围相衬的哀伤——即使自己并不清楚这丧葬的苦痛是由哪个死者带来——接近青年。

“基拉大人,你找到拉克勒斯大人了吗?”葬礼没有相片也没有名字,或许已经错过了祷文,眼前的青年是唯一的突破口。雀几番思考,选择叫基拉这个名字。

青年没有纠正她的称呼,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看上去想发火却没有发作,颤抖的嘴唇还是泄漏了些哭腔:

“迪波斯基小姐,您哭累了吧,是您邀我来参加拉克勒斯的葬礼的啊。”青年拉下帽子,在这个举动的间隙里红色的胎记露出来了一下,然后就与青年的表情一起被彻底掩饰起来。

雀·迪波斯基恍然大悟。是平行世界,但她无法分辨依然是梦境还是因为基拉的力量闯入了别人的现实。

他们的世界本来是其中一条被修正分支,倘若不是送来的记忆把国王们变回原样,事情恐怕会一直往“基拉是新的宇虫王”的发展狂奔,也许永远没有停下的可能!难道带回我们的拉克勒斯就是从别人手里夺走?她攥紧衣领,脸变得苍白。不,不会的。属于我们的拉克勒斯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绝不会凭空消失在世上。夺走其他世界应有的人,这种做法与宇虫王有何异?这样的拉克勒斯,经历不与我们共度,生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也不属于我们。为了一个记忆的泡影,费尽心思寻觅最贴合剪影的他物,就是弃掷他本身……她甩掉这个想法,怜悯地回看钉实的棺材,漆木反射着她模糊的背影。愿他安息,愿她坚强。她向青年欠身,维护他悲伤的自尊,随后径直走出房门。房间的光顿时被黑暗吞没,雀的步伐极其坚定,一刻不停地继续走,直到零星的白点再次出现。

热切氤氲的沼地,大雨后空气一尘不染,屋内飘着盆栽清新的枝叶香,远处传来两硬币就能换来的唱片机的歌声。吻她的人很主动,动作温柔又贴心,他抚上她的肩膀,柔软的嘴唇触碰她的,转移到脸颊上,相贴到变形,放开,再次贴上她的额头,呼吸撩动她散开的头发。这就是拉克勒斯。雀心里想。一只手顺着他裸露的小臂,摩挲到手腕和手掌,不住地扣弄那些突出的筋。拉克勒斯摸起来很瘦削,心脏的搏动却那么结实有力。她可要好好近距离瞧一瞧拉克勒斯的样子,于是依着拉克勒斯的动作抵住他的额头,两人黑色的头发不分你我,黑夜里他那双灰眼睛变得很暗,几乎发黑,恰好一束月光挤过窗缝,照在他其中一只眼睛上,灰色的绸缎般的虹膜牵拉瞳孔如呼吸一般颤动,湿润的眼球有些许砂砾样的亮光,雀久久地注视,越过灰色却不冰冷的外环,窥见拉克勒斯跪在昨夜教堂的石柱前,台面摆齐一把手枪、一条十字架以及一张薄薄的,签有他名字的纸。

“我,拉克勒斯……,……,……,不为所做的任何事感到羞愧。不向任何莫须有的罪行忏悔。”他虔诚地一一亲吻面前的物件。

有些话雀没有听清。

“别让阳光刺伤了你的双眼。”雀回过神,敞亮的大厅徒留拉克勒斯离去时的回音。洁白的婚纱,无名指上镶金边的大红宝石戒指,雀一次又一次幻想婚礼现场,名为女人的幸福就寄托于一圈小小的圆环里,是她与拉克勒斯世俗道义的连接。各怀鬼胎的第二步走棋,抛出半分真情的诱饵,两人都走入圈套,同时收紧陷阱,现在他们共享一条镣铐。婚姻是政治的一种手段,雀·迪波斯基选择成为修戈丹的人质为吐夫谋求利益。婚姻是可以牺牲的一种筹码,拉克勒斯成功用它延缓了计划外的意外。雀有种无端的自信,记忆中的虚影逐渐真实,朦胧的认知在接触中开始注入实体。她侧过手臂,红宝石在光芒中熠熠生辉。

“若你有为人民下地狱的决心,就来帮助我吧。”

找回拉克勒斯的愿望在她胸膛里燃烧得更旺,雀要见到拉克勒斯本人,活生生的!她极其需要基拉,她要基拉把拉克勒斯交给她,弄清楚假面舞会的面具下,叠交试探的舞步间,二人究竟是怎样的目光。拨开垂下的白色门帘,穿过弥漫玫瑰花香摆着秋海棠的长廊,踏过泥泞肥沃的黑色的夏季路,披着黑黄和衣的姑娘朝竖起的高墙、树木和横在面前的湍急的水流命令:让开。她不断往前走,越走越快,简直快要跑起来,耳边只剩风追得上她,一切后退,为她让路,她豁然见到蜷在空旷绿地上的基拉。

基拉艰难地稳住身形,深吸几口气,站起来的途中差点把雀拉倒。脑子一时难以分辨“殿府主人的妹妹身体不太好”到底是谣传还是事实。雀在他昏迷期间到处跑还有如此精力拖他起来,但是很轻易就能拽倒。

雀不好催促暂处虚弱的基拉,不留痕迹地按下过度的激情。

“托基拉大人的力量我才有幸见识到这些。”雀搀扶着基拉,基拉不明所以地侧了下头,雀接着说:

“您的虚弱应该是因为把我送去了不同的世界,虽然如此,还是感觉好不可思议,竟然是通过梦介入现实,它们那么真实…”她不自觉地摸着拉克勒斯吻过的脸。

“也就是说,计划的成功率很高?!”基拉一下子浑身有劲,蹦起来吓了雀一跳,前后的因果关系还不靠谱,他脑子里已经满是把拉克勒斯带回家后的日子。

随即,草地冒出枯黄的叶尖,长出仅有枝条的灌木,风里弥散湿润的潮气,来自不远缓缓流淌的河流,似一条泛黄的绸带,铺在土地上,河边短发青年唤回扑腾的棕马,用毛刷使劲刷着马背。

“瞧,这就是我说的。”雀对基拉说,冲那个青年挑了挑下巴。

“真是……难以置信……”

“根据我的经验判断,那孩子很可能就是你呢。”

基拉错愕地停下脚步,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别的,他反复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像是要往前走又退回来。

他在纠结。雀想。面前有两种选择,一种,向基拉打听拉克勒斯的下落。这个主意好极了,没谁比基拉更关注拉克勒斯的踪迹了,他在犹豫什么?万一是个跟他同病相怜的,没有拉克勒斯的基拉怎么办,万一对方认为自己不怀好意,那就糟了,万一……另一种,略过,凭自己的本事淘黄金,这得淘到几时。

“哎———请问———你知道———拉克勒斯——在——哪——吗——”基拉选自己。

青年放下手里的活,卷起衣袖,指了个方向:

“沿着河走,哥哥在东边那个屋子里,记住啦!是靠着樱桃树的那间!”

道过谢,基拉拉起雀就跑,顾不上跌跌撞撞,前脚踩披风后脚勾裙摆的,鲁莽地撞进一片芦苇地,被根枝绊倒,惊起许多飞鸟。

“事情总在没有困难的时候创造困难。”基拉扯了个苦笑,意识到这是雀所说的切换,他们掉进了另一个世界。他拍掉头上的芦苇花,站起来狼狈地处理毛绒间的芦苇,它们相吸得太牢,要么就粘在手上,基拉很快就放弃了。转头打算牵起雀的手,两人的指尖“啪”的发出一声暴鸣,电得他们抽回手。

“噗嗤,哈哈哈哈!”雀大笑起来。“怎么脸皱成这样啊?基拉大人?是疼的还是感觉被耍了呀?”

“唔……都有。”基拉趴在地上,头沮丧地垂着,却很认真地回答问题,适才平复的雀第二次笑出声。

突然一只毛茸茸的小物端到雀面前。

“喏,是小鸟。”他鼓着脸,语气里带着点鼻音。

“真漂亮。”女人收起玩笑,为基拉撇去发间白色的芦苇絮,心情很好地摸着喳喳叫唤的雏鸟的绒毛,湿漉漉的热。

“小时候哥哥最喜欢带我打这种小鸟。”

基拉松开手,灰色的鸟立刻钻进芦苇中,他用手肘撑起自己。

“拉克勒斯大人喜欢打猎?”

“说不上来,但他准头很好。”基拉比了个举枪射击的动作。

倒伏在地上的枝条被他们踩得嘎吱响,小巧的水鸟不时从杂乱的丛中飞起。基拉突然踩空,往前跌进了水里,表面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湍急,很快将基拉冲远,他抓住的植物被连根拔起,四肢挣扎只加剧他的窘境,冰冷的寒意刺得他寒战,水中无数窃窃私语淌过身体,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共同点是没有一句听的清,往他脑中塞进大量乱七八糟的片段,无数种发生闪回,每种可能都在尖叫,基拉的太阳穴突突地疼。

雀在岸上一路追着基拉的漂流方向,她加快脚步赶在前面,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和重量压倒一颗纤细的白桦,拦在基拉身前,基拉气喘吁吁地回到地面,两个人累得躺在地上。泥土松软偶有硬梗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错落有致,坚固的石砖,身上弄湿的衣服也变得干燥。

到皇宫了。他们想。

“没有小雀小姐的话,我还不知道会去哪里呢。”基拉感慨,友好地搂了下雀,庆幸这场旅途还有一个同样爱拉克勒斯的人相互扶持。

“哼哼……基拉大人可要好好感谢我呀,比如回去之后给吐夫免税十年,或者最大贸易优惠国之类的。”雀一时居然忘了他们俩实际上不太熟悉,单单是法律上的亲戚,安心地在基拉暖人的怀抱里,单纯且真挚的灵魂轻轻摇曳,忽然,一阵寒战沁过胸口。她推开基拉,补充一句:

“如果拉克勒斯大人也同意的话。”

好险。自己怎么在基拉面前如此轻易地暴露了最真实的想法。她决定救基拉的时候可没有想那么多,然而,一旦谈起条件,吐夫的利益立刻成为最高优先级,她用惯了旁敲侧击,迂回索取的手段达到目标,对方的天真柔化了她一向伪装在外的任性,继而用真诚消融她的防线,轻易地感到亲切,松懈地吐露真心。

“他可能不太好说话。”基拉打趣,他把头发往后一抹,拉低声音:

“他会说:基拉殿下,您一点都不顾及修戈丹道利益,您靠脑子一热治理国家吗,那就用头脑发热去热牛奶吧!”

“这是我猜的。”他悻悻地耸耸肩,拨弄自己的前发。

他们沿着只有一个方向的石板路行走,前进是前进,后退也是前进,前路不见终点,来路消逝。基拉掌心的温度,热得雀手里发汗,眼前基拉的背影反而升起雀摇摆的薄雾。时间是否在流逝,路途有没有尽头,白天永远是白天,她细细在脑中整理信息,有一个问题挥之不去——假如他们永远都迷失在这片虚无中,还有机会回到现实吗?她回忆起神乐崎临别前一夜的问询,有必要为了拉克勒斯冒如此风险?她回答:我不想被一份过往命定的爱束缚。自己在这个问题上冲动了。基拉对拉克勒斯的渴望来自本能的血缘,而她又是让什么压过了理性呢?是想象中对拉克勒斯的粉饰?她当真相信别的自己不可救药地享受爱情?她只愿相信逢场作戏,假戏真做,不慎引火自焚把自己赔了进去。既然无形的命运说我会爱上拉克勒斯,就让我一睹真容,再决定是否接受吧!

她握紧基拉的手。

“小雀小姐…我和你也算得上亲人了,可我其实……一点儿都不了解你,我很好奇……”基拉一边走,手不禁攥得更紧,拇指来回摩挲雀的手背。过一会,他回头问:

“你究竟爱上了拉克勒斯哪里呢?”

感觉这个问题的确很冒犯,基拉手忙脚乱地自说自话起来。

“我很爱拉克勒斯,从小就是他事事照顾我,教导我,保护我,想要让每一个人都成为自己小小国家的小小国王,尽心尽力地做到最好……不好意思,拉克勒斯确实有很多优点,很多人被他的魅力折服,当然是应该的,他们应该喜欢拉克勒斯,但是…唉我在说什么呢!”他懊恼地嘟囔着,面红耳赤地避开雀的视线。

“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基拉小声嘟囔。

姑娘笑吟吟地弯弯眼角,眼角的痣也笑起来,她从容且深情地回答,仿佛这个标准答案在她心里演习过无数次。

“我在拉克勒斯大人身上,找到了属于女人的幸福。”

“我不相信。”这个反驳像子弹一样射出来。

真是搞不懂哈斯提家的小子脑回路都怎么排列的。雀原以为自己只是捉摸不透大的,这下感觉小的可能也不大正常,还不好糊弄。

“吐夫的女人一向都很踏实,对于我来说,没有比找到一位能厮守一生的丈夫更让我满足的了,拉克勒斯大人是一名强大又温柔的人,虽然哪怕是只短暂接触过其他世界的拉克勒斯,甚至没有见过他本人,可我想,我心甘情愿地成为妻子的人,一定有值得的地方。”

“是吗……我觉得,就是感觉,会爱上拉克勒斯的小雀小姐,一定和他很像。”

一阵凉爽的大风刮来,风吹得雀的发丝凌乱地扫在脸上。

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才会让记忆中的我和别的我都死心塌地去爱他。

雀走在名为拉克勒斯的外圈踱步,在自己的安全区谛视着这位不存在,可令她魂牵梦绕的幽灵。为什么雀坚持要冒险进入梦境,她名正言顺,是除了基拉以外名义上拉克勒斯的亲人,痴情的妻子历经磨难,找回丈夫,一段佳话。也包藏私心,目的不纯地妄图拆析拉克勒斯,如果这是她不应该遭受的强加给她的命运,只为了令她做男人的陪衬,她便断指割袍,回她的黑土地去;如果这个男人真有那么大的本事使她着迷,那就继续这场危险的探戈。基拉的直觉很敏锐,女人的幸福无非是一个能搪塞、欺骗大多数人的优秀包装,只有她或者说拉克勒斯也能感觉到,弱不禁风的传言,相夫教子的理想,皆是野心高明的化妆术。她会如猫一般骄横,撒娇,无理取闹,善解人意,只要达到她想要的结果。或许当她被往日的记忆拨乱心弦,想要去刨根问底时,不受控的爱恋便开始萌芽。拉克勒斯,她喃喃着,你是怎样的呢?又是怎样看待我的呢?

“那边有个小孩。”雀打断自己的思绪,把注意力转到眼下。

他们快步走去,认出这绝对是八岁时的基拉。小孩对他们的问题很纳闷,他抱起地上的球。

“哥哥不就一直在这里吗?”

“一直?”

“对!一直!”

可他指着一堵低矮的墙。

小孩无影无踪,雀和基拉失去了追问的机会。这堵墙的外观没什么特别的,甚至是最传统的筑墙方式,鸡蛋和水份高的沙土做粘合剂,大小不一的方石块堆砌在上,缝隙用干草、泥巴填补,绿苔茂盛,墙角探出一只枯萎了很久的花骨朵。

基拉伸出手,触碰到墙的一瞬间惊叫起来。他的手可以毫无阻力地伸进去,墙体像化开了的水,然而雀做不到。

“如果我回不来,一切就要靠小雀小姐了。”短短几分钟,基拉选择冒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雀担忧地看着他,第一次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愤怒,也为基拉的莽撞和无畏产生一丝幽怨,她迟迟不肯让基拉离开,最后,她解开头绳,把这根花色的短绳交给基拉。

“吐夫传说中,妻子的发绳能引回征战在外迷失的丈夫。”

基拉握紧头绳,义无反顾地钻进墙中。

流水声,稀里哗啦,从高处流下,冲刷石块,岸边的土堤,水流彼此碰撞,涡流低声嗡鸣,很小声的谈论声,夹杂争执声,哭泣的声音总比高兴的声音多,不停歇的耳语,围绕在基拉周身,深陷纷乱的中心,嘈杂多余的噪音越来越响,几乎变成轰鸣,基拉忍住眩晕和呕吐,黑暗中他抓到一根绳索,这才踏上地板,在齐膝的水和声音中跋涉。基拉判断不了身处的位置,感觉墙中之房四处漏水,天花板倾泻大雨,无数身份未知的人坐在房梁上,讨论着基拉的下场。

“他会无功而返,白费功夫。”

“离去吧,城堡的石墙不必为你所破。”

“他不知道这是他自愿的吗?”

“他要尝试多少次才明白回头呢。”

空中抛下一片面纱,基拉被它绊倒在水中,浑身都湿透了。房梁上的人爆发出一阵哄笑。他不理会它们,干脆四肢触地,这样走得更稳,拉克勒斯不在上面。

“就是最轻的命运他也遭受不住!”

“赶紧收拾收拾退去吧!”

“吵死了!都给我闭嘴!”基拉怒吼,这下幽灵们噤声了,但是水躁动起来,一浪接一浪打他的脸,地面开始绵软,翻腾的水面打翻基拉,沉下去几次就冒出来几次,他吐掉嘴里的苦水,人生百种滋味,唯有痛苦最为深刻。心胸狭隘的命运们诅咒他,报复他,拿最尖酸刻薄的武器刺向他。

“别白费力气了,这是改变不了的!”站在你们面前的就是被改变的命运本人!

“遗忘反而是他最好的结局。”只要他还活着,拉克勒斯就不会被遗忘。基拉挣扎着。

“你还没有搞明白吗?!是你害死了自己的哥哥!”

头上吸饱了自责的面纱排山倒海地压垮了他,眼泪糊在他脸上,他无力反驳,假如他没有成为宇虫王,假如一切都没有改变过,他重重地栽进水中无声啜泣着,妄图振作的勇气被沉重的身体拖累,沉浸在无法呼吸的水中静候溺亡。

这都是他的错。

“从你出生起……”

“我就是你不朽的一部分……”

耳边熟悉的呢喃,他敢断定这就是拉克勒斯的声音,拼了命地寻找声音的源头,想要揪住这团飘絮,他伸出手在四周抓,指甲磕碰到固体,磕坏了无名指痛得基拉龇牙咧嘴,那些愧疚、难过、疼痛,通通都等到找到拉克勒斯之后再清算!基拉向刚才撞到的地方摸去,起初是坚实的石块,他扒开这些石灰石沉淀,身旁的水在剧烈的反应里沸腾,灼热的温度烫得皮肤起皱脱落,基拉没有松手,继续将手指扣进墙缝,然后是泥土,干燥接着潮湿,软烂,惺忪地发酵着里面的蛋壳,黏糊糊亮晶晶的清液,最后是干草。基拉的十指手指死死地嵌在里面,耗尽此生所有的力气往外扒,徒手捣毁这座墙,翻找拉克勒斯的踪迹,几轮滚烫、湿冷、闷热淌过他的身体,指尖触碰到最内层坚硬的却松散成一团蛛网的麻布纤维,渗出带腥味,冒热气的淡红色液体。

他忍不住哭了。这就是拉克勒斯。他又小又软,表面潮湿得不停流出渗液,不知道他有多大,他只知道自己紧紧地抱着他,拉克勒斯温暖又孤独,没有脉搏,没有实体,只有拉克勒斯这个概念,却让他那么安心,幸福得无法描述。基拉精疲力尽,手臂和大腿都在打颤,他要带着拉克勒斯离开,却仅剩下流泪的体力,他把雀的头绳捏在手心,贴着拉克勒斯,眼泪濡湿的黑白的细绳,基拉不停地祈求,小雀小姐……小雀小姐……不要忘了拉克勒斯,不要抛弃拉克勒斯……那根头绳忽然绷直!一股拖力一下下地把基拉从墙体里往外拉,基拉感觉手上脱落的皮肤在长回,溃烂愈合,身上的泥土抖落,胸口那团东西有了跳动的节律……

基拉睁开眼睛又马上闭上,顶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尚且不清楚现在何处,浑身像被打断了骨头剧烈的疼痛,他的感觉功能还未恢复,连自己的手脚都不知道在哪。拉克勒斯呢?现在在什么地方?小雀小姐去哪了?所有问题在他起身时碰到旁边瘦小的少年时,有了答案。这里是现实,他们成功了。

拉克勒斯赤条条的,像是刚被分娩出来,被包裹在毯子里。他仍然保持十七年前那副样子,和他离开时给基拉留下的最后一面毫无差别,但他的皮肤像早产儿一样潮红,发皱,不过耳的前发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体温烫得吓人,浅浅的呼吸着,胸膛微弱地起伏。基拉尽量轻柔地搂他,尽管他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拉克勒斯的身体里,他的头靠在拉克勒斯的胸前,干草的粉尘味混着泥土石块的无机质的味道钻入鼻腔,他忍住啃拉克勒斯的冲动,细细地感受上面的震动。

拉克勒斯的心脏像小鸟一样扑腾着。

Notes:

如果喜欢请一定要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