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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村终于有了入冬的迹象,最直接的证明就是早上我不愿意从温暖的被窝里醒来了。吴邪啊吴邪,你怎么能这么堕落呢?你的庭院改造计划要提上日程啊!
其实我还是不想起床,但是这个被窝里最暖和的热源,闷油瓶,已经不见了。我还是爬了起来,赶紧洗漱完,去找他在哪。
我看到闷油瓶站在一楼客厅里,看着院子发呆,于是悄悄走到了他身后,打算抱住他。可令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用我看不清的速度闪开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心想可能是他身体警惕性高的本能反应,于是当着他的面又贴上去。
闷油瓶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还是躲开了,眼神淡淡地看着我,捉摸不透情绪。
“怎么了?”我愣在原地,开始头脑风暴,我干什么坏事被他发现了?
“我这几天是抽烟有点多,我这包已经抽完了,我保证不买了!”我说完,看闷油瓶的脸色,没反应,看来不是这件事。
“呃……我昨天袜子不是洗了吗?我现在穿上了,你看!”闷油瓶还是没反应。
“到底怎么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明天一定早起吃早饭!你就原谅我吧!”我求着闷油瓶,凑到他身上去,“我都这样了,你再不理我,我就伤心了。”
我做出一副可怜样给他看,眼神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嘴唇,我不由得吻了上去。这次闷油瓶没再躲,我得意洋洋以为自己的小花招奏效了,熟练地伸出舌头挑逗闷油瓶。但我却感觉到闷油瓶的身体有些僵硬,他的手指快而轻地抚摸过我的下颌和脖子连接处。
我结束一个湿乎乎的吻,幸福地看着他。闷油瓶终于开口说话了,“吴邪。”
“嗯?”我轻声应他。
闷油瓶看着我,嘴唇微颤一下,缓缓说道,“这是哪里?”
“什么?”我的脑子在消化着闷油瓶的话语,而我的耳朵被我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闷油瓶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疑惑这个问题。
我的心瞬间坠入冰窟,我的嘴角再提不起一丝弧度。我不知道我看着闷油瓶的眼神变化是什么样子,只知道他看着我不敢再言语。
“你觉得我们应该在哪?”我的嗓子都发紧,挤出这句话都费力。意外来的太快,我的情绪似乎还没被感知,但我的意识已经反应过来,此时的状态可以称做无声崩溃。
闷油瓶看着我不说话,我也看着失忆的他不知道怎么办,大脑完全一片空白。我没有预想过这种情况真的会发生,明明一切都结束了,为什么闷油瓶会复发失魂症?
“你忘了多少?”我揪起闷油瓶的领口,生气道,“你别耍我!这一点都不好玩!”
闷油瓶握住我的手腕,声音轻柔,这倒是第一次他失忆后反过来安慰我。他说,“这个村子我没有印象,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了。”
听了闷油瓶的话,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起来。我的耳朵瞬间陷入了嗡鸣,就像心脏停跳时,心电监护仪发出的那种刺耳声音。他妈的!闷油瓶真的失忆了!逃出了该死的门,也没逃过该死的失魂症!他妈的我感到深深的绝望,绝望到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明明是暖阳照进窗户,但屋子里三个人的面色都极其凝重。闷油瓶坐在沙发上,我和胖子站着靠在一起吸烟,我俩都眉头紧锁地盯着闷油瓶。
我俩把闷油瓶从七星鲁王宫盘问到青海格尔木,再往后的事情他似乎全忘了。
“就记得这么多了?再往后呢?”胖子仍不放弃。
闷油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但突然止住了,他看了胖子一眼,又看向我。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然后在营地的篝火旁,我告诉你,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的心实在太难过,听了闷油瓶这句话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那是他第一次向我吐露心声的夜晚,那次我对他许下诺言,说如果他消失了,我会发现。我的心猛然抽痛,后来我做到了,他却忘记了。
我猛地把烟头捻灭在茶几上,阴沉着脸站起来,对胖子说,“把他绑上吧。把他绑死,免得他跑了。”
胖子看看闷油瓶,似乎是怕他揍人。胖子说,“你绑成什么样能绑住他啊?小哥想溜的话没有人能困得住。”
是啊,他想走的时候,根本不可能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停下脚步,就像十年前的长白山之旅一样。可我完全不敢想象,那种无助绝望刻在了我的脑海里,将我的心整整烹了十年,我绝对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你想走可以,不管去哪,必须带上我和胖子,就算那该死的青铜门,我也跟你进去!”我咬牙切齿地攥紧拳头。
“我走哪里?”闷油瓶淡淡地问我,一下子给我问懵了。
“呃……天,天授没让你去做什么吗?”我磕磕巴巴道。
闷油瓶看着我摇了摇头,“我有点想吃饭,这是天授的意思吗?”
我彻底愣住了,直到胖子三巴掌拍在我的背上把我的魂儿拍回来。胖子松了口气,笑道,“好,先吃饭!想吃什么胖爷我来做!算了,做点家常菜吧,看能不能勾起小哥的记忆。”
胖子做了小鸡炖蘑菇和冬笋焖饭,我执意炒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还特意加了老干妈。整个吃饭过程,我们都注视着闷油瓶,他吃起饭来和平时毫无二致,甚至吃完饭还主动收了碗筷到厨房去洗。
下午,我们带闷油瓶去村子转了转,希望能唤起他的一点记忆。我们没有急于给闷油瓶灌输记忆,只是让他看到,环境是安全的,他不必紧张忧虑,可以慢慢地想起来。
傍晚的时候,我们本来没打算给喜来眠开张,但是村书记带着几个熟人来聚餐。我刚想拒绝时,闷油瓶拿着菜单递给他们,而他们点的菜,食材刚好都有。
我又看闷油瓶看楞了,胖子让我赶紧去后厨备菜,我拉住闷油瓶,把脸凑到他脸前问他,“小哥,你真不是装失忆?”
闷油瓶的脸上仿佛闪过一丝淡淡的无语,他还是摇了摇头。
“那你是不是装不想走?”
闷油瓶又摇了摇头,看我持续盯着他,他持续地摇头。
我的心里没有太多失望,好像已经接受了闷油瓶失忆这个事实。
当我以为自己接受了,现实就会给我沉痛一击。我接受不了,我罕见地失眠了。前近一段时间,我的睡眠状态恢复健康后,我睡了很多个很多个好觉,今夜我却痛苦地睡不着。
我安慰自己,至少闷油瓶还在身边,至少他没有忘记我这个人。但是心里立马就会有一个声音反驳,狂叫着不能忘,闷油瓶不能再次忘记,不可以忘记我们的一切!
我呆滞了,我呆呆地看着躺在床上的闷油瓶。他睡着之后,我才睁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只是看着闷油瓶的轮廓,熄灯后很黑,闷油瓶什么时候睁开眼的我都不清楚。闷油瓶打开小夜灯时,突然的光亮迫使我闭了闭眼,紧接着我感觉到闷油瓶的手搭在了我的身上,把我向他的怀里拢了拢。
我用询问的眼神看他。
他也看着我,淡淡地说,“我早上醒来时就是这样抱着你的。”
眼前的闷油瓶像是从戈壁滩上的篝火之夜穿越而来,其实并不是一样的,他虽然失去了记忆,但这些年沉淀的时光印记似乎还留在他身上。
我突然起了一丝逗弄他的心思,“不止这样,你每天早上要亲我,晚上要睡我,还喜欢让我摸你,不摸都不行的那种。其实我们还结婚了,拿了你们张家那种婚契,按规矩你得喊我一声老公。”
闷油瓶沉默了,估计是在思考我有没有胡扯,片刻之后,他居然真的靠近我的脸,在我嘴唇上留下一个又快又轻的吻。他又犹豫了片刻,然后把衣服掀起来,拉着我的手放到他的腹肌上,问我,“要摸吗?”
我突然有了笑意,情绪像潮水般缓慢退去。我笑他道,“你在想什么呢?”
“我不敢想。”闷油瓶看上去很认真地说,“不敢想象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我蹙起眉头,心疼地要死,想告诉他都过去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倒是闷油瓶先问我,他的眼神向下,挪到我的脖颈上。
他的手摩挲我喉结上的伤疤,笃定地说,“这个一定是因为我。”
我的喉咙发紧,闷油瓶摸过的皮肤又痒又烫。我回避了这个问题,只说,“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你可以给我讲。”闷油瓶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眼睛似乎闭上,“我想知道。”
我答应了闷油瓶,开始给他讲我们相遇之后的故事。我原以为十年前过于遥远,却没想到所有的细节都如刀刻斧凿般留在我的脑海里。事无巨细,我每天都会讲一段故事给闷油瓶听,帮助他恢复记忆的同时,讲述也能缓解我的痛楚。
讲到和闷油瓶依偎着睡着,第二天惊醒后,我必须立刻找到闷油瓶在哪。他总是会在吃早饭或者晨练时接收到我惊慌失措的眼神,他会默默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等着我平复心情。
他表示要去跑山时,我会面露难色,说实话我不想他去,但也觉得不应该管控他这么严格,好在闷油瓶会邀请我一起去跑。
跑山回来后,我教闷油瓶如何烧好热水,拿给他毛巾。去洗澡的闷油瓶却在进浴室前,转过身看着我,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才意识到自己缠他似乎缠的过头了。但这可是他邀请我的,我根本无法拒绝,于是钻进去和他一起洗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喜来眠也照常开业,收银小哥照常上班。闷油瓶失忆好似对我们的生活毫无影响,我逐渐也放下了警惕之心。
一天,闷油瓶自己去跑山,结果突然天降瓢泼大雨,好像要把天下塌了。我给闷油瓶的手机发消息,告诉他走经过瀑布的那条路,我带伞去接他。一下雨山中的信号就不好,也不知道闷油瓶能不能收到。
我打了一把大伞出门,却在走到村口就被拦住了去路。村口外不远处拉起了警戒线,十几个村干部忙忙碌碌地打电话或叫嚷,人群聚在道路两旁看着热闹。
“这是怎么了?”我拉住刘大爷询问情况。
“山里有泥石流,把路堵了。”刘大爷穿着雨衣,嘴里叼着烟,说话含含糊糊的。
“哪座山?”我赶紧问他。
“有瀑布的那座,很近的,不要过去!”
听了老刘头的话,我的脑袋一阵嗡鸣,双腿完全下意识不受控制地就像山那边奔跑。我满脑子除了闷油瓶就是一片空白,我要亲眼看到他没事,我要去找他,去救他,仿佛是我的本能,就算我不会思考了,我也要到闷油瓶身边去。
“干什么!”“拦住他!”“诶!”
尖叫声在我身后此起彼伏,我麻木地跑着,天上的云黑压压的,仿佛要和雨幕一起砸在我头上。我麻木地被人拦住摁下,然后突然发了疯一般撕扯,好几次突破围困。
“小哥,小哥还在山里……”怒吼着推开这些人,却双拳难敌四手,被好多人强行拦着。
“雨下这么大,泥石流不可能停的,你过去要出人命的。你不能自己去,只能雨停了我们再一起去搜救。”
“用不着你们。”我不想和他们动手,但他们要是再拦我,我真的会使些手段了。以闷油瓶的身手不会有事的,虽然理智这么告诉我,但我不允许有一丝差池!我真的好想闷油瓶,我需要他,需要他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一刻都等不了,我马上就要对拦着我右臂的人下手了,却猛然看到前方的警戒线之外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浑身是泥,但我一眼就确定了他是闷油瓶,瞬间我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闷油瓶正缓慢地向村子走来,跛着一只脚,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我完全松不了一口气,看着他的样子,我简直担心的无法呼吸了。
“张起灵!”我猩红的眼睛瞪得老刘后退半步,甩开束缚,我狂奔向闷油瓶。
老天他娘的不要命一样往下灌雨,我的头发被糊在脸上,狂风卷着雨水打得我睁不开眼睛。闷油瓶也是一样,但他却是跨过泥石流,穿过一切险阻,冒着倾盆大雨,回到了我的身边。
闷油瓶抱住我的瞬间就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我的肩膀上。他把我脸上的发丝捋开,问我怎么不穿雨衣。
“你怎么样?腿受伤了?”我扯着嗓子问他。
闷油瓶却摇了摇头,说,“没事,回家吧。”
“回个头!去医院!”
我把闷油瓶背到了医院,胖子给他带来了干净衣服。闷油瓶拍了片子,左腿有一点骨裂,还没有骨折。他拒绝了打石膏,那他接下来一百天也别想跑山了,只能在家好好静养。
胖子说,“我再也不说你俩跟一人似的了,你们还是继续黏在一起吧,小哥就离开你一次就出事儿了。”
我看看闷油瓶,久违地轻松地笑道,“他不会离开我了。”
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我以后要把闷油瓶紧紧拴住,而是我终于确定,不论发生什么,就算他失去记忆,就算他遇上天灾人祸,他依旧会找到我,回家,留在我的身边。不只是我一次次奔向他,他也会以为反顾地为了走向我而付出一切。
我为了自己之前的焦虑和不安感感到羞愧,于是更加温柔体贴地照顾闷油瓶。
“讲故事。”闷油瓶半躺在床上,看着我,要我继续给他讲过去的事情。
“上次讲到哪了?”
“我到吴山居和你告别。”
“讲到这儿了啊……”我的面色在昏暗的夜灯里难辨喜怒,“能不能先不讲了,我还没想好怎么说这段。”
长白山送别,一直是我的一个心结,回忆一次痛苦一次,但又甘之如饴,毕竟对于之前的我来说,是我和闷油瓶的最后一面。如今此时,这段故事已经没有那么难以开口,我不想开口的原因,更是因为讲完这段事情后,就要讲到闷油瓶进青铜门之后的故事了。这段故事并不属于闷油瓶的记忆,而我对于没失忆的他都难以开口。那时候的我,不像我,像另一个人,我不知道闷油瓶是否会接受我做过的那些事情,虽然许多事是为了他才去做的。我还怕他知道了是否会有心理负担,觉得对不起我,亦或是同情我。
闷油瓶突然握住我的手,他悄悄靠近我的耳边,轻声说道,“其实我已经想起来了。”
我的思绪被打断,眼睛却唰得明亮起来,看向他,满脸不敢相信。
闷油瓶证明起来:“十年之后,如果你还记得我,你可以打开这个青铜门来接我。”
“不对,你说的是让我接替你。”我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只是没说出口。”闷油瓶垂下眼睛,“接我回家。吴邪,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我的瞳孔震动,不知该先高兴闷油瓶想起来了,还是高兴闷油瓶也会说起情话。
“那再之后的故事呢?”闷油瓶抬眼,对视我的眼睛,目光不容我再次逃脱,“后来的十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