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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维莱特先生,下午茶已经准备好了。是现在就去楼上会客厅布置还是迟一会?”
侍者的声音在办公室门外响起。这是一个平常的休息日下午,春寒还料峭,但好在阳光和暖,很适合出游——就算对于最高审判官先生而言不存在休假一说。不过在那维莱特寻常日程之外的是,今天莱欧斯利会来找他修复此前被胎海侵蚀的眼睛。
尽管那维莱特起初一口答应下这份每周工作,但现实情况确实不允许他总是在梅洛彼得堡消磨半个到一个休息日的时间。相比他而言,莱欧斯利的时间自由度总是更大,也不知是沫芒宫的体制太刻板还是他自己的性格习惯所致。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副局面:公爵亲身来水上接受他的诊疗,顺便与他对接工作,外加一起用下午茶。
“我和你一起去吧,有劳了。”
最高审判官大人的私人会客厅相当宽敞、采光良好,桌面雕塑、机械工艺摆件与精制瓷器陈列在柜顶与小桌上,靠墙布置有能容一人横躺的长沙发,房间中央几张软背椅围在茶几边,桌上的插花还沾染着雨露的清鲜气息。那维莱特将茶杯与餐点陈列在茶几上,揭开茶壶盖,醇香从其中氤氲而出。他用手拢住逸散出的水汽,从其中读到自己甘甜而微辛的情绪。沫芒宫的茶很好,不少是那维莱特自己留意从各地收集的。在工作繁忙的日子里他也会期待茶点时间,尤其是与公爵共享的那一壶。这时茶水的味道总是最为丰厚——宁静、欢欣、青涩,加了两块方糖,轻轻在他的口中跳跃着。即使公爵不在侧,喝到同样加了两块方糖的茶时,舌底也会泛上来相似的味道。莱欧斯利好像在他几十年如一的生活中留下了很多痕迹,在他意识到这一切之前。
时针滑过了约定的时间,最高审判官先生坐在沙发上阅读着报告文件,难得有些心不在焉。十分钟后,莱欧斯利仍然没有到,思念变成了思虑。他打算出门问问塞德娜,再不济问问沫芒宫的警卫,不过这似乎有些大张旗鼓,而且没什么意义:莱欧斯利如果到了沫芒宫,自然会进来的。只是…他的视力尚未恢复,又多半不会带随行人员,最怕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正沉思时,那维莱特忽然听到三下叩门声,紧接着门被侍者推开,他所想的那个人便跃入视野中。公爵左手拎着柄乌木手杖,蓝眼睛从宽大的墨镜上面露出来,活泼地向他眨了眨:“午安,那维莱特先生。真是个好天气啊,忍不住在街边多闲逛了会,稍稍耽搁了点时间。希望我没有太迟?”
“正好。下午茶刚刚布置完,你来得很是凑巧。”那维莱特情不自禁地微笑。公爵向来是很有时间观念的人,迟到大约还是因为出行时的困难——那柄手杖就是明证。“眼睛恢复得如何?”
“嗯哼,好了很多,走在路上不会撞到人的程度。我猜护士长寄给你的信里面已经详细说明了?”
“是。不过我也想知道你的个人感受。”
“那还是听护士长说的吧,她对患者的病历本绝对诚实,但患者本人就不一定了。”莱欧斯利露出一个狡黠的笑。那维莱特也跟着微笑起来:“能听到你承认自己是难办的患者,有些意外。所幸希格雯将你转诊到了我这里。你没法对我撒谎,水会陈述真相的。”
“……开玩笑越来越熟练了啊,那维莱特?”莱欧斯利哼笑一声,“不过,为了能在茶凉掉之前享用到最高审判官大人精心准备的术后福利,还是快点进入正题吧。”
午后阳光被厚重窗帘阻隔在外,室内没有其他光源,显出一片暖融融的黑暗。黑发男人仰面躺在沙发上,双眼紧闭,浓黑的睫毛不时微微颤动。那维莱特忍不住摸摸他的脸颊,感受着指腹下柔腻的肌肤——真是一张年轻的可爱的脸啊,想必希格雯也很注重公爵的皮肤护理。他愉快地想。那维莱特兀自沉思时,手下的人轻轻哼了一声,同时头向外扭过去,逃避他不自觉摩挲的动作。
那维莱特失笑。
“别摸了我的大审判官,很痒的。速战速决不好吗?”莱欧斯利无奈道。
“安抚患者情绪也是必要的准备。”那维莱特正色说。于是他们都轻笑起来。
水龙把手放在患者的脸侧,没有再动作。与此同时,一缕柔和的水元素力开始在莱欧斯利的眼球内穿行。室内一时间沉寂如子夜,只剩下两人潮汐般起伏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轻轻拍击着紧绷的胸膛。水汽在他们身边集聚,凝重得像深海,生命力从中孕育。座钟的秒针嚓嚓走动,公爵开始蹙起眉头,无意识揪紧了衣服;水龙也罕见地指尖冒了点汗。生命权柄的伟力,宏大到没有人类能明白它是何种足以翻覆湖海的存在。莱欧斯利当然也不明白,否则他不会就这样安静地躺着、让那令人难以置信的纯粹水元素力在他不比一颗珍珠更大的眼中小心翼翼地穿行。不过这双眼睛本就见证了太宏大的审判,又像真正的海洋一样容纳了龙悸动的心脏。相较之下,这样以椿木渡蟪蛄般的疗愈,也算是理所应当。
眼球内涌动着一阵被啮噬般的麻痒。莱欧斯利无意识地咬着舌尖,尽量忍住自己多余的动作,试图用漫无边际的遐想转移注意力。他一向不喜欢接受治疗的过程。尽管他这么多年以来早已习惯出入于护士长的医务室以及其他手术间,也不止一次伤病严重到沦于卧床不起,按理来说应对此事颇有心得,但习惯并不意味着喜欢。仰面躺在病床上会把柔软易受伤的腹部暴露在外,身上不会有其他抵御危险的器具,麻醉针镇静剂之类的药品更是会削弱他敏锐的感官与头脑。警惕与清醒是他从无数次与死亡擦肩的危险中偷生的依仗,而在医生的手下,他不具备其中任一。但是……这次不太一样。面对那维莱特,他却难以生出治疗时惯有的不自在情绪。或许那维莱特在的沫芒宫大概是全枫丹最安全的地方吧,不会有什么拳击场上的对手突然闯入要他好看,也不会有什么患者突然发疯相互殴打起来。要是这里也会发生意外,那一定是第二个世界末日到了。所以,如果他在这里变得不那么无坚不摧,也是可以被容许的吧。
莱欧斯利隔着新蒙上的绷带摸了摸眼睛,摸到了药液的湿润。那维莱特连忙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莱欧斯利此时看不见,只好开口说:“别动,你的眼睛现在还很脆弱,约有两天内部才能生长稳固,期间不要受到强光刺激。我建议绷带明早再拆,之后也要注意避光。”
“好,好,听你的。每次都这样语重心长,我再不遵医嘱可说不过去。”莱欧斯利如常戏谑,但那维莱特确确实实感觉到空气里有一些咸涩的情绪,令人不由自主地皱起脸。莱欧斯利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从容。那维莱特盯着他的脸,目光灼灼近乎审视,微妙地庆幸莱欧斯利此时什么都看不见。纱布很厚,几乎盖住了他半张脸,衬出公爵面颊的弧度——令人惊讶地竟有些稚气。而这张年轻的脸上此时露出了与他年龄相称的无措神情。真是罕见,他想。公爵一向精明老成,好像遇见什么事都不会感到意外,什么事都能办好。可是这次偏偏是他自己力有不逮。如果按照当年他案卷上记录的年龄来算…莱欧斯利大概有三十岁了。对于水龙而言,这实在太小。就算在人类的语境里,相比于他所做的这么多事而言,他也太小了。
那维莱特垂下眉眼,小小地叹出一口气。看起来修复人类精巧的眼部结构即便对他而言也有些耗费心神。他在莱欧斯利看不到的地方几次张口,最后还是选择说:“来用下午茶吧。”
“嗯…需要我的帮助吗?”
莱欧斯利探到蛋糕上的叉子顿了一下,笑道:“哈?最高审判官确定要‘服侍’我用下午茶吗…那很失礼了,我不可能这么做。好啦,这点小事还容易应付,放心吧。”
餐叉贴着蛋糕表面移动直到边缘,又重新向内滑去。那维莱特看出来对方这是在估量一口下去的蛋糕大小,不确定自己此时是否要给适当的指引,垂眼默默喝着茶。叉子竖着轻轻戳下去,却被蛋糕底部的硬质饼干阻隔。莱欧斯利再微一用力,金属与瓷盘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但本来贴在叉子上的上层蛋糕却因为这下震动摔在了盘子里。那维莱特停下了喝茶的动作,看见他依然保持着勺起那口蛋糕的动作,将叉子往嘴边送——
“莱欧…”
话音未落,莱欧斯利已经尝到了那口只剩下饼干底的小蛋糕,露出了一个无奈又带些烦恼的微笑。那维莱特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盯着他看,暗想这未免过于操心,但又隐隐觉得这操心不无道理。他叉起那一小块被遗落在盘中的蛋糕,说:“张嘴。”
莱欧斯利没反应过来,发出了一个疑惑的单音,那维莱特就顺势把叉子抵到他唇边,看到那两片淡色的薄唇叼住蛋糕,随后舌头伸出一截将食物引入口中,克制地咀嚼着。空气安静了一下,那维莱特看到一点玫瑰色在爱人的脸颊上浮起来。于是他不禁弯起嘴角,感觉自己脸上也无端有些热。
“塞德娜推荐的新品,味道如何?”
“嗯、嗯,巧克力很甜……太突然了吧,你不提前说一声吗?”莱欧斯利咽下那块蛋糕之后终于找回了平时的轻松神态,只是说话间五指依然无意识摆弄着手中的小餐叉。
“我以为请你张嘴就算说明了。希望我服侍得尚可?”
“别这样说…我可受不起啊。”
“开个玩笑。那么,麻烦再张一下嘴吧,这块上面带了些奶油。”
莱欧斯利看不到那维莱特的动作,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迟疑着试图回绝,却感到嘴唇又被冰凉的餐叉轻点了一下。他下意识启唇,那维莱特的餐叉便顺势递了进来,完全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虽然这副样子稍有些不便,但吃蛋糕这样的小事完全不必请他人帮忙。真的没搞错吗,那维莱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兴致?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动作实在是麻烦,直到现在还是没能习惯这一点。舌面上蛋糕的巧克力层质地丝滑…奶油甜而不腻,夹在中间的草莓清甜爽口,饼干底有黄油的余香……莱欧斯利的思绪一团乱麻,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那维莱特连着喂了三四口蛋糕,脸上又一下子烫了起来。
…真的有点像在投喂小动物。人类对于水龙来说算是小动物吗……
莱欧斯利一手捂脸,另一只手连连在身前摆动,待口中食物完全咽下去后慌忙说:“够了,够了。谢谢你那维莱特。你自己不吃吗?”
“我对甜食不太热衷。相比之下,看着你吃反而更令人高兴。”
果然是被当作小猫小狗喂了吧。他有些庆幸现在没有和那维莱特对视的机会,假装自己的灵魂不在场可以免去一些窘迫。他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十分郑重地说:“嗯。茶不错。”
“感谢认可。是我特别挑选的。我再给你倒杯吧。”
他们天南海北地闲聊。明明两人都不是爱高谈阔论的类型,但不知为何就是能找出很多话迫不及待地要说。怀表在莱欧斯利衣袋里轻轻转动,但他这时无法看见时间、甚至隐隐地不想看见时间,于是任性地放任交谈像水一样流开。他放松地轻笑,那维莱特的语气也少有的轻快,直到有个声音推门而入——
“那维莱特先生?”一位复律官模样的中年男人从门外探入半个身子,“这是下午关于近来频发的政治暴力事件,复律庭与代议会内部会议的纪要——部分的会议纪要。呃,请您过目……”
“部分?”
“是的。事实上,复律庭的昆廷先生与巴蒂议员尚未达成意见统一,也就是说,会议仍在进行。他们希望我来将这一情况告知您……”
那维莱特深吸一口气:“我在三天前已经表示因日程冲突不再参加会议,何况即使我与会也并无决策权。你们只需要把最终决议给我审核就好。”
那位复律官连连称是,伴随着尴尬的笑和一些无意义音节,在原地为难地踌躇着,低声说了些什么。莱欧斯利没仔细去听,只是想,每周都占用最高审判官半天的时间,还是太过奢侈了。
那维莱特没再接复律官的话,室内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
“那么,或许那维莱特先生需要我来全权解决剩下的餐点喽?”
那维莱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先回会议室。我稍后就到。”他沉声对那位可怜的复律官说。
轴承转动发出细微的杂音,会客厅的门被合上。那维莱特前前后后翻动着文件,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莱欧斯利想,这时他肯定狠狠皱着眉,露出那种能叫罪犯心惊胆战到下跪求饶的严肃表情。这让他笑出了声。
“……?”那维莱特停下了翻文件的动作,目光有如实质般落在莱欧斯利身上。
“没事。”莱欧斯利摆手笑道,“那维莱特先生日理万机。看看这少得可怜的休息时间,连我也要同情你了。”
那维莱特叹了口气:“我本身并不在意休息时间的长短。只是,最初是我邀请你到沫芒宫来,最后却因为琐事打断了安排好的休憩,难免问心有愧。”
“哈啊,要是让那几位复律庭代议会的先生知道你不去开会是因为要和我喝下午茶,我才要惭愧呢。他们等不到你,一会得在背地里骂我祸乱朝纲了。还是快去吧。”
“不会有人对你有意见的。我…还是有些担心,不该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或许我可以叫一位侍应生来?”
“这就不必了。真的。就在这间会客厅里,我都想象不到还能出什么事。你尽管解决更紧急的事务就好。”
那维莱特将文件翻来覆去地研究,流连了半天,最后还是被莱欧斯利半哄半劝地送走了。他倚在门边,听着那维莱特清脆的足音急急远去,重门合拢,四周一下子空了下来。
沫芒宫很安静——虽然向来如此。莱欧斯利摸着光滑的木质门框,与梅洛彼得堡常用的黄铜质地相去甚远。陌生感突如其来。…这是会客厅而不是其他什么地方,没错吧?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回到先前的座椅上,于是转了个身,让后背面对门的方向。从门到他们用下午茶的茶几,大约是十步左右、还是十三四步?刚才有那维莱特在,他没太留意周围环境,直到现在才突然悬心起来。以往来沫芒宫他都是直接去那维莱特办公室,不太熟悉会客厅的布局。按往常的习惯,到陌生的地方他会暗自摸排一番周遭事物,可这次是在相对安全的沫芒宫、且本来一直会与那维莱特在一起、且自己的眼睛也不很方便……莱欧斯利罕见地有些无措。完全失去视力还是比视野大面积受损要难办得多,周围世界无边无际,没有可以定位的锚点,手碰不到的地方都潜伏着未知。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过这可是在沫芒宫。莱欧斯利定了定神,开始觉得自己没必要这样瞻前顾后。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回座位上把蛋糕解决完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无端有些迈不开腿——尽管视力受损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但他还没有完全只能依靠其他四感探知环境的经验。公爵一贯是行动利落的人,但这时脚步却不得不犹疑起来。这房间里摆件好像挺多的,恐怕不小心撞到什么东西,还是摸索着点比较好。没有手杖,莱欧斯利将双臂伸在身前,边慢慢向前蹭边数着步数。五、八、十二,十五步。臂展内还是一片空白。他也不能判断自己应该接着往前走还是朝什么方向转,最后还是接着向前小步迈去。真是狼狈啊,没准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发现自己回到了原点,就像进了什么循环秘境一样。所幸这里没有其他人。探索神秘的沫芒宫会客厅…呵呵。莱欧斯利苦笑。出神间,他的左手背突然打到了个什么东西,陶瓷与金属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是与木板咚地一声碰在一起。莱欧斯利几乎是扑过去摸那个被他碰倒的摆件(谁知道沫芒宫的这些小玩意要花几千万摩拉呢?),右手肘在矮柜上撞得小臂一麻,又听到什么金属仪器摇摇晃晃的声音。一阵兵荒马乱,莱欧斯利把那瓷器护在了怀里,这时才感觉出来这多半是个花瓶,立在它旁边、跟它撞了一下的应该是某种机关模型。还好没弄坏……大概吧。他勉强将摆件们复归原位,不禁叹气。真是惊险连连,这又是哪个位置?这间会客厅有这么大吗…
物理意义上地碰了几次壁,莱欧斯利最后还是扶着墙一路找到沙发的位置坐下。方才一番折腾,几乎弄得他大汗淋漓,忍不住脱了西装马甲随手扔在沙发上,一卸力向后倒去。他习惯性地想抬起手臂遮在眼上,碰到粗糙的布料后才想起来自己这双眼睛的情况,忍不住还是用手碰了碰,眼球内部传来细微的刺痛,像是某种冷冰冰的警告。太过依赖自己惯常拥有的某个能力是件危险的事。没有什么是能一直拥有的。这样的状态大概还要持续好久,总得习惯。
为免再发生什么磕磕碰碰,弄坏了沫芒宫这些价值不菲的精致而无用的东西,莱欧斯利决定自己还是老实待在这里等那维莱特回来为妙。等待是缓刑,更兼无法得知自己在等待什么,尤其使他觉得事情不在自己的掌握中。于是莱欧斯利靠在沙发上发呆,空气中有种被阳光烘烤着的温暖。这种场合更适合打个盹,他想。但不知为何他的潜意识一直处于警戒状态,尽管他理性上知道沫芒宫是不会发生危险的地方。但保持警惕总不是坏事,对吧?
他下意识去捕捉周遭的声音。这间会客厅隔音很不错,甚至有些太好了。莱欧斯利需要高度集中精神才能听到门外来来往往的细碎交谈声,遑论大街上车水马龙的嘈杂。他被暂时地限制在这两米长的沙发上,世界离他很远。莱欧斯利很少有这样完全无事可做的时候,就好像被日程表扔下了一样。虽说他喜欢无所事事地躺在什么地方神游天外,但眼下的情况显然没有假日草地上那种闲适的氛围。比起无所事事,更应该说是无能为力。这让他无端有些微妙的焦躁。
空气是不是有一点闷热了呢。莱欧斯利把领带往下拽、稍稍扯了扯衣领,又将脖子上缠着的绷带松了一下。如果可以开窗通风就好了。不过还是等人回来再说吧。不如稍微想想下半个月的工作台账怎么排……
冗杂的事务在脑海里回旋,千头万绪并不容易整理。蛋糕的余味还残留在他口中,红茶香却已经闻不到了。他的思绪又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人在有些时候就会不太想工作,也得对自己宽容些。只是不知道那维莱特现在在做什么…也许是神色肃穆地调停会议上的争端,光是看他的表情就叫吵架的双方不敢说话了呢。他为自己的想象而禁不住微笑起来,又隐隐有些说不上来的怅然。从世俗意义上来说,他和那维莱特目前似乎是处于恋爱关系之中。不过两人的工作性质都太特殊,一周也不一定能见上一回。尽管说起来令人惭愧,但…自己似乎还是很期待着与他见面的。他一向很珍惜有限的时间,不过有时候意外情况就是这样,虽然自己生不出什么怨言,但难免会有些小小遗憾。不过呀,他想,能让最高审判官、枫丹实际的领导人、水龙王大人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每周腾出小半天喝茶聊天,已经是一件很幸运、很幸运的事了。
……
莱欧斯利百无聊赖地乱想,脑中始终觉得有根弦绷着。无法分辨时间过去了多久,或许一个小时,或三个小时。空气似乎凉下来了一些,有可能是太阳落山了,也可能只是自己不再出汗。
漫长的空白时间。
恍惚间,他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惊叫,接着是什么瓷器乒零乓啷碎裂的声音,与男声女声混合在一起的听不清内容的叫骂骚乱,好一阵才小声下去,不知是不是真的止息了。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不是在进行什么友好的沟通协商。
不应该出现在沫芒宫里的骚动。莱欧斯利顿时坐正了,感到头皮发紧。沫芒宫真的是绝对安全的地方吗?他暗忖,很快想到这段时间频发的政治动乱:不少来自灰河的人在工作时间在沫芒宫门口大规模示威游行,有组织有预谋,歌剧院等地也有社会团体云集响应。可是枫丹在洪水危机过后的治理是公认的十分有效,没发生什么大的社会事件,最强烈的不满只能是少数激进派认为水神退位后那维莱特包揽三权会引来更严重的独裁和腐败——但是那维莱特的公正无私有目共睹,所以这种论调也并不能成气候。不过莱欧斯利还是私下得到了一些情报,说是有政治狂热者闯入沫芒宫攻击复律庭工作人员,尽管警备队很快就将事态压了下来。这显然是有心之人挑起的极左政治运动。
希望刚才的骚乱不是什么极端分子攻进了沫芒宫内部。
莱欧斯利觉得这确实不是一个好的笑话,因为他随即听到了重物“咚”地一下砸在地上的声音、什么东西被拖拽时摩擦过大理石地板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以及隐隐的喘息和叫骂声。
——应该不会吧?
他下意识站了起来,但站起来之后又不知道怎么办比较好。就算真的有暴力分子闯入沫芒宫……平日里的他可以轻松制服十个全副武装的罪犯,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他大概只能堪堪保证自己重要部位不受伤害,运气好的话才能让一些暴徒失去行动能力。往好处想,说不定只是两个积怨已久的复律庭职员在门外大打出手…可是万一刚刚好就是发生了最坏的情况,他作为梅洛彼得堡的管理者,怎么能只是这样坐在这里?
莱欧斯利双手交握无意识地攥紧,骨节间发出轻微的杂音。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眉头在纱布下皱得很紧,小范围地左右踱步。原地等待实在不是他的风格。好歹去听一下门口有什么人在吧。他打定主意,扶着墙想走到门边去,右手一路摸过了画框、书架、柜子和乱七八糟的装饰物,又差点撞到架子碰到什么东西。真狼狈啊,可是也顾不上这些了……
那维莱特推门而入的时候,入目便看见公爵猛地朝他的方向转头,一只手搭在墙壁上,一只手伸在身前。他很快立正朝他笑了笑,神情不大自然,但绷紧的身体肉眼可见地一松。
“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莱欧斯利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又明显一噎。“外面怎么了?”
“怎么…?”那维莱特疑惑。
莱欧斯利沉默了。“……呵呵,没事。”他半天才有点磕绊地说,“听到外面有些响动,以为出了什么意外。看来还是我在梅洛彼得堡待太久,忘了沫芒宫里是没有会时不时闹事的犯人的了。”
“啊。我想你指的或许是,有个新入职的后勤人员刚才在走廊里弄碎了一叠盘子,看起来是和经理闹了点…不算小的矛盾。”那维莱特扶额忍住叹气的冲动,“见笑了。但也称不上什么大事,请别担心。沫芒宫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也可以用鸡飞狗跳形容。”
莱欧斯利驯顺地点点头,立身站定,好像是在看着他的方向。那维莱特这才读到水汽中有些遗留的焦躁不安的情绪,又看见桌上一口未动的糕点,茶水也已经凉透,忍不住道:“抱歉,事情有点复杂,让你等了四十多分钟……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有四十多分钟吗。”莱欧斯利嘀咕。
“…没什么啦,只是有些无聊,站起来转两圈。”他笑笑。
水可不是这么说的。那维莱特暗想,不过还是没有戳破公爵这一点点不坦诚。莱欧斯利的语气柔软,几乎带着些不自知的委屈意味。他眉眼间凌厉的气质都被白色纱布掩去了。这样柔软的、甚至显得有些易受伤害的他令那维莱特新奇而不自觉地迷恋,但也无端地为他难过。他想,这种情绪大约可以被命名为怜爱。对公爵这般人物的怜爱恐怕是全提瓦特独有的。莱欧斯利未必需要这份感情,他也不需要知道这份感情。水龙面对着莱欧斯利弯了弯嘴角,知道他不会看见的。
莱欧斯利没等到他的回答,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像是小动物。那维莱特终于想起要把自己从思绪中解放出来,忙答道:“实在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你想听些什么什么吗?我可以把留声机打开,你来挑张喜欢的碟片。”
莱欧斯利摇摇头说不必,又挠了挠脸颊,有些欲言又止。那维莱特边说边走到茶几边,这时准备顺势坐下,才突然意识到莱欧斯利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站在原地,还朝着之前的方向。
“对不起。”那维莱特进门第三次道歉。他走过去牵起莱欧斯利的手,男人没戴他的半指手套,手掌在龙的手心里收紧了,变得有点湿润。能感觉到掌心处有些凹凸不平的瘢痕,但都已经愈合很久了。
那维莱特把他引到座位上。莱欧斯利的脸红了起来。
“茶冷了。我再给它热一下吧。”龙看着莱欧斯利的脸,脱口而出。
莱欧斯利没有接他的话,偏过头去不自在地轻咳两声。
“……不能自由行动,实在有些麻烦啊…”
“早知如此,我还是不该离开的。”
“哦不不,跟你没关系。只是我自己的问题,那维莱特,你的工作优先。”莱欧斯利连忙摆手。
“理性上来说,的确如此。”那维莱特为他又倒了杯热茶,香气重新充斥在房间里。“可是……”
他看向莱欧斯利的眼睛,对方似有所感地抬起头,隔着厚厚的纱布与他对视。那维莱特不禁爱怜地微笑起来——
“可是我现在也慢慢开始希望,我的生活里会出现一些比最高审判官这份工作更重要的小事。”他慢慢地、轻轻地说,“比如陪你共度下午茶的时间。”
莱欧斯利的脸又明显地一下子红起来。真是奇怪,他在感情上竟然显得这样青涩。那维莱特想着,自己的心脏也随之欢欣地跃动着。
“……谢谢你,那维。”莱欧斯利呢喃道。“幸运的是,我…也这样希望着。”他的声音轻不可察,可是那维莱特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每一个字。
他们都很不符合身份地,甜蜜地傻笑起来。
“一会请让我送你回去吧。想来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没怎么外出过?我们可以在天没完全黑的时候一起去散散步,再由我带你回梅洛彼得堡。请放心,我会避开闲人的。”
“哈哈。我现在这样在郊外走来走去,保不准就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呢。说起来,刚才我差点碰坏了你这房间里的一只花瓶,如果最高审判官大人之后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还请别迁怒于梅洛彼得堡、给我们的机关零件加税啊。”
“这个玩笑我记住了。别担心,只要抓紧我的手就好。”
“诶,啊…呵呵……。好,我会的。”
……
如果有一只渔鸥恰好在早春某个水天明净的傍晚飞到伊黎耶岛郊外的水边去,可能会一不小心看见,白发间藏着莹蓝色双角的水龙与一个蒙着眼的黑发男人手牵着手悠闲漫步。这里人迹罕至,最多只有几只温顺的水龙蜥与雪翅雁。晚日从远处剑铓般的山尖坠下来,越过欧庇克莱歌剧院后的巨门、蘸在水面。两个人的影子斜织在一起,如钟表的指针一样,将要转过百年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