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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看见蓝河,是在体育馆附近的街上。
昨天兴欣常规赛,他不小心弄丢了苏沐橙一个蝴蝶发夹。大概是拿文件的时候不小心带到地上哪儿了。是之前嘉世一个替补的小姑娘送给她的出道礼物。后来小姑娘回老家了,听说考了公务员。
叶修有点愧疚,说我回去给你找找。苏沐橙一笑说算啦,看来是缘分到啦,强求不来的。罚你给我买个新的吧。
叶修不死心,回去找了找,果然没有。估计是赛后整理的时候被打扫走了。
罢了,看来真是缘分。他直了直腰,去了体育馆旁边的一家饰品小店。回去路上边走还边想,自己在这丫头成年之后还真的没给她买过这些小玩意儿了。到底这么多年过去,什么都变了……那边那家蛋糕店好像还在,要不要买个蛋糕回去赔罪。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蓝河的。
这天是个阴天,层云密织,光线昏暗。蛋糕店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门上挂的迎客铃铛响了一阵,蓝河走出来,旁边跟着一个女生。
“祖宗诶,真不用我帮你把这些东西提回酒店?”蓝河站在门口,把手里的大袋小袋递过去,一脸无奈。
“真没事,一会儿路上就吃了,快点儿快点儿。”
“行吧,拿的时候小心点儿。那我可先回去了?伞带了吗,这天估计要下雨。”
“带了带了,赶紧回吧,一会儿见昂。”女孩子点点头应了一声。向地铁站方向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摆了摆手。蓝河道了别,转过头来,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叶修。
两个人同时愣了愣。
叶修压下堵在心里的头顶乌云也似的东西,扯出一个惯常的笑来:“好巧啊。”
“是啊。”蓝河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你这是?”
“过来买点儿东西,往回走了。”
“哦,那……正好顺路,一起走走?”蓝河走下店门口的台阶,和他对视。
语气如常。
至少是朋友一样的语气如常。
“行啊。”叶修揣着兜笑道。
秋天的傍晚,落叶被风吹得飒然有声,混杂着水汽,有一种皮革一样的滞重质感。
体育馆周围没什么高楼,叶修望着远处翻卷的灰色层云想着。今年H市秋天未免太冷了些。他想抽支烟,刚掏出烟来突然顿了顿,看着眼前的“渔夫”薄荷糖,有点怔忪。
柠檬味儿的。黑白船只,明黄色的包装袋。衬得人手指相当细白修长,再往上是那只熟悉的黑色腕表。
“少抽点烟。”蓝河犹豫一下,开口道。
“哦。”叶修接过,把烟磕回烟盒,含上一片,把袋子递还给蓝河。
“你拿着吃吧,我还有。”蓝河摆摆手。叶修只好折起包装袋,封口朝内,揣回口袋。
两个人就又这么走了一阵儿。
这个牌子的薄荷糖味道挺特别,不像是最近自己从苏沐橙她们那儿顺过的花花绿绿铁盒子的那种。
薄荷的苦和柠檬的酸在口腔里充斥着,几乎要盖过了糖醇的甜味儿。实在算不上多好吃。偏偏就是有人吃得习惯。
眼前这人算一个,以前的自己应该算另外一个。
叶修想起摇曳着橘黄色灯影的夜晚,和带着薄荷甜香的温热呼吸。味道有点像万宝路。他想。虽然蓝河这人好像更偏爱烤烟——和自己一样,就算是烤烟也不怎么抽——和自己不一样。
那时他们还在蓝河公寓里那张半新不旧的沙发上,屋里没开灯。浅淡的光和滞涩的吻,谁都觉得事情正向难以控制的方向信马由缰,但谁都没有想过就此停下来。
就像是最后的最后,他们脑子里一直有人在喊,停一停,等一下,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可是也挡不住话语轻飘飘的落下,好像是跳过了一切步骤直接乖乖就范。以至于第二天苏沐橙见他脸色不好还在问:“吵架了?”
“没。”叶修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杯底和桌面敲击发出嗒的一声,“分手了。”
叶修又含了一片薄荷糖,薄荷脑的凉意直冲鼻腔。他皱了皱眉。实在不应当在阴天的秋天下午出来边吃薄荷糖边吹什么冷风。
当然了,毕竟是和他一起……
分手了。叶修适时提醒自己。
“最近怎么样?”蓝河开口道,声音在灰暗的秋风里显得有点遥远。通俗无比的开场白。
“还那样。”叶修吸了口气,把手伸进口袋,拨弄着塑料包装袋的浅浅锯齿,“你不都看见了吗,每周随队,老魏和伍晨那边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时不时去青训营溜达一圈。”
两个人分开之后,在网游里倒经常能碰上面,但是一来叶修没什么机会去网游部帮忙,二来每次蓝河看见他的大号小号都会换人带团,毕竟本来就不是他的活,找找总还是有富裕人手。
啧,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看着兔子先生的表情,想开句玩笑:“总不能连比赛都不看了吧。”
“看见了。”蓝河低头踢走路面上的灰色石子,低声答了一句。云层在头顶层层叠叠,天光昏暗,脸上的表情不甚明晰。
“你呢?”叶修问。
“嗯。一样。”
“回来办事儿?”
“差不多吧。”蓝河像是没注意到他话里的“回来”,低头看着人行道的灰色方砖:“看比赛么。”
弄丢苏沐橙发夹的那场常规赛。兴欣对蓝雨。
好家伙。叶修想。前后呼应,理由正当。
“也是陪朋友散散心。”蓝河想想,又补了一句。
“女朋友?”叶修想起碰见他时候的那个女孩子,问。
脚步一点没乱,只是没避开一颗梧桐果。金色的桐絮倏地散开,甚是扎眼地躺在灰色的路面上。
蓝河愣了愣,抿了半晌嘴唇,最后还是说了真话:“不是。普通朋友,还有一个女伴来着,今天去逛街了,没在。”
一直想带你见个面来着,这不没来得及吗。蓝河把后半句在舌尖上转了一转,没说出口。
叶修笑笑,手指松了口气似的往口袋里一探,触到了光滑发涩的糖片表面。
这才发现好好的糖果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无意识拨着掉了个个儿,糖果撒了不少。
他在心里叹口气,想把包装袋调转回来。奈何布料摩擦力太大,越动情况越糟。
“撒了啊?”蓝河看见他捏着包装袋把糖一粒一粒往外拣,嘴角一勾,有了点儿笑意。
“嗯。”叶修声线如常,手上却难免有点儿忙乱。
口袋这东西平时没觉得能装什么,但真要找起什么来可简直成了迷宫。
“今天在便利店买的,只有简装,家里盒装的没带过来,将就吃吧。”蓝河笑了笑,像是在解释,顺手接过袋子帮他拿着。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叶修的手指,两个人都是一怔。
熟悉的冰冷温度,和往年秋天无异。
蓝河拎着袋子一角的手缩了一下,心里想的却文不对题——自己那句“家里”怎么就说的那么顺口。
叶修看他缩回手,无奈地笑了笑。
勾勾唇角而已,转瞬即逝。
一时无话,只有载着保温箱的电动车鸣着笛呼啸而过,往后只是落叶的簌簌声。
说起来,这人的手未免太凉了些,这才11月份……自己走之后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往他抽屉里塞两片暖手宝。
蓝河边走边想。
要你多管闲事。又一辆电动车刷地掠过,他在心里给自己的行为下了个定义。
路过一个垃圾桶。
叶修把拣出来的糖片随手扔进去,硬质糖片将铁皮垃圾桶敲得咚咚作响。
他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末:“你往哪边?”
“左转过去,到路口往东。”蓝河说。
兴欣是往西。
“哦,路南那家酒店。”叶修应了一声。
——蓝河要回酒店,这也是他在最开始的对话中知道的。
蓝河挠了挠头:“是,会员卡还有么,不用也是浪费。”
之前蓝河来找他的时候住过那家酒店。和兴欣在一条街上,比上林苑稍远一点儿。
当时两个人见面其实也没什么活动,两个男人,都不愿意出去逛街,只好窝在网吧打打荣耀。
晚上蓝河回酒店,叶修回上林苑,他们就顺着长街溜达回去。一路上橙黄色的路灯洒满路面,秋冬季节抬头还能看到星星。
一般都是叶修先到小区门口。两个人道过几次别,谁都不舍得先离开:毕竟蓝河每次的假期不过两三天,有的时候住一晚上第二天就得坐着红眼航班飞回去。
千里迢迢过来在网吧打一天荣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蓝河望着路旁缘墙生长的爬山虎出神。
当时是觉得能见到他就很好。
后来他换了一家离得更近的酒店,虽然价格贵了点儿,但是走路走得更少,冬天不用吹那么多冷风。秋冬季节的H市又湿又冷,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逡巡一会儿,蓝河就以天冷为由留人进屋,留着留着人也就没必要回去了。
擦枪走火或是相抱而眠,窗户上的水汽和深夜街上寥寥的车轮摩擦声,和着这人身上被暖风烘着的淡淡烟味儿,构成记忆中无数个清晰无比的秋晨和冬夜。
是距离G市一千二百多公里的第二故乡。
再后来蓝河就搬过来了。直到半年之前。
蓝河吸了口气,只闻到了秋天厚重而冰冷的雨味儿。
天气阴沉的星期日下午,路上没什么行人。周遭的景象渐渐熟悉,主路车水马龙的喧闹从远处传来 。
最后一段路了。
叶修从剩下的糖片里又摸出一块,打量着周遭的街区。
熟悉是熟悉的,毕竟在这一片待了十多年之久,甚至今天早上还堪堪路过。
——那边那家夜宵店是自己刚到兴欣的时候老板娘她们常吃的,还差自己跑过腿。后来蓝河夸过他们家的煎饺,说是马蹄特别新鲜。
——那家餐馆是自己退役之后第一次偶遇陶轩的地方,哦对,那天好像还是包子第一天来兴欣。他家的醋鱼不错,据沐橙说味道很正。不过蓝河好像对淡水鱼不怎么感冒,到底是G市人。他们在一起之后,有一次聚餐把蓝河拉了来,这人没动几筷子鱼,倒是给自己剥了一盘子虾。
——那边那家便利店原来是家小卖铺,老板人还不错,满嘴本地口音,自己常去那儿买烟。后来应该是回家养老了,店面盘了出去,开了家有牌子的连锁便利店。从结果上来说倒是没什么区别,该卖到的东西都能买到,甚至烟的种类更全了。但是总觉得少了点儿人情味。
不过这样倒是……呃……买套很方便。
叶修难得在心里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
含着水汽的风依然沉甸甸地掠过街面,带走了耳畔多少有些恼人的温度。
那次队里有人过生日,他陪他一起去取蛋糕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光景来着。假期末尾的阴沉沉的秋天……那天蓝河晚上就走,十点的飞机,房都退了,跑来上林苑看他最后一眼。恰逢他被抓了壮丁,二话不说就陪他溜达了一圈。
好像这人开始还想让自己歇着他去取来着。
真是不像话。
叶修心里有点发堵。这么“不像话”的人,自己怎么就给丢了呢。
分手的路口越来越近了。主干道的汽车飞速掠过路面,气流声近在耳畔。叶修再次环视眼前的街道,发现竟然找不出一处没有蓝河影子的地方。
——这人明明早就在自己的生活里满满当当了。叶修把口中的糖用后槽牙笃笃咬碎,停下了脚步。
自己何以才意识到呢。
蓝河脚步也是一顿。他转过身,有点惊讶地望向他。
天光渐暗,街旁商铺的霓虹灯渐渐鲜明起来,薄纱似的打在身上,朦朦胧胧。
叶修深吸了口气。空气湿冷,呼吸间尽是薄荷糖的凉意:
“蓝啊,回来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不愿意回来的话……我跟你走也行。”
一阵暂时的沉默,旁边一家水果店的扩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今日促销信息,多少有些滑稽的夹杂着栖霞苹果库尔勒香梨的语声萦绕在耳畔,和街角炒货店老板放的咚咚嚓的口水歌汇在一起。
然后蓝河像是着凉似的吸了两下鼻子。街灯红蓝交错,染在他的发梢。
“谁要你跟着走。”他说。
叶修眼睛一亮。
蓝河这人他了解的很,原则上的事儿绝对不会模棱两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谁玩那招小女生喜欢的欲擒故纵。
他刚想笑笑,说一句那也没关系,我可以追到你肯为止。
然后话还没出口,人就被扯进路边昏暗的巷口,拽着衣领吻了上去。
背后的墙壁有点发凉,叶修甚至可以想象出青砖水泥吸满水汽之后的那种潮湿膨胀的触感。
不过这都不重要,他笑着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加深了这个亲吻。
蓝河原本想学电影里潇洒说一句“叶指导,不如我们从头来过”。结果没等到话说出口,就看见这人盈满笑意的目光撞过来,眼睛亮亮的。像是倒映了满船清梦,醉里星河。
他只觉得胸腔在寒风中清晰温热起来,仿若小时候抱着猫和衣而卧的冬天。
还说什么说。他想。
手指捏紧的布料触感粗糙,纤维浸透着秋天地面泛上来的水汽,冰凉一片。
一千两百公里,一百八十多天,以为自己过了戒断反应心如止水、见到了才觉得情难自禁。
那就,在一起吧。
呼吸湿润。唇舌相触,你来我往。带着柠檬和薄荷的气息。
分开的时候温热气息还在空隙中停留了一会儿。蓝河的胸口由于氧气不足起伏着,后知后觉地移开目光去看窄巷对面砖墙的缝隙。
叶修有点好笑,故意去逗他:“诶,我说小蓝、蓝河大大、许博远同志,亲都亲了,女朋友的事儿不能是骗我的吧。”
其实他说他就相信的。
蓝河也知道这人是故意的,无语道:“您说呢。要不跟我回酒店验明正身?”
“行啊,你想怎么验,我都奉陪。”
蓝河后知后觉品出他话里别的意味,笑骂道:“滚蛋,我是说,回去看看酒店房间,我一个人住。”
数星期后,H市。
休息日上午,蓝河忙着在游戏里组织副本。叶修倒是难得空闲,在外间收拾东西。
适逢换季,他把秋天穿的薄外套归置归置,口袋里的东西掏干净,准备送到洗衣店。
过日子嘛,你忙我碌,鸡毛蒜皮。都很正常。
正掏到一件黑色大衣(虽然能称为黑色大衣的不止一件),叶修顿了顿,把手拉出来摊开,两粒薄荷糖赫然躺在手心。
漏网之鱼。
他愣了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糖片扔到垃圾桶里。进屋去找蓝河。
蓝河没戴耳机,手边放着一半剥开的橘子,
他们刚过完一个本,队里成员临时有变动,正在等人。蓝河看他进来,坦坦荡荡地没挡屏幕,从手边的果篮里拿了个橘子抛给他。
叶修接住,走过来放到一边,解释了一句:“手脏呢。”
“那吃现成的得了。”蓝河拿起桌上剥开一半的橘子,撕下一瓣递给他。
叶修俯身拿嘴接了,片刻后皱眉:“这什么橘子啊,柠檬成精吧。”
蓝河在一边笑得狡黠。叶修见了笑道:”好啊你,成心的是吧。“
正说着耳机里有人喊他,蓝河敲字道:怎么了?
玉生烟妹子问今年全明星大家都去不去现场,要不到时线下面个基。
画面里的一个女神枪依言招了招手。
哟,这不那谁的号吗。叶修看了眼屏幕,说。
上次来H市的两个女孩之一。两个人把话说开之后蓝河当然就没回酒店住了,第二天四个人一块吃了顿饭,席间一妹子喊了一圈说好的失恋阵线联盟呢,许博远你一声招呼都没打就又脱团不厚道啊不厚道,至少得赔我一个月的奶茶。
蓝河盯着屏幕,从手边的橘子上又撕下一瓣,塞进嘴里:够酸的啊。
叶修挑了挑眉。
我说橘子。蓝河说。没忍住笑。
叶修俯身把耳机从蓝河头上勾下来,固定住椅子把人亲得喘不过来气。
这样就不酸了。他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