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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蓝河的信息素是雨味。
并非那种滂沱大雨过后的清冽，像是薄荷似的直过肺腑。非要说的话更像南国还算舒适的连阴夏日，水汽连同草木的香气、和一点点雨淋过的尘霾味儿温温热热地裹成一团。就像是温水似的把人整个泡在里面，行动时像是涉过流水，带起微风。
那种雨味。
这东西大概和性格出生地有些关系。
很奇怪的，H市夏天明明也常阴雨，叶修却从来都能轻易分清到底是天气的味道还是蓝河身上散出的信息素，自然也是第一个了解爱人发情期将近的人。
这并不是非常容易的事，毕竟人生的前二十多年，蓝河都靠着自己的信息素和G市的气候减少了不少麻烦。以至于，不起眼的信息素加上行事作风太过雷厉风行，周围的人都快忘了他其实是个omega。
何况甚至是在标记之前。
有时候他们在雨季来临的时候做爱，窗外水汽像是多汁的果实一般湿润膨胀，屋里却更像是刚下过几场阵雨，仿佛随手攥住一把空气都能拧出水来。天光昏暗而冷静，周围的物体显得轮廓模糊，只有怀里的身体温热异常。凌乱的呼吸喷在耳畔，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声响都回荡清晰。他们不讨厌这种感觉——即使不愿承认如蓝河，也不得不认同这种时候确实容易专注得多。
虽然，诚然，单就概率来论，大多数这种时候他并不是清醒的。
有一次他清醒时已经是晚上了。身体的热潮退去，从头到脚都像是浸在什么酸软的溶液里一般，一根手指都懒得动。
他勉强睁了睁眼睛，下意识动了两下，撞上了身后人温凉的皮肤。
叶修这个人非常奇怪，按理说也是半大热血青年一个，体温却好像比常人低上一些，就连肤色都因为终年不晒太阳带点冷调的白。或许因为这个特点，蓝河可以轻易分清他皮肤的触感，即使因为，呃，种种原因，意识不受自己控制，也能在触碰的瞬间感到安心。
情事过后的睡眠总是格外黑甜，蓝河扭头瞥见街灯在窗帘上映照的橘黄色条纹，才有些尴尬地发现现在好像已经是晚上了。
他刚动了两动，就感觉搭在腰间的手臂紧了紧。
“醒啦？”身后人好像刚刚睡醒，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将醒未醒时特有的鼻音。
“嗯。”蓝河转过身来，把头埋过去，睡眼惺忪间看见对方白皙皮肤上的显眼痕迹，有点耳热。
“可算是醒了。”叶修笑了两声，蓝河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紧贴胸腔的震动，“再不醒我就要打120了。这次怎么长了这么多。”
蓝河埋头吭哧吭哧地笑：“没办法，你太有魅力。”
“那当然。”叶修大言不惭。
蓝河小声嘘了两声，手指心不在焉地在他肩膀上戳来戳去，画着无意义的弧线。半晌促狭笑道：“怎么，身体受不了了？”
“那不能，我是怕我收不住伤了你。”叶修捉住他的手，搭到自己身上。
“你就吹吧。”
“真不是吹，要不你来试试？”叶修掀了被子摊开双臂，一幅“这可是你说要继续”的架势。
“你他妈……试你大爷。”蓝河手忙脚乱地给他盖好，这么一折腾睡意全无，干脆在床边上发起呆来。
虽然这人在床上抗性强一点，但是还是能撩炸毛的。叶修暗笑。抬手敲了敲蓝河的背：“还睡吗？”
蓝河摇头，下床活动了下身体，全身上下除了腰酸腿软之外并无不适，到处都干净爽利，他套上睡衣四处转了一圈，转头看见浴室地面还湿着，结合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也就基本明白了七七八八。
他有点尴尬地转头，故意不再去想自己刚刚在那儿做了些什么，去厨房翻出来点牛奶面包，大声问过叶修要不要吃点什么，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慢慢踱到阳台旁边，边喝牛奶边随意地望向窗外。
刚下过一场大雨，天还尚未放晴，云一动不动地笼罩在城市上空。窗外的城市像是整个被浸在巨大的肥皂泡里，白雾静悄悄漫上来，浸润着林立的高楼和紫色的天空。
透过雾气隐约可以看见远处被路灯映亮的橙色路面，深夜车辆不多，城市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在雨水和雾霭里沉沉浮浮。
身体还残存着温煦而疲惫的感觉，伴着似近似远的雨声，从端着冰凉瓷杯的指尖舒展开来。
确实，感觉不坏。
“明天去销假？”
蓝河正想着，叶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
“嗯。”蓝河用手背抹去嘴角的白色浮沫，转身向他：“起来了？”
“这不是为了向蓝河大大展示一下本人人事尚可么。”叶修看见青年伸了个懒腰，像猫一样露出睡衣下面的一小节腰身。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咳咳……”蓝河手臂抬到一半，猛地咳嗽起来，半晌望着窗外隔了一层雨幕的安静灯光，面红耳赤地转换话题，“这次休假什么都没干，总感觉亏了。不如我再假装休息一天得了。”
“怎么什么都没干啊，这不是干了挺久……唔唔唔轻点儿……谋杀亲夫了！”
蓝河闻言松了松捂着他嘴的手，结果听见叶修接着道：“休假么，这好办……不如我们干脆再做一天……”
蓝河又平静地把手捂了回去。无视掉对方含含糊糊的“蓝啊你刚刚在床上可不是这样的”指控。
……
明天应该会是一个大晴天吧。
02
叶修的信息素是香纸烧成灰烬的味道。
嗯……寺庙里的那种香纸。
也许可以说是檀香，但是魏琛陈果都说檀香太过圣洁，不适合他。
叶修也无所谓，反正这种东西与生俱来，“一旦产生就独立于人的意志之外”，如何解释都随人方便。
蓝河很喜欢这种味道。
虽然这人身上更多时候带着的是烟味。
但像是标记之后的平常日子，伴着月光或是傍晚的夕阳，一阵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像是实体一般沉浮在银白色或是金色的空气里，仿若神衹。
平铺直叙的神圣与荣光。
明明很适合他。
所以前面说的，他们发情期的卧室像是下过小雨，不太准确。准确来说，应该是那种铺了厚重青苔的古寺，檐角风铃被细雨敲得叮叮咚咚，以及殿前香炉里只剩余烬的香火袅袅。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这种感觉。
03
蓝河走到客厅的时候叶修正在做饭，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厨房油烟机上的一小盏，夏天傍晚淡粉色的光线就那么从玻璃窗渗透进来，静悄悄地盈了一室。
“冷青铜背景的生玫瑰色”。
蓝河想起读书那会儿在图书馆某本不知名诗集里看到的描述，明明翻译腔相当浓重且失于工丽，这会儿却像是什么恰到好处的金属零件一般，叮地敲进脑袋。
非常典型的夏日傍晚。
他摇摇头，把纷繁的思绪赶出去，径直地穿过客厅，从背后抱住了他的爱人。
“诶诶诶......端着菜呢这。”叶修刚从蒸笼里取出一碗蒸蛋，隔热手套还没摘，就被人从背后抱了个满怀。
蓝河依旧沉默，把脸埋在他颈间细细嗅着，去捕捉烟味儿之外的香纸味道。
“怎么了，谁又惹我们蓝团长生气了？”觉察到身后的人情绪不对，叶修只好又把手里的蒸蛋放了回去，任由蓝河抱着，蓝河虽然是个omega，但身形上跟他也不差许多，贴上来叶修真是一点辙都没有，何况这人还不安分，鬓角的碎发蹭来蹭去，有点发痒。
“没什么，公会里的一点事儿。”青年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情绪不高。网游工作和俱乐部其他部门性质总是不同，接触的人最多，面临的都是不加修饰的真情实感，虽然蓝河也明白带着感情去游戏里工作不太值得也不太应该，但是就他个人而言，实在无法做到置身事外。
无论多长时间都是如此。
他这种性格叶修当然了解，毕竟一路网游打交道过来，尽管当初并没有想到会从合（dan）作（fang）伙（qiao）伴（zha）直接变成了床上伙伴。
“我说，既然这么辛苦不如干脆来兴欣吧。”
“休想。”
叶修笑了两声，转身把人拥进怀里：“那要不我开个野号帮你杀回来？id报我下，杀到他怀疑人生。”
“别，毕竟是我们蓝溪阁的人，杀太惨传出去多难听。”熟悉的气息萦绕上来，蓝河顿时冷静了许多。他把头埋在叶修颈窝里，因为弯腰，从t恤上方露出一小片光洁而凹陷的背部。连同后颈上深深浅浅的新旧牙印。
“那我就开个蓝溪阁的号。”
“......你在我们公会有卧底。”蓝河反应十分迅速。
“你不就是我最大的卧底吗？”叶修不以为意。
“我那是......算了。”蓝河下意识辩解，发现自己刚刚一肚子闷气去了不少，明白这人是用插科打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轻笑起来，细碎的鼻息吹在叶修颈侧：“没事，真的，好多了。”
“嗯。”叶修抬手，若有若无地拨了拨紧贴着他脖子的整齐发茬，“游戏先放放，洗手吃饭。”
“真不像是某人说出来的话啊。”蓝河开他玩笑。
“这不就说了吗，快去。”
04
H市确实有几座香火很旺的古寺。虽然两个游戏宅冬天怕冷夏天怕热，不怎么相信求神拜佛也没什么要去求神拜佛，很少过去。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不知道谁出的主意，今年兴欣的年刊趁夏休期增加了外景取景，本来说要绕湖把H市名胜拍个一遍，结果一群宅男鬼哭狼嚎，又考虑到避开人群的问题，才只留下那么一两个景点，其中一个就是一座庙宇，还特意挑了一个天气不那么热的小雨天，下一阵拍一阵，下雨的时候众人挑就近的茶座暂时歇脚，也算悠闲。
“@蓝雨_喻文州V”
刚到寺院门前，方锐就拿大门的照片发了条微博，叶修眼疾手快地用自己八百年不发微博的账号转发了一条，没几秒钟了下面就刷满了“哈哈哈哈哈哈”“喜闻乐见”之类的评论，叶修那条底下还飘着几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蓝团你看！这能忍吗？换我我不能忍（doge@蓝溪阁_蓝桥春雪V”
魏琛碍于自己似乎也被算在了被骂的范围内，没跟他们胡闹。
蓝河这天正好休息，就被叶修以写作出来散心读作不能我一个人受这份罪拉了出来，两个人表面上打打闹闹，其实心里都清楚这未尝不是借着团建之由，顺便换个地方约个小会。
宅男的浪漫你不懂，唉。
一行人走走停停拍了一上午，到了一处石阶高高的禅院，摄影师想上去取景，但是这样一来箱子就要留在下面。几个不轻的滚轮器材箱，平地里走还好些，搬上搬下可就有些费力了，何况下着雨台阶又滑。
“我在下面看着吧。”蓝河主动提议。
陈果倒是有些不太好意思起来，叶修把人叫来的主意自己也有一份，本来是想大家好不容易借这个由头聚一聚，结果让人家帮自己干活怎么像话：“不用，一会儿找一个存包的地方存了再回来拍吧。”
“没事，”蓝河笑了笑，“你们正好进去看看嘛，我对这些东西又不感冒，打两局游戏就过去了。”
“那老板娘……我也……”叶修见状也开口道。
“你不行，才拍几张啊你！”陈果果断拒绝，转向蓝河：“这货先借我十分钟啊，一会儿再还你。”
“老板娘请便。”蓝河笑着接茬，换来叶修一句无奈到有点幽怨的：”小蓝……“
“快去吧。”蓝河有点幸灾乐祸地挥手赶人，叶修只好跟着众人爬上阶梯进了院子。
拍了两张之后，场地就让给了姑娘们尽情发挥，叶修在长廊的椅子上坐了片刻，起身抄了伞往外面走：“我出去抽根烟。”
“诶，”魏琛拉住他，朝他挤眉弄眼：“我警告你啊，虽然条件很有利，但毕竟是佛门清净地，可别乱来啊。”
“滚你大爷，谁像你似的，看见短袖子就想到白胳膊。你那话才是扰了佛门的清净呢。”叶修回怼。
“我说的是抽烟，”魏琛指了指墙上的无烟寺院的标志，装傻道：“你说的是什么啊？”
“没空搭理你，出去透口气不点着了行不行啊。”
“你们两个，给我小声点！”陈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佛前肃穆懂不懂啊。”
叶修刚想说“老板娘您声音也不小啊。”想了想为了自己的耳朵还是不说为妙，拍拍口袋里的烟盒，起身迈过门槛撑伞出了门。
蓝河没打游戏，手机好端端地揣在兜里，正盯着雨看。叶修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叼了支烟，依言没有点燃，含含糊糊叼着问道：
“不信？”
“嗯。”他这话没头没尾，但是一起过了这么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蓝河没转头，淡淡回应一句。
他一靠过来他就知道是他。
蓝河继续道：“家里倒是信一点，佛龛供台一样不缺。我妈说我是.....那叫什么...不信神佛来着。”
“未到苦处，不信神佛？”
“对，就这句。”蓝河笑起来：“或许吧……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定。”
他这句话似叹似笑，叶修刚想说点什么，却听见青年语调一转，故意棒读：“但是罗曼罗兰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
“诶，换换，我初中就不用这句写作文了。”叶修相当配合地打断了他。
“——那就是看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蓝河不受影响地说完，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在某人的影响下对垃圾话免疫了不少，可喜可贺。
他重新起头：“所以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目光却不知道为什么收了回来，盯着近处被小雨淋成暗色的地面。
“怎么？”
“没什么.....”蓝河笑着卖起关子，眉眼弯弯，映着身后室内透出的鹅黄色灯火，盛着点点流光。
他抬起脸，越过漫天雨声笑嘻嘻地对叶修喊道：“佛曰：不可说。”
于是叶指导就这么因为太过嘲讽错过了对象难得的一次坦白冲动，自然也就不知道，蓝河咽下的后半句话是：
“你是我的英雄主义。”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