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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推完了。蓝河把表格里的最后一个百人本后面的“80%”改成“已完成”，直了直腰，收拾收拾准备回家。
“蓝桥要走了啊？”同事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招呼了一声。
“嗯。”
“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同事是下午才过来换班的，看蓝河一天都在电脑前坐着，说了一句。
“好，辛苦了。”蓝河笑着点头，说着出了网游部的大门。
今天G市下了一场冬雨，从下午开始，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天气也随之阴冷下来，蓝河在晚班的公交车上深吸了口气，插着耳机望向窗外。雨势已经小了很多了，不远处的橱窗红红绿绿摆着圣诞节的装饰，隔着雨幕模糊成一片。
全明星就能见到了吧。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今天H市似乎是一个大晴天。
他和叶修是在夏天的末尾在一起的，之后却聚少离多，除了国庆节他飞到H市小聚了两三天，都是叶修随队来G市的匆匆一面。游戏里两个人倒是经常能碰到，但是游戏角色总比不上真人，之前暧昧的时候还不觉得怎么样，尝试过触碰之后才觉出难熬来。
由奢入俭难啊。蓝河叹了口气，人生20多年第一次对这句老话产生了清晰的认识。
蓝河的家庭条件其实不错，驾照也早就在大学的时候考出来了，不过住的地方离俱乐部也就两站地，平常都是骑个自行车就过去了，遇到下雨也有直达的公交线路，又想着汽车保养起来还要花费精力，实在不适合他这种工作生活都泡在游戏里的非典型宅男，也就一直没有买车。
况且站台离家还有几步路，这点仅剩的运动量还是留着吧。蓝河在心里扶了扶额，默默计算起在新年重新开启健身计划的可行性——没办法，有了对象还是得注意一下不是。之前笔言飞问他电脑问什么开着健身房预约页面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回答的，然后不出所料地引起了周围一片单身狗的愤怒。
跟某人待久了，群嘲能力也有所提高啊。
蓝河没忍住，低头笑了笑。片刻后看着来来往往地路人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整理了下表情继续往前走去。
蓝河那栋楼对面是个花坛，平时就种了些灌木类的，夜里显得黑黢黢的，不时会有流浪的小动物穿过，发出簌簌的响声。今天似乎有人在，所以安静得很，只剩下被雨淋过的草木气息幽幽泛过来。
有点冷。蓝河握拳把指尖收回温暖的手心里，随便抬眼看过去，结果就那么愣在了原地。
红色的火星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明显，明明灭灭，从指尖随着寒风飘落到地上。路灯半明半暗地洒在肩上发上，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叶修？”蓝河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对面的人闻声扭过头来，看向他，眸光有一瞬间的发亮：“小蓝你怎么才回来啊。”
蓝河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把他兜里的手拽出来，一捏指尖，果然是冷的，顿时有点心疼：“你等多久了？”
G市的雨停了，但是潮潮湿湿的冷意还弥漫在空气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周身缠绕上来。这样的冷不像是北方那种风像刀子刮着脸颊的冷，而是浸着湿意，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更加难熬。
“一个小时吧。”
“……回家吧。”蓝河反而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只得招呼了一声。
叶修点点头，从栏杆上直起身子来跺了跺脚：“腿麻了。”
蓝河就过去和他并着肩慢慢地走：“怎么突然过来了？”
叶修身上有一种冬天独有的硝味，冰冰冷冷地扑上来，蓝河走了走神，想起叶修之前跟他提到过的落了大雪的b市的星期天早上。
“想你了呗。”
一记直球。
冷不防被直球击中的蓝河大大拉住自己扑通扑通要跳出来的心脏往回按了按:：“真的假的？”
“在旁边S市临时出个差，联盟折腾老选手。”叶修拉长语调好像在叹气，“通知下的急，来G市也是临时起意，看你这么忙就没说。”他顿了顿，接着补了一句：“想你也是真的。”
“……”蓝河没说话，半晌使劲吸了两下鼻子：“我要不回来你怎么办？”
“夜不归宿啊蓝河大大，男朋友要查岗的。”
“我说真的。”
“随便找个酒店住了呗，明天早上改签机票回H市。”
“早上就走？”
“嗯。”
蓝河往他那边靠了靠，什么也没说。
路上没什么人，冬雨把凋落的树叶浸得滞重，在地面上反着微光，走上去有轻微的响声。街灯的暖色灯光变得湿漉漉的，两个人揣着兜，就这么沉默地一路走过去。
蓝河低着头留意脚下的水坑。明明在电脑前坐了一天已经很累了，又是他最讨厌的阴雨天，但是现在叶修在身边，他心里想的却是这段路能不能再长一点。
“得给你配个手机。”可惜再长的路也有个尽头，进了家门，蓝河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想了想又说：“钥匙也得再配一把。”
叶修就笑：“好啊，你说我这算不算登堂入室了啊。”
“还登堂入室，我还入幕之宾呢。”蓝河吐槽，说完好像反应过来了些什么，面上微微发红：“行了行了别废话了，洗漱的东西都带了吧。”
叶修应了声，但是脚底下没动：“别那么冷淡嘛小蓝，见到千里之外过来的男朋友都不亲一个的吗？”
“……”蓝河的脸又红了几分，他怎么就忘了这人的这张嘴呢。
但是蓝团长又观照了一下自己的内心：好像是有，那么，一点，想亲……
于是他就顺从自己的内心，走过去在叶修唇上印了印。刚想离开，就被按住后脑勺狠狠地吻了回去。
叶修觉得自己心跳的厉害，他本来就是例行调侃，想着蓝河要是不过来自己也早晚能把人套路过来，没想到这人只是顿了一下，然后就那么走过来，轻轻吻了吻他。
那当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窗外冷而湿重的空气纠缠不清，橙黄色的灯光穿过冰冰凉凉的玻璃洒在街面上，抖落一地星芒。同样被橙黄色笼罩的方寸中，彼此的体温却显得异常真实，蓝河闭了闭眼，模模糊糊地想到，原来彼此所求，不过山海成寸，鱼雁失行。
分开之后两个人都有点气息不稳，一时间房间里只余下彼此些微的喘息声。半晌蓝河咳了一声，强装镇定地别过视线，开口道：“去洗漱吧。”
叶修盯着小青年微红的侧脸看了片刻，弯了弯唇角：“小蓝我今天住哪儿啊？”
“……”蓝河沉默了一会儿：“我睡沙发？”
“那多不好意思啊。”叶修继续盯着他笑，坦坦荡荡的。
“行了行了，睡我房间。”蓝河也不是什么扭扭捏捏的人，当即一挥大手下了决断。
开什么玩笑，他许博远是那种会委屈对象的人吗？再说了，现成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这边蓝团长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啦啪啦，那边叶修看着他一脸盘算的样子笑了笑，欢快地应了一声：“好嘞。”
蓝河的床不算太小，但是挤两个大男人还是多少有点拥挤，两个人肩膀挨在一起，多少有点局促，但是也格外让人心安。
灯早已经熄了，窗外微微透过点亮光，蓝河看着外面汽车的远光灯在墙上隐约移来，隐约移走，伴着轮胎与地面的细微摩擦声，想起了学生时代难得的假期，熬夜打荣耀不忍心睡，怕睁眼就又要把账号卡上交锁在柜子里。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有这样的心情。
温煦的体温从背后环绕上来，蓝河僵直了一瞬，然后又放松下来。
“怎么睡不着？”
“没什么。”蓝河应着，转身把头埋进叶修颈窝，顶发轻轻拂过他的下巴，微微发痒。“你走的时候，要跟我说。”
大概是夜间的缘故，他的声音有点发哑，闷闷地从黑暗中传过来。
叶修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紧了紧放在蓝河背上的手臂：“嗯。睡吧，我在呢。”
蓝河从来就不是一个轻易示弱的人，游戏里必要的时候怼天怼地，无论多乱的局面也能镇得住场子，现实生活中虽然经常嫌烦，却也没怕过什么事。叶修还记得当时有一次跟他正面碰上，这人拼着掉了两件装备也要和他刚到底，他当时虽然嘴上调侃着“你怎么这么赖皮了”之类的垃圾话，心里却还是对这么一个说是尽职也好实诚也罢的小青年印象深刻。
结果就是这么一个人，在黑暗中自暴自弃似的丢下这么一句，实在是，太……
太犯规了。叶修想。这一趟差出的不亏。
蓝河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今天一天确实是累了，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精神一放松，睡意就层层叠叠地网罗上来。窗外汽车依然不时路过，气流声嘶嘶作响，冷气依然坠向地面去拥抱绵软厚重的落叶，霎时流转，依然化成微风，将水坑里的月亮轻轻吹皱。
有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冬日夜晚。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