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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8 of 丈夫出走环人广的那个雨夜
Stats:
Published:
2025-11-24
Words:
7,958
Chapters:
1/1
Kudos:
7
Hits:
170

【纪艺】蓝

Summary:

人鱼纪x祭品彬
不那么美好的童话故事一则
有主要人物死亡请注意
人物与现实无关 请自行避雷

Work Text:

今天是阿奴的生辰。

但没人为她过,连下一碗面都没有。她下面有三个弟妹,前头还夭折了俩,母亲正怀着第六个。作为大姐,虽还总角之年,她必须早早懂事,补贴家用。

海边有一种螺,昼伏夜出,在海面风暴即将来临的季节会钻进岸边石头的缝隙中躲藏。因其肉质鲜美,很受南汉皇族喜爱,但空隙狭窄,只有小孩的骨头软,才能摸得到。

阿奴带着弟弟,披着繁星上路,风评浪静的夜,什么也看不清,两人就慢慢地找。

月光下,夜空似乎晃动,裂开漏出白昼光芒,波浪忽得拔高如深渊巨口。尖利的声音响彻群石之间:“救命啊———”

太阳刚升起,公鸡打鸣唤醒村民,小船在码头拴着,湿淋淋的女孩抱着尸体出现在握着火把的大人面前。

怀孕的女人悲鸣一声跪下,穿透寂静的清晨。

女孩沉默地摊开手,一颗和她拳头般大的夜明珠比高悬的红日更亮。

“此为鲛人赐我。”女孩把弟弟的尸体高举过头顶,声音稚嫩,语调成熟,“弟死,可换风调雨顺。”

-

“喂,跟紧一点。”

走在前面的男人把火把往后燎,差点烧到后面抬着轿子的人,他们都身着繁重的黑色长袍,一旦着火必死无疑。

轿夫自然生气,奈何火把的亮光也照出拿着的人下巴上多一道的刺青。他们并无反抗的权利,只能把怨气散在肩上扛的轿子,故意晃荡着折磨。

轿子里的人撑住薄薄的木质厢壁,胸口的银饰叮铃作响,在深夜寂静中更添恐怖。

风从并不厚重的帘子穿过,湿意裹挟着凉,坐着的人一抖,却不敢动。原因无他,脚上的鞋子、身上的嫁衣都并非布料,临出发前被再三警告,绝不能有大动作。

虽说做衣服的纸是特殊材质制成的,传言已经送走过四位祭品,从海上漂回来也可以不破不伤,可郑艺彬还是感到心慌。

他是冒名顶替而来,巫婆算出的生辰八字,老天爷钦点的是他姐姐,奈何没料到选的是位刚烈女子。嫁衣被送行人端着踏过家门的当晚,姐姐就一条白绫上梁,吊死也不愿去做那“新娘”受折磨。

这可是大事,全郑家都得去陪葬的大事,更别说他们家族还有几位依着村里在外头为官做生意的大人。一旦传出去,大家都别做人,全都化成鱼肚子里的鬼。

吊死的女尸面色青紫,吐了半条舌头在外面,再也无生前横眉冷目的傲气。她父亲扬手给了正哀哀哭泣的母亲一耳光,指着骂道在隔壁房都看不住,祠堂顿时闹成一团,叹气的叹气,哭的哭,骂的骂,怨的怨。

最后还是族老敲响红木杖,怒喝道:“好了!”

“在这里闹,还不如想想办法。”族老闭上眼睛,“这么大个家,难不成找不到第二个,能去慰藉海神大人的吗?”

刚才还抱着胳膊做壁上观的人纷纷站直或坐直了身体,看热闹的心思烟消云散,火烧到自己头上那就不同。有胆大的出声道:“既是二房屋里的没办好,合该叫他们家继续去填。”

“我呸!”那母亲眼泪也不流了,“我就剩一个仔,这可是我们二房的独苗命根,要是你们不给我留,那一块儿去死算了!”

对面还待回嘴,族老再次重重地敲杖,地板被砸的震天响,凹出个小坑来:“放肆!天命岂是你们说定就定?!把族谱取来,先看看,有没有和二房女仔生辰八字一样的。”

几家人都提心吊胆地等着,说巧也巧,恰好,还真有这么一个。

眼神聚焦到在角落里的男孩,一人死,全家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不过是个庶子,亲妈早死,亲爹更是压根想不起这个人,除了节日给做件衣服赏点钱,平日里面都不见,自然也不会为了他出头。

“可他是个……和二房的不一样呐,这能成吗?”

有人问出了大家都隐隐的担忧,几家人面面相觑,最后目光汇到族老。

“男女都一样。”族老意味深长地望着屋顶精巧雕刻的楠木横梁,“穿了衣服,谁知道呢?”

一直以来,海神祭祀的流程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从前几位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哭着绑着拖着也势单力薄地去了,不涉及到自己家的时候,就可以好言相劝是去过好日子。如今,大家低下了头,也都懂是有来无回。

嫁衣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穿到了郑艺彬身上,他像个木偶,没了反抗的心思。他的亲姐姐,还有从小伺候陪伴的嬷嬷和老仆全都被捆住手脚塞着毛巾入口跪在他前面,他若是不去,这几条命也不保。

喜婆拿着棉线绞脸,连带着把他的胡子眉毛全部拔干净,痛得郑艺彬泪水涟涟。绞完再铺上白粉,喜婆捧着他的脸涂胭脂,还不忘恭维,也不知道是不是安慰众人:“这小子,生得漂亮,海神大人看不出来的。”

闹剧换了场,绣着金线的红盖头遮住脸,二房的抬着他出去,肉痛地给引路人和轿夫多添了一倍的金子,总算给麻烦送出了家门。

巫婆早已在海边等待,把印着生辰八字的符纸点燃,低头念咒,黄纸在空中跳动,灰烬飘向海面。她点点头,轿夫这才把轿子卸下,撩开帘,由引路人把新娘抱出,放上早已准备好的木筏。

在木头刻出的纹路泛起红光,在漆黑的夜尤为明显,围观的村民发出惊呼。巫婆不为所动,持续不断地念咒,装着新娘的容器摇晃起来,震动着往海的深处漂去。

仰面看不见海天相接的边际线,夜色如水,星月皎洁,不像大海朦胧。郑艺彬很想翻身坠入咸湿的水中,背后却像被胶粘住,动弹不得,只能往未知的恐惧越走越远。

风刮得越来越呼啸,郑艺彬感觉冷得愈发厉害,才发觉月亮几乎在自己眼前,海水已经浸湿了衣服,还未来得及挣扎,漫上的水咆哮灌满口鼻。

这条命,大约就到此为止了吧。

姐姐,他不知道自己在叫哪个姐姐,叫那个隔了血缘的,还是那个流着相同血脉的,叫那个死了的,还是那个活着的。

冷像无数的蚕虫爬上皮肤,将他变成海中的茧。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他似乎看到巨大的鱼尾在海的另一头摆动。

 

再睁眼,月亮已变成刺眼的阳光。

“你醒了。”

声音从下方传来,郑艺彬吓得翻身爬起,竟连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转了角度,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

海与陆地的边界,陌生的脸打量着他,眼神看不出喜怒。郑艺彬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也细细观察着。在水面露出的上半身和人一样,肩宽却瘦削,薄薄的撑着骨骼纹路。

南汉临海,民众以捕鱼为生,无论男女都在风吹日晒下皮肤黝黑粗糙。面前的男子却不一样,可能是在水里泡着的缘故,阳光洒在他脸上折出细腻的阴影。高挺的鼻梁下是抿着的嘴唇,小而细得呈出漂亮得如狸奴般的形状,但他眉骨生得高,水珠恰好点在那颗微不可察的小痣上,倒又把这层媚气化没了,可也中和了凶狠,看着不自觉就放下警惕。

郑艺彬把两根手指挪开,想看得更清楚些,才发觉那些彩色的波光粼粼来源于这男子脸上的和鱼鳞相似的形状,如幼年在海边收集的贝壳。他墨色的长发茂密及腰微微卷曲,在水中却未潮湿丁点,微风拂过发丝沾上脸上的鳞片,闪动仿若白天里液态流动的月光。

他从水里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撩起,稍动作手掌就半遮住了整张脸。手腕上箍着半指宽的金镯,郑艺彬总觉得眼熟,待他把长发别到耳后,露出鱼衔珍珠样式的耳环,才忽得想起,这些饰品的纹路和昨晚绑着自己的木筏上的红光一模一样。

心突突跳,郑艺彬再往水下看,海面碧蓝清澈,掩于其中的是一条从腰部开始往下延伸的巨大鱼尾。尾巴前后摇摆着,像他那年重病难治,姐姐从二叔家偷出来的金绿色猫眼石,卖了个好价,也救了他一命。

“你.......”郑艺彬迟疑地开口,“您是海神大人么?”

人鱼盯着他看了会儿,直叫人心里发毛,忍不住往后挪挪,忽得扑哧笑出声:“你们真有意思,开口第一句话,都是这个。”

“你们?”

郑艺彬心中的疑惑更大,“是说前面那些'新娘'吗?”

“是啊,醒来看到我,都是这样一句。”他托着下巴,饰品的光芒直射着郑艺彬的眼睛,晃得人眯了眯,竟觉得好玩,故意又歪了两下,“其实我有名字,上个姑娘说我像她哥哥,临别前就把她哥的名字给我了,只是我看不懂。”

他从水里撩出一个手掌大的贝壳,打开里面是一块布料,上面用血写着三个字,纪晓坤。

郑艺彬拿过来,布料上的痕迹已经干透发黑,这个姓在村子里很特别,因此他记忆犹新。姐姐曾忧愁地和他说过上个新娘的故事。约莫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纪家的兄妹相依为命,妹妹被选做新娘后,哥哥为了她夜拦送亲的队伍,死在了引路人刀下。

姐姐抱着他和他说完了这个故事,末了问,倘若要是我成了新娘,你会为我豁出命去么?

一语成谶,只是姐姐没被选成新娘,他也把命送给了大海。

纪家的妹妹是否知道哥哥死于她漂洋的当晚,是否知道自己把哥哥的名字给了罪魁祸首?郑艺彬在心里默默问上苍,但没有说出口。

他自小便是这样的性格,不会非要在挣不脱的网里撞个头破血流,聪明精巧地活着,作出乖顺的姿态。如今也一样,既然没死,何必去赌会不会触怒这位传说中的海神呢?郑艺彬微微一笑,指着那布条慢慢地,来回教他念。

鲛人凑近了些,原本藏在头发里的耳鳍冒了出来,连接着原本露出的耳部。透明的影子和呼吸都打在郑艺彬的手上。影子的颜色和他脸上的鱼鳞相似,一样的金绿色,血管如同叶子的脉络,输送着红色的血液,和大海泛着的深蓝不同,却别无二致神秘美丽的摄人心魄。

“你在看什么?”

锋里的五官配上纯真好奇的眼神,声音柔和的语调是郑艺彬自出生以来都未听过的圆润,宛若孩童时姐姐为他唱的摇篮曲,也像难得见父亲时听见他腰间佩玉的叮当作响。

难怪传言海神有勾魂夺魄的神力,叫那些船工不知不觉地死去。郑艺彬一时间看他的脸入迷晃神,连手里的布条被风吹出去了都不知道,还是纪晓坤抓回来放他眼前,才有所反应。

“风吹迷了我的眼,大人。”郑艺彬低头认错,抬眼看向那双耳鳍,“方才看到在想,您和我们一样,流着红色的血呢。”

纪晓坤没料到他这样回答,微微瞪大了眼:“这奇怪么?”

“不,只是想说您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们村子里世代口口相传的故事把您说成是吃人的怪物,我以为会遇见……”郑艺彬偏过头,脸颊泛红,看着就在耳边的耳鳍,“我能摸摸吗?”

冒犯的要求,但纪晓坤只是犹豫片刻,新奇地盯着人看了会儿,就把耳鳍贴近他的手心划过几下。触感非常奇特,冰凉的温度略略粘稠,郑艺彬收回手,上面沾满了粉末状的闪光,伸进水里洗洗也不掉。

“大人,这是?”郑艺彬把手递过去,为难地问道。

“怎么?你们的传说难道没有提过,摸了鲛人的耳朵,就要和他一起生活一辈子吗?”

眼见郑艺彬小脸涨红,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才收了正色,哈哈大笑两声:“逗你玩儿呢,真有意思。”

郑艺彬看着他嬉笑的表情,到底还是忍住了恼火。他本意想说自己并非女仔,讲这种话戏弄是何意思?话到嘴边,他想起自己冒名顶替的身份,兀得咬住舌头止住话。

为了掩盖尴尬,他想低头缓缓,这才发现身上竟着一条灰色的麻布长裙,因颜色黯淡款式也并不精巧,他开始并未注意,讶异地揪着裙摆:“这……这是……?”

“哦,上个姑娘留下的。”

郑艺彬只觉得羞辱意味更重了,但对方有着印象中的身份贵重和恐怖力量,也不好咒骂反抗,加之长久以来积攒的痛苦和不满,漂流一晚的疲惫不堪,想到自己未卜的命运,永远无法再见到的姐姐,种种情绪翻涌而来,一时之间竟没控制住灰心,簌簌落下眼泪。

“好端端的怎么了这是?”纪晓坤惊得看过去探究,郑艺彬觉得丢人就躲,结果反倒成了人鱼在他身边游来游去的场景,“你原来那件纸衣服被海水泡烂了,我手头只有这件,你不喜欢,也可以不穿。”

说着上手就要去脱,郑艺彬也是顾不得担忧,吓得立刻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两人静静的对视会儿,他扑通跪下,泪水顺着脸颊而下:“大人,别戏弄我了。我们的确骗了您,我不是原本的新娘,求您宽恕罢!”

“好了好了别哭了。”纪晓坤抬手给他擦眼泪,海水和泪珠一样咸湿,糊了郑艺彬满脸,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是不是新娘的,这也不重要,只是之前的确送来的都是姑娘。”纪晓坤斟酌着词句,之前那些虽也害怕,哭得这么可怜的还是头一个,下意识为难起来。

郑艺彬也缓过劲,用衣摆擦了擦脸,声音微弱地问:“大人……那她们都,都还活着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纪晓坤才开口,郑艺彬心就一沉,只见人鱼两手摊开:“我只负责把她们送到对岸去,至于现在如何了,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

回答出乎意料,郑艺彬不知该作何反应,趁他愣怔的档口,纪晓坤又抬手摸摸他的耳朵:“其实你可以叫我名字的。”

“名字……”姐姐讲述纪家兄妹的故事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他骤然齿冷,悚然地质问,“不可能!若真的像你说的这样,那为何大家都如此怕你?为何要付出这么多条性命?!”

他忽然的发难带着通红的眼眶和悲愤的神情,如海底火山爆发般的伤痛不似作假。纪晓坤被如此一问,尾巴骤然掀起波浪,又垂进于海水中,皱眉反问:“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好,听不懂。”郑艺彬把脸埋在掌心,闻着海水的腥气,用力呼吸两口,恢复成淡漠的模样,“大人,我无心之语,您别往心里去。”

说完他就转过脸不肯再看,人鱼缄默无言,没多久水声翻腾,潜入海底消失不见。郑艺彬坐在岛沿靠着石头,看着白天黑夜转变,安静地等待死亡降临。

一颗夜明珠带着微热的温度塞在了他手里。

他转脸一看,人鱼的脸上的鳞片在暖色光芒下金光微动,衬得他眼睛里蒙着的水雾柔和万分。

“天黑,你会害怕。”纪晓坤指了指夜明珠,“有这个好点。”

郑艺彬撑着最后的力气坐直些,迷迷糊糊注意到他手里似乎捧着个包袱。很快就得到证实,沉甸甸的东西交到他手上,郑艺彬打开看,里面是一件衣服,一壶水,还有几块干粮。

他抚摸着东西迟疑:“这些是从哪儿来的?”

“换的,我找到了先前送走的一个姑娘。”纪晓坤摊开手,里面是一个海螺,“我帮她解决了点麻烦,她就给了我这些。”

干粮已经受潮,但好歹能入口。郑艺彬想到他不知从多远的地方一路捧着过来,生出缕缕心酸,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为何又哭了?”

夜晚的水母飘散在人鱼边,和海浪融为一体。郑艺彬想起小时候和姐姐夜晚在海边走,看到的也是相似的场景,大海如此美丽,吞噬起生命来也毫不留情,像怪物般的存在。

“对不起。”郑艺彬把东西放在一旁,认真地看着鲛人的眼睛道歉。

“不用。”纪晓坤搅动着水面,“好好休息吧,也想想自己想去哪儿。”

“对不起是因为我真的骗了你,原本的新娘是我的姐姐,但是她死了,只能我来。大人,我说了实话,您还愿意保佑我们平安么?”

“死了?”纪晓坤忽得游近,“怎么会这样?”

郑艺彬叹口气:“她害怕来做新娘,觉得与其受折磨,还不如死了痛快。”

“不……”

纪晓坤的声音不知为何浸满了痛苦,脸上的鳞片也黯淡下来:“为什么……我应该是救了你们啊,怎么会,怎么会有人因我而死呢?”

“她也并不能说是因您而死,是……是传说太过吓人,说您最初就生生夺走了一个孩子的命,而后就是少女,都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郑艺彬握住他的手安慰道:“我想或许有什么误会。”

“不对,不对。”

纪晓坤喃喃着后退:“我要去问清楚。”

“大人!”郑艺彬看他神情恍惚,无端生出勇气,“我同您一起。”

巨大的鲸鲵驮着郑艺彬安静地拨着水面至岸,纪晓坤从水里钻出来把他抱在怀中,安置在岸边的崖石上。他吹响海螺,闷闷地响彻沙滩与天际。

一个佝偻的身影逐渐出现在眼前。

“巫师?”
“阿奴。”

郑艺彬和纪晓坤同时开口,眼前正是昨天见过的巫婆,她并未理会郑艺彬,只躬下已经起不来的背,颤颤巍巍地对着纪晓坤行礼:“大人,好久不见。”

“那些传说是怎么回事?”纪晓坤撑着石头质问,郑艺彬看着他锋利的侧脸,也感觉到这该得以臣服的威严。巫婆更不用说,她浑身剧烈的一颤,“您在说些什么?”

“不要撒谎!阿奴!”纪晓坤怒目横眉,“这跟你和我说的并不相同,为何会有人因我而死?”

漫长的寂静溶于夜色,只能听见呼呼而过的风声,吹得人背后发凉。阿奴的身躯藏在黑色的长袍内,她猛地把兜帽一掀,露出布满沟壑,常年被海风吹出来的粗砺的脸。

“大人,您看,我是不是老得很可怕?”

阿奴走近了一步,纪晓坤疑惑地端详了下,并未露出嫌弃的神色,依旧生着气:“这和我说的有什么关系?

“您果然还是懂不了这些。”阿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甘的悲伤,“即使我教了您这么多,您依旧懂不了我看到您抱着那个纪家的姑娘时的嫉妒。她拥有的姣好的面容,我已经……我已经永远不会再有了。我只是并不想再做好事,不想再送那些人到您身边了。”

“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要骗那些村民,逼得一条无辜的性命去死?”

“那是她自己家里的事!”阿奴重重地敲着手杖,“太多人想让她去死,我收了钱办事罢了。”

“什么?”郑艺彬听着,忍不住问道。

“哦,郑家的小子。”阿奴冷笑几声,“说起来,你的那位亲姐姐,也是出了力的其中之一呢。不过,她是更把你送走,换她要的东西。”

“你胡说!我姐姐绝不会弃我!而且,那原本的纪家哥哥是怎么死的?他不也是因为妹妹被送去做了新娘才被你们杀了的吗!”

郑艺彬愤然起身,站在冰凉的石头上抓着巫婆的衣领,没管石砾划破了他的脚掌。泠冽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胸膛剧烈地起伏,抬着下巴绷着下颌线,活像一只嗜血的野猫,连纪晓坤都被他慑住。

阿奴丝毫不惧,咧着嘴露出苍老的牙齿:“她哥哥和她同床共枕,当然也是'同生共死',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她送走?”

她把锐利的眼睛转向还在海岸边的纪晓坤,悲伤道:“大人,您不会不懂她把哥哥的名字给了您,代表了什么吧?”

没听到回答,她又轻描淡写地对着怒气冲冲的郑艺彬嘲讽:“难不成,你和你姐姐也是那种关系?”

“你!”

海水拍打着石头激出白沫,恼怒的炽焰化为划破空气的握紧的拳头,眼见就要打上皮肉,纪晓坤喝止一声:“住手!”

他游近了些,垂下嘴角,面上森森阴郁,周身围绕着寒气。夜更黑了,月亮消失不见,他脸上的鳞片却散发着异样的夺目光彩,凛然开口:“你们的事情,我不懂得很多,但我也不想再去追究。从此之后,一切我都不会再管了,他是最后一个。”

身后浪花一层比一层高,纪晓坤向她伸出手:“把海螺还我。”

阿奴跌坐在地上,黑袍卷着她枯黄灰白的头发,看着纪晓坤抱着郑艺彬远去。她想到幼年时,弟弟淹死在岩石中,她绝望地哭号召来心善的鲛人,赠予她夜明珠躲过被浸猪笼偿命的结局。后来她每隔十年就动一次恻隐之心,将不可扭转宿命的女子送出深渊,送到大海的另一边。

人鱼不懂什么是爱,却接受了新娘给他的一切。

她握紧怀中的夜明珠,成为德高望重的巫师,想来也有数十年了。她不会放弃这样的生活,欲望将会化为一代又一代口中传颂的谣言,永永远远地流传。

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岛上,两个人纷纷地选择不语。

最终,还是郑艺彬先开了口:“我很爱我的姐姐。”

“嗯?”

“我很爱我的姐姐,我娘生我的时候死了,人人都说我不详。父亲也并不喜欢我们,从小到大,只有姐姐陪着我。有的时候她也会打我骂我,但是我饿的时候她会给我找吃的,生病了会偷东西救我。我记得,有次她偷了二叔家姐姐,也就是那个原本要送来给你的新娘的发钗,想换钱给我去念书。结果被发现了,在祠堂里挨板子,我偷偷去看她,透过门缝我看见她那双眼睛,一辈子也忘不了。”

郑艺彬仰头咽下苦涩:“所以我……我绝不相信她会丢下我。”

人鱼听着他字字句句的悲伤,用手指轻轻拭去泪水,缓缓开口:“我不懂。”

“没关系,你能愿意听,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纪晓坤顿了顿,转换话题:“明天就要走了,你想好去哪儿了吗?”

“我也不知道。”郑艺彬望着远方,“一直听说我们在和楚国打仗,也纠缠有四十余年,不如我也去添一份力吧。”

“好。”

纪晓坤抱着他游过大海,穿越过大渡河,来到南汉与楚国交界的山脉,驻扎的军营就在不远处。

太阳从东边升起,到了他们该分别的时候。

一轮红日在纪晓坤身后慢慢出现,至他的头顶时,他递过去一个金绿色闪光的海螺,同他的鳞片颜色一样:“给你。以后遇到麻烦,就吹响它。”

“只要在海边,我都会来。”

郑艺彬接过来,收进那个小包袱里。太阳彻底离开海平面,照耀着平静的水面波光粼粼,他下定决心般俯下身:“我没有别的能给你了。”

温热的唇瓣贴上来,甜蜜地滞涩空气,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纪晓坤闭上眼睛,感受这个仅仅是相贴的吻。

他想,岸上的人真是奇怪,他从不求回报,他们却总是歉疚地说着“没有什么能给你了”,而后给出奇怪的东西。
第一个是阿奴,她教会了他说岸上的语言。

第二个姑娘说她只有牙齿被人夸赞过,所以临别前掰下一颗送给他,也是从这时候起,他懂得了分别需要给点什么。

第三个姑娘有着精巧的双手,她把上一个人留下的牙齿,还有鲛人的手镯按记忆中闪着红光的纹路刻下。作为回报,她得到了一个普通的海螺。

第四个姑娘,她把衣服脱下又撕下一小片,赤条条地咬破手指在上面写下,而后郑重地说,我把我哥哥的名字给你。

而后她抱了他,那是纪晓坤第一次感受拥抱,发现人和他一样拥有心跳。那个姑娘哭着松开他,说真想让你和我一起走。

纪晓坤摇了摇头,不懂她的伤心从何而来,只说,我不能离开大海。

蔚蓝的,像下过雨的天空一般的海。孕育着生命,养活岸上的渔民,也用狂风暴雨吃掉贪心的人,让他们和家人阴阳两隔。

海和岸,划着蓝色的边线,蔓延至无边无际。连接的,打破的,跨越的,是一个吻。

是没有别的能给的,一个吻。

“你懂了吗?”郑艺彬颤抖着,没有哭,露出难能可贵的笑容,“这就是'爱'。”

“爱。”

纪晓坤跟着重复了一遍,眨了眨眼:“可以再来一次吗?”

郑艺彬笑出了声。

他不知道,再一次的唇齿相依,鲛人的心已托付于他。

………

大宝十三年,北宋派兵攻打南汉,次年,宋军节节进逼,南汉后主逃亡不成投降。

已经是进山的第十天,外面天已经变了,里面的人却永远也无法知晓。

郑艺彬撑着剑,消瘦的脸颊和盔甲上沾满了鲜血,是他的,也是身下那些尸体的。

他死死看着骑着马的敌人,低低吐出两个字:“姐姐。”

“你已没有退路了,就此投降,我会为你求情的。”

“事已至此,这些话就不必了。”郑艺彬站起来,拿剑指着自己曾经最爱的人,金石铮铮作响:“我只问一句,当年,为何要丢下我?”

“当年的事,我早已不记得。”

郑艺彬仰天长笑,自顾自地咧开嘴,冲着姐姐向幼时那般歪歪脑袋:“你不记得!好!这些年我想了个答案,大约是我的出生害死了娘亲,你恨我罢!”

“你既已知晓,又何必再问?”

“若真如此,那好。”郑艺彬把刀收回来,架在自己脖子上,“我们了结个干净。”

利刃划破脖颈,血喷涌而出惊着马儿朝着控制不住的方向乱奔,郑艺彬缓缓倒下,血红色染着眼睛。

他的腰被什么咯着,麻木地拿到眼前看,是金绿色的海螺。

从未吹响的海螺。

现在既吹不响了,这里也没有大海。

他把海螺朝海的方向扔进群山的丛林中。

 

又一个月圆之夜,纪晓坤拼命朝着岸边游,不知为何,今夜他极其想要上岸去看看,哪怕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越来越靠近边际,鱼尾似乎化成了双腿,让他向着海的外面走去。

他总觉得胸口空落落的,低头一看,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洞,正滔滔汩汩流着绿色的荧光。

啊,纪晓坤想起来,这是他的心消失不见,是那个拥有心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黑色的礁石边,闪烁着耀眼的金绿色的光芒,直到日出,无影无迹。

——
珠宝设计师纪晓坤已小有成就,然而给妻子做一枚结婚戒指却犯了难,始终找不到他心中最满意的材料。为此,他去了郑艺彬的家乡,想要找找灵感。

风吹过沙滩,迷了他的眼睛,再睁眼看,不远处反复有什么。

他俯身捡起,是一颗金绿色的猫眼石。

-
马上要去廊坊参加节目之前,练习生郑艺彬又一次去爬了那座,他和纪晓坤分手之前的山。

这次不再看日出日落,只是想爬一次,但是在山顶,相似的视角不同的风景,还是让他感慨万千。

那个人,以后还会再见吗?

下山之前,他经过小溪,被一块石头绊住差点滑倒,捡起来一看才发觉十分新奇,上面竟是一片海螺壳的碎片。

镶嵌在石头里,成了永恒的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