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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河边芦苇丛中,一个男人脚步凌乱,穿行其间。他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个狭长的包袱,每走一段距离,便停下来休息,似乎极为疲惫。不多时,他跌跌撞撞穿出芦苇丛。
不远处,一艘小船停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风灯。船夫坐在船尾,正静静地钓鱼。
男人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船夫,船夫穿蓑衣戴斗笠,身边放着一个鱼篓,背影看上去百无聊赖。
男人站在原地,待气息平复,便慢慢走到小船所在处。
“船家,过河去栎阳,多少钱?”
“三十文。”船夫并未回头,只是盯着水面。
“这么贵?”他脱口而出。
“夜里黑,危险。”船夫拽了拽鱼竿,一个空鱼钩露出水面,“而且,会耽误我钓鱼。”
男人看了眼一旁空空如也的鱼篓,又看了看船夫,欲言又止。
“二十文。”他最终说道。
船夫收好鱼竿,站起来朗声道:“上船吧客官。”
片刻后,小船在划桨声中缓缓离开河岸。
月光明亮,河面开阔,两岸芦苇新芽随风摇荡,坐在船头的男人出神地看了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客官,水冷风急,进船蓬里会暖和些。”
听到船夫的话,他回过神来。“我想看看风景。”
小船安静地行了一会儿,水面涟漪阵阵,星河破碎。
“这几天郦镇上乱得很,客官怎么没有结伴,不害怕么?”
“听说中原剑会已派了人来,不会有事。”
“的确来了不少人,所以我才能等到客官。”
男人神色一凛,回身看去。
船夫仍不紧不慢地站在船尾划桨,语气平缓如常。
“前几日出现在郦镇的极乐教教众,共二十一人。事后我清点尸体,只有二十具。
“此人的去向有两个可能。第一,前往松原庵找空照大师。他的伤,寻常大夫无法医治,可若向正道高手求救,音杀之伤便会暴露他的身份。能救且出于慈悲心愿意救人的,附近只有空照大师。不过大师已告诉我,近来并无访客。”
男人沉默地站了起来,看向船夫的目光如铁般冷硬。
船夫继续说道:
“第二种可能,便是此人对极乐教很忠心,甘愿冒着伤重不治之险,也要向教中传递消息。查验时我认出,教众携带的火油瓶底部,有栎阳县窑口的印记。极乐教曾在栎阳县建立云水堂作为据点,看来现在仍在使用。”
船夫放下桨,看向他。
“我说得对么,冷副堂主?”
片刻沉默后,船头的客人扯出一个微笑。
“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方周。”
他边说,边从背后包袱中拔出一柄碧绿长剑,指向前方。剑气极寒,河面气温骤降,空中的水汽仿佛化为刺骨之刃。
“在下冷雨,极乐教云水堂副堂主。能让方弦主为在下撑船,真是荣幸之至。”
他剑指之处,船夫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峻的脸。
“很遗憾,我不能渡你过河。”
冷雨望向对岸。“连天大雨,前日方歇。此处水流平缓,芦苇荡便于隐藏,是避开剑会监视渡河的最优地段。我本想再绕远些,可伤势太重,还是跳进了你的陷阱。”
方周没有说话。冷冽剑气包围中,他立于船尾,衣袂飞扬,目光沉静,仿佛只是个赏月的游人。
冷雨再次开口:“可是真古怪啊。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只有你一个人?你猜到我的去向,应该带着剑会的人来埋伏我才是。”
“冷副堂主想知道被剑会抓住审问的感觉?”
冷雨低头陷入沉思,太阳穴处青筋跳动。
“那日,我们看见教主和你一起走在街上。教主穿的衣服、头上的玉饰,和你有九分相似。”
他抬头盯着方周的脸,眉头紧皱,“教主为了保护你,甚至对我们出手。你本是我教死敌,现在却和教主在一起,要么,你已洗心革面,改信我教。要么,你用什么秘法控制了教主,想利用他,成为极乐教背后之人。
“无论哪种,你都不会希望我泄露出去,所以,你独自前来,是为了灭口。”
方周淡然一笑。“你的想象力很丰富,只可惜充满了偏见。”
冷雨垂下眼睛,看来真正的原因,自己并没有猜对,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方周没有否认自己的结论。
“我还有一事不明。”冷雨说道。
河面上,越发冷冽的剑气卷着冰刃在方周身边盘旋,寒光闪闪,映得他明亮如月。
“让我猜一猜吧。”方周从容戴上斗笠,“你想知道,不能使用音杀功的周睇楼楼主,要如何杀你。”
冷雨露出笑容。“若是对上以前的你,我自然只有闭眼等死。可现在,你心伤未愈,无法使用内力。”
他举起一个瓶子。“有它,我并非没有胜算。”
“以你的伤势,再服用邪丸,会立即失去神智。”
冷雨微笑道:“变成怪物,或者立刻死去,方弦主认为,哪种更好呢?”
方周沉默片刻。
“若有那一天,我会选择作为一个人而死。”
冷雨大笑。
“方弦主,我走的这条路,已是不能回头了!”
他仰头饮下瓶中之物。碧绿长剑破空而出,小船四周无数冰刃向着方周激发。
方周立即飞身后撤,轻掠过水面。身前剑势逼近,炸开无数水花。
与此同时,小船上爆发出明亮的光芒,一声巨响过后,木片飞散,硝烟弥漫,笼罩了河面。
不一会儿,岸边一个人影翻滚两下,摇晃着站了起来。
“火药?”冷雨甩了甩脸上的水,“方周,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杀我吗?”
他身上逐渐现出可怖的纹路,双眼也变成了红色。烟雾中,他不辨方向,只是一味挥剑,剑气所至之处,草木不存。他痛苦地怒吼,“方周,杀了你,我就是天下第一!”
狂乱的身影在雾中奔走,惊飞了远处的一群群鹭鸟,靠近河岸的水面结了冰又被剑气炸开,岸上遍布碎冰。不知过了多久,烟雾逐渐散尽,他终于看见了一个月下的幽影,静立于不远处。
他飞身跃起。碧绿长剑携破军之势,裹着凌烈罡风,最终停在了方周身前一丈处,随即从主人手中跌落。
冷雨大口呕血,伏倒于地,无力起身。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艰难开口。
方周轻声回答。
“青箱花的粉末,能助人短暂地成倍催动内力,随后彻底力竭。服食邪丸之后,这样的药性却是身体无法承受的。”
“原来火药,只是障眼法。”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此花不是数十年前……便已绝迹于世。”
“数个月前,我于骊山意外发现了一片花田。”方周顿了顿,“你还想问什么?”
他含混吐出两个字。“教主。”
方周的眼中流露出一抹悲意。
“你们看见的那人,并非一阙阴阳。他叫做唐俪辞,是我的师弟。”
伏于地面的剑客已经不动了,不知是否听到了答案。
方周转过身,脱掉蓑衣,扔下斗笠,轻点地面飞身离开了河岸。
他回到周睇楼时,已过三更。楼中一片漆黑,他持一盏小灯笼,静静地走上二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一个人影正伏在桌上沉睡。
“阿俪?”方周惊讶出声。
听见声音,唐俪辞醒了过来。他直起身揉揉眼睛,看见方周,眼神便一下子亮起来。
“方周,你回来了。”
“阿俪,你是在等我?”方周走到他身边,看见他手中攥着一本乐谱。
唐俪辞仰头看他。“我写了一首曲子,想让你听。可你不在,我就在这里等。后来……”
他忽然安静下来,把乐谱放到桌上。
“方周,你去做什么了?你看起来,不对劲。”
他站起身,低头凑到方周颈侧,深吸一口气。
“是血的味道。”唐俪辞眉头微蹙,凑得更近了些。
方周默然一瞬,答道:“我去探望一个朋友,他受的伤很严重,流了很多血。”
然而唐俪辞并没有听他讲话。他扶住方周的肩膀,又按了按胸口,正要继续检查,方周抓住了他的手腕。
“阿俪,你不是想让我听你写的曲子么?”
唐俪辞点点头。“嗯,但今天已经太晚了。我可以明天再让你听。”
“可是我现在就想听。”方周对他微笑,“随我来。”
他带上乐谱,牵着唐俪辞走向门外。
片刻后,他们来到桃花林对岸的山坡上。此处背靠一片竹林,前方野花繁盛,一直开到山脚。向下望去,能看到沉浸在幽蓝月色里的粼粼湖面。
方周整理地面,清出一块可以坐的地方,和唐俪辞并排坐下。
他唤出无弦天曦,将乐谱展开在面前,唐俪辞也拿出不昧狐龙。
两人看着彼此的眼睛,方周对唐俪辞点点头,合奏就此开始。
一开始只有悠扬旷远的琴声,将人带到远离喧嚣俗世的高山云雾中。随后古琴一转激昂,仿佛风雨激荡,这时笛音作为主旋律加入,明亮高扬,两个声音彼此呼应,你来往我,逐渐融合,如同一个人的呼吸。
一曲结束,山坡上花瓣纷飞,落在两人肩头。
方周将无弦天曦收回识海,拿起乐谱。
“阿俪,你很有作曲的天赋。当年我学琴时,最开始可写不了合奏曲。”
“方周,喜欢这支曲子吗?”唐俪辞看向他的眼睛。
方周温和一笑。“你写得很好,我很喜欢,大家也一定会喜欢。”
唐俪辞唇角微微扬起,眉眼显得更加柔和。
方周看向乐谱封面。“这首曲子,叫做河清海晏天下平?”
唐俪辞点点头。“河清海晏是你教过我的词,你说它是指天下太平的意思。其实,前几天我就写好了。只是后来……”
他移开视线。
方周靠到他身旁,轻轻拍了下他的背。
“你回来了,这才重要。好啦,我们一起看会儿星星,就回家,好吗?”
唐俪辞朝他点点头。
于是方周原地躺下,把乐谱抱在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唐俪辞抱腿坐在原地,抬头仰望星空。
在周睇楼第一次看见星空的时候,他心跳得十分厉害。天空中竟然有那么多的光亮,多得让他感到自己很渺小。后来,方周常常和他一起看星星。今夜,也许因为在山上视野更好,星空好像更璀璨夺目。
他觉得神州是个充满神秘的地方。在这里,地上的秘密和星星一样繁多。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方周告诉过他,星空就像四季一样会轮回变化。他还没有看过神州的四季,也还没看过星星的所有轨迹。
夜风吹拂,竹林簌簌作响,声音在山中回荡,更显空旷辽远。
“方周,什么是天下?”他提问。
方周睁开眼睛。
“天下啊,就是这片天空下的所有人。”
唐俪辞静静地望着星空,一动不动。
方周凝视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单薄的背影,是全天下最寂寞的一个。
“那么天之上呢?”唐俪辞又问。
方周愣了下。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问题。
“你是指,天上的神仙?”
唐俪辞忽然探过脑袋,遮住了他眼前的星空。
“方周,你想要当神仙吗?不老不死,永远保持最美好的样子。”
他的神色里有几分好奇,更多的却是方周读不明白的东西。有一瞬间,方周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在被审视的错觉。
方周沉默了一瞬,勾起唇角。
“永远保持最美好的样子吗?想过。我第一次奏出七弦正音的时候,我希望时间就停留在那一刻,这样我就能一直都很快乐。”
唐俪辞歪了歪头,一缕发梢垂下来,正落在方周脸上。
方周就这样看了唐俪辞一会儿。
“可是有一天我发现,那并不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方周坐起身,看着唐俪辞的眼睛。
“最美好的那一天是无法知道的。因此,永恒不变的时光不是一种得到,反而是一种失去。”
唐俪辞轻轻摇头。“我,不明白。”
“阿俪,不明白也没关系。你只需要怀抱着希望去生活就可以了,还有很多美好的日子在等着你。”
他拍拍唐俪辞的肩,“我们回家吧。”
唐俪辞看着他。
“方周,你是不是困了?”
“……没有,我不困。”方周自知回答慢了一瞬,眼神有些飘忽。
“你刚才差点睡着了,我听得出你的呼吸。”
“我……是在参禅,你知道什么是参禅吗?”
唐俪辞摇头。
方周勾起嘴角。“明日我会教你,走吧。”
说完他便站起身,往山下走去。
唐俪辞也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一抹微笑,随即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