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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我们的歌谣
Stats:
Published:
2025-11-25
Words:
8,148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71

距离春天还有二十公分

Summary:

旧文,发在ao3作为归档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Du bist der lenz
只有你,才是可爱的春日

 

马库斯不擅长应付春天,倒不是因为她有轻微的花粉过敏症,只是因为每个春天都会发生些不好的事,比如杜卡特先生会被春日的汛情折磨得头昏脑涨,比如忽冷忽热的天气使围巾变得可有可无。不过好在,马库斯来到基金会后,磨人的春日收敛了性情,至少马库斯不会一出远门就喷嚏不止鼻涕不停,变成淋了雨的小蛋糕。

维也纳此时正值肃杀的一月,冬日尚未收回它在人间的特权。马库斯把围巾系得更紧,忧心地朝导师望了一眼,霍夫曼在她的注视下扣好大衣,马库斯才放心地收回目光,继而专心于手中的《潘神》。

她们此次前来维也纳,是希望在重塑之手有所行动之前按下暴雨的暂停键。“阅读”指示出西奥菲尔的亲属及朋友中或许存在重塑之手的成员,于是导师开始行动,马库斯亦步亦趋。

分离派之家的游灵波动引起马库斯的注意。外地的游灵不同于弗兰南群岛的幽灵,马库斯并不能捕捉到它们顽劣的笑声,同其他人一样,她只能感受到游灵扫过周身带来的战栗。哦,她又跑题了,她得快些跟上导师的步伐,进入分离派之家,在所有人纠结于官腔和神秘学许可证时,排查所有可疑人员。她开始“阅读”。

画作是最先进入马库斯“阅读”中的事物。马库斯对于新兴的分离派研究不深,更别提鉴赏被烧毁的画作,尽管这些画作在一开始也不值得鉴赏。一页,一页,下一页,书页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除了了解到西奥菲尔生前的风流债和贵族的腐朽外,一无所获。

她转过身,撞入一双浅色的瞳孔。

远远的,伊索尔德仿佛在望着她。

人也是可阅读的。活人总是能带来更多书页,伊索尔德·冯·迪塔斯多夫,在不久前成为了唯一一位迪塔斯多夫,保守的贵族小姐,新艺术风格的珠宝镶在她的腰间,她像一只苍白的蝴蝶,强大的降灵术给这个家族带来名誉,也让所有迪塔斯多夫的舞鞋烙得通红。马库斯快速翻过这一页,仿佛这样可以减轻伊索尔德的痛苦。

伊索尔德的书页其实有些奇怪,马库斯后来回想时才注意到,她的书页中间往往会有一条细细的实线,上面是华丽的花体字,下面是杂乱的笔迹,二者内容水火不容,像是歌剧舞台上针锋相对的正反派,这条虚线甚至会出现在更上方的位置,看起来就像杂乱占据了伊索尔德的大部分生活。不过当时马库斯没弄明白如此割裂的内容是如何出现在同一本书里的。

伊索尔德小姐的书页值得研究。马库斯得出这个结论,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揪出重塑之手,于是马库斯翻动书页,“阅读”也适时地落在伊索尔德身后的巨幅油画上。那就是《拯救》,西奥菲尔留下的唯一痕迹,笔触有着新颖的舒展,甚至是,放肆,创作者似乎采用了一种杂而不乱的方式,相较于其他画作的形式重于表达,这幅《拯救》勉强是一副上乘的作品,如果创作者能克服骨子里的形式主义,并且保留那部分放肆就好了。

海因里希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身后,开始热情地介绍起那副画作。霍夫曼专注于手中的道具,对马库斯下达了简单的眼神指令。海因里希还在滔滔不绝地演说,马库斯的阅读被迫终止。这幅画背后所隐藏的真相也暂时附上油彩。

空气中弥散的孢子微不可察地轻微骚动,霍夫曼收紧“蛛尾巴”,紧接着便是孢子炸开,产生的粉尘引起所有人的诧异。伊索尔德越过基金会分部人员的肩头,望向这边。

马库斯打了个喷嚏。寻常到就像春日里的任何一个喷嚏。

或许马库斯永远不能从容地应付春日。

 

1
“这次的外派任务就交给你了,马库斯小姐。”

z女士的房间总是很温馨,东方人特有的亲切感差点抵消掉外派任务的重担。马库斯把任务清单捏在手里。这几天她睡得不好,熬夜查询护理类书籍实在是折磨心智。任务单被捏出褶皱。她决定去餐厅买杯咖啡。

在餐厅里她又遇见了卡卡尼亚。维也纳事件之后两人时常见面,卡卡尼亚向她借书,她请卡卡尼亚帮忙整理导师的遗物,后来卡卡尼亚医生接受了基金会提供的心理治疗,马库斯和她见面的时间少了很多。虽然不清楚具体的治疗流程,不过马库斯觉得卡卡尼亚也许不适用现代心理学,毕竟很少有正常人会在心理恢复后选择加入委外历史小队。

马库斯端着一杯咖啡,想着喝完后就去康复中心。卡卡尼亚老远就看到了她,朝她挥挥手,接着走了过来,盛情邀请马库斯和她一起享用午餐。委外小队今日无事,卡卡尼亚得以享受难得的午餐时间。马库斯犹豫片刻,抱着某种觉悟坐在卡卡尼亚的对面。

两人寒暄起来,卡卡尼亚调侃自己的出生入死以及队长的毒舌,马库斯点点头,小口小口嘬着手中的咖啡。卡卡尼亚捕捉到好友的心不在焉,体贴询问最近您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马库斯一激灵,手中的咖啡差点打翻。她支支吾吾。不···没有···我是说,我最近没事。z女士刚才跟我下达了新的外派任务,这次任务完成后我就会进入司辰的小队。马库斯打量卡卡尼亚,再次提出入队邀请以便岔开话题。

卡卡尼亚摆摆手,表示委外小队自由的生活更适合她。她同时也祝贺马库斯终于拿到一个更稳定的职位,所以她说那您是在担心自己不能完成这次外派任务吗,放心好了马库斯小姐,您的能力出众,想必一定会——

不,我不担心我自己。我是在担心伊索尔德小姐。

卡卡尼亚和马库斯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名字,不知情者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久而久之知情者们也变得畏畏缩缩,不敢提起她来。卡卡尼亚咳嗽一声,气氛顿时沉默,马库斯把手中的杯子攥的更紧,她观察卡卡尼亚的神情,对方脸上染上抹不去的悲伤。卡卡尼亚因此忽略了马库斯接下来的话,包括其不合理之处。

啊,我的意思是,伊索尔德小姐目前正在康复中心接受治疗,她的恢复进程良好。像您一样她也接受了基金会的心理治疗,不过是更特殊的那一种。不不不,基金会并不存在严刑拷打,呃,也就是说······伊索尔德小姐的身体一切正常。基金会方面的处理是等她完成了最后的审核流程后,就把她下放到司辰小队作为机动单位。

马库斯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不自主地大喘气,她不确定卡卡尼亚有没有听清楚,对面的绿鹦鹉只是沉默地搅动杯子。半晌才抬起头来。我知道了谢谢您,她能配合你们的治疗就好,伊索尔德有康复的可能性实在是我最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最后卡卡尼亚补充一句。您不必拘谨,我并不反感伊索尔德小姐。

知情者们这时才摆脱不知情者的思想束缚,谈论起不在场的伊索尔德,马库斯难得说了很多。卡卡尼亚在端起盘子起身离开前半开玩笑道您简直比我还了解现在的伊索尔德,也许您真的比我更适合做她的心理医生。

马库斯的咖啡只剩下最后一口。

马库斯看着卡卡尼亚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感慨:还好卡卡尼亚小姐不会“阅读”。她从书箱里抽出那张任务单,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把它贴在自己心口。这是一次不能出纰漏的任务,也是一次霍夫曼女士不能给她任何指导意见的任务。她必须负起责任。

马库斯又看了一眼参与人员名单,贵族小姐冗长的名字紧挨着她的名字。她拍了拍脸,喝下最后一口咖啡。然后转身向康复中心走去。

 

2
外派任务的危险评级很低,但马库斯依然忧心忡忡。也不知道是不是春日终于到来的原因。她面对春天总是焦虑不安。

基金会的随行人员总共有五人,不包括马库斯和伊索尔德。马库斯搓了搓手,见其他人在清点出发前的物资,自己也没有能帮忙的地方,转身去找坐在角落里的伊索尔德。

事实证明,明珠就是明珠,哪怕换了块衬布也不能夺走它的光彩——伊索尔德换下了那身华贵的宫廷裙,装饰用的珠宝也被基金会代为保管,半自愿的情况下套了件基金会特制的白色束缚装,手腕处刻有基金会的特殊术式——能抑制她的神秘学血液——颈部则戴着特制的黑色金属项圈。伊索尔德看见马库斯向自己走来,苍白的脸上堆出一个精致的笑容,依旧亲切体贴。伊索尔德从容地让出一个位置。

马库斯坐在她的身边,也不急于开口说话。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所有事情。

伊索尔德的重心稍稍压在马库斯的左臂上,马库斯下意识地回避。

“伊索尔德小姐,”马库斯艰难地开口,“也许您可能还不知道这次外派任务的真正意图······不,我并不是在贬低您,虽然这次任务的主负责人是我。但真正受到考核的是你,伊索尔德。”

伊索尔德转过身,人工梦游的后遗症使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涣散。马库斯清清嗓子,好让伊索尔德认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

“外派任务没有任何与作战有关的项目,更多的是情报交接项目以及行动模拟。我查看了具体事宜,发现内容与您的社会化课程内容有很多重叠。而且与我们随行的也大多是考核教员。前不久我向上级提交了申请。所以我想,这次的外派任务就是基金会所给出的答复。”

“只要你能完美完成这次任务,基金会就会降低你的危险评估等级,届时你就能恢复自由行动的权限。”

马库斯看不清伊索尔德的表情。她焦躁不安,生怕基金会的人会偷听到她们的对话。她只好压低声音,贴着伊索尔德的耳边继续替她分析此次任务的真实目的。

外派任务的目的地是一座偏远小镇,靠近列车线路,人口不多,大多是神秘学家,基金会将前来投奔的未登记神秘学家暂时安置在这里。考虑到也许有来自其他组织的卧底,基金会每周会派遣一队人马进行筛查。筛查也很简单,核实本人与登记册是否属实,排查是否私藏违禁物品。唯一的缺点是费时费力,且可能会遭到暴力反抗。

伊索尔德摸摸脖颈上的项圈,她想告诉马库斯这是今早那位护士小姐给自己带上的。马库斯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她抬起手,示意伊索尔德别说话。然后从上衣口袋里翻出一小盒药片,递给伊索尔德。这是最后两个疗程的药,伊索尔德小姐。

不可行事激进向来是导师所规劝的第一项。马库斯继续搓了搓手,不舒服地打了个喷嚏。就像上次阻止卡卡尼亚小姐的决斗,不过她能吸取教训,这次不会有纰漏。

伊索尔德捏着药片,糖衣已经开始融化。她若有所思,最后还是一口吞下。

列车每晚八点会来,只有正东和正西两个方向,分别位于小镇的两端,一天只有一个班次。您照着地图上走就行,给,这是地图。我们恐怕得分开行动······啊我并不是说我不信任您,事实上,这是必要的考核项目之一,用来检测高危险系数人员的个体稳定性,您一定还记得。放心,在您的任务结束之前,我会一直在东边的列车候车室里等您,为您留一盏灯。

伊索尔德像是梦游一般,只是轻微点头附议。马库斯叹了口气,事宜交代完毕,她站起身。却被留在原地。

您觉得春天还有多远?

不是声带颤抖发出的声音,而是言语直接钻进她的大脑皮层里。是“阅读”。得益于前一个月的朝夕相处,马库斯能和伊索尔德实现神秘学意义上的脑电波交流。她犹豫片刻,回答道春天不是已经来了吗。

伊索尔德顺着马库斯手指的方向看去,绿化带的树木抽出点点新芽,虽然不多,但也足以扫清冬日的肃杀,三月的气候不算怡人,春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到来了。马库斯醒醒鼻子,她也许真的得去开点过敏药来吃。伊索尔德没做回答,只是沉默,以及点头。

枯黄的枝条哗哗作响。伊索尔德舔了舔舌苔上新生的肉,伤口已经不会再刺痛她。也许今天就可以重新说话了。

 

3
“我去林中寻觅,西勒诺斯。

什么是对人最好、最美妙的东西?”

马库斯深呼吸,吸气,呼气,试图平复焦躁的心跳。没事的,不会出差错的,现在按照霍夫曼女士教导的那样,理清思路、推理逻辑、得出结论,对对对,就是这样······慢慢来马库斯,不要着急。马库斯继续“阅读”自己的记忆。列车候车室的白炽灯年久失修,发出稳定的电流声,基金会的人还有两个小时发现伊索尔德失联的事实。

“他说,是从未降生的空白!”

她记得这是暴雨的诗,伊索尔德的诗。记忆中二人的朗读声融合,“阅读”使得记忆更加主观。不,别再这里浪费时间。马库斯快速翻动书页,伊索尔德的书页很独特,注脚比正文占据更多篇幅,书页反映个性,个性反映行为逻辑,得在基金会发现之前找到伊索尔德小姐。

这一页不是,下一页。这一页不是,下一页。

木质桌子发出一声哀嚎,马库斯后知后觉,捂着疼痛的拳头小声嘟囔。她根本不了解伊索尔德!哪怕她们认识了三个月,哪怕她可以随意“阅读”伊索尔德!马库斯感到莫名巧妙的背叛,她根本想不明白伊索尔德的处事逻辑,更别提以此为凭借找到伊索尔德······

冷静,马库斯,冷静。

那就先跳过维也纳。马库斯把时间往后拨,一直拨到她站在禁闭室里的时间点。

伊索尔德小姐那时候在唱歌剧,具体是什么剧目马库斯不清楚。她呼唤伊索尔德,对方根本不搭理她,于是她在记录本上写下“监管人员对外交互行为薄弱”;她站在伊索尔德的面前,对方像是没看到她一样,差点撞倒她,于是她写到“监管人员无自主意识”;最后她搬出卡卡尼亚送来的违禁品,伊索尔德的歌声暂停了一瞬,随即又唱了起来,“可以对监管人员进行半强制性意识复苏”

马库斯看着“阅读”里的这一句话,她有点难以相信,这句话是她亲笔写下的。在她上交这份报告后,伊索尔德小姐便被关进那个二十四小时强光照射的房间,身上所有属于维也纳的印记被扒下,变成了基金会的束缚装,黑色的束缚带捆着大腿、前胸、双臂,在贵族小姐苍白的皮肤上勒出猩红的痕迹,马库斯几乎不敢去看。

可她必须去看,甚至还要仔细观察,“马库斯小姐,上级任命你正式担任伊索尔德·冯·迪塔斯多夫的记录员,你需要每日上交她的神秘学报告。具体事宜在附件里。以及,如果收治人员出现异常举动,请及时上报。”

伊索尔德就像一株珍稀的药用植物,她的果实带有剧毒,所以基金会得除去这些有毒物质。

马库斯不知道她的报告会给什么人看,但随着拷问手段越来越个性化以及激进,马库斯才意识到报告的真正作用。

伊索尔德小姐会疯的,她会被基金会逼疯的。

和大多数人的认知不同,第一次在禁闭室见到伊索尔德时,她一眼看出伊索尔德其实没疯,这种直觉很难打败理性,就连卡卡尼亚也选择相信基金会给出的事实。但是伊索尔德小姐没有疯,这点马库斯毫不怀疑,她是从神秘学家同胞的角度来分析的,就像她踏上弗兰南群岛之前,也从没想过自己会独自离开福利院。伊索尔德小姐肯定也没想过醒来后会一直歌唱。但她不明白是什么支撑着她演出一副疯癫的模样来。

她一直在使用神秘术。马库斯能感知到伊索尔德神秘术的流动,但这不是她惯用的降灵术法,这种术式很熟悉,但马库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于是日子就这么过去,报告按时上交,措辞越来越温和,仿佛伊索尔德在慢慢变好(虽然仍不能正常沟通,至少她学会唱一会歇一会了),最终基金会停掉了强光照,重新把黑暗还给伊索尔德。

“收治人员无潜在自残行为,可撤去夜间巡逻。”

马库斯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三月的气候不算热也不算冷,黏腻潮湿的空气堵在肺叶里。快接近了,一定有一个能解决当下问题的答案藏在“阅读”里。

候车室外是一片黑漆漆的树林,还有一排铁轨,绿色已经染了夜色,一潭死水般乌青。候车室的白炽灯,像星星一样微弱幽远,她像一只孤独的虫。

她的手里握着一个今天才拿到的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它连接着伊索尔德的项圈,“如果收治人员有任何异常举动且失去控制,记录员可按下开关。”

马库斯猜得到这是什么,它会让伊索尔德的项圈开始工作,也许是让她的脑袋和身体分家,也许是注射某种药物。然后她回到基金会,接着是司辰的箱子,最后是独自一人去回忆闻不到的血腥味,和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而这一切,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完成,居然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完成。

这样的夜晚。马库斯记得有一个夜晚与其十分相似。

其实那天她的工作早就结束了,可是不知怎的,姑且算是一种直觉,马库斯选择半夜前往禁闭室。因为她把那面台镜留给伊索尔德了。

镜子会流血吗?

月亮作为主光源,碎镜片发出的光作为副光源。使用不熟悉的神秘术会对身体带来极大危害,特别是那些对神秘术敏感的灵媒。马库斯正对着光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走。台镜端坐在窗台上,已经被打碎了,伊索尔德撑在一边,顺着手臂向下的是一条粘稠的红线,马库斯看不清她的动作。

哦我想起来了,这是卡卡尼亚小姐的神秘术!

马库斯干呕一声,险些吐出来。“阅读”被迫终止,她不想再“阅读”之后发生的事了。可是神秘学家总是不愿意放过自己,记忆更主观地攻击,记忆中的月光也能刺痛眼球,马库斯又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又看到那双无助的眼神,仿佛灵魂里有什么东西在啃食血肉。她挣扎,她哀嚎,逼着自己在炙热的铁板上跳华尔兹,是因为她在害怕吗?

生理性泪水只流了一滴,马库斯胡乱擦去,然后大喘气,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不需要“阅读”了,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因为她知道伊索尔德和她有着同样的困惑,因为她已经告诉过她,她的答案是什么。骨折的鸟会一次次地摔在地上,把原本受伤的骨头彻底粉碎,不是放弃飞翔,而是让骨头重新生长、缔结、耦合。马库斯这次不会选择停留在这一页了。她挺直腰,目光坚定,一如当时。

马库斯站起身,旧木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叫声,她拿起那盏系着黑白丝带的灯,调大它的功率,放在路灯下。顺便把遥控器扔进旁边的草丛里。

然后马库斯坐在一旁,盯着眼前愈发粘稠的黑暗,就像突破枝条前的新芽。

“我去林间寻觅,西勒诺斯

什么是对人最好、最美妙的东西?”

 

4
伊索尔德接过对方递来的手镜,礼貌微笑后告别了登记册上的最后一户人家。

月已向西,伊索尔德知道时间不多了。她又看了眼地图,而后坚定不移地往西边走。

口腔里的伤口很奇妙,它结痂后不容易被破坏。伊索尔德尝试发出几句气音,声带不情不愿地颤动,再也没有牵动神经的疼痛。她竟有些不习惯。

继续往前走,衰败和黑暗慢慢包裹伊索尔德,象征未来的刺眼路灯越来越远,鞋子踏在板路上,没有发出声音。

前面有一座候车室,伊索尔德是根据记忆里的称呼来命名眼前的遮雨棚,她走过去,遮雨棚内壁贴着一张泛黄的列车时刻表,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有火车按照时刻表造访这种边陲小镇。

伊索尔德把身上所有的设备扔在地上,包括登记册、地图,还有马库斯给她的最后一个疗程的药。只带着那面手镜就往铁轨的方向走去。

1914年的火车不会碾死她,那1914年之后的呢?伊索尔德试图舒适地躺在铁轨上,来回换了很多姿势仍然效果不佳。这使得她有些恼火。她躺在铁轨上,望着不远处稀疏的杂草丛,春天离她还有二十公分。

今夜没有星星,连月亮也看不见,伊索尔德抬起手镜,没有光源反射的镜面略显黯淡,伊索尔德微微用力,镜面颤动,随即泛起点点亮光。她已经能够较为熟练地使用光学类神秘术了。这时她才注意到这面镜子的古怪之处:镜子中间被拦腰截断从而分为上下两部分。

她对着古怪的镜面研究了一会,没弄明白。

不知道东边是什么情况。伊索尔德思绪漫游。西边树木很少,到处是焦黑沉默的硬土,没有令人怀念的虫鸣和电流声。

她想对着天空唱一句咏叹调,可惜唱到一半被猛烈的咳嗽打断。不谨遵医嘱的下场就是这样。伊索尔德皱着眉头想捂住喉咙,却只摸到冰冷的项圈。她接着咳嗽了很久,彻底打消再唱一曲的想法。不过她也不想去拿回最后一个疗程的药。

或许卡尔会说自己这是自作自受,海因里希则认为这是悲剧女主角的基本修养,西奥菲尔忙着应付社交没空理她。伊索尔德就这样和脑子里熟知的门扉玩起过家家,最后无聊到她哑然失笑。

伊索尔德认为人最脆弱的地方不应该是心脏,因为那里有层层叠叠的门作掩护,寻常武器刺不穿厚实的门板。最脆弱的是口腔,它和外界接触,所有锋利的箭从双唇的一张一合中射出,久而久之怎么能不被刺伤呢。

碎镜片其实就是玻璃渣。她看着面前的台镜,特意挪到一个监控死角,对着外面的月光观察起镜面的光泽,中间有裂痕。伊索尔德回过神,左手传来阵痛,她把那面镜子砸碎了,不止砸了一下,没有洁白手套作为护具,伤口就这样明晃晃地裸露。碎镜片跌落在脚边。她神情漠然。

我走不出废墟,我不能站在镜子前。

然后她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捧起玻璃渣,玻璃切面折射不出月光,只有零碎的光点钉在掌心。伊索尔德捏着这块残渣,缓缓地,缓缓地,放进自己的嘴里,然后她开始咀嚼。

一块,又一块,一块,又一块。

她担心那些白面具的人会来巡逻,因此吃得很快,嚼得更快。说不清是从哪一块开始的,舌尖尝到腥甜的味道,令人感到熟悉与放心,还有些碎片残存在舌面上,伊索尔德把它想象成一块托着钻石的红丝绒,多可爱啊。她应该是笑着的。

在她捻起桌面上最后一块碎镜片时,房门被打开。马库斯站在门外。她没有面露惊讶,反而眼神怜悯,像是早有预料。

伊索尔德决定一整晚都躺在铁轨上,她拿起手镜。意外地发现手镜的上半叶映照出了她的后背,下半叶变为空白,怎么擦也没用。

她记得这是一种很久远的神秘学把戏。曾一度流行于贵族的下午茶,她记得现在的现象可以解读为——

使用者无法直面自己的内心。

这是常有发生的事,伊索尔德哭笑不得。

她不记得马库斯是怎么走到她的面前,又是怎么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最后一小块碎玻璃夺走。然后,马库斯左手抚上她的下颚,微微用力,撬开牙关,右手动用两个指头,伸进伊索尔德的嘴里去夹玻璃片。

马库斯小姐的手在抖,而且没带手套。伊索尔德顺从得像一只雪兔。她揪着马库斯的围巾边缘,从始至终没发出一声呜咽。

也许是距离太近,新鲜的红线顺着马库斯的手臂一路向下。伊索尔德就这么看着马库斯,马库斯就这么看着伊索尔德,面对面对话似乎从来就不是她们交流的方式。

没有光源,马库斯得先摸到玻璃才能试着拿出来。伊索尔德突然看不清眼前的马库斯了,疼痛延迟抵达,这是她醒来后的第一次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走出废墟呢?

伊索尔德没有问出来,她的声带已经被划伤了。

马库斯顿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伊索尔德,她把右手抽出来,尽量用没有弄脏的地方去擦她的泪。

伊索尔德把手镜放在铁轨上,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月亮在厚厚的黑云后露出一点边缘,就像一盏街灯,伊索尔德望着那盏灯,在模糊与茫然的夜里,居然还有这样的一盏灯,像一个弹孔一样藏着故事,像一个故事一样藏着传奇。

但它和她一样孤独。

然后她站起来,立在原地,双腿等待一个出发的信号。

她又想起马库斯对她说的话。

“我挣扎,我哀嚎,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我有一些事还没想明白。”

然后她低下头,接受一个温软的物体对自己的安抚。这是一个不含爱欲的、意料之外的吻。

其实神秘学家的灵魂没有惊恐的内容。悲凉与温润交替,希望与四季纠缠,蝼蚁一样的人们咬着牙关流着心血,前仆后继,推着生活向前。

伊索尔德拿起装有药的小布包,从里面掏出最后一片药,直接咽了下去。马库斯不想惊动基金会,连夜查阅护理书籍和药学记录,又托关系替她制作了这份处方药。效果显著。

她往前走,往东边走,在离开候车室前回望了一眼铁轨上的手镜。

直到我走出废墟,直到我站在镜子前。

借着残存的神秘术,伊索尔德听到手镜对自己的质问,或者说,维也纳对自己的质问。

你为什么能离开废墟?

“因为马库斯小姐为我留了一盏灯”她摆摆手,告别了维也纳。

天上的那盏灯不能给她带来温暖和希望,东边的那盏灯也不能照亮她的前路,在最模糊不清的时候,总会有一盏灯,带来一点点亮光,不至使人绝望。

远远地,伊索尔德望见了马库斯的灯。

于是她向还有二十公分远的春天走去。

 

The end.
*这句是伊索尔德释放神秘术的语音。

Notes:

I once wanted to translate my works but failed,so only Chinese version.Thanks for watc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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