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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5 of 我们的歌谣
Stats:
Published:
2026-08-06
Words:
8,294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53

海也沉默

Summary:

FM83.4

Notes:

*人鱼学会开电台的概率很低但不为零
*人类学会用鳃呼吸的概率很低但也不为零
可以视为绯眠老师的人鱼pa的三创
大团圆泡咖啡结局)什
以上

Work Text:

人们慢慢注意到,马库斯教授的身边多了一个哑巴助手。教授依然满世界奔波,上一个月还在热带雨林里调查兽面人,下一个月马不停蹄地对各种毒花感兴趣,论文报告一篇接着一篇,有的人担心教授会在某次历险中丢掉小命,有的人在这时会搬出哑巴助手来反驳,通常能够胜利。

没人能说清楚助手是哪里人,是什么人,究竟是不是人。她总是和教授肩并肩,教授在热带雨林,她在一旁的树丛里,教授险些中毒,是她提醒教授不要直接接触有毒的花卉。有人推测助手是某次探险的馈赠,而也有人认为是权财交易下的产物。以前总会发生学术剽窃事件,采用最原始的方法:盗取教授的资料和文献。助手的到来以另一种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助手的手写体确实有点,嗯,超出常人的理解范围,教授也只能听她的朗诵——不过这是最完美的防盗技术,对吧?

唯一不会产生分歧的是,助手只会手语。教授磕磕绊绊学会了通用手语,每当有人问起助手的名讳,教授才如梦初醒,跳出和助手的无声世界,郑重介绍道:“她是我的助手,您可以叫她伊索尔德。”

颠簸的海上生活还在继续,只是这一次不再为了人们趋之若鹜的人鱼,马库斯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再次走进这片海域,权当陪同新人研究员一起熟悉操作来消磨时间。伊索尔德俯在对面的书桌上,正在腾抄上一次的任务报告,她的手边还堆着几本书,马库斯偷偷瞥了眼,是一些有关无线电入门的指导书。

无线电法国别研究?为什么要禁止法国研究无线电?马库斯没想过现在的学术斗争会这么直白粗暴。

伊索尔德诧异抬头,笔尖停在原地,慢慢晕开一层黑渍。她放下笔,手持在半空,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她最后僵在原地,仿佛在思考怎么解释一个笑话。无线电法,国别研究,她最后这么比划。

马库斯直起身,装作大有感悟地点点头,面部表情略显难堪,她小声道了歉,因为现在是深夜,声音被周围的漆黑不自觉地吸收。无伤大雅的无法理解。

伊索尔德仍然不肯放过26个昂撒字母,在演草纸上一遍一遍练习字母的优美写法,黑墨水染黑了她的中指,一小块薄薄的茧在这团污渍之下汲取养分,马库斯叹了口气,这种状态下的伊索尔德谁也劝不住,她说她去甲板上吹吹风,让伊索尔德先休息,不用等她。没等到回答就披上外套溜出船舱。

海面风平浪静,月光将海浪均切成七种音符,在船只的搅动下排列成音阶,剔透的亮光笼在甲板上方,此时此刻卷起一点风,马库斯撑在栏杆上,望着黝黑的海水出神。

总有人在质疑,这对于研究者来说是家常便饭,但是对于友人来说,不是什么好的现象。马库斯用手按住眉心,举棋不定时的标准动作。她擅自许下承诺,擅自许诺未来,也许现在的困难就是在提醒她回头是岸,伪造身份总有一天会暴露的,人类对于一个会走路的人鱼接受度有多高?作为马戏团里的头牌那想必是大受欢迎,但是作为一个研究者?马库斯不知道,人们只喜欢不会威胁自己的事物。

这一切和爱又有什么关系呢?马库斯开始绕着甲板打转,海浪无法忍受船只的侵扰,原先排列整齐的音阶开始散乱。伊索尔德要学的太多了,多到无异于培养一个刚出生的孩童,就算礼仪不是刚需,但这也不意味着她能在别人的私家泳池里游泳,还戏称是人类的鱼缸——马库斯是这么跟伊索尔德解释的,人类就是需要用各种规定来约束的物种,我们从水中来,如果不用泥土保护自己,脆弱的人类会在太阳的照射下化作一滩死水——在探讨爱之前,先要学会死亡和生存,然后是如何生存如何死亡,但话又说回来,即便是不善言辞的动物,也会表达笨拙真挚的爱意,可见爱并不是一个存在门槛的命题。马库斯试图为爱拟出一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的讲义,可惜无功而返。

烦恼就是这样,一个引发另一个,搅得人不得安宁。马库斯无心欣赏海景,在广阔的天空之下,她太渺小了,于是她转身回去。

推开舱门的时候,伊索尔德正在准备更衣,马库斯口齿不清连声道我把外套忘在甲板上,转身就把门给关上,还从衣架上震掉了自己的外套,她背对着伊索尔德,支支吾吾半天才吐出一句清晰的话:等您换好衣服叫我就行。

衣物摩擦声短暂停止了一会,接着继续。马库斯忽然间希望自己的听力可以不那么发达,或者自己不那么容易脸红,这就是灵长类的弊端,聪明的大脑最擅长想象,想象又最令人沉沦。最后滑腻冰凉的触感把她拉了出来,伊索尔德牵着她的手提醒她转身——这是自从上岸之后才发现的问题,声音换来了双腿——五根手指与其说是手指,倒不如说是一尾灵活的鱼,在马库斯围成的闭环里游走,即便对方正在转身,交叠的双手也没有松开。

海水化作细腻光滑的保护膜,保护着这不曾于同类相伴的孩子,她的脸上映出烛火的点点亮光,伊索尔德离开海洋的时间还不算长,所以总会不自主地靠近一切类似于海的物体,眼下,一汪无杂质的蓝正是这样的。马库斯往左偏偏脑袋,伊索尔德就看向左边,马库斯往右呢,伊索尔德就往右边看,弄得马库斯只好闭上眼轻咳一声,伊索尔德把手抽出来,摆好姿势,这是准备说话的意思:为什么要闭眼呢?

“呃,因为你一直在看我,我,我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就闭眼了。”

可是你曾告诉我,与人交谈需要注视对方的眼睛,这样才是有礼貌。伊索尔德继续比划,马库斯原先那种不自在感恍然消失,果然肢体语言有助于推动气氛。

“是这样的,但是我们刚刚没有在说话,可以不用看着我的。”马库斯见她有些发抖,是啊人家本来要睡觉了看到她回来才过来迎接,便和她走到床边,只留一盏将熄未熄的煤油灯作夜灯。海面上的夜晚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块,稍不注意就会融化在手心里,留下一滩水,马库斯扶着伊索尔德上床,昼夜巨大的温差令她格外担心伊索尔德的身体。

有啊,你在对我唱歌,我知道那是你的声音。伊索尔德从被子里伸出手,似乎是不愿马库斯离去,马库斯重新帮她把被子掖好,听完,啊不,看完伊索尔德说的话手头的动作停住片刻,有些不可置信,“我在唱歌?你听到了?”

是啊,你的歌声听起来很慌张,是最近有什么事使您烦心吗?

可能这就是人鱼之间的差异性,曾经和人鱼共度半个月的导师霍夫曼并没有在笔记本里提及类似情况,幻想种的参考资料本就少之又少,还要去苛责前人的经验不够完善显然没必要,马库斯思忖半晌,在想也许是人鱼特殊的感应能力吧,初遇时唯独自己未被催眠或许是又一例证。煤油灯的灯光隔着雾蒙蒙的玻璃,如同流动的光彩,伊索尔德捧起这光流,将它送到马库斯面前,有光斑从指缝流走,马库斯握住她的手,屏息凝神,一点一点将这光饮尽。

在天地之间,那些微弱细小的就是爱吧,听啊,它是那么颤抖,那么害怕。

马库斯贴近伊索尔德耳边。祝您好梦。

 

我想开电台。伊索尔德几乎从不说直话,哪怕面对学术研讨会上别人的刁难,也是采用迂回战术,在结束慕尼黑学术会议的第二天,在酒店客房休息的时候,伊索尔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这句话,似是预谋已久。

“电台?”马库斯从报纸里抽身出来。

对,电台。

“可以啊,我记得要取得相关证件吧?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设备。”

伊索尔德立在落地窗前,连绵的群山是潮水,无线电波便是波动于其间的水波,鱼类也是靠超声波来交流的,马库斯走过来和伊索尔德分立两侧。两者或有共同之处,所以才会引起伊索尔德的兴趣吗?

不是给人类听的电台,是给人鱼听的电台。伊索尔德继续解释,马库斯好奇地眨眨眼,表示洗耳恭听。我们的交流基本靠歌声,大多数时间是为了传达关键的捕猎信息或者迷惑来往船只,从来没人想过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例如北大西洋的洋流今日动向如何,其实我们大多数时间是很无聊的,所以才会拼命去寻找人类的踪影,你们人类的电台也大多是这样的吧,为了舒缓寂寞,我想告诉我的同族,也许离开海洋并不是个坏主意。

“是,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需要无线电设备,你打算用歌声?”马库斯摩挲下巴,“听起来很不错,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伊索尔德说完就往背上早已收拾好的背包,马库斯赶忙拉住她的手。“慕尼黑这附近海面不是特别大,而且离人类居住地太近了,或许没有多少你的同类,我下周刚好有个出任大西洋的课题,要不等到那个时候?”

伊索尔德顺从地点点头。马库斯无奈摇头抱怨真不知道伊索尔德的急性子是谁教她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过倒也符合深海鱼类捕食的习性。她也不喜欢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滑溜柔顺的黑发堆在马库斯的大腿上,臂弯搂着马库斯的小腿,精致柔美的侧脸偶尔轻轻蹭弄马库斯垂下来抚摸她的手,恐怕这就是所谓权色交易的谣言来源,马库斯红着耳问过很多次,为什么要这样,伊索尔德这时就会转过头向上微微挺身,看起来如同自下而上要把马库斯拖进深水里,因为您身上有海盐的味道。

可怕的塞壬......马库斯用手捂住脸,对着这样一张无辜姣好的脸可说不出重话,如果喜欢闻就让她闻吧,人与人之间本身就是通过彼此让步来维持关系的,区别无非是谁让得多谁让得少。伊索尔德此时便会退回自己熟悉的巢穴里,得胜而归。

 

蝉鸣,因为高温而浮动的远方,清洁剂的刺鼻味道,共同构成马库斯对童年的记忆。

平民的孩子总有自己补贴家用的方式,她不善言辞,没能某得门房的差事,又因为体力尚佳,当地望族甩给她清洁水池的麻烦事,一个池子能换来一顿面包,相当划算,水池在夏季才会需要频繁清理,游泳,鱼类的观赏,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能让一池清水浑浊不堪,马库斯扛起清洁用品,在光滑透亮的地砖上,汗水混着消毒剂。

如同往常一样,她穿过滚烫干燥的碎石路,来到距离海边最近的一家客户门前,海盐般苦涩清爽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同主人家确定今天将要清理的场地后便开始配置清洁剂,此处人家的夫人好心拉过她的手臂,轻声嘱咐道水池里有些怪东西,如果她一个孩子处理不了的话,不必勉强。交代完这些后,这一家人便出门享受沙滩和海浪,把污浊的池水留给马库斯。

水池是死去的海洋,枯败的落叶悬浮在一块块格子瓷砖组成的暗淡天空里,推开栅栏门还能闻到腐烂气味,在灼热的日光下发酵,她利索放下工具,用长杆勾住泳池塞,清理的第一步要把水先放干,落叶开始旋转、聚集、贴附在潮湿的墙壁上,整个水池的发酵产物也随着水位渐低而浮出水面,那是一个已经开始腐烂的躯体。

马库斯愣在原地,躯体甫一接触到空气,发青的表面就开始冒出大量密密麻麻的气泡,气泡破裂而后又是更多的气泡,整个人如同在刺眼的阳光下蒸发了一般,先前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也被叶片间的光袋捕捉,变成清新的绿叶汁水的味道。整个过程发生的太快。快到咽喉里的尖叫都来不及挽留哪怕一个泡泡。

她缩着身子往下探视,长杆颤巍巍地戳弄那摊不再动弹的粘稠绿浆。她咽下口水,在生存和生存之间抉择,最终选择了长远的生存,她跳下水池,开始喷洒清洁剂。无非是贵族不可言说的秘密,她也见过躲藏在水池底下的污秽和算计,遇到有人盘问时也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她想得太认真,思考自己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干下去的时候,脚踢到了一块柔软的物体,一只即将成为太阳下的泡沫的生物,被枯黄的叶片包裹。

她吓得双腿一软向后跌去,是人还是鱼?还是充满恶趣味的人鱼杂种?那个年代对于幻想种依旧饱含猎奇和玩味,在马库斯长大后才开始有人认真地研究,人鱼出现在荧幕上、马戏团海报上和贵族的私家泳池里,捕猎活动盛极一时,所有人都为优美的歌喉和摄人心神的美貌狂欢,剔透的珠宝也为闪闪发光的鳞片让位。但是繁华之后呢?一滩死水,等待着清洁剂将其扫入下水道。

马库斯双腿打颤,死死盯着那团生物,墨渍般乌黑的头发之间,是还在一息一合的腮。还、还活着?巨大的好奇心驱动双腿往前,马库斯不知道咽下多少恐惧和期待,小心翼翼用手拨开挡住生物面容的杂秽,病态,不失优雅,皮肤白皙湿润,就连濒死也极具观赏价值。

那日的蝉鸣裹挟酸涩,在记忆深处经由膨化剂溶解膨胀成偌大的珍珠,构成了她对这一物种最初的好奇。她的胶质手套上唯余滑腻的黏液,鱼类为了保护自己会分泌的那种黏液,和人类受伤后会流下的液体,海水在她眼中不再湛蓝,心脏鼓鼓作响,她放走了那只怪物,把它从烂叶的坟墓里抱出来,一路小跑,干燥的碎石路,一排排的栅栏,浓郁到快要窒息的海盐气息,她冲出重重屏障,抱着它,把它放回大海。

她的肩胛处被刺穿,这是食人鱼的袭击,有什么东西被注入,又有什么东西流出,或许是海盐,或许是清洁剂,伤口已然结痂,最后萎缩成一排密密麻麻的圆点。

海浪卷走所有痕迹,茫茫的海面,和下午两点最猛烈的日光,她睁不开眼,想努力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也随着它一同回到海浪中,徒劳,手套上的黏液也被晒干,变成白色和褐色的物质,散发出鱼腥味,或者说,铁锈味。

 

马库斯在浴缸里苏醒,这是近来常有的现象,是工作太累了吗?僵硬的四肢,冰冷的水,天花板瓷砖缝隙里的水珠,她抹抹脸,从水的牢笼中站起身来。

她走出浴室,指节发红,可是并不觉得疼痛,在神经上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的感觉,更何况作为恒温动物,只要离开冰冷的环境,马上就会消耗糖类脂肪来提供热量,所以只要离开那个环境就好。马库斯从浴室里出来,正巧赶上刚从海里出来的伊索尔德。

伊索尔德的“电台”并不依赖电磁波,是更为传统的声波,因为受众不是陆地上的茫茫众生,所以也无需考虑收听率这些累赘,波浪带走声浪,伊索尔德说偶尔还会收到回音,也就是所谓的观众来电吧。马库斯突然想知道伊索尔德会说什么,好奇再次驱动她的双腿,她询问下次能不能带她一起去。

因为要避开可能的船只,得驾船行驶至海中央的位置,马库斯正在穿戴水肺装备,说到底还是种族限制,伊索尔德浑身轻松一派自由潜水的架势,等待过程中还走过来敲敲马库斯的护目镜,如同在观赏人类。

海水深度在10米左右,水压与大气压等同,而后每往下10米,水压就会增加一个大气压,而如果所呼吸的空气压力高于正常气压,人体血液里的氮会高度浓缩,在浮出水面的过程中,压力急速降低,人体器官和血液中的氮会产生毒性作用,从而置人于死地。马库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面前冒出细密的气泡,深海昏黑沉寂,偶有鱼类从身侧游过,潮水宛如液压机,上下合拢挤出多余的空气。伊索尔德不知何时变回鱼尾,在凝固的水块间来回穿行,像一根高精度的鱼线在切割。

接着是歌声,声浪聚拢,水波使其可视化,向茫茫的远方推去,马库斯隐约觉得这是讲述一个故事,一个颇为遗憾的故事,她听不懂人鱼的语言,但是音乐能够跨越障碍。在儿时的夏日里,遇见了对你说出“明天我也在这,我来找你”的玩伴,孩子的誓言是世界上最脆弱的约定,被海浪轻易拍碎在沙滩上,散成沙砾。马库斯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护目镜破损导致进水了。伊索尔德游过来,鱼尾拍弄海水,她又用手敲敲她的护目镜,不知怎地,海里的声音远比陆地上的还要清脆。

鱼群被歌声吸引,有几只从马库斯头顶穿过,撞在她的氧气瓶上,整片鱼织成斑驳的渔网,在伊索尔德的周身徘徊。如此热切的希望,如此悲哀的陆生生物,生物本能在尖啸,肺内的空气在挣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呼吸器拿了下来,海水马上从鼻腔涌进来,巨大的窒息感贯穿脑髓,下意识张开嘴呼救,反而是加速海水倒灌,黝黑的海水疯狂挤进她的四肢、血管和大脑,连眼泪都成为海水,马库斯拼命挣扎,鱼群不合时宜地从中间横贯而过,阻隔了伊索尔德的视线。马库斯几乎是绝望地想,我是不是要死了。

每一条鱼都是一个记忆片段,有初次发表成果时的、鳞片亮晶晶的金枪鱼,有挑灯夜读时的、迅猛的旗鱼,还有散发着清洁剂与枯叶气息的、迷幻斑斓的热带鱼,它们绕着马库斯打转,气泡破损,新的气泡又组合,周而复始,潜藏在血液里的馈赠一触及海水,便迫不及待活跃起来,马库斯从地狱升入天堂,流水恍恍惚惚间从杀人于无形的利刃变成柔情万分的丝绸,她睁开眼,惊奇地发现自己还没死,她在呼吸,在水下呼吸,她感到体内正有一种类似鱼鳃般的物质在辅助她成为这片水域最出色的水手。

要么是我已经死了,要么是我真的活下来了。现在看来我是真的活下来了。

马库斯试着呼吸,清清凉凉的海水渐渐填充她的肺泡,全身的污秽也在呼吸间被卷走。她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手指,没有长出鳍或者蹼啊,她又摸摸脸,也没长腮啊,这是怎么回事?

眼见伊索尔德注意到这边,她赶忙把呼吸器叼在嘴里,她对氧气瓶里干燥的空气突然产生畏惧和厌恶,就像伊索尔德刚上岸的时候那样,隔几分钟就要把头泡进水里喘气,所以马库斯没有完全戴好呼吸器,伊索尔德带动的水浪搅得马库斯来回摆动,甚至上下颠倒,她笑着抓住伊索尔德的手腕,愉悦的气泡浮出。快停下,别闹了,马库斯这样比划着手势。

后来马库斯几乎是一直和伊索尔德去潜水,然后摘掉呼吸器,如同正在从人慢慢退化成鱼,她也变得不爱说话(虽然以前也不是特别喜欢说话),能用手语就用手语交流,和伊索尔德聊天更是如此,两个人跟聋哑人一样,交流的效率稳步下降,然而语言退化成动作,搅动周身的空气,潮水就在身后,伺机而动。

“Ma......马库斯。”

呼吸快速摩擦喉舌,配合面部肌肉,伊索尔德第一次喊出马库斯的名字,听上去毫不费力,不知道练习了多少次。

现在她们身份像是颠倒了,伊索尔德在说话,马库斯在做手势。好奇怪哦。

 

“我是不是要留遗言啊?”

马库斯想了很久,才在留给伊索尔德的日记本上写下这一段话:“人鱼也是鱼,你很害怕遗忘吧,不然也不会那么拼命地想摆脱海洋,那么想要同族也能逃离海洋,所以我不会让我保存在你的记忆里,我要留在可以随时翻阅查看的文字里。可惜人鱼没有自己的文字,所以很抱歉,只能用人类的文字让你记住我。”

马库斯顿在这里,突然有些天真地补了一句,“可是人鱼都会唱歌,我能活在你的歌声里吗?我的歌会是什么样的?”

“我知道对于你来说,这个事实肯定很难接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这件事,但你是一个明白人,我相信你自己能够赋予死亡意义。所以我们还是来谈谈爱吧,这是你上岸的目的,对不对?”

“……伊索尔德,不要做我的爱人。”

得知自己可能感染了所谓的人鱼综合症的时候,马库斯还以为这只是个玩笑。她翻阅导师霍夫曼留下的笔记,里面也提到过被人鱼袭击之后该如何排出毒素——等等,毒素?马库斯不由得坐直身,霍夫曼记录过一次袭击,那是她和鱼群接触时的经历,也正是因此她才被一只好心的人鱼救起,也因此才有了这一整本笔记。所以,毒发身亡要什么时候才会发生?马库斯一页一页翻找,没有记录,没有解药,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没有,没有,没有。那我又是什么时候感染的呢?

茫茫的死亡压在她的鼻子上,阻塞了她的呼吸。

她闭上眼,很久,然后又睁开眼,决定写下一些东西。“我没有跟你讲过我小时候的事,我总疑心那才是我们的初遇,真的,我还没想起来,我也想不起来了,但是我总觉得我们应该是见过面的,在认知之前,在海水还未浸润我的尸体之前,但是我没有跟你讲过,我认为这有些自作多情了。”

“……爱是什么呢,你的心又在哪呢。”

你是不是在那时,就把心给了我,作为报答,作为我们重逢时的凭证?马库斯想了想,划掉了这段话。人类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说出爱呢?有人对着根本不爱的人说着甜言蜜语,也有人撕心裂肺地咒骂最深爱的人,好矛盾好痛苦,爱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真的,但是我想,爱也许是疾病,是创伤,是繁华尽失之后的清洁剂,是窒息的海水,是干涩的空气,爱好可怕啊……”

“……”

“……但也很温暖,是不是?你靠在我的腿上,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但我有时会故意把腿往旁边挪,让你扑空,我觉得很有意思,所以喜欢这样戏弄你,温暖又平淡的爱啊……”

马库斯搁笔,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鱼群还在头顶,黑云一般。

马库斯再三确定伊索尔德能看到自己这边,还在朝她挥手,然后当着伊索尔德的面,扯开了自己的护目镜和呼吸器,她的异化已经能够帮助她抵抗水压。

伊索尔德愣了一下,然后马上赶回来,反作用力使得马库斯向后仰去,也正如她所料,她抓住伊索尔德滑溜溜的肩,带着她在水中旋转,咕咚咕咚的水,伊索尔德努力把她往水面上带,她攀附着向上,接着勾住伊索尔德的后颈,向下一拉,完成了人类表达爱恋的简单动作——接吻。

拍打海水的动作渐缓,但依然向上,为了不使交叠的双唇分开,伊索尔德只好搂住马库斯,突破水面的时候才因为不可抗力分开,马库斯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舔下唇,这次她没有躲开伊索尔德的直视。

“您这是……”伊索尔德的声音让人好怀念,只有在水里才能听到这样动听的嗓音。马库斯隐约觉得伊索尔德知道答案,但是她想她亲口告诉她。

“我们上岸吧。”

马库斯也无法断定自己的病情什么时候会恶化什么时候会要她的命,总之得告诉伊索尔德,总有一天她是会死的,伊索尔德也会死,只是不知道谁会是第一个。问题变得有点复杂了,所以马库斯绕了半天,最后变成一句:我应该是会死的,我越来越无法适应陆地生活,水下生活对我来说也很痛苦。

但是没关系,马库斯张开双臂环住伊索尔德,您会幸福的,财产受益人我填了您的名字,然后是我的一些研究成果,虽然不算多,但都是你我感兴趣的课题,伊索尔德,很抱歉,我大概是,食言了,还有一本日记也是留给您的,就这些了。

伊索尔德推开她,摆好手势,嘴唇微张,宛若在艰难地呼吸,整个人不住地发抖,要克服遗忘,要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要将冰冷的月光刺穿——我不要让残忍显得如此……

“幸福。”

不属于陆地的异乡人再次说出陆地的语言,干涩的喉咙只能用眼泪来湿润,伊索尔德止不住颤抖,用手捂着脸。幸福幸福幸福,失去包容一切的水波,陆地上只剩下赤裸裸的干涸。

出生是为了在死前获得幸福。幸福又总是与爱纠缠不清。搞不明白。

后来伊索尔德走了,很久都没回来,说是她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来不及和马库斯解释,说是会耽搁,也挺好,至少马库斯在忍受大气压宛如千钧压力的时候不会很担心。但还是很伤心。她体内残存的一点人鱼毒素,或者说人鱼的心,一点一点啃食她的、人类的心,经常痛苦,然后空虚,好冷好冷。

接着是这天夜里,童话故事总该有个好结局,马库斯又昏死在浴缸里了,她被好久不见的伊索尔德弄醒,迷迷糊糊喝下什么冰冰凉凉的水,然后惊醒过来,连忙遮挡自己未着片缕的身体,伊索尔德单手撑在浴缸边缘,有些好笑,她说您当时看到我的时候,我可没像您这样。马库斯皱着眉回嘴道这不一样,伊索尔德好奇地问,哪里不一样,马库斯移开视线,不想回答,所以反问刚刚被灌下的是什么液体,伊索尔德解释道那是雪水,先前在海底电台的时候,有回声曾经提到过如何缓解人类身上的毒素。

可是你不是鱼吗,怎么弄来的雪水?

总有飞鸟需要珍珠,总有游鱼需要雪花。

马库斯也控制不住地笑起来。什么嘛,早知道喝点雪水就能治好,那她为什么不冻点冰块泡水喝。算了,伊索尔德喜欢把严重的事情用轻飘飘的口吻说出来,肯定是煞费苦心才弄来这么一小碗雪水,她努力想让自己感受到一点身体的变化,徒劳,就像出门之后你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关上窗户。

伊索尔德从口袋里翻出日记本,保存得很好,甚至还放着干燥剂以免被打湿,现在马库斯看到它,如同看到什么刺眼可怕的东西,远比研讨会上被数以百计的麦克风对准还要恐惧,“求求你伊索尔德!别念出来!别!”

“我只是想告诉您,关于您童年的答案而已。”伊索尔德颇为无辜,是不是真无辜也说不准,毕竟她看着马库斯满屋子乱转捂住耳朵,看了三分钟才开口。

“啊?啊……这样啊……”

伊索尔德走过来,还是像之前那样,马库斯坐着,然后伊索尔德侧躺在她的大腿上,水汽凝结,悬挂在吊灯上,伊索尔德沉默着,海也沉默着。

然后是细小的声音,那个答案只有马库斯能知道。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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