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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的Oxford，早晨九点的阳光已经足够晃眼，温度还尚未被所谓的“英国震撼酷暑”侵袭。繁忙的学期已结束，庞大的大学城仿佛从紧绷中一键切换到松弛状态，无论是宽阔的主街道还是蜿蜒的小径上都人影稀疏，只有几只鸽子在悠闲踱步。
兰多第八次点亮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依旧顽固地显示着一个刺眼的“×”，连一张任务地点的图片都无法加载出来。牛津这鬼地方的信号烂得超乎想象，兰多最后一丝耐心也随之耗尽。这一刻，所有对新助手积攒的怒火——尤其是今早收到那封让他“便捷又愉快”地乘坐早晨七点National Express、从维多利亚车站晃悠到牛津的行程邮件——如同炸药般被瞬间点燃。
“Fuck McLaren！这绝对算工伤！肯定是精神创伤的某一种！”兰多愤恨的声音从牙缝里溢出来，路过的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很刻意地绕开了这个休闲卫衣带子一边长一边短的家伙。要不是任务还是存在所谓ddl的，他一定会立刻调头杀回伦敦总部，把那个素未谋面的混蛋助手一枪爆头。
迫不得已，兰多只能将那块毫无用处的冰冷长方体塞回卫衣口袋，漫无目的地迈开脚步。他现在急需一处能让他坐下来、理清思绪的避难所，或许还能侥幸捕获一缕飘忽的信号。 他离开主干道，没走多远，一座小巧的教堂在街边静静浮现，感觉正是一个合适的宁静据点。“说不定上帝真能在关键时刻起点作用呢？”兰多在外瞥了一眼——里面的灯开着。他没有犹豫，推开了玻璃门，侧身而入。
与威斯敏斯特教堂那种令人屏息的肃穆不同，这座小教堂洋溢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谦卑与温馨。兰多在门口的展示架前驻足，他的目光掠过一排风景明信片，其中一张的取景与光影意外契合他的审美。兰多将其抽出，又从兜里摸出一张十英镑纸币，潇洒地对折两次，利落地投入一旁的捐赠箱。做完这一切，他才拿着那张明信片，一边读着背面的介绍文字，一边踱步至教堂祷告区，在倒数第一排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兰多再次掏出手机，惊讶地发现信号竟真的顽强地挤出了两格，但不幸的是任务地点的图片在信号的拼死挣扎下也只加载出来一半。
“该死，”他低声哀求道，“我又不是牛津那些高智商书呆子，没本事玩这种看图猜谜的游戏。”时间已是九点五十五分，十点十五分的会面迫在眉睫，他却连目的地的影子都没找到。他第一千次暗骂迈凯伦的策划不周——他们对自己那套“非到最后时刻不发送精确坐标”的保密策略信心满满，但显然没把牛津堪称反人类设计的信号盲区纳入考量。
“这里是阿什莫林博物馆。”
一个清爽的声线毫无预兆地从身后传来，让兰多心中一惊——他的注意力难道在巴士上被颠散了吗？竟然没察觉有人走到了他身后。他猛地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男孩，看起来完全是在校学生的模样，穿着简单的休闲上衣和明显与这个温度不符的短裤，金棕色的头发有些乱蓬蓬的，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自己身后，让兰多一时无法判断他究竟出现了多久。
被兰多毫不避讳的目光长时间锁定，他有些招架不住似的挑了挑眉，视线偏向侧方的二楼平台。“我刚刚一直在上面，所以……看见你进来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兰多指间的明信片上，“那张明信片是我拍的。本来想特意下来一趟，感谢你那十英镑的……慷慨。”说话的尾调还有些破音，一抹红色迅速爬上他的耳尖。他最终微微扯动了嘴角漏出标准微笑，像是一种完成社交礼仪后的自然反应，随即神情便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兰多低头瞥了眼手机，图片恰好加载完毕，下方的名称与男生所说应该无误——谢天谢地，这拗口名字有人帮忙说出正确发音，省了他一番折腾。“谢了，mate，我正打算去逛逛。哦对，照片拍的不错。”他利落地起身，朝对方投去一个漫不经心的笑，随即侧身绕过对方，大步向外走去。刚一踏出教堂，他便在一个界面简洁的橙色加密软件中输入了地名，一串精确坐标与行动指示立刻跳了出来。
“Boring work.”兰多快速扫过屏幕上的任务概要，指尖在“next”上轻点确认。他从背包中取出一副看似普通的黑框眼镜架上，指尖在镜框侧边轻轻一压，一道微光自镜片闪过，清晰的线路分析与建筑结构图已叠加在他的真实视野之上。阿什莫林博物馆距此不过几步之遥，他混入稀疏的人流，不动声色地抵达了目的地。
眼镜中的光线为他精准指引了博物馆员工通道的位置。恰在此时，一名工作人员打着哈欠推门而出，趁着那扇门即将闭合的一瞬，兰多指间一张硬卡已悄无声息地嵌入缝隙。他轻轻拉开门，身影如幽灵般滑入。
在昏暗的通道内，兰多与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擦肩而过。刹那间，对方手中的特制黑箱已不着痕迹地转移到兰多手中。箱内正是本次的任务目标——一件原本应陈列于负一层的江户时代古董和服。他需要在今晚六点前将其送归总部仓库，后续事宜自有专人处理。
兰多指尖轻轻摩挲箱体冰冷的表面，实在想不出究竟是谁，又会出于何种目的，需要动用迈凯伦的资源来“借用”这样一件华服。
不过也无所谓，客户的意愿与他无关。这项特殊服务鲜为人知的广告语在此刻浮现于兰多的脑海：
“感谢您订购McLaren‘M-Artemis’系列，无论目的地何在，我们终将抵达。”
“哪怕是让我坐一个破巴士而不是720S来。”兰多撇了撇嘴，心里暗暗道。
根据眼镜的指引，兰多趁着一位忙碌的店员俯身拾取玻璃杯放到杯架的背身时间段，悄无声息地穿过空空荡荡的咖啡厅，轻松推开隔壁纪念品商店的侧门，掏出手机在加密信息页最底下选中橙色的“✓”，从容离去。
晚上六点的最终交收时限为他争取到了大把空闲。为了赶那趟清晨的巴士，连一顿像样的英式早餐都没顾上，此刻他决定好好补偿自己。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划，他在谷歌地图中锁定一家评分颇高的中餐厅，兰多不再犹豫，信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Come on...”兰多望着墙上“十二点营业”的告示，哀叹一声闭上双眼，果然没有好开头的话过程也不会好到哪去。况且，“我的胃可等不到那时候。”他无奈地耸耸肩，正准备转身离开去别处碰碰运气，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却从身后响起。
“嘿！”那道清爽的声线再次切入他的听觉，精准得如同命运预设。兰多不可思议地回头，只见那个教堂里的男孩正站在餐厅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把，正从那家餐厅里推门而出。他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问道：“十点多来吃...午餐？”
兰多从鼻腔里懒懒地挤出一声“嗯哼”作为回应。男孩见状笑了起来，解释道：“我们确实还没开始营业。不过，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给你煮碗面。谢师傅还没到，只能由我代劳了。”
兰多挑了挑眉，未置可否。他向来对陌生的好意抱有戒心，但眼前这人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却透着奇异的说服力。兰多在门口权衡了半秒，最终，某种直觉占了上风——或许只是因为他实在饿得不想再找下一家店了。兰多迈开脚步，成为了今天这家小餐馆的第一位非正式客人。
面条的烹饪果然简单快捷，没过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鸡汤面便放在了兰多面前。“请问我该怎么支付？”“现金。”“不能刷卡吗？”“抱歉，我们只收现金。”
兰多撇嘴，抽了一双筷子，顺手便去摸口袋——动作却在下一秒凝滞了。坏了，他想起自己现在穿的是为了混进大学，特意翻出的学生时代旧卫衣，而这件衣服口袋里恐怕比他的胃还干净。之前在教堂潇洒捐出的那十英镑，搞不好就是这件衣服里被遗忘的最后财富。
“没带多余的现金？”将兰多的动作尽收眼底，男孩了然地笑了，“没关系，这顿我请了。正好十英镑，就当是你喜欢我作品的谢礼。”他边说边拉开兰多对面的椅子坐下，“我叫奥斯卡。”
“就只有奥斯卡？”兰多顺着他的话问道。
“Emm...目前，奥斯卡就够了。”“好吧，奥斯卡。面很棒，比我做的好多了。”“真意外，你居然会做饭？”奥斯卡笑着靠向椅背。兰多也笑了，随口回道：“谁说一定要做过饭才算会做呢？说不定我天赋异......”
“天赋异禀。”
“天赋异禀，是的，完全正确。”兰多冲他俏皮地眨了下眼，随即用略带正式的腔调收尾，“那我也叫奥斯卡，报告完毕。”奥斯卡被他逗笑，摇了摇头：“好吧，奥斯卡二号。那你接下来打算游览牛津吗？”
“不一定，”兰多拿起筷子，伴着一个刻意的停顿，“得看我的日程安排——我是说，我那位‘朋友’给我定的时间。他一向……非常靠谱。”话音未落，他已经不太熟练地搅起一筷子面条，战术性地塞进嘴里，避免了更多解释。
就在此时，兰多的手机精准一震。他迅速抬眸看了一眼奥斯卡，将手机侧倾，点进加密软件。然而屏幕上跳出的信息让他刚被面条温暖过的胃瞬间冻结。 “No way——”他盯着返程附件里那张依旧明晃晃的National Express车票——中午十一点半出发，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几乎气笑。“搞什么？！”
“怎么了？你朋友的‘超强靠谱性’终于过期了？”奥斯卡端起水杯，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别问我这个，”兰多咬牙切齿，“我现在只知道，有一个人马上要遭殃，我保证是在今天。”
“真遗憾，”奥斯卡挑眉叹了口气，双手一摊，“我还想着，如果你时间充裕，我可以给你当一回牛津导游。”“导游？”兰多抬起头，痛心疾首地宣布，“多么心善，奥斯卡，你现在是我心目中最靠谱的人了，我的‘精确朋友’已成过去式。”说罢，兰多认命般放下手机，再度埋下头开始用美味面条填补内心的创伤。
十一点半这个时间点，对兰多来说堪称折磨——刨去走到车站的几分钟，只多出一点点刚好能用来道别、却又来不及做任何多余事的尴尬空当。他风卷残云般吃完最后几口，抽了张纸优雅地擦了擦嘴，抬头对奥斯卡露出一个礼貌微笑。“看来是告别的时候了，”他起身说道，“后会有期，奥斯卡。”
奥斯卡突然低下头笑了。“我有个预感，”他语气轻快，像是在胡诌，“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缘分这种未定事物，有时候就是这么......emm......巧。”
闻言，兰多只是沉默。一想到马上要踏上那辆非常败兴的巴士，下车再一头扎进伦敦涌动的人潮，他残存的兴致便荡然无存。他根本无法把牛津的奥斯卡和那座城市的节奏联系起来，那感觉无异于将一只澳大利亚考拉抛入一直转不停的松鼠滚轮里，既好笑又可怜。所以他只是挥了挥手，故作潇洒地拎起箱子，转身出了店门走向车站。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对常人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兰多而言，简直是在用他的尊严丈量一个世纪。巴士每颠簸一次，他就要在电话里向卡洛斯抱怨三句，包括恶狠狠地发誓一定要把制定行程的家伙揪出来。
“不会吧？”卡洛斯在另一头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诧异，“我跳槽的时候，可没把迈凯伦的‘事业运’也打包带走啊。现在组织已经不景气到让大名鼎鼎的LN4挤城市巴士了？说真的，Mate，我实在忍不住……这太好笑了！”通讯器里立马传来他毫不客气的笑声。
“嘿！你笑声好难听！好好在你的法拉利上得意去吧！”兰多愤愤地掐断通讯，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放肆大笑的忙音。 是的，提供“特殊服务”的高端跑车品牌远不止迈凯伦一家。而他那位笑得毫无形象的前搭档——卡洛斯·塞恩斯，当初在接受红色跃马抛来的橄榄枝时，就曾毫无心理负担地向他坦白：“嘿，mate，理解一下，每个男人心里都藏着一辆法拉利。”
“去你的‘儿法梦’！”兰多当时只能送上这一句“祝福”。 自那以后，他便一直单独行动。期间并非没有过临时搭档，但默契值始终低得感人，久而久之，他宁愿独来独往。
直到昨天，组织通知将为他配备一位新助手，并暗示如果合拍，可以发展为固定搭档。兰多原本还心存一丝期待，但在连续收到两张长途巴士票后，那点期待已彻底转化为LN4式愤怒。
抵达伦敦维多利亚车站时已过下午一点。兰多浑身还裹挟着一股久久不散的怨气，连公寓都懒得回，直接站在街口，在某橙色加密软件中输入当前定位。
片刻后，一辆低调的总部专车便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 兰多一把拉开车门，几乎是把自己“扔”进了后座，接着用摔车门的力度宣泄着不满。兰多愤恨地冲前排的人道:“要我说——‘仅限于伦敦地区’的专车服务，配不上我们‘全球运营’的响亮名头吧。”
“兰多？！真是稀奇，这个时间见到你。” 迈凯伦集团明面上的总监——实际上是特殊服务线的最高话事人——安德里亚・斯特拉，刚哼着小曲为自己煮好一杯手磨咖啡。结果一转身，便被那位杀气腾腾、大步流星闯入办公室的兰多·诺里斯惊得手一抖，险险稳住才没让咖啡洒出来。
“我觉得我有权利知道我所谓的‘助手’究竟是何方神圣，”兰多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这句话，双手撑在斯特拉的办公桌上，“以及向总部带来我诚挚的问候——我们终于破产了吗？”
“嘿！注意你的措辞兰多·诺里斯先生，我们破产了谁还能支付得起你上个月那笔天价薪酬？！”斯特拉刚抿了一口的咖啡险些呛进气管，他一边咳一边说道，“你的新助手?那得问扎克，不过我知道他今天下午五点前会来述职。扎克没有通知你们会面吗？那就今天下午好了。”
“那真是巧，”兰多眯起眼睛，“那么就拜托人转达他，我到总部的时间可比他早，许，多。”
4.50pm————
兰多已经干掉了第二碗麦片，并恶狠狠地发誓：如果在第三碗见底前，那个欠揍的“助手”还不现身，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踢走。 “反正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他愤愤地将勺子猛地戳进碗底，“我根本不需要什么助手，更不需要什么……搭档！”
终于会议室外传来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引路的负责人推开门道：“兰多·诺里斯先生特意要我告知您，他到的比您早。”
“他真的这样说的？” 一个让兰多血液似乎瞬间凝固的熟悉声音在耳边响起。
“No way.” 兰多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跳，手中的勺子“哐当”一声跌进碗里。他身体一连串震惊的下意识反应使得他根本来不及抬头去看清那位——他谴责了大半天的“新助手”究竟长着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