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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璐说:你快点好不好哦。
被催促的人没理她,很利落地套上作战服,按下左腕开关抽走空气。她抬头看向好整以暇的姐姐,紫色作战服绷在身上勾勒出修长玲珑的四肢,和她的七号机一样是九重葛的紫。曼桢说,紫袍加身,不得了诶。曼璐哼一声,装出不可一世的样子抬起下巴,你姐姐穿什么都好看好不好。曼桢的作战服和EVA都是明黄色,这是她们被选拔为适格者后自己选的,每个颜色都可以试穿,那时曼璐也试过明黄色驾驶服,脱下的样子让曼桢想起酒心巧克力脱去金箔。但最后还是选择了紫色,她有些遗憾。
她知道曼璐训练前会在发间的A10上缠几根丝带,多余的就交给自己。曼璐把她当成玩偶打扮,喜欢但气质不搭的裙子都买给她,仿佛摆弄一只水果挞或雕花蛋糕。年轻的驾驶者,肩章一道道增加,阳光落到额上就是朗朗乾坤,作战留下的伤疤也一道一道,像身体的结绳记事。那时候街道旁的法桐也是明黄色,并肩行走时仿佛脚底也变热烫。
后来母亲去世,两个涉世未深的女孩一手操办从讣告到安葬所有流程,以为从此会少份挂碍,少一处软肋,但弦反而绷得更紧。彼此世上唯一的亲人这头衔太特殊、太汹涌,像连体婴一样恐怖。人们知道她俩不能分开,来SEELE报到的新人先见到曼璐、后见到她,寒暄时总要说一句:“曼桢,你有一位很漂亮的姐姐。”又意识到说错话般匆匆补上一句,当然,你也很漂亮。曼桢只好跟着笑:是诶。再或者,训练结束后曼璐先离开,他们会很奇怪地看着曼桢∶你怎么还在这里?她只好也跟着走掉。深度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九,剩下百分之一是曼璐神秘地说要保留各自一点秘密,如果一丝保留都没有,岂不是会直接补完。人类补完计划是曼璐告诉她的,曼璐认识的人多,知道一些高级机密层的情报,泄露秘密是放逐重罪,但告诉曼桢没什么,反正要放逐一起放逐;死也没什么,被融进LCL之海也没什么,只要还能靠在一起。她们是汽水表面两颗相依相偎的泡泡,戳破一个另一个也跟着瘪下去。
——但那已经是过去了。近第三次冲击后,第三上海市变成死城,那么多人死去了,多到留在世上哀悼的人也一并消失。曼桢还能哀悼,似乎算是幸运。此刻她坐在逐渐变暗的房间里,末法时代,沉雨无声,窗外地平线吞噬血红的落日,像吞下一团血块。近第三次冲击的罪魁祸首钉在教条区最下层,她那时冲破拘束器开启Guff之扉,爆破出的力量让天地为之变色。只是代价比死还更可怕些,脑死亡后被收容成秘密接受解剖研究。她终于明白何以NERV吝啬至此,却总在修复作战服上出手阔绰,是为了防止驾驶员尸体受损,方便日后利用。谁能想到是这个原因呢,除非你拥有一位死去的战友?
曼桢去SEELE总部,走进熟悉的房间。叔惠正在焦头烂额敲代码,有点急扯白咧的样子∶明明没错啊,要疯了。翠芝在他旁边,也低头对着显示屏噼里啪啦,表情是专业级别的冷酷,但声音很嗲——她自从来到上海和叔惠身边就变了个样子——说哎呀你不行就放下,我来写,你别添乱。
叔惠摸摸脑袋,试图起身端着电脑走到翠芝身边,这才看到有人进来。他笑:曼桢你来了,快坐快坐。
翠芝听到抬起头,几乎是一见到她就开心起来:曼桢!你来找我们玩吗?
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很快得出结论:你是不是又瘦了?这样下去哪里行的啦。
这话从前应当是由曼璐讲的,她顿了顿,在翠芝稚气未退的目光下扯扯嘴角:我没事,就是来看看你们。
你们在就好,不打扰你们工作了。来这里也是出于偶然,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听到身后翠芝挽留的声音,还是转身走了。在总部密密麻麻的部门前无处可去,年轻也不再是漫无目打转的庇护了。
于是只好走进电梯,怔怔对着门发呆,忘记按电梯键,也意识不到静止。直到有人进来,是豫瑾。豫瑾在装备部工作,那里压力大,如今愈发清瘦颓唐。他问曼桢好,剩下半句心知肚明地折在肚子里。他们都默契地不再提一个人,即使那人有那么多身份可以被记住,叛徒、战犯,豫瑾的旧相好。她的姐姐。
沉默中曼桢突然想这电梯里其实有三个人,这念头让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随即对上豫瑾的目光,只好有些窘迫地岔开话题。
她问豫瑾:你觉得胜算大吗?
不知道诶,我们又不是为了赢才去战斗。豫瑾想了想,说。
他声音柔和,语气却坚定:我们是唯一有能力做些什么的了......这是责任。
曼桢嗯一声,木木地点头。曼璐究竟多大程度上改变了眼前这个人呢?
于是她又说:如果不是为了赢,那是为了什么呢?电梯降到一层,刺入的强光迫使她抬手挡住眼睛。她的视力变差了,散光严重,黑暗里光源都变成刺眼的白色十字架。她时常想背负十字架和被钉上十字架哪个更辛苦,答案似乎无论如何都指向后者。
豫瑾说:因为各种原因,比如总有想要保护的人吧。
他说:就像你姐姐那时候保护你。
那的确不是什么秘密,为了保护妹妹差点发动第三次冲击,这是NERV审判后得到的结论——哪怕看上去并不可信。为了救一个人不惜逼出体内的莉莉丝之力,似乎比一开始目的就是毁灭世界更荒唐。罪在曼璐并非无意。她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可还是做了。
曼桢的位置就变得暧昧,战犯的亲人,昔日同僚的妹妹,谁都不知道她会怎样想,一个在意识模糊时刺伤自己姐姐的适格者。好在她似乎没受太大影响,申请休假结束后就恢复工作。人们同情她,又不免想,那便是最后一处软肋也没有了。
也很久不再做梦。世钧在那之后格外关照她,有时训练后力量殆尽几近昏迷,世钧把她背回房间,抱到床上,摸摸她的额头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发高烧,曼璐给她喂药冰敷后仍不见效,焦急下用前额抵住曼桢的额头,试图靠紧贴肌肤分走她的热。迷迷糊糊中头埋在曼璐的颈窝,眼前都是她毛茸茸的黑发,突然觉得这世界破了何等大的洞,露出了多大的虚空,为什么不能触之所及都是她的头发?世钧很体贴,给她倒水端安眠药,再掖好被角。
我没事,曼桢撑起身体说,轻轻抱住世钧。后者慢慢抱回去,抚摸她脑后的头发。她在世钧怀里寻找曼璐的气息,这很荒谬,可是没有办法。
机箱突破主轴,逐层降下。这是最终教条区的最底层,铺满森森白骨。
中间的十字架上钉着曼璐的身体。曼桢仰头看她苍白的面孔,皮肤看上去完好,其下血肉应该已经被摊开又合拢很多次。她想曼璐的确不是人类,即使暴露在空气里也没有腐败,完好如置身冰棺,泛着诡异的寒光。世钧和叔惠同宿舍,她找世钧的时候在柜子里偷到了叔惠负责的最终教条区钥匙。叔惠知道世钧不会偷,但他从未想过曼桢。捏着那支密钥,仿佛又摸到那把咄咄逼人的长枪,曾经被她握在手里。她用它插进姐姐的胸膛,就像吸管插入汽水樽一样自然。
彼时意识沉沉坠落,但在梦与醒的边界听到曼璐的声音,以煌煌刺破天地的力度。她说,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曼璐只留下这一句话。那之后曼桢常来这里,从最初的提心吊胆到习以为常,即使被发现也不会怎样,人们忙到再没空管一个寻常的吊唁者。对着一个精神已死的人说话,渐渐不再幻想她突然醒来的样子。她想起冲击把很多人类变成植物人,都不知道那些沉默的外表下是否存在意识,会不会拼命叫喊着回答但发不出声音。那些被搅乱的前额叶、流淌满地的脑浆。曼璐是哪种呢,如果恨她,能不能凭恨意冲破那层皮肤。
所以她也只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无关紧要的记忆。她放下纸袋:你喜欢的栗子粉蛋糕我给你带来啦。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好了我承认,是我喜欢的。但你也可以吃。
还是没有声音。她想听到什么声音呢?世界不是童话故事,她也不是小孩了,以为只要打翻一杯水,世界就能扳倒过来,重来一遍。
她说:哎,我真的很想你,你知不知道?
曼璐变得那么、那么高,看得到世界的全貌,应该能知道的吧。
创世纪需要七天,可是她只剩十分钟了。没有什么比把墓地当成伊甸园更荒唐,可她甚至要被墓地放逐。从前觉得至凄凉不过是人活一世、最后变成一行讣告,后来发现有一些人连讣告也不配有。没有死刑,于是曼桢的人生变成一场死刑。
然而曼璐仍日复一日用缺席提醒她的在场,无人将她放行。命运不等我,那样疾驰。你也不等我。
但生活还是要过下去的。近第三次冲击后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人类大批断肢泡在海里,恶臭熏天,德国那边的联盟组织背叛投靠政府,欧洲情报网络一度陷入瘫痪。有曼璐的先例在,人人自危,所有人都被拉去检查身体,而Seele高层腐败,下达的命令前后矛盾,循环论证,管理层愈发被打乱阵脚,曼桢作为适格者不得不为所有恐惧兜底,也不再有人能与她分担。
人竟然可以有如此多种类的痛苦,哀悼只是其中很不起眼的一环。一个人恨仇敌、恨生活、恨命运,但不会早上睁眼就开始恨,谁都没法不屈服于日复一日的疲惫,一天被汇进日子的河流里,冲散后就再也捞不起。豫瑾不知道她和世钧已经交往,向她告白。世界于是一瞬间变得很荒谬,失去曼璐后她被这么多人爱着,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她连眼泪也要笑出。
末日的逼近让他们连末日都忘记。最后一天翠芝要拉她去泡温泉,翠芝一向喜欢生活,怀着孤注一掷的决心,蠢蠢欲动的大地对她似乎只是为了提供地热温泉。临走前应该和曼璐道别。应该,曼桢想。这个词比但是更讨厌,有意志在里面,仿佛如果不做就是说话不算数。她沿以往的路线向下,想到EVA也可以嵌入思想,而曼璐嵌入她,成为生者的外接大脑,接口名叫生死。她会原谅她未经许可沿着她生活吗?那样平滑的生活,被均匀地摊开,连线头都找不到。地下最终教条区骤降的冷气让她突然打了个寒战。在不曾注意的时候,她好像已经生活到有没有曼璐都不再重要了。
晚了,没办法了。她早该意识到。曼桢正在离开地面,被吸向十字架,她看到自己的身体被溶解,一点点变作流体,分成细细柔软的光束,蔓延到四面八方,如同被插进发间的手指轻轻梳拢。一路辗转来到这里,而被曼璐吸入是那样轻易,自然而然想到苦海这个词,并意识到有人比她更适合这个词。她下意识挣扎,可最终只是长舒一口气。她终于听到了梦里的声音,在这样的情境下,连同那人突然张开的、黑洞般的眼睛,恍如隔世。透明的光斑爬上皮肤,像钻石,曼璐一定会喜欢的那种。
那声音在空气中分开一条路:你来了。沙哑了一些,可还是好听。
我经常来看你,你都不知道。曼桢下意识想要反驳,以及更多被积压的、覆满青苔的话。没有机会了。能量在皮肤上熔岩一样流动着,眼珠好沉,像要掉进头骨深处。曼璐在地下长满青苔,而她只经历盈盈一握的时间。她做得很坏,试图对抗遗忘,最终还是屈从于生活的惯性,连悲伤都变淡漠。她欠她何止一个身体。
那之后她还是会观察汽水樽,看到汽水泡泡不会瘪下去,而是一个吞没另一个。如同此时曼璐吞没她。可是并不疼,而是周身温暖,像极了记忆里的拥抱,提醒她这与死相去甚远。如果疼也好,那样就能当作赎罪,然而只有温泉般的触感,将她融化、吞并,然后是补完,仿佛没有任何抵牾曾经存在过。她知道那是什么,可是已经没有时间问为什么了。
她说:你比时间还残忍。
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事。曼璐笑一下,露出一点温柔又哀伤的神情。
莉莉丝与自己的孩子黏连着死去,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可理解。因为长枪扎入胸膛的刺痛,因为神不能被自己的造物杀死。千秋万代,逝水移川,将有无数生命从曼璐的身体中诞生,黑之月将夜晚的星辰逐一相连。然后它们长大、成熟,被冠以人类或使徒之名,重返血地。曼桢是第一个返乡者。身体快要变得透明,曼桢突然想起在千年前很多暗夜里,曼璐如何拆下自己的肋骨锻造出一个她,用双手编织出她的兰因絮果。于是恍然。
千秋万代,逝水移川。那几乎便是永恒了,曼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