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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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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1-26
Words:
4,296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15

吹笛人

Summary:

中世纪,克系,恐怖元素

Work Text:

夜里,哨兵抓了一个探子,于是我们得到消息,这次持续三年的冲突将在下个月底结束,双方的国王将进行谈判与和解,同时也会伴随一系列的赔偿与再划分的土地。而我完全对后半部分没有兴趣,只想早点从这个地方离开,带着我的家人搬到远离边疆的地方。我不像那些逃兵一样看到我们的人在敌人的箭雨中倒下,就丢弃自己的盔甲,撕下身上的纹章,我在这三年中在军队中活了下来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经历了让我再也不想回忆起来的所见所闻,我觉得我最好回到老家的田里一遍一遍地劳作,直到时间冲淡那段记忆。

       那发生在今年收获节时。大家基本都会提前给家人写信,以便收获节时能送到家中,如果附近的地区收成好,我们之后几天就能吃上新鲜一些的卷心菜和土豆。现在回想起来,在大家对改善的伙食的期盼之中,已经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偶尔,我能看见一些士兵之间在交换奇怪的眼神,低声谈论些什么,当我问及的时候,他们会略带惊讶地说“什么,你竟然不知道”,然后拒绝透露任何有关的事情,声称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我完全没放在心上,认为他们在谈论一些无聊的八卦。

我们仍在白天向北推进和抵抗,晚上再回到营地中的破帐篷。说实话,我认为我们双方的实力相当,无论是对我们还是他们而言,即使用尽全力,推进战线都是相当困难的事。于是到最后,我认为我们和他们的士兵之间有了一种谁也没说过的默契,那就是佯装自己在拼命战斗,以此糊弄自家的军官。然而,新派来的指挥官对我们这种默契相当不满,他对这件事一无所知,认为我们只需要士气更好一些就能推进更多。他的脸瘦削而干练,像村头的木匠找了块木头随便削的,下巴上留着两撇胡子,身体瘦削,像故事书插图里的蓝胡子。当他抓到任何不在战场上拼命的人,他就要用马鞭狠狠抽他的背。

       我们都很想念之前的指挥官,一位年轻的骑士,他的父亲是一位领主,有人说他的家族曾经有贵族的血统,只是现在稍微没落。然而与他出身不相符的是他的性格,他从不摆架子,也不会像其他大人物一样训斥我们不许用叉子剔牙和讲黄段子,他平易近人,而且总是有一种贵族少爷中常见的野心和天真。他作战的时候会穿上有着他们家族纹章的盔甲,骑着他从家乡带来的爱马冲在最前面,于是他就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相互糊弄了。最后他还是死了,一次混战里,没人看清是谁伤了他的马,那匹额头上有一块白斑的黑马前蹄抬起,把他摔在地上。当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脖子已经断了,旁边趴着失血过多而濒死的马。

       当晚,我们愤恨地吃着马肉,用来自各地的粗俗方言辱骂和诅咒着我们的敌人,我们这段时间太过仁慈,给了他们得寸进尺的机会。然后我们说起了我们的指挥官,那位年轻骑士经常对我们抱怨他的父母一直写信催他回家,但是这些信件寄来得越多,他想要在这里立功的渴望就更深。那段时间,我们放弃了那种糊弄,发誓要为我们的前指挥官报仇,新指挥官显然很满意我们的状态。

       前指挥官死后估摸一个月,便是收获节。过了几天,我半夜起来,去草丛里面撒尿,当我提起裤子要走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用气音低语。

“估计就这几天,他要来了。”

       “来接劳伦特的吗?”

       我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睡意完全被驱散了,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冷水,因为劳伦特是我们旧指挥官的名字。

       “你羡慕他吗?”

       “可是,我家里的人未必付得起钱……”

       “我们或许也会有那一天吧。”

       说话声停了,然后传来树叶刮擦的声音,那两个人走了。我也浑浑噩噩地出来了,和哨兵对了暗号,回到帐篷中去,我旁边睡的是我的一个朋友米勒,他家在一个靠近森林而繁华的小镇。他被我之前起床的动静吵醒了,现在还没有睡着。

       “我听见有人说,劳伦特要被接走了……”我凑到他跟前低声说。

       “对啊,其他死了的兄弟也会一起被接走。”他也悄悄说,好像这件事平平无奇。“估计是劳伦特家爱子心切,想尽快把他葬在家乡,顺路也会把别的兄弟也带上。”

       我慢慢平静下来,这些贵族总是拥有家族墓地,雇人来拉走儿子的尸体也是情理之中。我为我荒谬的猜测感到愚蠢,不再说什么,重新睡着了。

       第二天,我看到黑云像呆笨的可怖巨兽一样在空中缓慢移动,缝隙露出太阳苍白的光线,想起来这种天气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一天比一天更冷,却迟迟不下雨。灰暗的日子令人焦躁不安,同时有一种毫无由来的恐惧攀上每个人的心头,似乎有什么要发生了。我不安地想起朋友的话,希望运尸体的人赶紧到来,否则一旦下起雨来,尸体肯会被泡坏的。

第三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而寒冷的空气,阳光依旧苍白如病入膏肓,一切像是都褪去了颜色,没有缘由的伤感和不安在薄雾中弥漫,大家都士气不高。此时,有人来到我们的营地了,那是一个老人。我为他的到来感到奇怪,因为他既没有交通工具,也没有像样的武器,传令官或者信使也没有这么老的。然而环顾四周却没有人为此感到疑惑,就像这个老人本来就该在这里一样。没有人愿意靠近他,或者说所有人对他都避之不及,对他视若无睹,他也满不在乎,去锅里盛了一碗菜汤,然后在角落里自顾自地吃起来。

        此时我才开始打量他。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袍子,之下的身体似乎非常瘦,他的手像干瘪的鹰爪,抓着自己的碗;他的白发长得超过了他的肩膀,几乎遮住他脸的白发后面有一双绿色眼睛,像鬼火一样透露着幽怨和诡异,令人不愿与其对视。我看见他的手臂上有那种沿着血管走向而纹上的奇特图案,于是知道了他是一位法师,我不由地看向他的拐杖,也就是法杖,却也看不出有什么端倪,那东西和我见过的华丽的宫廷法师的法杖一点都不沾边,是粗糙而漆黑的藤或者什么东西拧在一起做成的,最上面镶嵌了一颗浑浊的水晶球。而当我靠近他时,我闻到一种熟悉的臭味。

       那是尸体的气味,我绝对不会记错,夏天时,埋得浅的坟墓就会有这种气味,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人愿意靠近他。我猜不出这种臭烘烘的诡异法师老头是来干什么的,他何德何能要来到战场的前线,难道要帮我们打仗不成。

他在我们的营地里休息了一整天。傍晚时,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我听见蓝胡子指挥官说,今天晚上撤下所有的守夜的哨兵。我感到匪夷所思,虽然夜间的偷袭非常少,但并不是没有,而且所有的军营都会设置哨兵,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我想起了这个奇怪的老头,或许这事和他有关系。

       所以为什么不去问问他?虽然他浑身上下都令人感到不快,但是我们终究都是人类,有用语言沟通的能力。

       “您是来干什么的?”我走到他身边,忍耐着那种淡淡的尸臭。

       他似乎没预料到我会和他搭话,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我不会打扰你们太久,今天晚上我就离开。”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先生,”我好声好气地说,“我只是不太了解一些事情,您不愿意说就算了。”
     
  “晚上别出门。”他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但还是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确实不是什么伪装成人形的怪物,那种枯树枝一样的身体能发出清晰而有力的声音,这常见于法师或者圣职人员,因为他们经常需要诵念咒语或经文。他是人类,而我早就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尸体,但当我靠近他时,仍会感到一种出于本能的恐惧。

       深夜,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出帐篷,不安地待在自己的铺位上,大家都提前撒过尿了。我想起晚上这些一连串的事情,感到古怪和不安。外面只有那个老人在,我有些担心那样一位瘦弱的老人,因为我们撤下了所有的哨兵,如果有野兽或者魔物闯入营地,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对付过来。我非常反感这项指令,我永远不可能在缺乏哨兵的情况下安然入眠,然而,没有一个人愿意出去。

过了一会,外面响起沙沙的声音,阴沉了几天的云终于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外面陆陆续续地响起了不止一人的脚步声。

      外面不应该有这么多人,还是说指挥官撤回了那条愚蠢的命令,开始布置哨兵,或者更糟的是敌人趁此开始了夜袭。我忍不住向门口走去,想要从缝隙中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好几只手不约而同地按在我肩膀上,几双眼睛警惕地看向我。

       “你要干什么?”黑暗中传来战友的声音。

       “外面有人。”

        “我们知道。”他们说,“今天晚上不要出去,外面有不该看见的东西,这不是在开玩笑。”

       我怀疑这是一起内部的兵变,心中立刻警铃大作,我不愿意和这种事情扯上任何关系,所以最好的行为就是顺从他们的意愿然后装傻。于是我回到自己的铺位,像一些其他人一样躺着一动不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而我能听见外面雨水的沙沙声中还有在泥地里行走的声音。突然,我感到一丝怪异,因为无论是夜袭还是兵变,都不应该选择这样一个糟糕的天气。

       正当我猜测的时候,我听见了一种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于是我想起了那位年纪轻轻就被册封过的骑士,前指挥官劳伦特。当劳伦特穿着他的盔甲来回走动时,就会发出这种铁皮碰撞的声音。我们没有把他的盔甲脱下来就埋了他,因为此事在他早早就写好的遗书之中有所提及。

       我的脑海中重新出现那天晚上我去撒尿的时候想到的东西,因为无论是夜袭还是兵变都不可能有人穿戴这种笨重的盔甲。我蜷缩在黑暗之中,与那种诡异而荒谬的场景隔着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蓬布。我不能去看,但我心中跟随声音而浮现出的场景在我眼前的黑暗中展现,我的眼睛睁到最大,几乎要裂开。

当我的内心开始崩塌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人声。“怎么了?”我听到那个幽灵一样的老人发出浑厚声音,语气慈爱得像一位父亲在安慰自己的儿子,然而我并没有听见有人回答他。

       我从来没有这么憎恨自己有一套丰富的想象力,能把所想的事物像戏剧一样展现在眼前,我深呼吸了几次,劝说自己只是个文化不高的农民出身,世上有众多事物未必像我预测的那样,毕竟法师这种奇怪的人总是什么都有可能干出来。当我即将被自己说服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了短暂的硬物相互撞击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而我能够轻易地分辨出来,因为那是马匹走路的声音。

       我渴望听到一丝马鼻子喷气的声音,好让我的理智稍微恢复,但那一直都没有出现过。“走吧。”那个慈爱的年迈声音又响起来了,随后是悠扬的笛声。它的曲调非常突兀,并不像任何我所听过的任何作品,而是透露着一种渴望与忧伤。随后是马蹄声,盔甲声,不止一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们要被一起接走了,劳伦特骑士和他的爱马和其他的兄弟,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老人身上有尸体的气息?那种只在传教士口中听说过的场景在我眼前清晰地展现,我知道有一位瘦如骷髅的老人坐在同样骷髅的马背上吹响哀伤的笛声,身后跟着劳伦特,然后是那些走了的兄弟,仿佛我的视线穿透这层可悲的蓬布,有什么不属于现世的东西发现我了,或者弥漫到我身上了,我听出了逐渐微弱的笛声的含义,我看到家乡的麦田在阳光下等待收割,我的灵魂将要拖起我的躯壳,跟着笛声回到我出生的家,我的父母,待收割和晾晒的麦谷,世界上还有爱我的人。

当我恢复理智,我的朋友米勒在我身边为我诵读着什么,我的神智随着他的声音而逐渐清晰。我站起来,发现他在读他随身携带的护身卷轴,这种便携式的经文在正教的信徒之中非常受欢迎。

       “说了叫你别看。”米勒有些不爽,声称他在这里读了两天,中间还要有人来换班。

        “我没有看,”我为自己辩解,又不得不承认,“我只是……可能想象了一下……。”

        他张口正要说话的时候,我突然为自己感到不公平。“而且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这怎么又能算我的错?”

       所以那天发生了什么?我猛然恢复了所有的记忆,跌跌撞撞地跑到营帐外。天气已经放晴,地上的泥水也几乎干涸,我跑到那些树林中间,然后瘫倒在地,因为那些曾经插着粗糙十字架的土堆已经全部破开。不远处,一个最大的木十字歪歪扭扭地插在地上,上面刻着的是:荣誉的骑士劳伦特·德·维尔纳夫和他的马。它正对的土堆同样破开而塌陷。赶到的米勒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又开始念诵他的天主和救主的事迹了。

       我再也不想去那片树林中看上一样,连看向它的方向都会令我厌恶和恐惧。有些事情不应该去想,不应该去看,不应该去听,也不应该去谈论,半夜的笛声之中有常人无法承受的东西,任何人都不应该去看那附近有什么。在这件事之后,所有人都恢复了以往的生活,就像那从来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