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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和樊振东吵了一架。
这其实很少见,因为原则上他们两人高度一致,小事上他们也没熟到要为谁不整理床铺谁把袜子乱扔争吵,球台上的事?那就更不值得吵了,有什么事不能用球说?马龙凭一颗球的重量和落点就知道今天樊振东是心情愉悦注重于控制,还是吃了火药了板板杀招。
其实马龙今天本来心情就很糟。他早上去了康复中心复查,问医生为什么膝盖不痛了,可是腰、臀和脚踝,甚至肩膀都不舒服。
“这很正常。”医生说,“人体结构就像积木,是一个零件搭在另一个零件上的,膝盖连接着腰和踝关节,当这个中枢受伤了,下肢力线会发生偏移,发力方式会改变,原本用不到的肌肉被激活了,所以就会感觉不舒服。”
“那有什么办法吗?”马龙其实没太听懂,但为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身体心惊了一下。
“康复训练不能只专注于膝盖,而是要更加整体。”医生写了几项康复运动,“而且,要接受自己不能和之前一样了。”
医生直视马龙的眼睛,像X光把马龙的想法照得无处遁形,马龙移开了目光。
人是习惯的产物,大脑都是依循惯性发展的,当外界突然发生改变,大脑可能有5%的理性认识到这个改变,可剩余95%的感性还是遵循以前的习惯来感受周围,要说接受谈何容易。
当今日的训练结束,马龙更加沮丧了。他明显感觉到身体回来了(可能也是假的),球却还没回来。就和身体一样,他正手护不住,脚下站位不稳,回反手只能勉强防守,下一板就被对手抓住漏洞。就像今天医生说的积木效应,牵一球而动全回合,一板球的缺陷,会让整个回合就像雪崩一样接连崩盘。他避开陪练的目光,笑笑说是今天状态不好。马龙发现,自己不愿被别人了解伤病,了解自己的弱点,他希望在别人眼中,他依旧正手无敌,依旧拥有全台跑动的能力,还是那个六边形战士。
这也是合理的,让球台对面那个人忌惮他,建立心理上的落差,也是他比赛的优势。
于是当他发现樊振东磨磨蹭蹭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小心翼翼瞄着马龙的膝盖,还想伸出手扶他,一开口就是“你现在怎么样了?”,马龙的烦躁更上一层楼。
怎么样怎么样,他回来后听到最多的就是这句话,真情实意的,敷衍问候的,他一律不想回答,他知道别人是好心,是在关心,可这实在是隔靴搔痒,语言倍感无力,马龙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状态,无法表达出他痛苦的百万分之一,这让他格外孤独。于是他希望不要再被询问了。
“还行吧。”马龙简单地说,也察觉到自己可能太过冷淡了,补充道:“比之前好多了。”
一般这个时候询问的人都会露出欣慰的表情,可能也在庆幸不用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不用假装自己能理解,拍拍马龙的肩膀表示“真为你高兴”,然后两个人都很愉快。马龙此刻也想用这句话堵住樊振东的嘴。
可惜樊振东今晚打定主意看不懂马龙脸色。
“可是我看你今晚训练不对,一直在用跑动扑正手。你的膝盖能这样吗?”
“关你什么事啊。”马龙差点脱口而出,他紧皱眉头,“就是想练练护正手,我心里有数。”
“你可以让对面发的旋转弱一点,不会太往球台边跳出去,这样能拉球能控球,也能保护一下,慢慢来吧龙队。”
马龙冷笑一声,说话真的不再客气:“自己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要让其他人顺着你。你以为所有人都水平很高,想打什么球就打什么球?”
樊振东也急了:“马龙你干嘛总对自己、对别人这么苛刻?你说不让别人顺着你,可你不也是逼迫别人打大角度的球,大家都看出你现在还做不到,没人敢和你说,都知道劝不动你。打球必须死磕全台跑动吗?你以前最为擅长的不也有台内控制吗?为什么一定要先把必须把最做不到的事做到了,才能去改进其他技术?你受伤那会,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走路,难道是先复健学会跑步,再去学走路的吗?”
“难道你只认可最巅峰的自己?做不到大角度护正手的马龙难道就不是马龙了吗?不完美的马龙,需要去请教去学习去改进的马龙,难道就不强了吗?”
马龙被那句“做不到”震住,整个人都僵了,原来在别人眼中,他已经是这样的了吗?
“而且如果你想找水平高的人练练,为什么不找我?”马龙被樊振东语气里点点委屈刺了一下,下意识想拉住樊振东的胳膊,可惜手臂有点僵,他只是动了动手指,才发觉自己一直使劲抓着球拍柄,在他指腹中刻下深深的凹痕。
樊振东转身离开了,诺大的球馆就只有马龙一人,乒乒乓乓的清脆声响不见了,粗重的呼吸声不见了,脚步声不见了,争吵声不见了,寂静中只有马龙的情绪在叫嚣。
当王皓赶来球馆找樊振东落下的外套时,就见到这么一副场景。空旷的球馆四下寂静,日光灯惨白照着数张球台,明暗交界处的长凳上坐着一个人,马龙把头靠在背后的墙壁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又说不出的落寞和疲惫。
等王皓走近了,马龙才发觉,他艰难地把自己从情绪的泥潭里拔出来,却发现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于是马龙只向王皓挑眉,表示询问。
“来拿小胖落下的外套。”王皓捡起板凳上的黑色冲锋衣,看着马龙的脸色,问:“你们……吵架了?”
马龙不置可否,只是转开眼珠子继续仰头盯着天花板的虚空。
“难怪小胖刚才人都不对劲…”
王皓叹了一口气,把责备的语气降到最低:“马龙,你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小胖儿。”
“你只关注你自己。”
马龙有些错愕,他不熟悉小胖儿?马龙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樊振东了。他知道他拧拉的力度,知道他摆短后劈长习惯的落点,知道他假动作前会抿一下嘴,甚至知道暂停时他是先擦汗还是先喝水。
可是今天的樊振东,让马龙觉得有些陌生。他一向纯粹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委屈,让马龙甚至下意识想道歉,他不断诘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可王皓却提醒他,他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什么都没做。
年轻时马龙也是冲击者,本来段位就低,更加无所畏惧,因为年轻是最大的底气,而且马龙从未真正把自己当作下位者;而当一个人荣誉加身,已经是大满贯甚至是全满贯的时候,再去放低姿态去拼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荣誉如王冠,它璀璨无比,也压得你不能低头。这跟尊严有关,更跟心态有关,不相信自己是世界第一,又怎么可能做到最强的那一个?
马龙温和乖巧的外表下,立的是一副睥睨无双的傲骨。让他把自己当作下位者,太难了。
然而实际就是,这无形中给了他很大压力,让他在赛场上束手束脚,变得保守。同时在训练中,也让他错失了很多可以提升自己的机会。
马龙拉伸了一下肩背,觉得身上松快了些。他眼前浮现出樊振东的脸,天热嚷着要吃冰淇淋的樊振东,多少年还在为下雪惊喜的樊振东,虎视眈眈盯着他和球的樊振东,腰背疼痛也一声不吭的樊振东。快乐的樊振东,痛苦的樊振东,坚定的樊振东,迷茫的樊振东……
强大的樊振东。
他好像第一次正视世界第一的樊振东,要从他手中接棒,成为下一代男乒领军的樊振东。
马龙以为自己会崩塌掉什么东西,可除了心里有些丝丝的酸,他还是很平静,甚至有些高兴,因为他看见了很多机会,他可以找樊振东练球,弥补他的技术漏洞,找寻解题的方法,他可以找林高远、梁靖琨甚至王楚钦来练球,去了解如今年轻运动员的技术特点,更新自己的打法。
第二天,马龙走到球台旁,樊振东正弯腰系鞋带,马龙半坐在球桌上静静看了一会,等樊振东直起身,马龙用球拍敲了敲球台边沿,“咚,咚”两声,樊振东转过身看见马龙。
“胖儿,咱俩练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