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克拉克甚至没睁眼就知道出问题了。
在三十年的生活里,克拉克已经习惯了感官过载。在大都会公寓醒来时,首先听到的是邻居们准备晨间事务的动静、孩子们整理书包的声响,以及窗外此起彼伏的汽车鸣笛与急刹声。
正义联盟总部的那些声音对他来说同样熟悉:同事们的交谈、争执、切磋。他能从万千人声中精准识别每一道熟悉的音色。即便在孤独堡垒——北极圈数百英里内唯有冰雪的荒芜之地——他也能听见外界呼啸的风声。
而现在,他听见的只有……自己,余下皆是寂静。他睁开了眼睛。
他在韦恩庄园的某间客房。这些房间装潢雷同:雕花四柱床、昂贵地毯、古董扶手椅、厚重窗帘与墙上的艺术画作。克拉克虽然经常造访庄园,留宿经历却屈指可数。
X视线失效了,望远视力失效了,超级听力失效了,强化嗅觉同样失灵——若身下确是刚浆洗的床单(以阿尔弗雷德的作风必然如此),他本该能嗅到洗涤剂的气息,但他现在闻不到任何味道。
更糟的是虚弱感。疼痛席卷全身,虽不剧烈却持续钝痛,尤其集中在脖颈、肩胛与肋骨,胃部隐隐不适。
所有这些只意味着一件事。
客房装饰有个显著变化:三盏蝙蝠侠自制的大型高科技紫外线灯,全部对准克拉克睡着的床铺,将他笼罩在黄光中。布鲁斯显然得出了相同结论:克拉克失去了超能力。
周围没有氪石,克拉克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接触氪石产生的痛苦是种独一无二的体验。而黄色太阳辐射不足显然不是问题——房间里不仅有蝙蝠侠模拟黄色太阳效果的紫外线灯,窗帘也都敞开着。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魔法。
有人在敞开的房门外出声。克拉克没听见有人靠近,这令他不安。他可不习惯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你醒啦!”是迪克。十四岁的少年最近猛蹿个头,比克拉克印象中更高了,深色头发梳着整齐偏分,笑容能让任何人着迷。他扭头朝身后喊道:“布鲁斯,他醒了!”
克拉克还没回想起来自己怎么到的这儿。等待布鲁斯时,记忆突然涌现:他与蝙蝠侠联手迎战使用魔法的敌人,蝙蝠侠呼叫支援并让超人撤退,超人置若罔闻——好吧,正义联盟对抗邪恶魔法师时不首选超人是有原因的。
布鲁斯推开迪克走进房间,检查完三盏紫外线灯后,对着窗外的太阳皱眉,仿佛嫌它不够卖力。
布鲁斯已换下蝙蝠战衣。他看起来刚洗过澡,穿着标志性居家便服。这种装扮有三种款式:黑色高领衫配西裤,白色衬衫配西裤,以及天热时挽起袖子的白衬衫……当然还是配西裤。今天他选了第三种。
克拉克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紧身制服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柔软T恤和松紧腰休闲裤。衣物极其合身,不可能是布鲁斯的——虽然体格健壮,但他到底比克拉克精瘦些。
所以是布鲁斯替克拉克换下了紧身制服(顺便一说制服下面只有内裤,不过布鲁斯是专业人士,这种事肯定面不改色)。而且他居然随手就能拿出符合克拉克尺寸的便服。
“布鲁斯。”克拉克说,布鲁斯转身望向他,那双蓝眼睛带着和往常一样的力量击中克拉克。在他惯常的冷漠面具背后,克拉克察觉到了不止一丝担忧。
“你感觉如何?”布鲁斯问,他的声音里也透着关切。普通人听不出来,会以为布鲁斯的单调语气是冷漠甚至无礼,但克拉克可是拿到了布鲁斯·韦恩专业的博士学位——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无力。”克拉克老实回答。
布鲁斯点点头:“我猜也是。你昏迷了三小时五十五分钟。过去一小时四十五分钟里我一直让你处于黄太阳辐射环境中,但似乎没有任何效果。鉴于你目前的清醒状态,我推测昏迷是所中魔法咒语的副作用,不过还是要检查脑震荡。你记得失去意识前发生了什么吗?”
“记得整个任务过程,直到被那个咒语击中。”克拉克说。
“它把你从天上打下来了,”布鲁斯告诉他,“我尽力减缓了坠落冲击,但你仍有严重淤伤,我猜你的颈椎也有挥鞭伤(译者注:原文‘whiplash’是固定医学术语,指‘颈部因突然前后晃动造成的损伤’,中文标准译法为‘挥鞭伤’)。我带你来了这里,我觉得这比蝙蝠洞舒服些,而且除了紫外线灯还有充足的自然光。”布鲁斯再次检查灯具,仿佛它们可能突然坏了似的,“你现在有多痛?用一到十的等级评价,说实话。”
克拉克认真考虑后答道:“六级。”
“好吧,还不错。你的生命体征都正常。我一直在联系扎坦娜解除阻碍你恢复超能力的咒语,但联系不上,我会继续尝试。”
“谢谢。”克拉克真诚地说。布鲁斯为他所做的一切让他受宠若惊。布鲁斯可能表现得公事公办,像是在做任务汇报,但克拉克足够了解他,知道布鲁斯说的话并不能证明什么,重要的是他的行动。布鲁斯把克拉克带回了家,确保他舒适,竭尽全力恢复他的能力,还试图联系更有可能成功恢复克拉克能力的人,这已经太多了。
而且布鲁斯还没结束:“你饿吗?”他问道,“渴吗?”
“非常渴。”克拉克承认,他的喉咙像沙漠一样干涸。
布鲁斯递给他一杯水:“慢慢喝。”他嘱咐道,克拉克照做了,喝完整杯水后将杯子还给布鲁斯,后者又递给迪克,“迪克,能麻烦你重新倒满吗?”
“没问题。”迪克说着蹦跳着跑过走廊。
布鲁斯将注意力转回克拉克:“那食物呢?”
克拉克知道他应该吃点东西。没有超能力,他需要食物才能生存。但他没有胃口。“我恶心得想吐。”他告诉布鲁斯。
布鲁斯脸上的担忧一闪而逝:“你头晕吗?”他问。
克拉克皱眉,他不这么认为。他感到迷失方向,但他把这归咎于超级感官的失灵。“很难说,我不习惯这种感觉,一切都不对劲。”
“试着描述一下。”
克拉克该如何向一个普通人描述他的感受?“感觉像戴着降噪耳机,我其他所有感官都像被各自的‘降噪耳机’给屏蔽了。除此之外,我的脖子和肩膀很疼,肋骨也疼,全身酸痛。我感到虚弱。”
“头疼吗?”
“不。”
“难以集中注意力吗?”
“确实难以集中注意力,但只是因为我接收到的感官输入比习惯的要少得多,这很让我不适应。”
布鲁斯花了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然后做出了决定:“你需要吃东西,我会让阿尔弗雷德准备一些不会让你反胃的食物。”
迪克端着克拉克那杯几乎满到杯沿的水回来了。他把水递给布鲁斯,后者将杯子放在床头柜的杯垫上。“谢谢你,迪克,”布鲁斯说道,然后对克拉克说,“别下床。我已经做了X光检查,你没有骨折,但肋骨可能挫伤了。你需要限制活动。枕头舒服吗?”
“非常舒服,”克拉克向他保证,“你不必这么费心,我可以回自己家休养。”他不知道联系扎坦娜要多久,搞不好她根本不在这个维度,他不想给布鲁斯添麻烦。
布鲁斯断然拒绝:“想都别想,你就待在这儿,我好盯着你,这事没得商量。以防万一,我已经帮你请了明天的病假。”他把手搭在迪克肩上,“迪克,我去和阿尔弗雷德谈点事,你能看着他吗?别让他下床,如果小心点可以坐起来。”
迪克郑重其事地点头:“明白。”
“真有必要这样吗?”克拉克试图抗议,但被迪克打断。
“布鲁斯受过的伤比你多多了,克拉克。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二对一。何况克拉克本来也拗不过布鲁斯。“好吧,”他妥协道,“我会安分守己的。”
布鲁斯最后给了他一个漫长而难以解读的眼神,随后离开了。
迪克坐到靠近克拉克床边的扶手椅上。“很高兴你醒了,”他压低声音说,“布鲁斯之前真的很担心你。”
“他现在看起来也很担心,”克拉克附和。
迪克扭头瞥了眼,像是确认布鲁斯真的走远了,接着解释道:“他之前比现在还要担心得多。”
克拉克从迪克的语气就能听出,这孩子也在为他担心。布鲁斯肯定第一时间就往最坏处想了吧,还得一边把克拉克带回韦恩庄园,一边设法把他从魔法昏睡中弄醒。克拉克最不想成为的就是负担,他明白朋友——还有队友——就是为此而存在的,但这丝毫不能减轻他总因连累旁人担忧或奔波而产生的愧疚。
任务途中布鲁斯让克拉克撤退时他就该听话的,该让别人接手。就算扎坦娜抽不开身,神奇女侠对付魔法系敌人的经验丰富,完全能顶替他。那样克拉克就不会陷入这般境地,布鲁斯、迪克和阿尔弗雷德也不必大费周章地照顾他了。
“我会没事的,”克拉克向迪克保证,“特别是等联系上扎坦娜之后。”
迪克点头附和:“希望她别耽搁太久。肋骨瘀伤靠自然愈合可要命——相信我,我有经验。”他瞥了眼克拉克重新倒满的水杯,“除了水还想喝点什么吗?”
“水就够了。”克拉克答道。
“温度合适吗?要再加条毯子吗?或者开个风扇?”
克拉克笑了:“迪克,现在这样很好。”
“除了你超能力没了这点。”迪克指出。
“除了我超能力没了这点。”
克拉克把话题岔开,问起迪克的学业(这孩子向来对此言之寥寥)和训练(他对此永远滔滔不绝)。
不出半小时,布鲁斯端着阿尔弗雷德做的美味早餐回来了,他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迪克,今晚作业写完了吗?”
“还没全部完成。”迪克老实承认。
“现在去写如何?这儿交给我。”
迪克蹦起来。克拉克向他投去感激的微笑:“谢谢你陪我,迪克。”
“小事儿!”迪克最后回头看了眼克拉克和布鲁斯,转身离开。
通常情况下,克拉克会等到确定迪克听不见时才开口。但失去超级感官后,他无从得知迪克是否真的离开,还是正在走廊偷听(众所周知,迪克是个偷听狂。“都怪我把他训练成了侦探。”布鲁斯总这么说)。倒不是克拉克打算谈论什么值得迪克偷听的内容,但这种不确定感至少可以说令人不安。
这就是普通人生活的样子,克拉克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克拉克压低声音说道:“迪克告诉我你在担心我。”
布鲁斯在克拉克床边的扶手椅上坐下,那是迪克刚才的位置。“你昏迷了挺久,”他平淡地陈述,没有透露更多心绪。
“让你这么操心,我很抱歉。”
布鲁斯翻了个白眼。“你经常让我操心,”他指出,“而且我知道这是相互的。”
克拉克无法反驳,不顾自身安危是所有超级英雄的通病,布鲁斯也不例外。“没错,”克拉克承认,“我不喜欢看见你受伤。”
“彼此彼此。”布鲁斯将餐盘递到克拉克面前,“吃吧,”他叮嘱道,“慢慢来。”
克拉克仍有些不适,但还没到无法进食的程度,阿尔弗雷德做的菜飘来的阵阵香味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饿。他遵从布鲁斯的叮嘱慢慢进食,不仅因为当前状态需要这样,更因为布鲁斯正盯着他这样做。这有点尴尬,于是他试图用对话打破沉默:“找到扎坦娜了吗?”
“鹰侠和鹰女似乎是最后与她接触的英雄,但他们无法提供她目前下落的信息,”布鲁斯回答道,“我会继续追查。”
“辛苦你了,”克拉克说,“真的,你做得远超职责所需。”
“这不是什么‘职责所需’,克拉克,”布鲁斯平淡地说,“不是麻烦,也不是负担。而且如果你想聊超额付出,在我们共事期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赶紧把饭吃完。”
好吧,看来眼下谈话是没戏了。没关系,克拉克能应付尴尬的沉默,老天知道他可没少练习这个。
他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把它放回床头柜,就着迪克端来的那杯水咽下了阿尔弗雷德的这顿早午晚餐。他已经开始感觉好些了。
“饭菜怎么样?”布鲁斯问道。
“很美味,”克拉克汇报说,“胃里确实舒服多了,不再恶心了。”
布鲁斯点头,仿佛这很合理:“你肯定是饿过头了。对我们这些靠进食维生的人来说,饿到某个临界点确实会开始反胃。”
“听起来适得其反。”克拉克说。
“没错。生物学上能解释,不过细节我就不赘述了。”
克拉克刻意环顾房间,举起双手:“反正我现在也没别的事可做。”
布鲁斯正憋着笑,从他发亮的眼睛和抽动的嘴角就能看出来:“话虽如此,但我们肯定能找到比胃酸更有趣的话题,”他理性分析道,“尽管很多同事认为我‘无聊’,但也不至于无聊到这个地步。”
正义联盟里其实没人觉得布鲁斯无聊。巴里能和布鲁斯聊鉴证学聊到脸色发青,奥利弗真心热衷与布鲁斯(或者说……任何人)辩论政治,戴安娜经常就国际事务向布鲁斯讨教,就连哈尔偶尔也会陷入和布鲁斯关于航空学漫长、艰深、晦涩难懂的对话。
至于克拉克……“你才不无聊,我从没觉得你无聊过。”
布鲁斯直视他的眼睛,这很罕见。
每当被这样注视,克拉克总忍不住猜想布鲁斯究竟看见了什么,在想什么。他那侦探头脑是否已看透自己对他的深情。就算看透也从未点破。克拉克说不清这究竟是好是坏。
克拉克转移了话题:“最近这边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布鲁斯说,“迪克最近忙着学校和少年泰坦的事。我上周参加了韦恩基金会董事会。我有个朋友莽撞地冲进危险境地,差点送命。”
克拉克咧嘴一笑:“你朋友听起来像个傻瓜。”
“他比看上去聪明,”布鲁斯调侃道,“就是太鲁莽,这点我俩倒是挺像。”他瞥了眼床头柜上克拉克的空餐盘,连带着空杯子和餐具一起收走,“我拿下楼,马上回来。”
“我在这儿的时候你不用伺候我,”克拉克抗议。布鲁斯充耳不闻,端着餐盘离开了。
克拉克叹了口气。以他们的交情和工作关系,他早熟悉布鲁斯这种保护欲,但直到现在才见识到这一面——这种……居家的一面。
当布鲁斯回来时,克拉克忍不住问:“在成为父亲前你也这么会照顾人吗?”
布鲁斯将新倒的水放在克拉克床边:“差远了。”
迪克写完当晚作业后,和布鲁斯端着晚餐来客房陪克拉克吃——尽管克拉克早已吃过了,还一个劲儿地说真的不用为他打乱日常作息。
随后迪克去补巡逻前的觉——布鲁斯确实尽力让这个昼伏夜出的少年义警多睡会儿——布鲁斯则留下多聊了会儿,直到日落天黑。
“我该去夜巡了。”布鲁斯终于说道,“今晚尽量多睡会儿。”
“要是想上厕所或倒水,能不经你批准下床吗?”克拉克揶揄道。
“只要当心点,”布鲁斯叮嘱道,嘴角微微上扬——那不算嘲讽,也不算微笑,却莫名比两者都更意味深长。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