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序.
Orion现在才觉得,自己对铁堡简直一无所知。
涂装精致的飞行单位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审视无齿轮者的机体,机翼上不知是烙印还是装饰品,Megatronus的标志闪闪发亮,如果D-16也在的话,大概会很欣喜。
“你是……矿工?”飞行单位说。他神情古怪的盯着Orion,企图从矮小的红蓝机体中扫描出更多信息。
“而你也喜欢Megatronus Prime?”
Starscream面甲一沉,“谁说我喜欢他了。他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地面单位。”
Orion不作声,只是静静地打量着比自己高大数倍的变形金刚,视线频繁掠过对方的机翼,既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这反倒令飞行单位的脑模块活泛起来。他不禁开始思考,在Sentinel被处死、经由Megatron统治上百万年后的铁堡,怎么还会有像株荩草似的无齿轮者在游荡?而此时此刻,这个无齿轮者的红蓝机体与湛蓝的光学镜头,竟然又与他记忆里的某个形象逐渐重合起来。
他半蹲下来,尽量与Orion平视。要是其他追踪者看到了,指定会惊讶得连光学镜片都从眼眶里弹飞出来——这怎么会是那个高高在上的Starscream的做派?但这一切未尝不是值得的。追踪者想:这将会是个用来拿捏Megatron的绝佳器具,我可以利用他来牟取更多利益,乃至于支持,Megatron绝对会非常感兴趣,但我必须先取得他的信任才行。
“你是谁?”他用机生中最不刻薄,最不傲慢的声音问道,“小家伙,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
Orion的光镜闪烁着,“我不能出现在这里吗,大人?尽管我只是个矿工,但这里不是人人都能前来参拜的火种源之井吗?”
“矿工?意思是你有工作,现在难道是轮休时间吗?”
“我刚轮完十五个班次呢,不该休息吗?”
Starscream打量着他磨损严重、遍布灰尘的漆面。“如果你再这么耍滑头,我就把你带去见我们的领袖。”
“领袖?”矿工故作惊讶地张大嘴巴,“Sentinel Prime已经回来了?”
高大的变形金刚顿了半晌。
“Sentinel Prime?”Starscream只是这样问。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Orion,机体深处引擎隆隆地响,一束光从穹顶裂口打下来,落在他的机翼顶端。追踪者的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堪称枯涩的笑来。
“你叫什么,小东西?”他问,“Orion Pax?”
1.Chapter 1: The Counterfeit City
Orion自问应该还没有离经叛道到能让一个飞行单位记住自己,但Starscream的确毫无偏差地念出了他的名字,连发音起伏都精准无误。这一认知像道突兀的错误代码,在无齿轮者的处理器中闪过,引发了一阵短暂的逻辑混乱。
追踪者的面甲上已经解读不出更多的信息了,其中糅合着的惊诧与狂喜则更像一道无解的算式,让Orion机体深处升起了一股细微的、几乎是本能的寒意:他的生物编码即使被完好保存在铁堡网络内置的矿工条目下,也不该重要到被一位有齿轮者,尤其是看上去像领袖亲卫的飞行单位,如此清晰地记忆。
但他不能让Starscream等一个答案等得太久。他向来是个会看眼色的家伙,总能轻而易举地避开Darkwing的监视溜出矿场,只有D-16和Jazz能猜到他又耍了怎样的小花招来达成目的。他很聪明,更有耐心,愿意蹲在矿场布满煤灰的角落里静候守卫换班,所以他也知道这样的有齿轮者,大部分都不能很好地遏制住他们内芯深处对下位者的轻视。
轻视往往伴随着缺乏耐心,Darkwing不止一次因为烦躁而对向班次提出质疑的矿工大打出手。他没少挨揍,连带着D-16也遭殃。思来想去,Orion决定保持沉默。这是弱小的无齿轮者在无法估量的威胁面前最稳妥的回应。他看着Starscream,看着那对傲慢的光镜在他身上反复巡梭,像是在检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又无法确认真伪的古物——这一点简直怪异到无法解释。
“跟我来。”Starscream终于站直了身体,收敛起那种近乎失态的审视。他背后的机翼微微开合,调整着角度,那动作优雅而自持,仿佛方才那个半蹲在地、与矿工平视的追踪者只是Orion的一个幻觉。“也别太紧张了,小家伙,我只是很久没见过像你这样的……纯粹的无齿轮者了。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而且我猜你现在肯定很想见到一些熟面孔。”
Orion顺从地跟随着。他没有抗拒的理由,也没有抗拒的余地。他不能直接回绝Starscream,那绝对不会是个明智的决定,更何况,他更想知道对方那句“熟面孔”究竟暗示着什么,会是D-16吗?他希望是,而且最好是。但对方提到的某个信息,又令他隐隐产生了一种预感,一种糟糕的,每次都发生在自己将把事情搞糟前的预感。
为什么会不够安全?这里可是铁堡,是赛博坦文明的基石,Primus意志具象化的体现之一,整个星球都不会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
但Starscream不容置喙的态度让他无从拒绝,前方的飞行单位既是他唯一的路标,也是一道无声的敕令。那巨大的机翼几乎遮蔽他正面的全部视野,但Orion仍能清晰地觉察到这座城市发生了怎样的改变:圣德广场如同被抽干的海床,而他们是海床上仅有的两粒砂石。Starscream的脚步声空洞而沉重地回响。
Orion从未见过如此冷清的铁堡,以往这时候圣德广场上总是挤满了变形金刚,主恒星透过裂隙洒落的光彩投射在天元神圣的面甲上,无数的信徒向他们颔首致意,然后接着推进自己在地下的生活。可现在呢?Orion忍不住加快脚步,越过Starscream的机翼,街道上行走的赛博坦人屈指可数,天元雕塑被抹平重刻,金属表面上画满了他毫无印象的机体。他没有见到Sentinel Prime那堪称地标的头雕装饰,更没有见到那熟悉的、遍布整个铁堡建筑的金色点缀,四周高大的外墙上,都被带有锐利棱角的紫色徽记所覆盖,Megatronus的标志犹如一道狰狞的伤疤,刻印在城市的肌肤上。
一个恒星循环不到,铁堡就变了。那是一种结构性的改变。它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被Sentinel的光辉笼罩,却依然有许多无齿轮者备受压迫的矛盾聚合体,它不再是他异想天开,妄图改变的城市,它变得更加冰冷、肃穆,陌生得令Orion恍惚。但这怎么可能呢?不久前他才刚溜出宿舍,躲开监工与Elita充满探究的光镜来到他的秘密基地——他与D-16的秘密基地。他们在矿场深处找到一处废弃多年的休息站,没有照明设备,甚至没有任何防护,只是一片完整的废墟。也许它建立在他们下流水线之前,也许在他们之前早已有过矿工找到了这里,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就像天空属于Sentinel Prime,而这里属于他和D-16。
十五个班次过后,他本该在那里享受他的休整期,等待D-16带来新一轮的能量补给。他们会在里面充电、闲聊,玩点小游戏,试着去看掉那些囤积起来的、老套又好笑的拆卸片发泄一下压力。一切按部就班地发展着,不会也不该有任何偏差,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当他走出地下,就来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D-16又在哪里?
这些怀揣在无齿轮者芯中的疑惑并不能干涉追踪者的步伐,Starscream将他带到了一座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塔楼前——那不是Prime的铁堡塔,或者说,它不再是了。塔楼像一根刺破灰色天穹的、冰冷的骨刺,沉默地矗立在城市的心脏。金属廊道拱卫两侧,Orion步行其中,仿佛正在踏入一座巨大的、为某位早已逝去的神祇所建的庙宇。光线是稀薄的,从看不见的高处渗透下来,照亮一列列静立不动的、涂装统一的金属士兵。他们仿佛没有生命,只是一群沉默的、守护着什么的雕像。这里不像是执政官的殿堂,不像是领袖的居所,倒更像一座要塞,一座为某位伟大的存在而立的、沉默的纪念碑。
巨大的合金门无声地滑开,像一个无梦的永眠者睁开了眼睛。
一个宽广得足以容纳军队的大厅展现在小矿工的光学镜头前。穹顶是无垠的、静止的夜色,人造的星辰在其中冰冷地燃烧。大厅的最末端,所有人都需要仰视阶梯正上方,安放着由工匠精心打磨、烧铸的王座。
一个银白色的机体,正从那王座旁的台阶上走下来。
“Starscream?你把谁带来了,迷你金刚?”那具机体的声音像是从地壳深处传来,带着金属共振的、低沉的轰鸣。
Orion的火种猛地闪烁了一下。
他不确定地盯着黑暗中亮起的光镜,胸腔中充斥着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近似于恐惧,混杂着敬畏的静滞。他看着那具机体缓缓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它的每一寸装甲都像是用凝固的月光与战火千锤百炼而成,充满了绝对的力量。那不是他熟悉的机体,他过往的生命里从未见过那一具机体能有如此威能。矿工的处理器正在以濒临烧毁的速度飞速运转,试图将眼前所见的一切与他那贫瘠的、仅限于矿井、铁堡与偷来的档案馆数据库进行比对,结果却只有一连串的 “无法完全匹配、逻辑崩坏”。他感到自己的冷却系统正在发出过载的嗡鸣,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他的确从数据库中核对上了对方的声纹密码,却依然感到难以置信——真正的D-16在哪儿?他想,那个会和他分享能量块,会嘲笑他不切实际的美梦,却又永远会对他伸出援手的D-16在哪儿?是他认错了吗?一些Orion说不出的东西全然改变了D的模样,在此之前,他一直很有信心这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兄弟的人了,这一刻他却疑虑了。
陷入混乱的Orion不会想象得到,Starscream正将他反应尽数捕捉,那所有的紧张、颤抖,不自然的僵硬,不过是野心家即将获得无上权柄的有利数据。追踪者的芯底浮现出一丝冰冷而残酷的满意。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一个对现状全然无知的Orion Pax,一个拥有实体、来自过去的幽灵。这将会是一份献给Megatron的,独一无二的“祭品”。可以预见,当他们伟大的君主看清这张面孔时,那张由百万年的征服与孤独铸成的、如坚冰般的面甲上,将会出现何等精彩的裂痕。
“请吧,Orion Pax,你的朋友在等着你。”他朝着王座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像被风吹散的沙尘一样,无声地退了出去。巨大的门扉再次合上,将整个世界关在外面。
银灰的巨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小矿工。巨人有着与D-16相似的头雕结构,高出几倍的身量,以及一架高火力的融合炮。Orion审视地望着他面甲两侧的排气栅口,而他也凝视着Orion胸腔处空洞的齿轮舱。
不知为何,在这漫长的对峙中,Orion渐渐放松了下来。潜意识里,他仍愿意相信D并不会伤害自己。他开始觉得对方并不那么令人生畏了,至少,过去没有过一个变形金刚愿意这么安静地打量他。甚至,如果这真的是D-16,那今天一定是他生命中最酷的一天。
一个荒谬的真相忽然在他的脑模块中构筑成型。
“Pax?”巨人却先他一步开口说道。
Orion Pax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回答。
巨人却半蹲下来,声音里不再有威压,只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混合着怒火与疲惫的关切:“……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他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这一刻,Orion所有逻辑链上的不安与对未知世界的恐惧,都在听到这声熟悉的、带着责备的质问时,轰然崩塌,烟消云散。那些曾在黑暗矿井深处,关于未来的、脆弱而闪光的低语,像未经编码的原始情感数据流一样,瞬间涌入了他的处理器,将他整个机体都填满。
“是你吗,D?”Orion问。
他迫切地往前走了一大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对方显然被问住了,顿了好一阵。“太复杂了,我需要一点时间。”他说,“你呢,你怎么样了?”
“说来你可能不信,一星时以前我还在地下,”Orion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湛蓝的光学镜头无法控制地放大,试图从眼前这个高大、强壮、拥有了崭新涂装的朋友身上,找到更多属于过去的痕迹,“就在刚刚,我还跟你一起工作,一起聊天呢,我们甚至商量着要到油吧里去找点乐子,你知道的,这是我们十五个班次以来的第一个休整循环……”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Megatron流露出的神色。他没有意识到,那对深红色的光镜在捕捉到他身影的瞬间,时间就仿佛被折叠了。霸天虎领袖的处理器像是被一道来自混沌之初的高维闪电击穿,所有的运算,所有的谋略,所有的暴虐都在顷刻间被还原成一片空白;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到来就像一串叛逆的程序错误,绕过了百万年来由胜利构筑的防火墙,直接撞击在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火种上。
Pax。
Megatron无声地重复了一遍。他耗费了许多年的光阴去遗忘这张面甲,用一场场战争,一次次屠杀来覆写这段记忆。他以为他成功了,在征服了赛博坦长达百万年的时光里,破坏大帝当然有自信承认自己的成功。但当这张面孔——这张曾令他辗转反侧,无数次在梦中妄图重现却又畏惧重现的面孔,真实地复现时,他才发现那所谓的胜利,只是一场徒劳的自我欺骗。
“我知道,我是在等你呢,Pax。”Megatron说着,半蹲下来,朝着Orion张开双臂。他的朋友瞬间扑进了他的怀里,用尽全力地拥抱他。
“我不敢想象,你得到了齿轮,还变成了我差点就认不出来的样子,还好我存储了你的声音,”Orion将面甲紧紧地,毫无保留地贴在他的胸甲上,发声器里迸发出喜悦到近乎哽咽的欢呼,“我真为你感到高兴,D!”
Megatron低头看着怀中这团温暖而真实的小火花,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僵硬地抬起手,最终落在了Orion的头雕上,轻轻地抚摸着那对小巧的接收器。
“我也为你感到高兴,Pax。”他最终说,“重新见到你的感觉真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