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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önig是在薄荷家暂住的那几天发现她不听白噪音的。
她家的墙壁薄薄的、就像任何一堵墙一样,没有哨兵一般会给自己选择的厚的能把房间填满的隔音层、没有特制的隔音玻璃做的窗户、就连下水道都会在快要下雨的下午反出恶心的说不上来的难闻的味道———他都能闻到。
更能听到这个老旧的小巷里、这片被人遗忘的居民区里半夜三更的那些声响,醉汉啊、流浪猫啊、偶尔有汽车在半夜行驶啊……一个向导、甚至一个五感普通乃至迟钝的普通人住在这里,都会觉得烦躁。
她真的是哨兵?
她真的是哨兵。König不觉得自己会错过那些信息,看着身材并不是夸张的壮、但体能几乎比他都要好,对声音与气味敏感的出奇、一瞬间就能判断周围的环境最细微的信息,还有精神体———一只蓝环章鱼,剧毒的、致命的、一口唾液就能要人的命,无声无息、你甚至不会注意到她靠近了你。
哨兵总是离不开白噪音的,从18岁起就在塔里生活,就算服役期满退役了、也无法从那三年对精密仪器呵护一样的生活里适应正常的社会生活,就像实验室里宝贝的仪器无法拿到战场上用一样。König认识的其他哨兵,大多是在Kortac的同事,就是这样———而周围的一切也都默认了哨兵是这样的,离开白噪音就没办法活、必须要有向导定期的维护精神状态。
精密仪器。
König对哨兵的认知以前就是这样。
军队是个什么地方?
官僚主义、效率低下、大男子主义、性别歧视、形式主义……总之不会有什么太好的词。
塔是个什么地方?
所有的军队有的词条后面加上一个加号,塔就是这样不把人当人的地方———那是哨兵和向导,是刀与磨刀石,不是人。
而了解到薄荷到底和白噪音有什么仇什么怨才誓死不用、也是在她家暂住的那段时间。
听了一晚上醉汉吵架的König顶着黑眼圈在沙发上生闷气,金色的发丝乱糟糟的从面罩顶上翘出去。
你要不要听点白噪音?她开着玩笑从房间里走出来,精神很好、一看就踏踏实实的睡了一晚上。
“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那些东西。”她说。
“你不听白噪音。”König没在问、至少语气里没带着疑问———那他想知道吗?他自己也说不好,对少见事物的好奇和对别的人类稀缺的好奇心同时存在着。
“不听。你想知道为什么?”但是她先走进了厕所,没等着König的回答,水流声、刷牙的声音、浓烈的薄荷气味的牙膏……好吧,König不介意知道为什么她不需要白噪音,也好奇她敏感的味觉是怎么忍受那么刺激的薄荷牙膏的。
“我的神经系统烧坏了———至少塔的医生这么说。”
“因为我刚分化的时候就暴走、没及时恢复,大概就像没有痛觉一样?或者说我分化的最一开始就是被烧着的、所以往后都不会觉得被烧是一件痛苦的事。”
我也不知道“不痛苦”到底是什么感受。
König听着这一段话,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现在他好奇的事情被解答了。
“你一分化就暴走了?”König觉得她的塔大概不怎么专业———这怎么听怎么像是黑暗哨兵,他们居然真的会放她退役。
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结果她问,没去回答这个问题。
21岁。König老老实实的回答,他参军、训练、做后勤、再上前线,21岁其实是个相当晚的年龄了。
15岁。我15岁分化、这个世界好像才开始对我来说有了味道,我第一次杀人。
König没听到她第一次杀人的故事,她没讲、他没问。
但是15岁分化就暴走、还杀了人的哨兵吗?König记得自己看到过这样的消息——或者说知道有这么个人。在进了Kortac之后、上面给他了材料要他去给新入职的向导做培训,那份材料里就是这样的哨兵暴走的案例。
是这样的事情太常见了、还是真的这么巧,她就是那个进了教材的哨兵?
那是份很具体的资料,姓名、出生年月、服役时间、甚至是体检报告……那个哨兵最后被销毁了,因为神经系统紊乱、连向导都没办法介入,像是一块已经完美结晶的宝石、没有解理面,没办法把她敲成塔需要的形状。
那她应该死了才对。
那份资料上有一个奇怪的名字———至少不是德语,也不是英语,因为König觉得自己没办法直接读出来。
“你叫什么?”于是König问,你的真名、本名,或者说证件上的名字。
“你觉得我叫什么?”她问,笑着、眼睛眯起来笑着,期待着他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König说。
最初遇见她的时候、最一开始知道怎么去称呼她的时候,就是薄荷。只是薄荷。这是一个代号吗?显然是的,不过就算往后已经是走在路上要被别人当作是已经绑定了的关系、他也没再多问一句“你的真名是什么?”而她也没问过自己的。
König是你的代号还是你的姓?那你的名字是什么?她从来没这么说过。
“那你现在为什么想知道了?”她问,这个姓名都成谜的人问。
“我觉得我认识你。我好像看过你的资料。”
就假设她用不能挑明的手段脱离了塔的监管吧,所以用着一个轻快活泼的代号、所以刻意让人忽略她的真名。
哦,那好像她就不能告诉自己了。“你可以说吗?”
“渡春,我叫宋渡春。”
好吧,那几个奇怪的字母组合发出这样的声音来确实是合理的。
那是什么意思?König问。
意思是我熬过了一个春天、一个未命名的春天、我不喜欢的春天。
现在König知道她是谁了,15岁分化就暴走、杀了她的一个同学———König猜测那个男孩大概就是她暴走的罪魁祸首。因为这档子事提前被塔接走服役,从来没绑定过任何向导———绑定不了,塔试过,试过很多次,那些向导全都出现不同程度的神经系统损伤。
她的感官实在是太灵敏、只是呼吸对她来说都是疼痛的,而这种疼痛会顺着向导连在她身上的精神力一直烧,烧到这些想要分担这份痛苦的人身上———只是分担那么一点点、就已经会把向导为此而生的神经系统烧坏。
好在她看起来没那么需要向导,精神状态评估一直是高危,胜在稳定,六年、她在塔服役的六年,分数的波动不过是个位,就像和向导的匹配度一样———匹配度最高的一任向导是9.8%
对分化之前圆润又柔软的世界的记忆已经模糊了,薄荷记住这个世界、记住它的尖锐与寒冷、挤压与灼烧,这实在不是一个温柔的世界,疼痛又嘈杂———好在那是一份模糊的记忆,好在她无法靠这么模糊的回忆去对比出成为哨兵是一件多么痛苦又残忍的事情。
所以绝望也就变得可以忍受。
你可以来Kortac、你可以试试让我帮你。König觉得作为朋友自己应该这么说,至少他觉得如果是别人会这么表达自己想要帮忙———别傻了。但是König告诉自己。她试过那么多向导、塔那么费劲的想要驯服她、都失败了,难道你特殊吗?难道Kortac特殊吗?
于是一切未说出口的语言也就变成了:“你不喜欢春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