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轨道探测仪器环绕着那颗硕大无朋的海洋行星，发射出一颗晶亮的光点后彻底崩毁。这便是澄野猛喘一口气、睁开双眼时看到的第一个画面，他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像这样醒来了。漫天的繁星注视着他，他也坚定地回望向折射进大气层的闪烁辉光。他转动眼球，和躺在他身侧的苍月对上视线。
“怎么样，卫人，准备好开始这一次的TL了吗？”澄野的眼中光芒骤亮，踌躇满志地向苍月伸出手去。
“当然，我时刻准备就绪，就等拓海开口了。”苍月与澄野掌心相抵，使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一起为这一切画上句号吧。”
升降梯的绞盘轰隆作响，最后伴随着“咔哒”一声停稳。澄野拉开储物柜，取出自己的宇航服。果然，就算穿了这么多次，他还是觉得这个老式潜水服似的形制看上去非常滑稽。
苍月身着与他一模一样的宇航服，话语在他的头顶上方从头盔里闷闷地传来，听起来完全不像平时的声线。
“队长还记得出发前要做的准备吗？”
“喂，我们一起出航过这么多次了，怎么可能不记得？检查船体是否有破损、检查舱门气密阀是否可以正常关紧、检查重力晶体和侦查器功能是否正常、灌满氧气瓶、记录航行日志。”澄野将流程背得烂熟，自信满满地向苍月传达。
“409次。”苍月踱步检视着飞船外壳的完整度，冷不防抛出这句话。
“什么？”澄野顿时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是说，这是我们第409次探索任务。像拓海队长这样神经大条的人肯定从来没计过数吧？”苍月的尾音微微上扬，透露出无法抑制的骄傲。“当然了，这是算上TL之后的次数，我都写在日志上了。”
飞船如离弦之箭冲破大气层，直直闯入宇宙的怀抱中。澄野拉起操纵杆，设定好朝向灰烬双星的巡航旅程。他打量着调试翻译设备的苍月，不经意问道：“就算我们到达了宇宙之眼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反正太阳还剩不到二十分钟就要爆炸了，这种事情真的还有意义吗？”
“满足本能的好奇心就是探索的最大意义，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拓海难道不想和我一起见证结局吗？真是冷酷无情啊，明明我们都搭档这么久了。”苍月扫描着刻有弗特卢姆文字的石板，佯装沮丧地说。
澄野对他这番语气早就习以为常了，微笑着报以充满热忱的答复：“能有卫人陪着我，我很安心。就让我们带着所有人的希望，一起走完这最后一程吧。”
白日高悬，周遭沙粒被烤得滋滋作响，两人靠在一起，静静地等待沙瀑的到来。当孪生星球的另一颗经过头顶之时，澄野与苍月一齐踩在亮起白光的跃迁枢纽上，伴随着一阵异样的扭曲感，他们再次进入了这颗星球被改造成时间循环设施的岩石核心。
再一次来到这个不可思议的场所，眼前的景色依旧给澄野的内心带来无与伦比的震撼。构成保护罩的岩石富含矿物质，其间点缀着星点似的光亮，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球体的内壁，让人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其实身处行星内部。一条漫长的建筑通道依着防护壳体的内侧而建，飞速旋转着以制造人工重力。
而在整个空间的正中心，连接了星球两极的太阳能板充能塔的容器中，装载的正是让TL得以成为可能的高级跃迁核心。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横渡了二十八万年的时光，等待着被超新星爆发激活的那一天。今天。
两人走到环形平台的尽头，澄野和苍月对视了一眼，先是拉下了控制跃迁核心防护罩的把手，然后解除了空间内的人造重力。在手柄触底的刹那间，失去了重力加持的澄野和苍月双脚离地漂浮在空中，像两个被抛起来的罐头。
澄野和苍月驾轻就熟地按下小型喷气推进器的按钮，飞也似的窜了出去。即便身着笨重的宇航服，也有着与海中的剑鱼不相上下的灵活。何况他们还有分秒必争的使命在身，容不得片刻的耽搁。
一旦取下跃迁核心，灰烬双星计划将会终止，这一次也将成为最后的TL。如果他们没能成功抵达宇宙之眼，探险队多年的努力也将付之一炬，成为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有多少前人都倒在了追求真理的路上，就算多我一个也没差吧。苍月轻飘飘地想。通往答案的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手中的跃迁核心散发出淡白的幽光，由于承载了两个种族数十代人的殷切愿望而重如千钧。就在此时此刻，这份责任就压在澄野的肩上。他的心中满怀希冀，紧紧握住通往觐见之路的钥匙。
到达宇宙之眼前的最后一步，便是突破巨型𩽾𩾌鱼的层层封锁，深入它们的巢穴，前往被困在黑棘星内部的弗特卢姆母舰。根据先前获取的情报，它们并没有视力，却对声音极度敏感。在余烬双星漆黑一片的洞窟里，那副𩽾𩾌鱼骨架刷地一下突然出现在澄野眼前的时候，他吓得跳起来一头撞在了洞穴的顶部，而苍月看到他这副窘样当场欢快地笑出了声。
澄野屏住呼吸，凭借重力的牵引来带动飞船。圆钝光滑的额头上冷汗涔涔冒出，他不敢去碰摇杆，生怕推进器的声音招来𩽾𩾌鱼的捕食，让他们的努力功亏一篑。苍月的视线在澄野干净清澈的面庞与前方的画面间来回飘忽，心头无法遏止得发紧，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扮好观察员的角色。
来到最后一层折叠的空间，𩽾𩾌鱼的卵隐隐散发出不祥的红色凶光。澄野将飞船暂时停稳仔细辨别前路的安全状况，三只庞然大物紧紧地围困住入口处，头顶的发光部位像是冥河渡船上的锚灯。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澄野咬紧嘴唇，苦苦思考着突出重围的破局之法。
太阳超新星化倒计时三分钟。苍月垂下眼眸，径自走向挂着宇航服的架子。
“卫人，不要……”澄野无比清楚苍月此刻要做的事，却也只能苍白地阻止。他的内心明确认识到，倘若他们中的一个不做出牺牲，就连唯一的生路也会失去。
“让我来做诱饵引开这些畜生，拓海只要向目标全速前进就好。祝你完美完成本次探索任务。”苍月将头盔扣好，掩住满脸决绝而灿烂的笑容。
“一定有别的解决方法的，卫人，我不想就这样失去你。求你了……”澄野的嗓音苦涩得像是胆汁反涌上喉咙，脸上浮现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和你一起出的409次任务真的很开心。再见了，队长。去吧，绝对不要回头。”苍月小心翼翼地打开舱门，只身跃入黑棘星的浓重雾气之中。
澄野颤抖着握住控制杆一推到底，双颊被涟涟泪雨浸透。
他想起第一次和苍月搭档的时候，对方主动向他展示最新的弗特卢姆语完全翻译器，邀请他一起进行探索任务。
“我就是翻译器的开发者苍月卫人，陪我一起测试一下它的性能吧，队长？”
自满的表情飞扬在苍月秀美的脸庞上，他的银白色辫子随风摇荡着，宛如彗星的尾迹。
“为了星际拓荒探险队的所有人，为了我，去见证终极吧。”苍月带着欣慰的笑容看着飞船离去的方向，身形被𩽾𩾌鱼的血盆大口瞬间吞没。
跋涉过地狱之门，母舰那纯白的船体终于出现在澄野的视线中。他看向手腕上的计时器，只剩下最后两分钟了。他挟着怀里的跃迁核心，奋力冲进控制室里。
烙印在澄野脑海中的坐标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刻，他疾速但精准地将其输入进控制面板中，等待着链接空间的虫洞生成，心脏狂跳得似乎快要冲出胸膛。
超长距离跃迁带来的空间扭曲感比跃迁站更甚，终于，宇宙之眼将它神秘的形貌展现在澄野的面前。铁灰色的星体表面上怪石嶙峋，覆盖有错综复杂的花纹。它们交错变化着，荡开一波又一波有规律的涟漪，像是宇宙的心跳。划空的白电在波诡云谲的吸积盘上绘出奇诡梦幻的图案，诱引着观测者的瞩目。
量子态的巨岩与树木，毫无征兆地横亘在面前，又在眨眼间离去。不急不徐地走了不知多久，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高速盘转的涡流边缘。漩涡中心犹如漆黑的渊薮，仿佛要将一切吞并粉碎。
它无动于衷地凝视着澄野，他也报以同样的视线。那些前人与同伴的殷切祈盼盘桓在心间，于此刻激发了他全身的勇气。
他飞身跳进那无底的黑暗，一瞬间大脑被炫目的白光所覆盖，紧接着出现在他眼前的是——
过去。自己和苍月的过去。
他的眼中闪过先前的某次TL，在那个表面氧气浓度极低的星球，自己身体被陨石砸成两半的时候，苍月立刻就拿石头打碎了宇航服的面罩，和他一起同步进入循环。
以及最初登上深巨星的观测平台，眼睁睁看着苍月被巨大的风暴卷走又从高空抛回，面前摔得支离破碎的肢体让他直接呕吐在了宇航服里。
还有在碎空星的地壳之下，他失足掉进黑洞熔炉，苍月试图靠自己的推进器把他推出事件视界，结果两人双双被白洞站吸走的滑稽场面。
然后，澄野看到一片森林。他漫步在林径间，空中悬浮着无数掌心堪握的微小星系，发出低低的爆炸声后便化为齑粉。万千星河次第熄灭，周遭也越来越暗。
澄野循着远处仅剩的跃动火光，走到一片开阔处。林中的空地上燃着一团篝火，星际拓荒探险队的全员围成一圈，边喝着盒装牛奶边热烈地交谈。苍月站起身来，远远地向他挥着手。
“太好了，卫人，你还活着。”澄野跑向他的方向，声音中难掩失而复得的激动。
“这里是宇宙之眼的内部，你的脑内世界就是实体的存在。我是你记忆中的苍月卫人，也是此刻就在这里的苍月卫人。”苍月的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他所说的“活着”这一说法。
澄野看着面前之人的模样，分明与为了让他到达此地而身陨的苍月别无二致，心中百感交集。方才的死别说起来其实已是几个世纪前发生的事，却好像只过了半晌。
苍月串起一块烤好的棉花糖塞进他的嘴里，外皮带着一丝微苦的焦香，内里是软得快要化作液体的甘甜。他在苍月身旁坐下，在一片默契的沉默中细细品味这份写满思绪的味道。
“恭喜你得见终极，现在来喝两口牛奶吧。”苍月递给他一盒牛奶，眼中闪烁着温暖的火光。
澄野大口啜饮着盒装牛奶，渐渐有了困意。他的头微微歪倒，生平第一次靠在了苍月的肩上，与自己最亲密的搭档享受这亘古与刹那的罅隙间的宁静。苍月望着他惹人怜爱的睡颜，切实地挽住了他的手。
于清醒与沉眠的夹缝间，葱郁的树木和围坐在篝火边的众人飞速驶离，坍缩成一个不分彼此的奇点，连永恒也已在此终结。
漂浮在一片连爆炸声也熄灭了的无边静谧之中，澄野的意念与昔在的物质宇宙紧密融合在一起，成为统合所有概念的唯一，象征存在本身的存在。
真是寂寞啊。澄野想。那就来点光吧。
随后，就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