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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香火不绝,则金身不灭。
一朝我收起目光,转身步入人间烟火,那莲台上的庄严便如露水散尽,重归尘土。
原来,我不拜他,他便不是我的神明。
1.
帐内灯火如豆,映照着马超棱角分明的侧脸,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混沌。
他如今,真的得了他想要的吗?
没有,都没有。
曹操未死,那么西凉的血就无法干涸。
那他都做了什么?
他去刺杀了司马懿,手上的血迹明明已经洗干净了,但依旧有鲜血的黏腻感,他呆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和被搁在床角的冷晖枪。
这里沾着仇人的血,司马懿鬼魅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仇得报,你当高兴。”
高兴?
马超只觉得胸腔里空荡荡的,像被乌岭那夜的冷雨浇了个透心凉。
有什么好高兴的,他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没人承认他是司马懿的学生,司马懿不会承认,他自己不能承认。
而告诉他真相的那个人,不过是二次利用他的聪明人。他们聪明人巧言令色,说出的都是真话,但每一个导向的结果,都是他们自己想要的。
他无比痛恨聪明人。
头脑和心灵一样清楚,他真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
他觉得自己无时不刻不处在混沌之中,他说不清自己对司马懿司马的死是什么态度,一解心头之恨?或是其他?这个其他里包含了太多不可说,让他厌恶又害怕。
他不愿意承认,他曾对那个高深莫测的男人动过什么心思,他只能把那些悸动归咎于太年轻。
可是,像司马懿那样的,无论是是好是坏,是善良亦或者自私,世界上找不出第二个了。
善也好,恶也罢,都随着乌岭夜雨消散于天地间。
追根究底,是不甘心。
他想起师姐炫耀老师亲手为她束的发辫时,自己面上不屑,心里却烧起一团无名火。
凭什么他马超的枪法进步神速,换不来一句夸赞?
他拼了命地练枪,将每一式都打磨到极致,何尝不是希望那人能多看他一眼,能像对待师姐那般,流露出哪怕一丝显而易见的认可?
他将其归咎于年轻人的好胜,归咎于对强者的盲目追随。
可心底深处,他明白那是一种更隐秘的渴望——渴望成为那人眼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种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当司马懿将目光投向旁人时,他会感到一种被灼伤的痛楚。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他总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块,他杀死的究竟是仇人,还是那个唯一会认真注视着他、雕琢着他、却又吝于给予他想要的那肯定的老师?
或许,他渴望的不是复仇,而是在西凉覆灭的那一刻,有人接住了他。
2.
自乌岭归来后,马超便被困在了一个逃不出的牢笼里。
白日里,他尚且能用仇恨保持理智,可一旦夜色降临,围墙便轰然倒塌,那些被他嗤之以鼻的回忆,潮水般涌入梦境,不受控制。
梦里,很少再有算计与阴谋。
反而是那些他曾经不以为意,甚至刻意忽略的瞬间,反复上演。
他梦见司马懿在苍白的月光下握着他的手腕,调整他出枪的角度,司马懿留下的触感犹存,香气犹在。
“力贯枪尖,而非手臂。”
“你的命,和敌人的命,都系于这分寸之间。”
那时他只觉严苛,梦中却品出了关心与珍视。
他梦见自己因西凉旧事辗转难眠,独自在校场发泄般练枪到深夜,直至脱力。
朦胧中,有人将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厚重外袍扔在他身上,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个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他甚至梦见一些或许只是他潜意识渴望的场景——司马懿在他练成一套精妙枪法后,勾了一下唇角;或是当他提出一个刁钻问题时,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赏。
这些梦,比任何关于鲜血与背叛的噩梦更让马超恐惧。
每一次从这样温情的梦境中惊醒,他都会惊出一身冷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怎么能梦到这些?他应该恨司马懿,应该记得那人是如何利用他,如何在西凉搅动风云最后覆灭了纯洁的家园。
他应该记得枪尖穿过皮肉的快感。
这些称得上美好的过去,成了一种无声的谴责,动摇着他赖以生存的恨意。
他不能允许仇人成为皎洁明月,照出他的软弱和不舍,他必须把那轮月亮从天上拉下来,摔进泥里,让他变得和自己一样污浊不堪。
唯有如此,他才能理直气壮地继续恨下去,才能证明自己的背叛是正义的,才能掩盖那份让他厌恶又害怕的心绪。
于是,在清醒的每一刻,马超开始了一场对自己记忆的玷污。
他将那些梦境逐一拎出,用最恶毒的想法去揣测。
耐心的指导,是为了让武器更顺手,更好地替他完成任务。
深夜的衣袍,是怕这枚重要的棋子病倒,影响他的大局。
任何一丝温情,都是更高明的操纵,是为了让他更死心塌地。
他拼命在司马懿身上找寻污点——那个男人的手上沾满了西凉的血,他冷酷、自私、工于心计。
而他马超所作种种,不正是对这等恶人理所应当事吗?
既然大家都是污浊的,都背负着罪孽,他凭什么还能高高在上,在自己心里被供奉进庙堂?
马超告诉自己,看,我们都是一样的,谁也不比谁干净。
你所给予的那点虚情假意,和我如今的痛苦煎熬,正好两清。
只要司马懿同样不堪,那些无法言说的悸动和失去后的空洞,就会显得不再那么愚蠢和可笑。
他拼命地想要玷污回忆,却没有发现那轮明月的光辉,早已在他未曾察觉时,渗入了他的血脉,成了他自身的一部分。
3.
起初,那只是军营角落里一丝微弱的风声,像秋叶擦过地面,轻得几乎听不见。
几个刚从边境换防回来的士卒,在酒酣耳热之际,压低了声音谈论着魏地的奇闻。马超路过时,隐约捕捉到了“司马”二字,脚步下意识地一顿,随即又强迫自己迈开步子,嗤之以鼻。
谣言,不过是动摇军心的谣言。
乌岭那一枪的触感还烙印在灵魂深处,那个男人怎么可能在那样的环境下生还?
然而,几天后,他在刘备处理公务的偏帐外,听到关羽略带忧虑地提及:“若武都近来人事调动的传闻属实,尤其是关于那位军师的,恐对我方不利。”刘备未置可否:“虚虚实实,兵家常事。”
马超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胸口堵得发慌。
为什么还要提起?为什么不能让那个人彻底安息,连同他那些不断侵扰他梦境的身影一起,被遗忘在乌岭的泥泞里?
他开始变得异常敏感。
任何与武都、与司马懿相关的只言片语,都能让他瞬间竖起耳朵,继而又陷入更深的自我厌恶。
他告诉自己,他希望那是真的,希望司马懿真的还活着——这样,他就能再次找到他,用这柄由他亲手教导出来的冷晖枪,再一次毫无疑虑地刺穿他的心脏,证明自己的恨意是纯粹而正义的,证明那些夜晚的动摇和梦境里的温情,不过是可笑的错觉。
他需要司马懿死,必须死,只有死亡才能终结这无休止的内心拷问。
可另一个声音在夜深人静时怯怯地反驳:若他真的死了呢?
那乌岭雨夜便是永远的一刀两断。
那些未曾问出口的疑惑,那些掺杂着不甘和渴望的复杂心绪,将永远失去答案。
那个唯一注视过他、雕琢过他的人,将真正化为尘土,连带着他马超生命中无法被切割的回忆,一同被埋葬。
这个想法让马超久违地恐惧,他更加疯狂地练枪,汗水如雨,肌肉酸痛到麻木,他对着木桩一次次突刺,仿佛那是司马懿的幻影,可枪尖抵达的瞬间,力道却又不自觉地泄去三分。
他到底想要什么?是确认仇人的死亡以巩固仇恨,还是渴望一个奇迹,证明那场死亡只是一场荒诞的戏,让他有机会去面对那个活生生的人,让他说出事实?
就在他被这种反复撕扯折磨得形销骨立之时,一份加急的军情密报被直接送到了刘备的案头。
因为涉及边境布防,几位核心将领被召去商议。
马超站在末位,心神不属。
当诸葛亮展开绢布,清晰而平稳地念出情报内容,分析武都的兵力调动时,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马超耳边:
“其军中主事者,仍为司马懿,此獠诡诈,前番乌岭佯死脱身,意在惑敌,我等不可不防。”
帐内其他人的议论声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
马超站在原地,血液直冲头顶,身体仿佛被火燎过又好像置身西凉冬天的大雪中。
佯死脱身……惑敌……
原来,那不是谣传。
那个他为之痛苦、忏悔、试图遗忘又无法摆脱的已逝之人,那个他恨之入骨又潜意识里不愿其真正消亡的人,一直好端端地活着。
乌岭的一切,果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而他马超,不仅是棋子,更是一个在戏台下投入了真实眼泪和鲜血的丑角。
被愚弄的暴怒、荒谬的虚脱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惊恐的、如释重负般的悸动……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才勉强维持住站姿,没有在众人面前失态。
司马懿,没死。
他试图拉入泥沼的月亮,非但没有坠落,反而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笼罩了他的天空,永不坠落。
4.
马超觉得自己像一头离群的狼,徘徊在益城温暖湿润的灯火之外,血脉里流淌的仍是西凉的风雪。
与关羽、张飞等人,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他们是志同道合的兄弟,而他,只是一个被时时警惕又需要倚重的锋利兵器。
这种格格不入,让他将所有的意志都倾注在对司马懿的执念上。
那个男人是他的仇人、恩人、老师、梦魇,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结,他对司马懿连绵不绝的恨意,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
马超因军务前往诸葛亮处理公务的书斋,恰逢诸葛亮不在,案头一份书信吸引了他的目光。
信笺一角,一个属于司马懿的私人印鉴,像烧红的烙铁烫了他的眼。
鬼使神差地,他凑近了些,那寥寥数行字,几乎让他魂飞魄散。
信是司马懿写给诸葛亮的,语气既熟稔又带着机锋的随意。
关键在最后几句,仿佛是顺笔一提,却石破天惊:
“孟起性情刚烈,易折难弯,身处贵地,望念在昔日同窗之谊,稍加看顾,勿令其过于锋芒毕露,徒招祸端。”
看顾?司马懿让诸葛亮看顾他?
马超脑中嗡嗡作响,几乎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
所以他能如此顺利的就被益城军接纳,甚至要他自己构造虚假的排挤。
那司马懿为什么会来?
就在这时,诸葛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羽扇轻摇,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似乎早已料到他会看到这封信。
他平静地走过去,将信笺收起,语气一如往常般从容:“孟起看到了。”
“这……这是何意?”马超的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同窗而已,你的身份,以及你与他的过往,我从一开始就清楚。”
马超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
诸葛亮继续道,字字诛心:“西凉之事,错综复杂,曹氏自是主谋,司马懿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也并非全然如你所知的那般简单,告知你的‘真相’,是事实,但并非全部的事实。”
“选择让你知晓哪一部分,是我的选择,结果不也皆大欢喜吗——啊,如果你说司马没有死这件事,那也在意料之中,他的仇,也不比你少。”
原来如此。
马超只觉得天旋地转。
什么血海深仇,什么忍辱负重,什么弃暗投明……他以为是自己勘破迷雾、手刃仇敌的壮烈,从头到尾,都只是聪明人棋盘上的对弈。
司马懿利用他,诸葛亮同样在利用他,甚至连他赖以生存的恨意,都要经人粉饰才能顺理成章地绵延下去。
他所坚持的一切,他痛苦的根源,他存在的意义,顷刻间崩塌殆尽。
他不仅仅是一枚棋子,更是一枚被不同棋手轮流执掌、连自身情绪都被算计进去的可悲弃子。
“所以,你们一起骗我?”
诸葛亮沉默片刻:“孟起,天下大势如此,个人情仇,有时不得不让位于更宏大的图景,你能为益城所用,亦是你的造化。”
造化?马超想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诸葛亮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在这群聪明人构建的世界里,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爱恨情仇,在“大局”面前,轻如尘埃。
他不再说什么,转身踉跄着离开了,外面的阳光很好,他却觉得比西凉的朔风更冷。
孤高成了真正的绝境,偏执失去了唯一的目标。
他不仅无法融入这个世界,甚至连他紧紧抓在手中的恨意,都成了别人赋予的虚假之物。
他像一缕孤魂,飘荡在益城的街巷上,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虚无,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原来,他不拜司马懿,司马懿便不是他的神明;可他拜了,却发现那神坛之下,空空如也,连神明本身,也只是以身入局的棋子。
5.
世人皆道司马懿算无遗策,冷血如冰,看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谈笑间将众生视为棋子,便以为他生来心如铁石。
无人知晓,他曾与那西凉少年一样,有过珍视的一切,也曾经历顷刻间失去所有的时刻。
鲜血浸透庭阶的夜晚,他也曾跪在废墟里,感受过骨髓都被冻僵的绝望。
马超失去了西凉,司马懿失去的,又何尝少过?只是那西凉少主选择将恨意化为燎原烈火,烧向所有关联之人;而司马懿,则选择将那份冰冷沉入心底,让它凝结成对力量近乎贪婪的求索,对知识、谋略,对一切能掌控自身命运之物的疯狂追逐。
力量分很多种。
匹夫之勇是力量,可千军万马前,亦难敌大势。
真正的力量,藏于竹简典籍,藏于人心鬼蜮,藏于对时局脉络的精准把握。
他选择了这条更艰难,也更孤独的路。
故而看马超,时常像看一面镜子,映照出自己当年可能走向的另一条路——一条更直接、更炽热,却也更容易焚毁自身的路。
西凉少主是他计划中的一环,这点毋庸置疑。
其身份、勇武、仇恨,皆是可资利用的利器。
但打磨这把利器时,司马懿确实倾注了些许超出利用之外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在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里,看到了与自己当年相似的不肯向命运低头的火焰,以及火焰之下,同样深不见底的孤独。
教导枪法时,握着那年轻手腕纠正角度,能感受到其躯体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力量与不安。
亲自传授驭枪之法,不仅是授其杀人技,更是希望其明白,力量需控制,莽撞只会招致毁灭。
见其因西凉旧事彻夜难眠,在校场练枪至脱力,默不作声留下外袍。
这并非施舍,只是最无力的陪伴,他经历过被往事啃噬的滋味,知那时言语苍白,唯一点实际的温度,或可稍抵内心的寒凉。
并非不清楚马超那些隐秘的渴望,那些试图引起注意,带着少年心性的较劲。
那少年羡慕他能对师姐流露的些许温和,却不知那女孩心思单纯,易于安抚。
而马超,太像一柄未经打磨的绝世凶刃,过于靠近,反可能被其锋芒所伤,或被那过于炽热的情感灼伤。
他无法给予其想要的如同寻常师生那般的亲近,他们的关系始于悬崖边缘,掺杂太多算计。
过多的温情,于那少年而言,或许是比冷酷更残忍的鸩毒。
乌岭的“死”,是计划,他需从明处转入暗处,需让马超“杀了他”以彻底取信益城,也需斩断彼此间那根已开始影响判断的丝线。
但他并未想让其背负弑师的枷锁。
看似致命,命中的也只是灵体虚影,让马超以为得手,是为让其体验复仇的快感与随之而来的虚无,逼其走出对老师的依赖,独立面对这残酷世间。
看着那枪刺来时眼中的痛苦,看着其以为得手后的空洞茫然,司马懿心中并无多少计谋得逞的快意,反掠过未曾预料的不忍。
这情绪陌生而危险,被迅速压下。
留下的最后一个眼神,或有解脱——从这扭曲关系中的解脱;或也有期许:期许那少年能真正成长,不再被仇恨与依恋蒙蔽双眼。
后来得知其陷入更深的痛苦与自我怀疑,司马懿并未意外,这本是成长必经的荆棘之路。
托诸葛亮看顾,并非虚伪示好,而是真心不愿见这柄亲手打磨的利刃,因内心风暴而折断或毁弃。
马超值得一个更好的结局,至少,不该陨落于自我的毁灭之中。
只是,有些路,终须马超自己去走。
有些答案,终须其自己去寻。
布下了局,抛出了线索,甚至不惜以死亡搭设戏台。
但这戏最终的落幕是悲剧还是蜕变,决定权,早已不在执棋者手中。
或许曾是其仰望的神明,但当那少年学会不再仰望,开始自己寻找真相,所谓神坛,便已开始崩塌。
这无关信仰,而是每一个独立的灵魂,终将面对属于自己的觉醒。
月光洒在案头,冰冷如霜。
司马懿收起关于益城的谍报,包括马超近日愈发孤僻的消息。
棋盘之上,落子无悔。
至于那颗已脱离预设轨迹的棋子,最终走向何方,已不再他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