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杰洛·齐贝林坐在沙发上,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和茶几上瘫成一张饼的白色小鼠面面相觑。
五分钟前,一整晚都忙得脚不沾地的杰洛终于昏昏沉沉地握着钥匙站到了家门口。一边拧着钥匙开门,他一边呆滞又欣慰地计划着难得的一天休假,先睡一觉,睡醒烤个披萨,再睡一觉,起来后出门买个新的蓝牙音箱,旧的那个已经坏掉很久了,工作太忙一直没时间去买,然后……然后他听到脚边传来一阵微弱的“吱吱”声。再然后,就是现在,他把这只对他“吱吱”叫的、两条后腿不知为什么瘫痪了的小鼠带回了家里。
很少能在杰洛住的高级住宅区看到小鼠,更何况这还是一只白色的小鼠,和他在医学院念书时接触过的小白鼠几乎一模一样。为那个实验小鼠跑了的倒霉医学生默哀后,杰洛思考着该如何专业地处理这只小鼠,打量着它的全身上下,他才发现,它不是一只实验小鼠——首先,这只白色的小鼠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后颈处的皮肤上还有一块较深的星型痕迹;其次,虽然他坚持世界上没有不可爱的小鼠,但是问题在于,它长得好像有点可爱过头了。
很显然,杰洛不仅是个好人,还是个痴迷于可爱的东西的好人,譬如他的通勤包上正挂着一个粉色的小熊玩偶挂件。小鼠好像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从被杰洛捡起到被捧进客厅,全程都安静又乖巧地趴在他的手心,直到被放在茶几上,又立刻毫不设防地瘫成了一张鼠饼。
“……”杰洛险些在思考中直接睡着。他猛地惊醒,又看向小鼠圆溜溜的蓝眼睛:“我去做饭……先给你起个名字怎么样?瓦尔基里?”
“我不叫瓦尔基里,我叫乔尼。”
真是工作太卖力了,累到都出现幻听了,杰洛想。“小鼠都吃什么来着,燕麦片?大米?”他揉揉眼睛,一边起身,一边自言自语,“瓦尔基里,要不我还是外卖给你买点鼠粮好了……”
“我不叫瓦尔基里,我叫乔尼。”一模一样的声音,又严正强调了一遍一模一样的内容。
居然不是幻听?!家里怎么有个男人??!杰洛的困意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警惕地环顾四周,重新蹲下身,准备从茶几下的工具箱里找剪刀自我防卫。
“是我!是我在说话!”声音从茶几上方传来,杰洛谨慎地扭过脸。方才瘫在桌上的小鼠不知道什么时候以一种酷似人类坐姿的姿势重新坐了起来,后腿毫无生机地平放在身前,激动地挥舞着两只前爪:“我叫乔尼,乔尼·乔斯达!”
杰洛觉得自己真的该睡了。他沉默了几秒,使劲闭上眼又睁开,重复过几轮,又拼命拧起手臂,直到痛得几乎要流出眼泪,小鼠仍然坐在那里,用一只前爪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膛,甚至开始善解人意地向他让步:“嗯,你想叫我瓦尔基里也可以,只要你能治好我的腿。不过我真的叫乔尼。”
“不是那个问题!”杰洛大叫,“为什么小鼠会说话啊!”
“我没说过我是小鼠啊。”乔尼摇头,小小的鼠耳随着摆头的频率晃动,“是你自己以为我是小鼠。”
“小鼠本来就没办法告诉别人自己是小鼠吧!”
乔尼简单地思考了一下,用两只前爪鼓起掌来:“这个笑话很好笑噢。”
生物学不存在了,那我医生的饭碗……高级公寓的月租金可是很贵的啊!杰洛痛心疾首地担忧起自己的未来。但他还是飞快地接受了这只会给他捧场的小鼠,拿来一个空了的咖啡罐当作靠背,又抽了一叠纸巾,小心翼翼地折好,塞到这只身残志坚的小鼠身后:“你先这么靠着吧,晚点去给你买鼠笼……乔尼是吧?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烤牛肉三明治。”乔尼不客气地说。
等到收到外卖送来的食材,做完饭又吃完饭以后,杰洛筋疲力尽地把用过的厨具和餐具一股脑地塞进洗碗机,抓起餐桌上正用双爪扯着纸巾细细擦嘴的乔尼,四仰八叉地躺回沙发上。乔尼用前肢艰难地支撑着自己,慢吞吞地爬出杰洛的手心,又费了点力气爬上他的手背。“谢谢你,”趴在杰洛的手背上,乔尼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杰洛。杰洛·齐贝林。”杰洛打了个哈欠,低头看向乔尼,“话说,你的腿……后腿都这样了,是怎么上来的?我家可是六楼欸。”
“我从昨天早上就开始爬了,因为路过这里的时候听到别人叫你医生。”乔尼回答,说到瘫痪的后腿,情绪有点激动,“我需要医生,我还没有放弃!绝对!总有一天!”
“一只小鼠还知道什么是医生呢。”杰洛看着这团大声发表决心的圆滚滚的小鼠,叹了口气,“我是骨科医生,可是我又不是兽医。我会带你去看兽医的,但别对我抱有什么奇怪的期待。”
“我不是小鼠。”乔尼显然抓错了句子的重点,“我是人。至少腿好的时候可以变成人。”
“作为一个医生,负责任地说,人应该不长你这样。”杰洛说,“你像块棉花糖似的。人只有两条腿,而且一般不会像你一样缩成一团。”
乔尼不说话了,开始低头给自己舔毛。杰洛算是发现了,这只小鼠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无论他把乔尼当作人还是当作鼠,乔尼都无所谓,只有在说到关于他的腿时他才会表现出情绪来。当然,乔尼究竟是人是鼠,杰洛同样也无所谓,毕竟他只是一个被不速之客莫名其妙找上门后,因为自己无力抵抗可爱的东西的毛病而心甘情愿成为饲主的倒霉蛋。
杰洛伸出另一只手,把手背上的乔尼重新抓回掌心,向卧室走去。常年独居的他一个人睡双人床,卧室基本上很整洁——虽然这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作为一个医生他很少有机会回到卧室——除了床上散落着几件没来得及收进衣柜的衬衫。他的床头摆着一只玩具熊,床边两侧各放有一个床头柜,一边装有一个嵌入式无线充电器,一边放着一盏台灯。
他把乔尼往床头柜上一放,开始简单地收拾床上的衣服,乔尼倒是践行着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往台灯下一躺,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又蜷缩成一个球。杰洛看看他,又看看对他来说尺寸巨大的双人床,虽然从空间上说,多睡这么小一只小鼠绰绰有余,但是杰洛非常担心熟睡翻身时会不小心把他压扁。思考再三,他干脆把床上的几件衣服一把抱起,一手拎着乔尼,一手飞快地用衣服揉出一个简陋的小窝,堆在床头柜上。
“今晚你就睡这吧,”杰洛忙着拔掉台灯的插头,好挪开它来给乔尼腾出睡觉的位置,“可能有点简陋。”
乔尼心满意足地躺下,整只鼠在柔软的衣服海洋中逐渐沉没:“谢谢你……”
尾音被吞没在衣服堆中,乔尼倒头就睡着了。
2.
第二天杰洛被手心里痒痒的感觉叫醒,他猛地睁开眼,发现他的手臂耷拉在床边,而乔尼正趴在他张开的手掌里。他的手掌很宽大,乔尼整只鼠彻底摊开,差不多正好可以卧在掌心,两只前爪勾着他的手指。这不是个很舒服的姿势,由于重力,乔尼一直在沿着他的手掌向下滑,前爪非常用力才能握紧他的手指,甚至抓得他有点痛。
杰洛沉默地盯了一会儿这只不知道在努力干什么的小鼠,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跑我手上来干嘛?”
乔尼吓得一抖,差点从杰洛的手上掉下去。杰洛赶紧抬起手,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在胸口,他的身体很柔软,向杰洛的掌心渡来温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皮肤,杰洛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我想来就来了。”乔尼趴在他的胸口,理直气壮地说,“这样有安全感。”
杰洛发现自己完全拿他没办法,谁叫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萌物爱好者,而乔尼又实在是太可爱了。这只忽然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小鼠,只花了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就让他彻底理解了世界上为什么会存在猫奴。他想他可能快要变成鼠奴了。
“走吧,出门给你买鼠笼。”杰洛伸了个懒腰,从被窝里钻出来,把乔尼顺手揣进口袋。
第一次养宠物的杰洛直到站在店里,才意识到世界上竟然存在着这么多种鼠笼。他看得眼花缭乱,偷偷对口袋里的乔尼说:“要不我把你拿出来你自己选?不喜欢的你就‘吱’一声,喜欢的你就‘吱’两声。不可行的话,你就‘吱’三声。”
乔尼“吱吱吱”地叫了三声,同时开始快速地摇头。杰洛果然体贴地猜对了,作为一只小鼠,乔尼在外面是不方便说人话的,再加上他异常于普通小鼠的蓝色眼睛与星型胎记——当然还有太可爱的脸,喜欢观察萌物的人总是有很多——出现在别人面前有些引人注目。
“你好,”杰洛决定求助店员,开始用手比划乔尼的体型大小,“可以给我推荐一个鼠笼吗?我家小鼠大概这么大,100美元左右的就可以了。”
“您好呀,”年轻的女店员带着亲切的笑容走了过来,杰洛看到她胸口的名牌上写着露西·史提尔,“那您可以看看这一款噢。单层设计,但是长宽高都足够,看您比划的大小,您家小鼠是体型比较小的那种。框架是金属的,很结实,有通风孔,顶板可拆卸,打扫起来也很方便。”
杰洛基本没懂,他想,我又不是小鼠,我怎么会知道小鼠应该住什么房子。但眼前这个叫做露西的店员看起来很可靠,他决定就这样相信她的推荐:“好,那我就要这……”
“不过今天早上有新到一批鼠笼,这个品牌口碑很好噢。200美元,诚实地说它的基本功能和100美元的这一款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它有两层,属于非常豪华的大型鼠笼。有两个给小鼠的活动平台、两个坡道梯,而且跑轮也要更大一点。”露西笑眯眯地说。
豪华的!大型鼠笼!杰洛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关键词。他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努力工作就是为了今天能给乔尼拿下这个贵上一倍的“非常豪华的大型鼠笼”,光是想想乔尼住进豪华鼠笼里开心的样子,他就觉得心都要化了。
“给我拿这个200美元的吧,谢谢。”杰洛毅然决然地说。
回到家里,他迫不及待地把乔尼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视野最好的位置,然后蹲下身,开始在地板上拆辛辛苦苦从店里扛回来的巨大鼠笼。
“怎么样?”杰洛满心期待地拉开鼠笼的顶盖,开始凭记忆复述露西的推销词,“有两个给你的活动平台、两个坡道梯,还有大跑轮!非常豪华的大型鼠笼!”
不幸的是,他完全忘记了乔尼是一只对除了能治好自己的腿以外的东西都毫无兴趣的、很有志向的小鼠。乔尼用两只前爪缓慢地移动着自己,爬到茶几的边缘,对他淡淡地说:“你把我放进去吧。”
杰洛一阵气馁。虽然他一点也不心疼为乔尼多花的100美元,乔尼高不高兴是一回事,他有没有努力又是另一回事,但是他有点摸不清该怎么才能让乔尼开心了。
“我很喜欢噢。”被放进鼠笼的乔尼忽然开口,两只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杰洛,甚至让他有了一种正在与人类对视的错觉,“这个……有两个给我的活动平台、两个坡道梯,还有大跑轮的!非常豪华的大型鼠笼!我很喜欢。”
“真的吗!”杰洛肉眼可见地瞬间变得喜气洋洋起来,咧嘴一笑,整齐地露出八颗牙齿,“我就说你会喜欢吧!”
“嗯嗯!”乔尼连连点头,“功能分区合理,装修也好看,要是我有朋友的话简直都想推荐给他了!”
“旗开得胜哦,”杰洛美滋滋地哼起歌,“雷勒雷勒雷勒雷勒……我去做午餐,昨天的食材还没用完,今天也吃烤牛肉三明治吗?”
“索拉索拉索拉索拉……”乔尼跟唱,“吃。”
3.
一人一鼠就这样完美地适应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同居生活,虽然据乔尼所说他很喜欢这个“非常豪华的大型鼠笼”,但是每天早晨杰洛醒来,都会发现他从放在客厅的鼠笼里爬了出来,要么趴在他的掌心,要么趴在他的胸口。无论杰洛怎么设身处地试图按照为小鼠所想的会“有安全感”的方案来打扮这个笼子,最后的结果都仍然是睡醒睁开眼,在他身上的任何一个随机部位发现乔尼正趴在那里睡觉,让他感觉自己相对于乔尼酷似纸箱相对于猫咪。乔尼每天拖着两条瘫痪的后腿从客厅不远万里地爬到房间也绝非易事,既然如此,他干脆放弃了这个笼子,让出了一半的双人床,用衣服仔仔细细地堆了一个自制鼠窝,在靠近自己的这一侧挖出一个小小的、足够乔尼通行的小洞,睡觉的时候就把手伸进去,方便乔尼整夜都能够窝在他的掌心。
更让他意外的是,原计划在下一次休假时带乔尼去看兽医,但在他难得的休假再次到来以前,乔尼的腿居然已经慢慢开始能动了。从毫无知觉到能感受到冷热,只花了一周的时间,从能感受到冷热再到可以轻微地动弹,又花了一周的时间,半个月里,乔尼经历了奇迹一样的变化。
“杰洛,你可以当兽医。”乔尼自己也很惊喜,回忆刚见面时杰洛为他分辨的医生与兽医的概念,他坚定地说,“等我的腿彻底好了,我会给你送横幅。”
“……”杰洛懒得纠正他,他对于自己光是存在就能治小鼠后腿瘫痪的奇效也有点莫名其妙,不过从遇见一只会说人话的小鼠开始,唯物主义已经不存在了。
彻底上岗成为尽职尽责的鼠奴,杰洛熟练掌握的第一件事就是制作烤牛肉三明治。他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只小鼠居然这么喜欢吃烤牛肉三明治,更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只小鼠会知道烤牛肉三明治这个如此复杂的复合词,一个正常大小的烤牛肉三明治甚至比小鼠本鼠还要大上一圈。但他喜欢满足乔尼的愿望,看到乔尼垂着耳朵放松地吃饭,任由他上手抚摸脑袋、脸蛋、肚子,他就觉得很幸福。
开饭前,他总要先找到乔尼,将双手手掌并拢摊开成一个更大的平面,再小心翼翼地将小小一团乔尼铲进手心,捧到餐桌上。虽然饭友只是一只小鼠,但杰洛的生活也因此慢慢地变得有规律起来。很难想象休假的日子里,他居然哪也没去,大清早爬起来坐在餐桌前,却只是为了和乔尼一起吃早餐。
吃着吃着,乔尼突然往他的手上一靠。“挡住你了?”杰洛手一抖,面包屑抖落在桌上。他把手向右边挪了挪:“这样空间够用吗?”
乔尼跟着他手移动的方向挪动身体,又歪倒在他的手背上:“没挡住我。”
柔软的毛发抚上手背,杰洛心里一阵荡漾:“哦、哦……你想……”
乔尼迅速打断了他的话:“你一定要明知故问吗?”
如果他是人,杰洛感觉自己现在已经收到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还好他只是一只眼睛圆溜溜的小鼠。杰洛乖巧地闭上嘴,把手也往乔尼的方向挪了挪,贴得更紧,以至于在他身上几乎压出了一块小小的凹陷。
齐贝林医生的生活逐渐陷入了一种循环:每天睁眼先找乔尼,上班,下班,下班后立刻回家继续找乔尼,这样的重复循环持续了一个月后,终于得到了同事八卦的关心。读医学院时的师兄威卡毕博毕业后成了神经内科的医生,尽管和他不在一个科室,但恰好也在这家医院工作,午餐时分,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问:“你怎么最近一下班就往家跑,休假也不出门了?你恋爱了吗?”
杰洛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恋爱。我养宠物了。”
“哦!”威卡毕博看起来很兴奋,“宠物可是医生的奢侈品啊,要花好多时间照顾。什么宠物?小猫?小狗?小鸟?”
“是一只小白鼠,”杰洛回答,情不自禁地开始夸耀,虽然语言很单调,“一个月前在家门口捡到的。很可爱,呃……怎么形容呢,很白,小小的,很可爱,很黏人,很可爱,很需要我,我不能不和他呆在一起。很可爱,总之就是很可爱。”
威卡毕博完全发现了杰洛已经变异成鼠奴的现实,但他善良地藏住了“到底是谁需要谁”的尖锐疑问,好心提醒:“你能这么说,看来真的很可爱了。不过我之前见过小鼠和蜥蜴打架,可能不像表面上一样天真无害,既然还是你捡来的,要小心点。”
“他不一样。”杰洛坚定地说,“他不是那种普通的小鼠,他甚至会说人话。这个叫做什么来着?通人性?总之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鼠。”
威卡毕博同情地看着他,拍拍他的肩:“你总是上夜班确实有点辛苦,需要来神内看病的话,我随时可以给你开个检查。”
回到家时,这次乔尼没等在家门口。但杰洛知道乔尼肯定就在附近,一边坐下换鞋,他一边大声说:“今天同事和我说小鼠会和蜥蜴打架,乔尼,是真的吗?你的同类会不会跟蜥蜴打架?不过你肯定不会和蜥蜴打架,你的后腿都还不能走路……”
“……你往背后藏了个什么?”杰洛震惊地看着乔尼面无表情、像没事鼠一样地用前爪向身后试图藏起一条尾巴。
杰洛站起身往他的身后看,一条断掉的蜥蜴尾巴在他小小的身型后无所遁形。
“乔尼!”杰洛质问,无力地捂住额头,“你为什么要和蜥蜴打架?”
“我……”乔尼刚起了话头,就被杰洛给了一记暴栗,被弹得一个趔趄。他不满地大声争辩:“他要闯进你家里!蜥蜴都不是好东西,我能看得出来!”
杰洛捏了捏眉心,被乔尼居然其实在打架时很能狠下心下死手的事实冲击到的内心逐渐冷静下来。他有一点觉得蜥蜴其实罪不该死,也有一点不希望看到乔尼杀心浓厚,但他又仔细地想了一想,觉得现在更应该为这个冲动的暴栗道歉。
“抱歉。”杰洛说,“不管怎样,我不应该打你。”
乔尼什么也没说,只是爬了过来,又贴上了他的手背。一人一鼠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杰洛的肚子忽然叫了起来。
“我要吃饭。”乔尼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我今天想吃披萨。”
4.
乔尼的腿比预想中恢复得还要快,又过了一个月,也就是从乔尼住进杰洛家以来的两个月后,他从一只后腿瘫痪的小鼠,变成了一只拥有健全后腿的小鼠。
杰洛一开始就知道这样一只不简单的鼠既然能够神神秘秘地不请自来,那么在他痊愈的那一天,自然也必须要再次离开,但是经过两个月形影不离的生活,他还是有点不舍得。他为乔尼幻想过不少理由,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只会说人话的小鼠忽然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拯救世界?这个世界看起来没什么危险;对他有所图谋?满打满算毫无防备地生活了两个月,他暂时还没被绑架或者被杀掉;只是为了找到能够治好自己的腿的人?那乔尼确实找到了,但如果目的只是这个的话,腿治好了,他就该走了。比起让乔尼像忽然到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杰洛更想郑重其事地送他走,虽然有点伤心。
“你把这个带上噢。”杰洛把一大早起来做好的烤牛肉三明治放进手提袋里,仔仔细细地打包好后,才忽然想起来,“……不对,你好像没办法拿手提袋。”
“那就带这个,这个总归是可以带的。”杰洛在口袋里掏了一圈,把蓝牙耳机从耳机包里拿出来,又从披萨上摘下两片萨拉米,塞进耳机包里。把耳机包当作迷你斜挎包,杰洛小心翼翼地从上往下把小包套进乔尼的身体:“看来只能带这个了,你就带着吃吧。”
乔尼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摆弄。他已经认认真真地看杰洛在面前忙前忙后、没话找话地折腾了一上午。
“好了!”杰洛最后一次摸了摸小鼠的肚子,温暖的感觉在指尖跳动,“看来就这样到此为止了?恭喜你又能站起来了。不要腿刚好就出去和蜥蜴打架,不许打架,你知不知道?”
乔尼乖巧地点点头。他背着小包,从桌上轻巧地一跃而下,向门口走去。杰洛跟着他走过去,替他把门拉开一条缝:“拜拜,乔尼。”
乔尼挥了挥前爪,消失在公寓走廊的尽头。
杰洛闷闷地锁好房门,垂头丧气地回到客厅。懒洋洋地在沙发上躺下,他忽然感觉整个家变得无比空旷、安静,并因此产生出一股强烈的寂寞。其实乔尼的话不算很多,但他总觉得在乔尼与他一起住的两个月里,他面积可观的公寓却因为乔尼的存在变小了,变得热闹、温馨,因为随时转身都能看到有一只小鼠蹲在身后。
他感觉自己很需要一段时间用来适应,决定求医院给自己放个小小的长假。重新捡起两个月前断掉的生活轨迹,这一次休假,他一定要先睡一觉,睡醒烤个披萨,再睡一觉,起来后出门买个新的蓝牙音箱,旧的那个已经坏掉很久了,工作太忙一直没时间去买,然后……
然后,屁股还没坐热,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杰洛一头雾水地走向门口。他不记得自己有点任何外卖,大中午的饭点,也不该有谁不请自来地上门拜访。
拉开门,他看到一个比自己矮上一头的金发男孩表情冷淡地站在门口。男孩的皮肤很白,柔软的金发乖顺地垂下,发尾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地扫着他的颈窝。婴儿蓝的连帽卫衣领口大开,从杰洛的角度俯视,虽然被头发遮挡,但还是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后颈处的皮肤上有一块较深的星型,大概是胎记。
哇,长得好像乔尼。杰洛心头一跳,但他知道乔尼只是一只小鼠,现实可不是什么童话故事:“老兄,你可能找错门了,我不认识你。”
男孩摇摇头,伸出背在身后的手。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卷轴,在杰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以前,一把拉开横幅,上面明晃晃地写着八个大字:“妙手仁心,救我鼠命。”
“?”杰洛被这个莫名其妙的横幅吓了一跳。男孩不为所动,涂着蓝色唇彩的嘴唇一张一合:“不邀请我进去吗?现在你可以把烤牛肉三明治给我了。”
杰洛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眩晕。他下意识的第一个念头是,医学真的不存在了,乔尼居然真的能变成人;第二个念头是,天啊,我是不是爱上了一只小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