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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完全体会到过年对于人的意义,但我发现对于吴邪来说,过年让他情绪很高涨。直到他遇到雷本昌,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生理性反感,他似乎潜意识中反感再次踏入地下活动,甚至任何和日常生活无关的事件中。
他的抗拒使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在我们生活的区域周围,有什么人一直在暗中监视我们。既然他不想知道,那就没必要知道,有我在,不会让他有危险。
“你在想什么?”吴邪看着我突然说道。
我们都已经在床上躺下,他现在很轻易就能看透我的状态,因为在他面前我已经习惯懒得掩饰。我摇摇头,伸手关掉床头灯,转回身体,在黑暗中靠近吴邪。
他在睡前洗过头,刚吹干的头发胡乱翘着,像柔软又暖哄哄的绒毛搔我的脸,痒痒的,却很舒服。虽然我们有两个枕头,但是好像不怎么用得到,大部分时候共枕一个。就像现在,吴邪的脑袋滑向枕头中间的凹陷里,又向下垂,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他睡着了,我却睡不着,今夜我心里不安。纠结片刻,我决定做一些事情,但我没有立刻起床,安静地躺了很久,舍不得离开这个环境的情绪和必须去警觉危险的本能在不停打架,直到吴邪翻了个身,暖和的身体远离我,我才起来,把被子给他掖好。
我锁好院门,拿着钓鱼的装备进山,来到我经常溪钓的地点。之前,我总感觉有人在这附近给我留信息,直觉让我再次来到这里守株待兔。我把慢吞吞地组装钓竿,挂上鱼饵,调整浮漂,最后轻抛钓组。观察一番,才开始打窝,但我突然不想继续了,我把钓竿留在原地,在黑夜的林间潜行巡逻起来。
我能察觉到暗处有人的气息,那人在躲藏,却又想让我发现。我追踪了很久,几乎要翻山到了另一个村子,线索在这里断了,周遭变得异常安静。我屏住呼吸,果然,下一刻一个人影就出现在一颗粗壮的树后。
这个身影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招呼我过去。我保持警惕靠近他,他看我过来了,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我不能露面太久,长话短说,吴邪死定了。”
我浑身连汗毛都激灵竖起来,我的身体速度快到我把他掐着脖猛地摁到树干上,才开始回味他说的话似乎不是一种威胁。
“说清楚。”我在想如果他再说些我不爱听的话,我可能会直接把他掐死,但此时起了一阵风,吹得树叶骚动,光线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让我看清楚了他的脸。
他掰开了我松劲儿的手指,咳了两声,沙哑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了,我是吴三省,吴邪的三叔。我观察你们很久了,既然你们在一起,你就得救他。”
我不置可否,示意吴三省说下去,他似乎真的很赶时间,并且害怕被什么人发现的样子,嗓子沙哑也顾不得,语速极快地说道:“你知道倒斗的人很多死于尸僵,因为吸入了太多有毒的气体。吴邪这小子更是点背,常年在古墓里接触剧毒的尸体,后来还敢往自己鼻子里滴蛇毒,都怪我没教他,要是换个人早死三回了。但很久之前,他在古墓里接触过一样东西并且误食进了身体,那东西的药效替他挡了这些毒素。”
“我如今找你,是因为我发现那东西的药效是有期限的,失效了之后吴邪会被这些年积累的毒素反噬,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想办法。”
“你有办法?”我笃定地问他,“需要我做什么?”
“你知道南海王墓吗?”
见我思考片刻后摇头,吴三省便给我讲述了他曾经去过南海王墓并开始参与听雷活动的事情,他的描述简洁却信息量巨大,最终着重提到了一种棺液。
“我收集到这条信息后,做了很多努力求证,觉得确实有机会靠它救吴邪一命。”
听完他的讲述,我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一方面是在思考他话语的真实性,一方面是在思考他这个人的真实性,他是否是真的吴三省还另说。
吴三省却崩溃了,看出我不信任他,“你以为我在骗你吗?如果不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我会想办法给他求神仙药吗?”
“你认为他一定会死?”这是我唯一真正关心的事情。
“不死也得扒层皮。”吴三省很迅速地接道。他很快又调整好了状态,“你能明白我说的是真的。我知道你们张家有档案馆,我希望你能查到更多信息,回头我会再联系你。我家老二在找我,吴邪的事可以透露给他一些,但要不要告诉吴邪你们商量。”
吴三省作势要走,我想起吴邪曾在过年时给他上香,脱口而出问他,“你不见他?”
“不要告诉他我来过。”这是吴三省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
我可以当场把吴三省打晕,带回去给吴邪辨认,或是让他们相认,也可以继续跟踪吴三省,搞清楚他在做什么。但是我都没有这么做,因为我不关心,我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我刚刚得知吴邪要死了。不论真假,这是唯一能让我妥协的事情,几乎是立刻,我就给东部、西部和南部档案馆发了消息。
然后,我开始往回走,一边等待着回信,一边开始整理思绪,分析吴三省传递给我的信息。他所讲的事情,听起来复杂,实则很简单,就是要找到传说中的特殊棺液延长吴邪肺的使用寿命。吴三省既然想到用这种办法,那必然是现代医学已经无法挽救吴邪生命。
一瞬间,所有我知道的能延长寿命的方法在我脑海里浮现了一遍,有种方法能把普通人的体质变得和张家人一样,有一部分外姓人就是这样变成张家人的,确实也能延长寿命,但前提是能活着挺过这种改造。如果吴邪的身体真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这个方法也是行不通的。
难道真的像吴三省说的,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吗?这条路行不行得通,需要线索验证,如何走得通,需要详尽的计划。
手机上还没有回复消息,我的步速不自觉很快,已经回到了我钓鱼的溪边。我突然觉得夜里的寒气很重,即使我快走了几十里地,却没有一点发汗的迹象。
在我脑海里突然闪过“吴邪可能真的会死”这个想法后,我的身体唰得就起了一层冷汗,连心跳都变得慌张。
我意识到就算我见过很多死亡,但我永远不能接受吴邪死去,尤其是为了我死去,在巴乃的时候不能,在长白山的时候不能,如今更不能。
吴邪曾给我讲述他吸取蛇毒的过程,我以为震撼、心痛和难过已经是我体验过最丰富的情绪了,此刻又多了一种愧疚,浓稠地勒紧我,令我一度无法思考,大脑一片空白。
难道我会害死他的诅咒最终要灵验?
我依旧是一个不配有过去和未来的人,我是一个被人说注定会害死吴邪的人,我是一个自以为是肩负使命却害得吴邪为了我油尽灯枯的人。我为什么要放任自己和他相爱?
我坐在折叠椅上,四肢几乎僵住,钓竿晃动,水面涟漪,我想的却不是有鱼上钩。
我看着水面,想,吴邪就像水,遇见时就无法预料无法阻止地流向我,来势凶猛,渐渐洇湿浸透了我,如何再抽离呢?被蒸发剥离掉水分,我也会死的。
在漫长的生命中,我被教导作为张家最后一个张起灵肩负的使命高于一切,保全性命是最前置的选择。但当吴邪出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前置选择前又多了一个选择,我愿意保全他而放弃生命,我也可以累世守门让他远离危险。
我曾不敢期待他的任何回应,但吴邪用时间让我知道爱是需要回应的,我们形成了共生关系,相伴到现在的地步。此时,我不应该自怨自艾,我应该想办法,我要救活他,吴三省说有神药我就要去为吴邪取,无论让我做什么,如果告诉我到喜马拉雅神山求佛可以换吴邪的生命,我愿意跪到山顶,人活百年,我犹嫌少。
我的思绪混乱不堪,我知道,因为我在害怕。我会恐惧,这很正常,我只允许自己恐惧到档案馆回复消息的那一刻。
鱼咬走了饵料,水面的波纹趋于平静,山风在吹,吹透了我的衣服,直到我的冷汗全部落下去。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的时候,我收了渔具。我没有急于看消息内容,而是先看了时间,原来时间并没有我想象的久。
我仔细看了档案馆发来的资料,还有更多有关信息他们仍在帮我搜寻,直到我回到家,直到天将明。我睡不着,但脱了沾了晨露的衣服,回到了温暖的被窝里,拥抱住吴邪。睡梦中他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有抬,梦呓着什么靠着我睡得渐渐平稳。
我突然心里有了一个想法,我的手颤抖着在被子里抚摸,最终摸到了吴邪的手腕,暗自深吸一口气,开始给他把脉。不出一会儿,我的心里就有了答案,心又变得沉重起来。
“几个月啦?”吴邪突然调皮地睁开眼睛看着我,我愣了一下,见我不接他的玩笑,他才真的疑惑追问道,“你给我把脉做什么?”
“过年食伤了。”我找借口对他说,“你要多锻炼。”
“和你一起吗?”吴邪打了个哈欠,彻底醒了,甚至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
我看着他点点头,“可以。”
其实我并不完全是找借口,吴邪确实需要锻炼,他需要重拾可以倒斗的身体状态。南海王墓的凶险程度非比寻常,不能让他在达成目的前出什么意外。
我说要教他格斗,给他穿好护具,只要他碰到我就算他赢。他信心满满,蹦蹦跳跳的像只小狗,在他企图碰到我的过程中,我能看出来他发力以及思维上的很多问题。
虽然是冬天,但是练了不出半小时吴邪就出了很多汗,更让我敏感的是他喘气非常粗重,果然肺影响已经凸显。
我让吴邪休息一下,拿来毛巾给他擦汗,不过一会儿却见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我心头一抽,走过去按住他的手。吴邪挑眉看我,我心虚挪开目光,只说,“再来。”
吴邪却在我转身时拉住我的手腕,我回头看他,他凑上来亲我的嘴角,我下意识含住他的唇,然后开始亲吻。他应该是只想亲我一下,但我忍不住加深这个吻,揽着他的腰,让他贴近我。我伸出舌头掠夺他的口腔,将他舌头顶弄得节节败退,吻深堵得他呼吸紊乱却无法大口喘息。
吴邪推搡我的胸膛,被我攥紧手腕继续亲,亲到发狂,亲到他的嘴唇被我咬肿,亲到我满意为止。
分开时,吴邪发懵地看着我,嘟着嘴唇问我,“你是想换个锻炼方式吗?”
他暗示我和他回卧室,我确实想把他带回床上干一顿,但是如果我一开始就被他诱惑,那后面也别想好好教他了。我心一横,打了一下他的屁股,让他继续。
他第二轮的训练明显没有第一轮情绪高涨,我很想慢慢来,但是没有时间了。我换着方法调动吴邪的兴致,我带他去夜跑,在床边让他夹着我的腰做仰卧起坐。
许多天都这么过去,我还逐渐给他增加强度,就算他控诉我是魔鬼式训练,我也没听进去,直到他渐渐累到晚上很早就昏睡过去。
我打来热水到床边,用热乎乎的湿毛巾给他洗脸,他却拉着我的手腕说,“好严厉啊张老师,今天不夜跑了行不行……”
他懒懒地说话,像是梦呓,他亲亲我的手,算是撒娇。我真的心软了,我确实太着急了,是我过分了,我轻声答应他,给他擦了脸又擦了脚,熄灯让他睡了个很长的觉。
我打算给他减轻训练力度,但并不是打算让他回到悠闲懒散的状态。我让吴邪休息到下午,才开始锻炼身体,吴邪却不干了,嚷着,“我是来退休的,又不是来备战奥运会的,你这么练我干嘛?”
我淡淡地看着他,等他说完,再继续练。吴邪一安静下来,我就去拉他的手,却没想到被他甩开了。我看着他,认真道,“要锻炼。”
吴邪不置可否,沉默了一会儿,回道,“你没有别的要说?”
我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吴邪不再说什么,冷着脸转身离开,我看着他的背影,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客厅的座机突然响起,正在上楼的吴邪愣了一下,还是转身下来去接起了电话。
“喂?二叔?”吴邪的眉头微微蹙起,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电话还在他的耳边,他却看向了我。
我走过去,他对我说:“二叔要借你,去帮他做些事情。”
“你想去吗?”吴邪好奇地看着我。
“去。”我不需要思考,我等这个电话很久了。
吴邪脸上的不悦却更明显了。他说:“我陪你?”
我摇摇头。
“你还是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我依旧摇头。
吴邪猛地把电话捶回桌面,噔噔噔地踩着楼梯回二楼关上了门。
原来他在气这个,我掩饰的太差,还是他比我想象中更能看透我?我缓缓地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沙发表面,看来今晚可能要睡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