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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我为什么在这里?基尔伯特想。
这些日子他总是在想这事情,面对弹片四溅的泥坑时想,望着天上盘旋的侦察机想,看着机枪耀眼的火舌也想,出神的状态中他心头近乎涌现出一股诗意——这也导致他这个月还没过完就死了五次,把身边的警卫员吓得够呛。基尔伯特觉得对不起他们,其他意识体的保卫队大概是不用来前线的,但基尔伯特生来是个军人,他还没马镫高的时候就上马作战了,因此绝不缺席任何一场战斗。
“但这是最可怕的一场了吧?”他身边的孩子问。这少年才十九岁,出身贵族家庭,读着战争史长大,兴致勃勃地参军了,一上前线就吓破了胆。基尔伯特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遇到敌袭时压着他卧倒,以免炮弹碎片或机枪子弹给这孩子的脑袋也开个洞。
“这要看你从哪方面瞧,”基尔伯特说,“七年战争最后几年情势比现在糟糕得多呢。“之后还有拿破仑,但此刻提起耶拿战役未免不祥。
少年脸上的显然写着不信,在他看来眼下这场一定是史上最冷血、最残酷、比地狱还要更恐怖一层的战争——还有哪一场战争会让几十万人的生命一个月又一个月地在这小小一片血淋淋的烂泥地里搓磨呢?这时候又一轮炮击开始了,天地都在摇撼,泥块从被炸开的大地里飞溅出来,落到他们身上。基尔伯特立刻把少年拉进掩体里,后者双手紧捂着脸,好像在喊叫,可炮声中人们就算头挨着头也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不过基尔伯特只是读嘴唇就知道了。
我为什么在这里啊!那孩子在喊。
眼下身在此处的每个人心里恐怕都回荡着这个问题——他亲爱的德国同胞,还有对面千万个雏鸡一样的法国佬,心里头估计都在问:做什么要在这里呢?说实话,此刻世界上的随便哪一处、哪一种生活不比蹲在凡尔登的战壕里更好吗?
基尔伯特敢确定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但他们都还在这里。
1.
凡尔登战役已进行到了第四个月,眼下是1916年的初夏,随着气温升高,苍蝇、虱子和老鼠的数量明显多了起来,更糟的是尸体腐烂得也更快,它们一层一层叠在弹坑里,散发出堪比毒气的恶臭。尽管双方都使出浑身解数像一群现代角斗士般在这片广袤的斗兽场上演绎杀人的艺术,但战线还是跟缝纫机下的针眼一样左右摆荡,稍有推进又立即被打退回来。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双方的战壕相距只有几十米远,假如对方没有弯腰低头,你甚至能看到另一边人的脸。他们大多长得差不多,因为所有人都戴厚重的、压到眉骨的头盔,而且满脸灰土,偶尔还戴着骷髅一般的防毒面具,基尔伯特总是恍惚觉得对面法国人都长了同一张脸——弗朗西斯的脸——但弗朗西斯又总是吹嘘自己的容貌天下地上独一无二。那么他错了,事实上他的脸并没有什么特别,事实上,所有人,法国人,德国人,包括基尔伯特自己,他们都长着同一张脸——一张人类的人。
这句话从他脑海浮现的当下,基尔伯特立刻被自己的奇思妙笔俘获了。天啊!他惊喜地想,我果真是个诗人!然而在这样一个世道,诗人是最没有用的人,于是他又立即悲伤起来。
假使腓特烈大帝还在——基尔伯特搓着自己的后颈,很痒,他疑心这些天自己身上也长了虱子——他一定能懂得普/鲁/士此刻的悲伤,并对战争和人性再一次发出无情嘲笑。这位国王曾主张文明的现代战争中士兵以外的国民理当“完全感受不到国家在打仗”,那么他将在伟大的二十世纪看到一个与预期全然背道而驰的现代战场。基尔伯特不认为自己愤世嫉俗,但他现在还是想笑。
警卫员拽着一张短笺跑了进来,并腿站直,向基尔伯特敬礼。后者刚想制止这无聊的繁文缛节,这孩子又说:“我方刚刚成功占领一段法军前线战壕,在里头发现连级指挥所,您要去看吗?“
基尔伯特呆了一下:“交通壕都挖好了?”
“是的。”
这下基尔伯特就是再不想挪屁股也得去了。
战壕是趁着黄昏打下的,此时夜色已浓。他沿着弯弯绕绕的交通壕向新占下的地盘走去,往日骑马都不要一分钟就能到的距离,在飞机已出现的年代里你争我抢了数个月才拿到手,还能被视为大功一件。两边的土都是新翻开的,散发着陈旧的腐烂味,还挂着一些残肢断臂。那条战壕显然也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两边堆叠着法军的尸体,中间清出一条小道来,但所有人都很激动,发现敌方指挥所是可以加军功的。
“作战地图和指令有损坏,可能是在强行破门的时候一起炸开了,“为基尔伯特引路的少尉说,”但两台电话都完好。“
那么这处指挥所的情报价值大打折扣,但将地图和文件的残页收集起来,或许还能推导一下。基尔伯特无聊地翻了翻它们,倒更觉得东西像是被人撕的。
“这里面的人都死了?”他问。
“是的,我们没能捉到活口。”
基尔伯特觉得奇怪,又转了两圈。他忽然生起一股熟悉的、怪异的感觉——那是他身上与人类相异的一部分——每当他贴近异国的土地,这恼人的烦闷就像苍蝇一样包围着他嗡嗡作响,而现在更像是一只泡多了红酒的蚊子。
“你们出去一下,”他对屋内的其他人说,“我自己在这儿研究会儿。”
这扇可怜的木门上简陋的门闸早已被榴弹崩飞了,留下一个足够把人脑袋塞进去的大洞。为防万一,基尔伯特拖了把椅子过来把门抵住,转身开始迅速翻弄堆在墙角的一具具尸体,像个有着不可告人癖好的恶棍。一张张死亡的面目从灰土中被掀起,全都是陌生的,基尔伯特烦躁不堪,他抓到一把头发,发尾淤结着血块,发根还牢牢地连在头皮上,被他拖起的死兵仍垂着头,一动不动,基尔伯特轮起巴掌扇在他脸上。
预想中的一场大战并没有发生(或者从宏观角度看,它正打得如火如荼),终于无法装死的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撑开眼皮,从肮脏的头发后瞪了他一眼,将一口血痰呸在基尔伯特裤脚上。
“你疯啦!”基尔伯特低声骂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先松手。”弗朗西斯的声音很哑,喉咙里像被塞了一把锯末。基尔伯特扶着他靠回死人堆上时他艰难地喘着气。
“半个法国都在这里战斗,”他仍然支撑着回答了基尔伯特问题,不太友好,用的是反问句,“我为什么会不在?”
“因为我上一回见到你上前线还是一百年前,当时你得意洋洋地认为自己能踩断整个欧洲的脊背。”
“和你现在一个样?”
“我可比你有自知之明。”基尔伯特反驳。这句话眼下说来没什么说服力,不然他们怎么会陷入一场野兽般的消耗战里呢?这些天罗德里赫和伊丽莎白那边传来的消息也不好,所以基尔伯特必须撑住,就像七年战争那时,无论在何种绝境下都得咬牙撑住,抱着献出生命的信念换取逃出生天的可能,更何况如今基尔伯特不只是为了自己……
幸好路德维希不在这里。
“你怎么不跑呢?”他又搡了一把弗朗西斯,后者仰面在死人堆上挣扎起来,侧过脸拧着眉毛,好似忍受着极大痛苦。“你受伤了?”基尔伯特问。
“你的大脑被炮轰飞了?基尔伯特,你才发现吗?”
“猜得真准!”基尔伯特得意地用大拇指比着下巴,“本大爷三天前脑袋中弹而亡,本月第五次上天堂了,厉害不?你呢?”
“腿。”弗朗西斯说,“这里,应该是动脉破了。”
基尔伯特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这才发现对方整条裤子都湿了,他原先还以为是别人的血,或死者排出的尿液,但现在看来出血量很大,暗红的液体已经浸透了绑腿,顺着弗朗西斯垂下的脚跟流到地上,微弱的灯光中那一洼暗沉的水塘还在匀速扩大,像笔尖下晕开的墨水。
“你打算怎么办?“基尔伯特问,”这里有急救箱吗?”
“用不着,我刚刚算过了,我的自愈速度追不上出血量,过一会儿我也要死了。”
“所以你的计划就是躺在这儿等死?”
“差不多。”
基尔伯特骂了一句脏话。
2.
弗朗西斯很会给他出难题。基尔伯特默默往自己脑海中的脏话罐子里投一枚硬币,顺便翻了翻旧账,讶然发觉这只法国蛀虫在他本该美妙无比的生活日记上啃出了多少丑陋的虫眼:弗朗西斯鄙视他的穿着,弗朗西斯油腔滑调地读他的文学作品,弗朗西斯辛辣点评他对罗德里赫与伊丽莎白的一腔真情并断言他毫无机会,弗朗西斯花样百出地给他添堵,藉此取乐——而抛开他们的私交不谈,法国一向敌视普鲁士。
这也正是导致如今局面的大部分原因。
从门洞看出去,外头已经黑得彻底。没有什么杂乱的动静,看来被击退的法军决定休整,今晚不会尝试反攻。基尔伯特在指挥室里坐了太长时间,外面的人难免疑惑,之前为他带路的少尉又进来看了一次(还是那老一套的立正敬礼),礼貌地询问基尔伯特是否需要他们清理掉指挥室里尸体,好“方便阁下您使用”,言下之意是他占用此地太久,即使身为意识体也不改搅乱前线的节奏。好在基尔伯特早已谋划出一套应变对策——他把弗朗西斯的脸盖在臭烘烘的脏外套下边,自己则假装在看桌上碎成纸屑的地图,用指头把它们一片片拼出个不成形的图案,像个调查密室谋杀案的私家侦探一般自信地称自己已经找出来某种线索,因此室内的一切陈设都不当被随意移动,包括那堆横七竖八的死人。
“明白。”少尉说,“我们在后方的弹坑里捉到了几个落单的法军士兵,正在审问他们,或许能问出一些信息。”
但这不太可能,士兵知道的都很少。基尔伯特听到身后衣服底下的弗朗西斯明显抽了口气。
少尉大约没有听见,他的视线在室内转了一圈,不甘心地说:“要是能俘虏一名军官就好了。”
“这都是运气问题,”基尔伯特说,“战场上还是杀敌为先,不要为了情报把自己置于险地。”
“您说的对。”
他离开后基尔伯特又装模作样地演了几分钟,还真的拼上了几片碎片,可惜只是地图边角。弗朗西斯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罩在头顶的外套掀开了(令人生气,他怎么能确保人走了呢?),令人毛骨悚然地静静看着基尔伯特忙碌的后脑勺,冷不丁说:“你找不到什么的。”
“你怎么知道?我可是个拼图高手——”
“少了关键的几片。”弗朗西斯指了下自己的喉咙。基尔伯特起先不解其意,几秒后豁然醒悟:弗朗西斯把纸吃了,而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有本事剖了我”。
基尔伯特咂嘴:“算你狠,行吧?”转念他又想到了一件要紧事。“那些被捉的士兵,”他问,“知道你在这儿吗?”
“不确定。”
“万一他们得到消息,又找过来……”基尔伯特想,这简直是个无解的困境。万一弗朗西斯死得太慢,还活着就被捉到,势必将被带走;可即便弗朗西斯快些死掉,意识体没多久又会活过来,那么他还是会被带走,关起来。唯一可寄望的就是法国人在此之前又打回来了,可基尔伯特更不想看到那场面,为了占领这条满是积水和老鼠的战壕,德军牺牲了不知多少条年轻的生命。
“我们不该在这里——”他得出结论,“像这样见面。”
“对,”弗朗西斯赞同他,语调平淡,但明显在讽刺,“是你非要把我揪出来的。”
“我只能那么办,你装死技术太烂了,一眼就被人发现。你太贪生怕死了弗朗西斯,根本装不来。”
“是吗?”弗朗西斯问,这通常是他阴阳怪气的起手式,但这次不知为何没有后文。被抛弃的词句轻轻地落到他们之间,弗朗西斯闭起眼睛,脸看上去更白了,他仍在不断地大量失血。
在基尔伯特非常、非常小的时候——那会儿他还不是一个骑士团——他每天见到最多的是形形色色的将死之人。他们哀嚎、谩骂、祈祷,最终声音越来越小,即使还剩一丝气息,灵魂也已随着腐肉和鲜血一道被蛆虫噬空了。修女和医师匆忙奔走在这一团草药和腐臭交织的浊气里,而小小的基尔伯特什么也不明白,在简陋的病床中穿梭来去,探头张望,好奇又无聊。修女制止他这种行为,让他捧着圣油,站在床边一起为临终的病人祷告:仁慈的天父,求您垂怜……减轻他的痛苦,驱散他的恐惧……赐予安宁与平静……(注1)
基尔伯特把椅子转了半圈,又拉近一些。
“你还要……”他清下了喉咙,“你还要多久才能死?”
“不确定,”弗朗西斯说,“但肯定过不了今晚。”
“好吧,”基尔伯特说,“那我再陪你一会儿。”
3.
有那么一段时间,弗朗西斯看起来非常不想和他聊天。可能是他累了,也可能是基尔伯特话太多了,和他聊天仿佛面对一块钢板,往哪儿插上一针都是天方夜谭,尤其当他描述起食物——弗朗西斯着实欠他良多,他害基尔伯特错过了晚饭,此刻肚皮饿得要死——基尔伯特花了十五分钟试图回忆起某场晚宴上从餐前酒到甜品中间的所有菜式,他说得头头是道,心知自己记串了好几场,却不想停下来,或许他太饿了,只能不断靠着回忆和想象画饼充饥。
“不对。”弗朗西斯咳了一声,打断他,同时证明自己还没有死,“你记错了,十八世纪餐桌上没有番茄。”
“是,”基尔伯特承认,“我记岔了——”
“那回安东尼奥也不在。”
“是吗?”
“是的。”
那可太无聊了,这个世界不能缺少安东尼奥,于是基尔伯特开始发挥他那充满诗意的想象,梗着脖子胡编乱造。“我印象里可不是那样的,”他说,“安东来了——”
安东尼奥来了,这才叫个宴会,有酒有肉,有漂亮的烛台,烛火映在金银器皿上,流光溢彩,所有人都喝得半醉……想想他们三个在一起都可以做什么,打扑克、玩撞球,基尔伯特保证自己会唱歌,安东尼奥会东倒西歪地给他伴舞,那么弗朗西斯呢?弗朗西斯会干什么……
“安东不在那里。”弗朗西斯一语道破。
“别拆穿嘛,”基尔伯特摸摸鼻子,“那好,不想宴会和玩乐了,至少也要有酒,有安东,因为每次我和你单独呆在一起准没好事。”
他感到弗朗西斯笑了一声。其实没有笑声漏出来,但基尔伯特就是猜到了。
“幸好他不在,”弗朗西斯说,“幸好他没来……在哪里都好,不要在这里。”
1865年他们在比亚里茨会面,也成了三人在战前最后一次轻松的同行。法国南部的夏日里天空也像一片深蓝的海,流淌着波涛般金色的云,弗朗西斯设计诱骗基尔伯特和安东尼奥吃了同一枚苹果,安东尼奥吃到了酸的青色部分,而基尔伯特啃到了虫眼——他至今不晓得那粒漆黑的蛀洞里是否蠕动着半截虫子——弗朗西斯在一边拍手大笑,用他那股在歌剧院里向演员致谢的腔调,竟显得风度翩翩,直到安东尼奥拿起果核向他扔去。那枚或许居住着虫子的苹果核勾出一道弧线,顺着弗朗西斯的衣领堂而皇之滑进了衣服里去。那副优雅作派顿时不见了,弗朗西斯跳了起来,边脱衣服边用法语怪叫,一连串的咒骂声,没有一句是真心的狠话。(注2)
安东尼奥会讲法语,基尔伯特当然也会,弗朗西斯更是恨不得假装自己不会说法语之外的任何语言。进而由于安东尼奥的德语油腔滑调,而基尔伯特的西班牙语过于铿锵有力,他们三人一起时似乎都自然而然地以弗朗西斯的语言交流,极强地满足了后者膨胀已久的自尊。而放眼当时,法语的地位早已滑落了,一门词源混乱的岛国语正在快速席卷世界,弗朗西斯对此必有察觉,只是在他自己的舒适区里装聋作哑。由于语系同源,他也能时不时屈尊向安东尼奥开口说几个西语词汇,甚至以拉丁语聊起来,基尔伯特不能肯定——在世人都忘了拉丁语发音后,以这门语言来聊天也被迫成了加密通信——日耳曼人被排除在这场小型交流会之外,因着文化的差异忽然变成友谊中的孤家寡人,不过要不了五分钟安东尼奥就来勾他的肩膀。
“他骂我呢。”西班牙人用他曲里拐弯、坐着弹簧一样的德语向基尔伯特控诉。
“不用想也知道!”基尔伯特说。他们一同乐呵地看着弗朗西斯愤怒地拽下衬衫,掏出滚到腰际的苹果核,愤怒掷在地上,那件衬衣后背已经被果汁浸出一串水迹。
4.
基尔伯特一脚踩进软烂的泥浆里。
他怔了两秒,还以为那枚果核神兆显灵般穿越了半个世纪的时间和八百公里的空间,正正巧腐烂在他脚下的土地中。片刻后他发现那是血——弗朗西斯流出的血泡烂了夯实的泥土。
“我讲到哪儿了?”基尔伯特问,几十年的时间在他脑中瞬间糊作一团,他还没找回线头。
弗朗西斯看上去也如梦方醒,或者说从晕厥中被他强行拔出来:“……苹果?”
“对,那玩意儿滚到地上,还沾了根你的胸毛——那时候我才发现你不仅留胡子,浑身竟然都长毛!”
“人的背后是不会长胸毛的,基尔伯特。”
“听上去更恶心了,胡子佬。”
“我不记得这件事了。”弗朗西斯说,“什么苹果……”
“你当然记不得,”基尔伯特笑了,“你这人就是这样,成天以坑害别人为乐,还从不记得自己干过的坏事。”
“啊,”弗朗西斯发出一个音节,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在生气,那双眼睛空茫望着地掩体低矮的天花板,如同望向眼前一条死路,“你当然是这么想我的。”
普法战争后他和弗朗西斯的关系降至冰点,且双方竟然颇有默契地都认为对方应当有愧于自己。假如其中一人举出例子说对方如何对不起自己,另一人必能掏出账本找出一串铁证如山指明是发难者先动的手,实乃恶人先告状——矛盾已然不可调和,他们都能预料到日后必有一场战争,只是对其持续时间和惨烈程度毫无准备。而幸运又或不幸的是,安东尼奥没有被卷入其中,那年基尔伯特和弗朗西斯一左一右站在桥上抱臂对峙,西班牙人优哉游哉地在河中畅游。
弗朗西斯又咳了起来。
基尔伯特跟着他一起叹气,多半是为了自己此刻无计可施的处境。一部分的他想要离开——为什么不呢?弗朗西斯已经把自己安排好了,等死而已,基尔伯特大可不必守着他干耗在此处——另一部分的基尔伯特又很想说话。他有那么多的话题需要和对方理清楚,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自己该从何说起。
一种愈发强烈的烦躁攀附上来,有节奏地张弛着昭显自己的存在,基尔伯特发觉口中舌苔干枯失水,舌根挤压着疼痛,火辣辣的,全因说了太多话。他又想起弗朗西斯也需要喝水,大量失血的人一定也缺失水分,可他向后腰一摸,才意识到水壶是空的。基尔伯特不死心地晃了晃,没有涓滴奇迹流出。
“你瞧,”他对弗朗西斯说,“我跟你呆一块儿准倒霉。”
弗朗西斯额头上冷汗涔涔,哪怕不快也没什么力气同基尔伯特吵架,看上去竟然有些许可怜。法国人谢绝喝水,因为本就是在等死,喝了也是白费,在前线干净的饮用水是不可多得的奢侈品,没有必要浪费在他身上。于是只剩下基尔伯特独自忍饥耐渴,盘算着是否要出门讨口水喝,他越是唇焦舌燥,记忆中那波光粼粼的河面便愈发清晰地浮现到眼前——
1848年的弗朗西斯站在那里,像一尊砂石与水凝聚而成的雕塑,唯有金发随风飞舞。他站在桥上,与基尔伯特一样望着初春汹涌的河水,只是谁也不肯先一步跃入其中,沾湿自己——这几乎像是某种国际形势的暗喻。他们一起走过了风起云涌的十八世纪,然后是天翻地覆的十九世纪前半叶,其间进行了多次不太友好但也不失礼貌的武力交流,弗朗西斯的自尊心遭受些许擦伤,基尔伯特在骄傲之余也免不了提心吊胆——普鲁士想要建立一个由其主导的德意志邦联,只碍于各方势力不敢轻举妄动;而在法国,人们再一次受够了一个国王。(注3)
“我懂,”基尔伯特转向他,迎着风,苇莺沙哑的颤音中,带着微薄寒意的空气涌入口腔,“我也不大喜欢现在这个上司——他是个开明且通情达理的人,一个好人,这也意味着他根本不是个好君主。”
弗朗西斯抬起下巴——五十年后基尔伯特终于开始习惯他留胡子这件事了,此前他经常被对方下巴上多出来的那一层阴影吓一跳——法国人不屑地说:“你看,这就是为什么人民不应该有国王。”
算你对吧——基尔伯特说,自豪地挺起胸膛——但有例外,除非,除非那名国王是腓特烈二世。
5.
无论普鲁士的王位上坐过多少个腓特烈·威廉,基尔伯特口中提起的九成会是第二位。这位被尊称为大帝的国王几乎像基尔伯特的父亲,即使已活过了七百多个年头,普/鲁/士意识体始终认为,他的生命在亲父出现之后才真正开始。
长笛,是腓特烈二世教他的;法语同理,弗朗西斯总是挫败地叹息,承认这名国王做到了他耗费百年也未能成就之事(是啊基尔伯特,只有你的国王能让你诚心地、主动地搞明白法文变位)。基尔伯特真正对文学燃起兴趣也是在亲父即位之后,腓特烈二世无所谓人们在出版什么、谈论什么、批评什么、赞扬什么——就算你现在制止,他们终也会说的,顽固的人民,顽强的人民。他向基尔伯特断论:时间带走一切,生命没有意义。所有的地位、出身、荣耀与道德、神圣与非神圣,都没有意义,当一个人有足够智慧看穿这一切后,他所能做的只有在尘世中履行完自己的义务,然后将自己夹进纸页里,任后人评说。
1763年三月,七年战争结束,国王凯旋归来,柏林举行盛大的欢庆活动,市民自发组织仪仗队迎接国王入城——而腓特烈本人对此事一概不知,甚至在发现后惊慌失措。我不去,他对身边一齐苦战多年的基尔伯特说,我自己从远路回宫。你去吧,基尔伯特,这是你的荣耀。
可这都是您的成就!基尔伯特激烈声辩,带着不解,带着不忍,这是您带来的胜利,我们的荣耀怎么可能分开呢?
这一年的腓特烈五十一岁,年过半百,他的身体开始佝偻、臃肿、生出白发,嘴角下垂,眼神疲倦。可能是我的,他对基尔伯特说,就算是我的吧。但这场战争不是为了我,胜利也不是为了我,荣耀自然也不该归属于我。我的一生没什么特殊之处,更毫无意义。若向人类追索生命的意义,无异于询问水沟里那些为争夺食物而相互啃咬的老鼠为何而活。
自那之后基尔伯特开始写日记,无意识中开始梳理这道千年难解的谜题。因此他仍留有那一天详细记录,1786年八月,基尔伯特睡前喝了些酒,他想要看一些书,补充一下文学素养,不幸半途遭睡意俘虏。凌晨时分,他在一场噩梦后惊醒,迷迷瞪瞪地意识到午夜过后本该安静下来的无忧宫竟然灯火通明。
就像一座宫殿失去了地基。他写。
一笔落成,基尔伯特望向窗外,玻璃上倒映着室内摇动的灯火,浓黑的夜色灌入他血红的双眼,没有人再来附和他绝妙的比喻了。
腓特烈二世驾崩后,基尔伯特在无忧宫为他守灵三日,期间听着他的继承人与亲信讨论如何违背他的遗愿。腓特烈本人希望葬礼一切从简,只要下葬地点在无忧宫,在他的爱犬身边就行,但新的国王将葬礼排布成一场盛大奢华的表演,甚至将他的棺木钉死在造就他一生悲剧的父亲身边。
“人死了都不能称心如意,”基尔伯特感叹,河水在他们面前静静地流,头也不回,“我想他到最后都对人类失望非常。”
如果他有选择,基尔伯特想,腓特烈应当成为一个文学家,躲在母亲和姐妹的房间里阅读诗歌文学,写一些文章抨击和嘲笑那些自作聪明的古代战略家;或者全心投入音乐,摆弄他心爱的长笛去,谱写更多平庸却随性的曲子。他不一定能因此流芳百世,毕竟在以上两项爱好中他只是个勤勉的好学者,而非一眼出挑的天才,但他一定会成为一个更快乐的人。腓特烈二世是一位伟大的人,当然,但基尔伯特不觉得他这一生过得足够幸福。
弗朗西斯向他勾起唇角,礼节性的微笑,代表致哀,代表同情,代表一种“他死了六十年你怎么还放不下”的无奈,或者更可怕,代表“是的,我也对世界非常失望。”
基尔伯特很确定弗朗西斯心中藏着一打可怕的念头,法国人只是总对此一笑而过。
“我绝不会让我的弟弟遭遇这些。”基尔伯特发誓。
弗朗西斯咧开嘴笑了,一排保养得当的牙让他看起来像狩猎野兔后还会抹干净嘴的狐狸:“你可没有一个弟弟。”
“我会有的。”基尔伯特叉着腰,“等我有了弟弟,我会向他放开世上任何知识,他想学什么都可以。”
“要是他想学法语呢?”
冷空气钻过牙缝,溜进他的嘴里,基尔伯特牙根一酸:“也行……但我会努力让他先爱上德语!”
“这可说不定,万一他是位热爱艺术的风流浪子……”
“那么——”基尔伯特夸下海口,“在他出生前我将令德语成为史上最浪漫的语言!”
弗朗西斯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大笑起来,“你可打算怎么实现这豪言壮语呀!”
基尔伯特早已想好了:“我能写很多诗歌!”
弗朗西斯还是笑个不停。他撑着护栏,跳坐上去,向河水晃着腿,仿佛在嘲笑这万古江流:“你的话自相矛盾。”他说。
“啥意思啊,法国佬?”
“你的弟弟将作为一位国家意识体诞生,而你又说要给他全部的自由,”弗朗西斯说,“两者怎么可能同时实现呢?”
基尔伯特愣了一下,弗朗西斯仍是那副表情,嘴角弯着,像含着秘密,只是眼底的笑意忽然远了:“我们可连死去的自由都没有啊。”
白鹭从芦苇中成群飞起,以惊天动地的气势带起一阵柔和的风。弗朗西斯斜着倒下去,那双眼睛仍一瞬不瞬地望着基尔伯特,仿佛他只是在一场平常的对话里自然回头,来瞧瞧普鲁士人的反应,而不是就这样毫无保护地落下两三层楼高的桥面。基尔伯特伸手去捉他,但手指只擦过对方衣袖,扑通一声,莱茵河上溅起一片水花。
“不对!”他听到安东尼奥笑着大叫。基尔伯特急忙低头看去,法国人湿漉漉的脑袋已经从水面上冒出来,西班牙人正向他游去,这位曾花了一世纪与海洋搏斗的水手大声批评:“入水姿势错了!”
6.
基尔伯特猛然抬头,并未意识到自己正大张着嘴,发出一声干哑、未能成型的尖叫。
“醒了?”弗朗西斯问。黑暗中他依然仰躺着,闭着眼,身下一滩正在凝结的血,基尔伯特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他伸手探了下对方的呼吸,发现法国人确实还活着。
“我睡着了?”基尔伯特问,“我竟然睡着了?”
“大约十秒,”弗朗西斯说,“你正说到白鹭。”
那么接下来是梦。基尔伯特想,大抵是梦,他记不清当天弗朗西斯是否跳下去了。“你还没死。”他说。弗朗西斯应了一声。
“有点冷。”弗朗西斯抱怨。可现在是夏天,即使入夜了,又哪里会冷呢?只是他失血太多罢了。腿部动脉破裂后,普通人不要一刻钟就会失血而亡,而意识体的自愈能力过于强韧,在这样的伤势面前却又不够充分,以至于带给弗朗西斯更为漫长的折磨。与此同时,基尔伯特遭受着另一种痛苦,梦中河流的幻象越来越远,不再触手可及,而焦渴又卷土重来,他的舌头发麻,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气管内壁,掠夺体内残存的水分——他意识到时间不多了。
“为什么你讨厌我弟弟?”基尔伯特突兀地问。
弗朗西斯有几分钟没说话,不确定是在装死还是在思考,或二者兼而有之。“为什么——”他听起来很痛苦,与纠正基尔伯特法语词汇阴阳性的痛苦类似,直白一些说,就是面对蠢蛋时碍于礼节不能一拳揍过去的痛苦,“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讨厌你弟弟?”
“他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弗朗西斯几乎震怒,继而语塞,基尔伯特一度以为他气得想坐起来。“那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弗朗西斯问,声音和手都在抖,“我是躺在这里露营吗?还是这一千平方公里中几十万人都是来参加联欢会的呢?”
“在这之前你就不喜欢他。每回我们见面,你总用鼻孔瞧他。”
“他太矮了,我只能用鼻孔看他。”
“不成立。友情提示,路茨现在比我们俩都高了。”
弗朗西斯粗重地喘气,听起来仍是余怒未消,好一会儿他才说:“很直白的原因,当年你换个地方给他加冕都能让我少恨他一点。”
“所以还是为了你那点狗屁自尊心和虚荣?”基尔伯特想开个玩笑,逗逗对方,“那换成你家后花园怎么样?这样历史就能记载:威廉一世于法国中的法国之地加冕为皇——”
“吃你的屎去吧基尔伯特。”
“脏话。”基尔伯特假装摸出一只铁皮盒,又从裤袋里掏出一枚隐形硬币,用嘴模拟出它落进钱罐里的声音,“你再说三句就得请我喝酒了。”
“想得美,”弗朗西斯说,“你的脏话罐子里硬币最多了。”
“对,”基尔伯特爽快承认,“这件事结束后我请你吃酒去。”
太轻描淡写了——“这件事”——这场战争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结束后不知道谁还活着。基尔伯特尽量不去想,但这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事——已有意识体在他面前死去过了,基尔伯特永远不可能忘记那个孩子……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弗朗西斯喘了口气,像下定了很大决心才开口,“一直以来……我宁可是你升格成为帝国意识体,而不是又一个新的弟弟。”
基尔伯特呆了一瞬,他完全没想过这回事:“为什么?”
“我希望路德维希从来没有出生过。”
“为什么!”
“你不知道他长得像谁吗?”弗朗西斯问。
这句话很耳熟,几十年前罗德里赫也问过他。那时路德维希出生不久,奥/地/利意识体在柏林宫的台阶前拦住基尔伯特,问:你看不出他长得像谁吗?
“所以呢?”基尔伯特一屁股坐回咯吱作响的椅子上,感到自己的怒气也逐渐迫近心脏,“那又怎么样?很高兴你还记得他。”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不是吗?”弗朗西斯说,“你逼我的,基尔伯特。”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令我不得不再次与一个孩子刀剑相向,”弗朗西斯艰难地侧躺过来,盯着基尔伯特,那双蓝色的、紫色的、流着鲜血的红眼睛,“而他的容貌——他永远提醒着我过去所犯下的罪过。”
7.
期限是8月10日,基尔伯特惊异于自己竟然还记得清楚,拿破仑下达最后通牒,8月10日前弗朗茨二世必须退位。普鲁士——作为一个国家——对此并无意见,整场战争中他们都作壁上观,乃至乐见帝国分崩离析,因奥地利在德意志地区的霸权也将随之终结。但基尔伯特仍在8月6日前赶到维也纳,作为一位家人、一名同伴、一号狼子野心无人不知的竞争者,或仅仅是一个见证人。无论他是抱着哪种目的去的,罗德里赫都接纳了他,即使他没有和基尔伯特讲一句话。奥/地/利意识体的所有注意力在一只手上——他上司的手,握着一支笔,对着一张纸,上面是已草拟完毕的退位宣言:弗朗茨二世将自愿放弃神圣罗马帝国皇位,同时解除所有选帝侯、诸侯以及所有帝国公务人员的职务。
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着皇帝本人的签名。这一笔落下后,神圣罗马帝国解体,它的意识体正式步入死亡。
罗德里赫面色苍白,仿佛浑身血液都被抽干,可能是不久前战败留下尚未愈合的伤口。而即将被宣判生死的当事人平静地坐在桌前,抚摸着自己的袖口,脚尖点着地面,因为椅子对他来说太高。帝国的意识体那么小,还没有机会长大就要面对死亡,而他本人甚至已经习惯了。
这让基尔伯特忽然有种难以抑制的冲动,要一拳打在弗朗西斯脸上。可法国人不在这里,胜利者可能正在安东尼奥痛饮美酒,也可能磨刀霍霍准备着勒索更多的土地。此刻无论如何想象,弗朗西斯都是一副无情无义的可恶嘴脸,但并不无耻,因为这个见鬼的狗咬狗世界运行规则就是如此,假如你不用尽全力推开他人、抢夺利益、挤占位置,你就出局了,你就要死了。
“我还剩多少时间?”年幼的、已经什么都不再是的意识体抬眼问基尔伯特。他有一双疲惫的蓝色眼睛。
罗德里赫哭了。
基尔伯特闻声震惊望去,奥地利人死死摁着镜框,仿佛那样就能阻止泪水涌出,而那只手也在不住颤抖。罗德里赫一直最注重礼数,甚少在人前失态,他说了句抱歉就背过身去,身影疲惫萧索,无异于在基尔伯特心口重重砸了一锤。
“来我家吧,”基尔伯特向那将死的意识体单膝跪下,让罗德里赫看着朝夕相处的孩子一点一滴油尽灯枯太残忍了,“我可以每天给你念睡前故事。”
同年十月,普鲁士发起第四次反法同盟战争,紧接着也被弗朗西斯狠揍了一顿。好在法国皇帝陛下的好运似乎也所剩无几,第六次反法同盟中他们终于逼迫拿破仑退位,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年,前神/圣/罗/马/帝/国意识体永远阖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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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为我不在乎。”弗朗西斯轻声说,近乎一声叹息,响不过烛芯上一闪而逝的火花,但那声音中的含着一层又一层情绪,经年累月的怨怼,像河底淤积的泥沙,总有一天会被自身的重量压成岩石,使人窒息而亡。
“你在乎吗?”基尔伯特忍不住问,“如果你表达愧疚的方法是接着仇恨我的弟弟,那恕我实在理解不了。”
弗朗西斯咳了一声,清着喉咙里的血痰。他的胸口起伏越来越快,呼吸逐渐困难——当失血量接近全部血液的一半,身体已然濒临极限。四下除了着溺水般挣扎的吐息再无声音,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除了值夜岗哨,几乎所有人都在睡觉。
“我恨他——”弗朗西斯慢慢地说,似乎这句话需要很多时间来想,“只是因为我不能恨你。”
基尔伯猛然特站起身来,差点掀倒那把折了条腿的椅子:“所以现在又是我的问题了?真有你的弗朗西斯,太经典了——自己干了烂事还总往别人身上找原因——我又怎么你了?”
“好啊,”弗朗西斯说,“你比我想象的还不要脸。”
说完他又不做声了,没有对此指控做必要的补充解释便闭上了眼睛,像是要小睡一会儿。若在平时,基尔伯特会认为他只是困了,但现在更可能是过量失血导致的偶发晕厥,这让与他争执变成了一种有些滑稽的体验——无处说理的基尔伯特被迫冷静了几分钟,直到弗朗西斯又睁开眼睛,似乎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失去过意识。
“是你向我宣战的,你……”弗朗西斯猛烈喘气,胸腔像被拼命拉动的风箱,要把肺叶搅碎成一块块从喉咙里倒出来,“你主动进攻,计划偷袭……你要杀我,却还坐在这里……厚颜无耻地指责我对不起你……”
他的脑子一定糊涂了,基尔伯特明明要和他理论十九世纪的那些破烂事,弗朗西斯却抓着眼下的战情不放。考虑到他此刻的确在因为这场战争受苦,基尔伯特决定宽容大量地不去点破他愚蠢的跑题。“但是在此之前呢?”基尔伯特圈起手指假装拿起望远镜,望向他们血迹斑斑的过去,“天啊,让我们看看是谁打的柏林——”
“又是谁围城巴黎?”
“还是你先动的手。哦,当年是谁拉着小少爷和围巾熊组了个反普联盟来着?”
又是数分钟的沉默,基尔伯特开始怀疑他只是在装死。“因为你先去和亚瑟·柯克兰签了共同防御协议,”弗朗西斯回忆完毕,说,“那时我在和他打架,而你本是我的盟友。”他咳了一声:“我当时气坏了。”(注4)
“很不光彩,我承认。但那是腓特烈老爹的决定,老家伙从不犯错。”
“大错特错。七年战争本可以不发生——”
“我无所谓和你打多少次,”基尔伯特说,所有恩怨都缠为一团,难分先后与因果,他只能单刀直入切向要点,“但你杀了神/圣/罗/马。”
弗朗西斯忽然哑火了。他睁着眼睛,这一次没有晕厥,只是不再说话。在那双开始涣散的瞳孔中,基尔伯特看到了一样的悲痛:你怎么能杀死一个……一个孩子?他存在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他一直没有长大?
但你有什么资格作出这副表情来?基尔伯特想,你这势利的投机者、卑鄙的阴谋家、持刀的凶徒、悲剧的元凶。是你要他死,是你杀了他,还将恨意投向他生命的延续,却又惺惺作态地为他的死亡哭泣。基尔伯特不敢相信——
“我不敢相信你怎么下得了手,”基尔伯特说,他停不住嘴,这事一翻出来就是一辆失控的四轮马车,唯一宿命就是一路狂奔直至冲进沟里,“你从小看着他长大,你认识他的时间比我还长!再往前追溯他都算你半个兄弟,而你一直在试图削弱他,逼死他……他不是随便哪个人,弗朗西斯,他是我们的一员!当你真的杀了他——”
“你没有吗?”弗朗西斯忽然说,他艰难地将自己上半身撑起,回光返照般有了力气,“难道你没有在其中出一份力吗?那年的局面不是我们共同造成的吗?”
这一问来得猝不及防。“啊?”基尔伯特一愣,“好,对,我是在你家那一任上司面前当了软蛋,我袖手旁观了,但这不意味着我希望任何人死——”
“比那还早,”弗朗西斯浑身都在抖,连牙齿都打颤,因为极盛的怒火和过低的体温,“从你最敬爱的上司即位开始,从你出兵西里西亚开始,几十年来你从内部撕毁他的法律,拆解他的权力,在你手上他真正变得名存实亡——他为什么长不大呢,基尔伯特?为什么——”
“那是我上司决定的!”基尔伯特大叫,像被咬到屁股的狗,“我们必须遏制奥地利!我有什么选择!”
“那我又有什么选择!”
基尔伯特瞪着弗朗西斯,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见,他视线中的一切都在闪烁,印出黯淡的轮廓,又摇摇晃晃地颤抖。我们别再谈这些了,他想说,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持续的干渴已膨胀到极限,他的声带扯紧,喉咙干燥得仿佛卡了一捧粗沙。你这势利的投机者、卑鄙的阴谋家、持刀的凶徒、悲剧的元凶——他想,连呼吸也变得疼痛难忍,千万枚细碎的刀片涌入他的气管,戳穿他,割碎他——是你要他死,是你……是我,不,我们,但我没想要任何人死……可我有什么选择……
他感到自己沉了下去。
8.
碎冰块叮当碰上杯壁,落入琥珀色的酒液中,嘶的一声,气泡上升。
“想不到他那么不经喝。”基尔伯特脱下外套抖了抖,把它扔到一边,酒精的催化下他也开始感到有些热了,但总好过弗朗西斯。法国人倒在一旁睡得不省人事,脑袋底下塞着西班牙人好心垫上的衣服,“他以前酒量有那么差吗?”
“你也小心点,”安东尼奥笑起来,“这里面烈酒可不少。”
“鸡歪酒。”基尔伯特嘟哝,又抿了一口。薄荷清凉的气息萦绕在他唇齿间,还有白兰地的香气,烈酒的辛辣几乎被糖浆完全掩盖——好甜!渴了一下午的弗朗西斯说,在安东尼奥来得及阻止前猛灌了一杯,且毫无自觉地又叫了一份,这就是他此刻倒在沙发上的主要原因。
“鸡尾酒——”安东尼奥试图纠正他的读音,但西班牙口音让这个词听起来更加古怪,安东尼奥自己也意识到了,忍不住笑出声,“美国传来的,看来你得像阿尔弗雷德请教发音了。”他揉了一下薄荷,将它们倒进杯中,与碎冰搅拌,叮叮当当的轻响。这还是1865年的比亚里茨,美西战争尚未开打,安东尼奥仍保留着他对美洲殖民地不大不小的控制权,而鸡尾酒刚刚在欧洲流行起来,一切似乎还是老样子,但风云变幻近在眼前。
他看着安东尼奥灵巧的手指——那是双厚重的手,和西班牙人远看甚至有些童稚的脸形成鲜明对比,这双手能干农活,拉过缆绳,也毫无疑问扛过刀枪——此刻夹着细长的搅拌勺,行云流水地调酒,轻捷得仿若一支舞曲。“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他对安东尼奥说。
后者疑惑地抬头:“哦?”
“你是——”基尔伯特感到上牙磕舌头,他或许也有些醉了,“我认识你之前,我想象过你是个很帅气的人。”
安东尼奥佯怒,作势用长柄勺戳他:“我现在不帅吗!”
“不一样,那不一样,”基尔伯特口齿不清地扒拉脑袋,寻找下一句,“你要知道,我听说你的时候,你是日不落帝国。”
西班牙人愣怔片刻,又笑了:“早就不是啦。咱们认识的时候就算不上了。”
“但我更早就想象过你,天啊,你有那么大的——”他全力展开双臂,向两侧挥舞,“领土,半个世界都是你的。你该是个非常威严的人,气宇轩昂、足智多谋……”
他说得显然过于夸张,被评论的当事人有些听不下去:“基尔——”
“后来就是弗朗西斯把我俩拉到一起见面。那天我第一回见到你本人,当时我就想:我的上帝,他长得我和想象中的形象毫不相干。”
西班牙人咧嘴拍了他一巴掌。
“但很快你就像你了,”基尔伯特说,“我再看向你,立马意识到,对,西/班/牙意识体就该是你这样的——你可以拥有整个世界而不屑一顾,也可以一文不名却毫不在乎——那时候你大概还没听说过我吧,我还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公国,夹在神圣罗马和波兰中间,领土都连不上……“
“我怎么可能没听说过条顿骑士团呢?”
“但那时我什么都算不上,”基尔伯特咬着后牙,手指刮着杯沿的水珠,两百多年过去了,他仍然心有余悸,“三十年战争刚结束,我差点死在里头,穷得连条裤衩也买不起,我都不敢想象自己能认识你。”
“可你看现在,”安东尼奥安慰他,“如今你比我厉害多啦。”
基尔伯特很不要脸地笑了出来,心中充满真切的自豪。但下一刻西班牙人又说:“说不定下一个世纪就是你的。”
这句话放在当时并不为过。普奥战争一触即发,谁都看得出普鲁士摆明要掀桌做主了。两年后路德维希出生——一个终于统一的德国,承载着他所有哥哥的全部希望,也将成为每一个邻国挥之不去的梦魇——对于基尔伯特来说,年幼的德/意/志同时是他的伤口和伤药。这名新晋兄长也终于理解了十九年前弗朗西斯所说的话:尽管他给予了路德维希自己权限中全部的自由,但路德维希仍旧是一名意识体。他生命的很大一部分代表着另一些不由自主的东西:这一片土地,生活其上的人民,他们的文化、爱好、千年来的愿望与忧伤。当他们的痛苦与愤怒涌来,酝酿为一场战争,他的性命便由不得自己。
没有关系,基尔伯特想——这个过于危险,有些阴暗乃至疯狂的想法,正待践行——我会把这个世界给他。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他问安东尼奥,“拥有半个地球。”
安东尼奥慢条斯理地搅拌着小杯里的液体,糖粒在苏打水里融化,发出嘶嘶的声音。他手指一翻把调好的糖浆倒进酒杯,又铲了一勺碎冰。“很可怕,”他说,手腕小幅度震颤,看着冰块挨个滑落,落入蜜色的液体中,“那感觉就像是……站在山顶。你随着惯性想要向上攀爬,即使前方已经无路可走,只有向下。然而身处顶峰时你是意识不到这点的,唯有一脚踏空,摔痛了后,才会发现方才已在巅峰。”
他抬头,看出了基尔伯特眼底的不以为意——普鲁士野心勃勃,斗志昂扬,但西班牙已在下坡路上连滚带爬滑了两个多世纪——但安东尼奥一如既往,对一切报以宽容的微笑。“你会明白的,”他把一块冰抛给基尔伯特,后者看着这枚易逝的水晶在掌中逐渐融化,聚起一枉小湖,不经意间顺着倾斜的掌纹溜走,在桌上碎裂,“或许五十年,或许五百年。抱歉,不是在诅咒你,只是,没有人能百战百胜,人类不能,我们更不可能。总有一条下坡路在前方等着我们,在这之后有些人能够爬起来,大部分不能,这是每个意识体都将经历的事情。”
基尔伯特沉思片刻,这时他又一次回想起自己曾夸口要成为一名诗人。数千年来无数诗词描绘传说中的英雄、国王、义士和圣人,歌颂着战斗与牺牲,力量与荣耀,令人目眩神迷,却对史诗落幕后的故事一笔带过,或绝口不提。在诗歌中,无敌舰队永远乘风破浪,轻骑兵所向披靡,而现实里大航海时代早已远去,连其余晖都渺若云烟,1643年一度称雄欧洲的西班牙方阵大败于法军,标志着其无可挽回的颓势。时至今日,基尔伯特仍无法完全理解安东尼奥的随遇而安。西班牙和法国之间固然没有什么深入骨髓的怨恨,但他无法相信安东尼奥心中当真毫无芥蒂。
也没什么难以理解的,安东尼奥说,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们的命运是相通的——所有意识体,所有国家,都有自己的巅峰和低谷,胜利不会永远只眷顾一人。这几百年来是他赢了,我为他骄傲。但这不代表几百年后他依然会保持领先,或许我超过他了,或许我们都死了,或许我们又如彼时在罗马帝国里那般,再度合为一家。
帝国崩塌前的最后几年——安东尼奥仍习惯性只用简称,仿佛他的世界里自始至终只存在过这一个帝国,他拿起酒杯,单方面碰了碰基尔伯特的,满足地喝了一口——我们所有人都能感到它就要撑不下去,只是还心存侥幸,不敢承认。爷爷一直没有回来,罗马经历了五个月的围城,最终还是被攻破,家中的仆人也逃光了,罗维诺和费里西安诺都还那么小……
他握着酒杯,静默片刻。当然,他说,最终一切都结束得很……平淡。西罗马帝国消失了,他的领土四分五裂,我们也要各奔东西,这意味着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家人,也意味着争斗和虚与委蛇从此开始。我不清楚弗朗西斯当时都想了些什么,或许他比我更悲观,也有可能只是更现实。分开前的最后一天晚上我们所有人都没睡,我当时抱着罗维诺,试图安抚他,告诉他我无法带他走,这时,弗朗西斯转过头来——
“他问,”安东尼奥抬眼,绿色的眼睛,如同冰块下薄荷叶的折光,“‘难道我们生来就是为了杀死彼此吗?’”
9.
三十年战争中基尔伯特几乎死去。来自丹麦、瑞典,乃至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轮番蹂躏这片土地,勃兰登堡地区人口十不存一,农田荒废过半,平民甚至吃人肉充饥。他坠在水里,身上还流着血,手里还握着剑,宁死也不愿放开,因感到人类之间相互残杀的危险比湍流的河水更恐怖万倍。(注5)
我要死了。基尔伯特相信,这就是我的结局。
然而他毕竟是不想死的,于是奋力挣扎起来。水很重,很冰,二月开春的天,已有阳光穿过厚重的阴云洒下来,却并无温度,只照得溅起的水花一片晃眼。忽然间基尔伯特看到了一大块白,明亮到近乎失真。他挺着脖子努力浮出水面,定睛看去,是一匹白马,上面还骑着一名金发少年。
基尔伯特立即高声向他呼救。他此刻俨然奄奄一息,可对方仍犹豫不决,竟然对基尔伯特说:我不能跳进来,我的发型要毁掉的。
这过于荒谬(只对于弗朗西斯而言非常合理)的理由使年幼的普鲁士人深感绝望,张皇失措下又呛进一大口水,差点憋死,只得仰着头使劲蹬腿,全力使自己浮起来,吐着舌头呸呸地咳,像一只慌乱的青蛙。岸上的少年见他这样,更是毫无人性地开始大笑。等他笑够了,才发觉河里的基尔伯特已经挣扎到不剩一丝力气,整个人浮木一样直挺挺漂在水里。这下他才慌起来——大约也没有,不过是事后如此找补,好显得还有些良心——急忙找了根树枝,勾起基尔伯特的披风领子,像挑一袋粮食一样把泡了水沉甸甸的基尔伯特从河里捞出来。获救的基尔伯特趴在他脚边大口吐水,简直要把整个胃加食道呼吸道都翻出来,末了,他哑着嗓子问对方是谁。
我叫弗朗西斯,那个人低下头来回答,听语调还很是愉快,哦,对了,我是个法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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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们的开始。”基尔伯特说,声音沙哑,也不期待回答。
如他所料,弗朗西斯没有任何回音。
“你知道吗?”基尔伯特坐到他身边,法国人仍一动不动,“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做朋友的好料子。你太轻浮,太自我,太虚伪,太势利。你可以和任何人维持友好的假象,又对他们用完就扔,你就像……你就像这个世界,弗朗西斯,命运对我烂的时候你就烂,命运对我好的时候你也好,那些蒸蒸日上和平璀璨的日子里你来找我花天酒地,形势一旦掉头向下,你马上背过身去,弃我不顾都算好了,大多数时候你还要搜刮我的钱,脚踩我的头,恨不得我永无翻身之日——朋友之间应该这样吗?嗯?你真是我的朋友吗?”
他伸手去摸,弗朗西斯的额头冰凉,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恐怕用不了多久就将变得僵硬。这想法令他心里一空,忽然感到无名的恐惧。我们生来就是为了——这句话又跳进脑海,基尔伯特屈起一条腿,下意识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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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湿漉漉地趴伏在马背上,披风已经被解下来拧干,又盖回他身上,仍难以阻挡无孔不入的冷空气。基尔伯特只得紧紧贴住马的脖子和背,尽可能汲取这匹动物身上的热量,银白的头发几乎与马鬃融为一体。他新认识的法国人牵着缰绳走在前面,步履轻快,发辫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仿佛丝毫不受战争的影响。后来他知道,那几年弗朗西斯连交好运,混得风生水起,三十年战争带给德意志地区满目疮痍,却换来了法兰西的霸权确立,击败西班牙陆军后,法国就此成为公认的欧洲陆上第一强国。
“开心点,”给他包扎伤口时弗朗西斯说,手法生疏,效果糟糕至极,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弗朗西斯没有丝毫照顾伤患的经验,“无论如何,不要对生活失去希望嘛!”
草药捂得太厚,绷带勒得太紧,基尔伯特疼得嗷嗷直叫,想不通如何才能对生活不失去希望。泪眼朦胧中,一簇火焰在他胸中燃起——基尔伯特从未自诩虔诚,腓特烈大帝之后更是对上帝有了愈发强烈的怀疑。在修道院里他太小,所有祷告都是按部就班,不解其意;成为骑士团后他每天只想着如何赢下眼前这场战争,同义于如何活下去;仅仅在三十年战争中他最依赖信仰,近乎绝望地抓紧这最后一根稻草,天父与天国的报偿无异于苦海中的船锚,他必须相信所有被强加于己身苦难有其意义,必须紧握希望,如此才能在来日爬起。
因此他无法责怪弗朗西斯。他怎能责怪弗朗西斯?这是他们共通的命运。只因所有人都想称霸欧洲,所有人都想统治世界,所有人都想青史留名。于是,正如安东尼奥所说,所有的斗争与虚与委蛇自此开始。每个意识体、每个国家都有其巅峰和辉煌,无非踩着其他人的尸首攀上而已,毕竟,他们所有人生来就是为了——
“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他问安东尼奥。
“我不知道答案。直到现在我对意识体存在的意义都不甚了解——我们是为了互相残杀而诞生的吗?我不知道——所以我对他说:我们先一起活下去,一起去看吧。”
基尔伯特大笑起来,安东尼奥只报以微笑。
“你就是这样糊弄他的?”基尔伯特问,“高超的技巧!”
“我是认真的。”安东尼奥说。
10.
1747年,无忧宫落成,此后凡无战事,国王便居住于此。基尔伯特常在音乐厅里听腓特烈吹奏长笛,那是他漫长的生命里也为数不多的宁静时刻。腓特烈日渐年迈,也日渐孤僻,有时连基尔伯特也不被允许靠近——他并不会驱赶这位意识体,只是望着别处,一言不发,似乎也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每日批阅完奏折后,他总在无忧宫前的花园里漫步,身边只有心爱的灰狗陪伴,基尔伯特远远跟随,心中惶然,不知道这抹背景还能在自己视线中存在多久,他从未如此害怕过一个人的死亡。
“或许您还记得,”晚年的某一天,腓特烈对他说,“我年少时痛恨您。”
那时腓特烈已用上拐杖,身姿早不复年少时轻捷,但丝毫无碍于基尔伯特对他的尊敬,同时也因此大感诧异。几十年前腓特烈还是王储时,与他被称为“士兵王”的父亲关系水火不容,闹出过一桩惊天动地的王室丑闻——刚成年的王储与自己的好友密谋逃往海外,此举无异于叛国。他们的计划败露后,暴怒的父亲执意要处死自己的继承人,这骇人听闻的骨肉相残甚至惊动了当时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写信来为王储求情——如果他知道自己过世不久后腓特烈就会恩将仇报出兵西里西亚,大概会气得吐血——基尔伯特一直以为腓特烈的怒火只针对父亲,他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
“如今想来,”腓特烈说,“那全是迁怒,您没有做错任何事。只因为您代表着这个国家,代表着我的责任,而当年我并不愿意接下这一重担,故此在我眼中,您也变得面目可憎。但后来我明白了,这是我的命运,无论我赞成与否,都只能接受,就像您也只能接受您的命运——作为一个国家的象征出生,作为一个国家的象征死去——然而,假如时间回到那一年——”
他指的是1730年,腓特烈十八岁,逃亡计划胎死腹中,他与友人被分开关押。各方劝说以及腓特烈本人视死如归的勇气令他免于一死,只是他的好友必死无疑,作为惩罚,或许也是作为告别,腓特烈必须亲眼目睹挚友被斩首全过程。(注6)
“假如你让我在友人与整个普鲁士之间抉择——”他说。
基尔伯特再没有等到过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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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意义。弗朗西斯说,那是他这一晚最后一次对基尔伯特开口。法国人直愣愣地望着低矮的天花板,瞳孔已无法聚焦,我们,他们,谁死在这里都没有意义。我能接受失败的革命,惨败的远征,我能接受指挥不当而输掉一场战争,但在这里,日复一日,只有毫无意义的屠杀。
紧接着,他指向眉心,对基尔伯特说:你杀了我吧。
基尔伯特怀疑自己听错了。弗朗西斯一定是失血过多,脑袋不灵光,这才犯了糊涂,只要法国还在,他身为意识体就不可能死去,更何况基尔伯特一旦开枪,外面值夜的哨兵就一定会听到声响,这么一来他要怎么藏住对方?
别急,他劝弗朗西斯,同时也在劝自己,你就快……就快死了,只要再等上一会儿……你看,天都快亮了。
没有意义,弗朗西斯喃喃,他或许已经察觉不到基尔伯特存在,只是将死之人在倾吐最后的话语,这个世界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样了,我们人类的那一部分就要死在这里……
“没事的,”基尔伯特说,突如其来的乐观使他精神一振,“你不记得以前你说的话了吗?”
弗朗西斯没有回答,弗朗西斯很久没有出声了。
“‘不要失去希望,’”基尔伯特复述,“不要放弃对生活的希望嘛,你自己说的!”
再一次,无人回答。
“再说了,这个世界总是一直变化的,我们永远不可能回到过去,”基尔伯特兴致勃勃地唱着独角戏,他说了一整晚的话,也一整晚滴水未进,干渴已至极限,反而成了无关痛痒的小问题,“所以,最重要的还是活下去,对不对?未来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鬼样子呢,估计还是一坨狗屎,就像你对我那样,但我还没打算放弃它。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安东尼奥这家伙大智若愚,他讲的话其实都很有道理——天啊,我们的生活里果然不能没有安东尼奥——我们都得活下去,弗朗西斯,我们一起活下去,一起去看,好吗?”
他握住法国人垂下的手,摇了摇,对方没有回握,也没有甩开。
11.
基尔伯特站起身来。
最初他只有五个苹果那么高,最初他只是一座修道院。他站起身来,在这莽莽荒原上漫无目的地行走,连生命本身都不曾察觉,他穿过病痛,穿过战争,成为骑士团,成为王国,最后亲手捧起一位帝国的意识体,护送这名年幼的孩子走向王座。最后一切终于将他带到这里——只有死亡的战壕。
所有人低着头,弓着背,匍匐着前进,而基尔伯特站起身来。
从堑壕里爬出来是个相当致命的举动,它实质上意味着被两边开枪射杀的风险。幸好基尔伯特这个月已经吃了五发子弹了,不差第六枚。在被自己人拦住前,他就设法跳到了前方一个稍浅的弹坑中,这会儿天只朦朦亮,土地在天空下的剪影吞噬了那一排煞风景的铁丝网,让这一片河岸看起来就跟无数个普通的清晨没什么两样,基尔伯特脑中又涌现出他不合时宜的诗意。或许我回去后可以写一首风景诗,他想,如果我被审问,被拖上军事法庭,如果他们要我招供,我就写一首风景小诗,往后说起来,准能逗乐所有人。
他想把这个有趣的想法与人分享,可惜此刻唯一的听众似乎已经昏迷过去。
“别担心,”他对背上的弗朗西斯说,“几步路的事儿。”
接下来的场面就没那么帅气了,也幸好弗朗西斯没看见。为了防止不明所以的法军或德军不由分说开枪把他们打成筛子,基尔伯特只能像个广播喇叭一样用德语和法语轮番干嚎别开枪,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内容也实在没什么说服力——要怎么说服德军别开枪呢?大喊“别打你们自己的意识体”吗?又要怎么说服法军别开枪?再补一句“你们的意识体也在我这里”吗?——要是弗朗西斯还醒着,一定会瞠目结舌地问:基尔伯特,你是傻子吗?幸好他晕过去了,不幸中的万幸。
第三次他被迫伏倒在地躲避子弹的时候——几十米的路,第三次,真够疯狂的——枪声已经激烈得像在跳探戈,基尔伯特深感局面已失去控制,并歉疚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不慎引发了一次计划外的交火,幸好目前还没有伤亡。德军那边肯定已经发觉他擅自跑出来了,估计正困惑得要死,而法军只当是又有敌袭,不过在半明半暗的晨雾中看不清对方的位置和人数,完全是出于防卫在到处乱打。
他大爷的我就该悄悄摸过去,把法国人往他们那边的战壕里一扔然后快速跑回来,这样谁都不会发现我干了什么,基尔伯特心里暗骂,但已经晚了,谁都知道了。“现在要是有人给咱们来一枪,”他推了一把弗朗西斯,“倒遂了你的心愿了,对吧?”
法国人趴在他背上,没有动静。
于是基尔伯特又声称:“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好受的。”
弗朗西斯依然没有回答,基尔伯特几乎感受不到他的呼吸。他快死了,这也意味着他就快要活过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站了起来,一鼓作气往对面跑去。一颗子弹擦着胳膊飞过,痛得基尔伯特大骂一声——因为真情实感而声音嘹亮,又由于他和弗朗西斯在呆一起时下意识调整的语言习惯,用的是法语——对面的枪声竟然停了一瞬,随即有悄声的争论传来。
他们把我当成法国人了。基尔伯特心头一跳,激动得简直想跪下了亲吻大地,虽然他既不是法国人也算不上友军,但他此时此刻正做好事不留名,上帝也应当判决他不挨法国枪子。这就是交流的魅力——基尔伯特心中的诗人高唱——这就是沟通的魅力,而脏话在任何语言中都是最直接有用的沟通方式,哈利路亚!
就这样,他和平且摇摇晃晃地走完了最后几米,一脚深一脚浅,像是回到了生命之初的摇篮中。基尔伯特托着弗朗西斯受伤的那条腿,血已经基本流干了,他感到手上黏糊糊的。“好了,”如同一支歌唱到了尾声,他不由也放轻了声音,不愿惊扰好梦,“过会儿咱们另一边见。”
堑壕里的法国人看到基尔伯特后一阵慌乱——他们可能没认出他来,但至少认得出他身上那身制服——但很快,人们发现他带回来一个生死不明的法国伤员,再等他们察觉到这名伤员的身份后,又是一阵更大的骚乱。基尔伯特看着他们把弗朗西斯抬下去,有两名士兵立即架着他们的意识体赶往医院。战壕里一名法国士兵警惕又疑惑地看着他,那眼底还有许久不见的东西——感激——在血流漂杵的世界大战欧洲战场西线,一名法国人几乎称得上友好地望着基尔伯特。两小时后这个人就将被德军的机枪子弹击伤,五天后在战地医院因感染去世,但此刻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件事。
“非常感谢,”他用有些生疏的德语问普/鲁/士意识体,“您有什么需要吗?”
基尔伯特同样笨拙,他摸了摸头,又摸了摸腰间的水壶,几乎感到不好意思。“好吧,”他问,“你们还有水吗?我要渴死了。”
fin.
尾声:
1916年六月的最后一天他顺利与亚瑟在索姆河的后方指挥部里汇合,腿上还打着绷带,战争中伤口愈合速度总是很慢。自从上次他差点身陷敌营后,上司就严令禁止弗朗西斯再跑去前线。他在医院里烦躁地躺了两周,终于在听说亚瑟到达后找到借口,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
“我听说你有一场奇遇,”亚瑟吹了吹茶水,英国人上战场都要带茶叶,用的还是白瓷杯子,弗朗西斯好奇这件花哨的瓷器能在炮击中存活多久,“见到基尔伯特了?”
“是的,很不幸。”
亚瑟瞥了一眼他的伤腿:“那我算是知道这伤怎么来的了。”
“这倒不是他干的,”弗朗西斯说,“他对我进行的纯粹是精神折磨。”
“怎么说?”
“我当时快要死了,但他跑了进来——”弗朗西斯左手平摊,模拟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像两条滑稽的腿,从桌面上快速咚咚跑过,“把我拖起来,忽然就开始对我说话,叽里咕噜的,什么都说,从十九世纪一路说进十八世纪,不是讲他的弟弟就是讲他的上司……天啊,这些和我都有什么关系呢?我那时血都快流空了,头昏脑胀的。”
亚瑟喝了口茶,并不表示同情:“嗯哼。”
“然后他又开始骂我!”弗朗西斯愤愤不平道,“认为他生命中所有的不幸都是我的错。当然,我骂了回去,我骂他……”他皱着眉头思考片刻,揉了揉太阳穴。
亚瑟嫌弃地撇嘴:“你编的吧。就你当时那半死不活的状态,还能和人对骂?我听说你在医院里躺了三天才醒。”
弗朗西斯一拳敲在桌子上,茶碟跳起来,丁零当啷地响。“我绝对骂回去了!”法国人说,“我只是不记得了!你想,那时我忍了基尔伯特五六个小时持续不断的胡说八道,到最后都睡过去了,中途似乎醒了两次,发现他竟然还在讲!一个人怎么能有那么多闲话?为什么我们不把机关枪换下来,把他的嘴放上去呢?要是他的声音再响一点,天上飞机都要给他喷坠毁了!”
“所以你就这么听他说了一晚上?”
“对。这辈子不想再经历一遍——”
亚瑟点点头,两片眉毛挤成一团,弗朗西斯发誓自己能看到英国人两边的眉头在亲密地进行贴面礼。“那你后来又是怎么回去的?”亚瑟问。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部队反攻了吧,我一醒来就在医院里了。”
亚瑟的两团眉毛攒动起伏了几下,像极了在握手。“我听说……”他沉吟片刻,吊胃口一样故意没说下去,“总之,下回你要是又被俘虏了,我可绝对不救你。”
“去,去,谁要你救啊!”
接着他们便开始谈正事,对德军阵地的炮击已持续一周,亚瑟家的指挥官信心百倍地认为猛烈的炮火已摧毁对方的防御设施和大部分守军,他们敲定计划,将突击定在明日一早。煤气灯下亚瑟认真地看着地图,一言不发。“早些睡吧,”弗朗西斯劝他,“明天可是关键时刻。”(注7)
他们分两头躺下,心知今晚谁也不能安然入眠。半夜亚瑟第三次摸索着出门点烟,被一瘸一拐的法国人捉了个正着,后者给他讲了一个梦,正是那个绝望的夜晚所做的。“一匹白马,”弗朗西斯说,“鬃毛银光闪闪的,我梦见它背着我回家。”
注1. 根据萌娘百科,基尔伯特最初为圣/玛/利/亚/修/道/会的意识体,是德意志地区居民自发组织的野战医院。
注2. 1865年俾斯麦与拿破仑三世于比亚里茨进行非正式外交会晤,旨在试探法国在可能爆发的普奥战争中的态度。
注3. 1848年二月,巴黎人民再次起义,推翻七月王朝并建立第二共和国。普鲁士人民亦受到这股思潮影响,同年三月柏林爆发示威和街垒战,性格温和的腓特烈四世决意顺应民意组建“德意志联盟”。此举当然激怒了奥地利,在奥地利联合沙俄共同施压后,短暂的“德意志联盟”于1850年土崩瓦解。
注4. 七年战争的起因其实是外交事故,而非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当时英法在海外殖民地有小规模冲突,而普鲁士则是法国盟友。英王担忧普鲁士会在法国的教唆下进犯汉诺威,因此拉来了俄国,威胁普鲁士东部边境。历史学家普遍认为此时腓特烈大帝过分高估了俄国的军事实力,导致他在没有知会法国盟友的情况下就急忙和英国签订了《威斯敏斯特协议》。此事发生后凡尔赛宫暴跳如雷,转头就找了奥地利签订共同防御协定,此时,同样感到被英国背叛的俄国也加入了这个新组建的反普联盟。嗯,就这样……
注5. 三十年战争几乎毁灭了德意志地区,勃兰登堡地区由于其地理位置不得不选择一种左右摇摆的立场,不受任何一方信任,也因为其地理位置在几乎所有军队的行军路线上而遭到了极为严重的破坏。当时还没有后勤补给这一概念,因此军队向来都是行到一处便掠夺平民的食物,平民无力供给时就烧杀抢掠。勃兰登堡大部分关键城镇失去了超过三分之二的人口,郊野农舍荒废比例高达85%,人口的严重流失甚至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文化断代。
注6. 腓特烈大帝少年时的逃亡计划可以说是他一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也令他区别于其他因战功而被世人铭记的君王。他并非一个“生来胸怀大志”的人,尽管战功卓著,尽管他将普鲁士推向军国巅峰,尽管他一生大部分时间都身着军服,他少年时代其实厌恶军队,也厌恶管束和纪律,如基尔伯特所说,如有可能,他只想做一个写写小文章、吹吹长笛的文艺青年,而一切的转折点都在于那一次失败的出逃,以及他挚友的死亡。腓特烈生命的开端基本就是和每个东亚被鸡娃一模一样的噩梦:一个当众打骂你、用棍子抽你、用窗帘勒你脖子,骂你“这点事儿都干不好就去死”的父亲,一旦你发展点学法语拉丁语的课外兴趣爱好,他就把你书全撕了,一旦你对婚约对象有丁点好感,他就把联姻对象换了。终于十八岁的时候腓特烈受不了了,和他此生挚友——也是后世传闻恋爱对象——卡特一起制定了一个逃往英国的计划,但由于毫无经验,秘密很快败露,计划还未执行两个人就都被抓了。暴怒的父亲囚禁了自己的儿子,并认为必须处决这位不合格的继承人,最终被劝阻。而卡特被判处死刑,得知此事的腓特烈苦苦哀求父亲,甚至愿意放弃自己的继承权,甚至愿意代卡特受刑——此举让国王觉得这位王储心肠柔弱,因此判处他目睹挚友行刑的全过程。卡特被砍头时,腓特烈的脸被守卫摁在铁窗上,逼迫他观看,腓特烈在此之后晕了过去。之后他似乎认命了,变成了一个令人满意的好儿子,也变成了一个厌世的、尖酸刻薄的人,几乎不允许任何人踏入他的内心世界。我们可以说,腓特烈一生都没有从这次的经历中走出来。
注7. 马恩河战役对于英军来说是一场噩梦,可以说是英国一战史上最黑暗的一页。因误判了德军防御设施情况,在七天的炮击后,指挥官误以为己方已经摧毁了德军大部分的防御设施,因此在7月1日清晨轻率地命令步兵发动攻击。而实际上德军大部分躲在极深的地下掩体中,几乎没有损失。仅7月1日一天,英军伤亡接近6万人,也使得马恩河从一开始计划的奇袭演变为与凡尔登一样的消耗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