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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弗朗西斯不怎么喜欢柏林。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它,”他说,“拿破仑战争时期我捏了它两年,只来看了两眼——完全不能和巴黎相比。”
基尔伯特刮着上嘴唇的啤酒泡,它们像一圈层白胡子,倒和他发色相衬:“我呸,你那臭水沟纵横的破城市有什么好的。”
弗朗西斯坐在前普鲁士人现德国人右手边,拖长声音和他唱反调:“喔——你爱死她了。”
基尔伯特矢口否认:“我没有!”
于是弗朗西斯探头,示意坐在基尔伯特左手边的路德维希看过来,这位年轻的德国人也在喝啤酒,并且速度比他哥哥更快,已有向醉眼朦胧方向发展的趋势,显然大脑已经在酒精里开始了欢快的自由泳。弗朗西斯对这迷迷瞪瞪的孩子说:“你哥又在死要面子了。”
路德维希皱了下眉头,凑过耳朵。这就是露天啤酒摊的问题,你很难和隔着座位的人交谈,于是弗朗西斯加大音量。“他爱惨了巴黎!”他向路德维希高声炫耀,用一种不坏好意的语气,隔桌客人已经在偷瞄了,摊主也疑惑地转过头来,这时弗朗西斯又说,“毫不夸张!要知道,1871年他一踏入巴黎就激动到把你给生出来了。”
路德维希的啤酒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1.
基尔伯特没有邀请他们来柏林过圣诞,准确来说,他非常欢迎路德维希回到柏林欢度圣诞——此处仅指路德维希一人——但弗朗西斯极为自作多情地不请自来了。从机场开车回家的那段路由路德维希开车,因为坐在副驾的基尔伯特和没能抢到副驾座位的弗朗西斯打闹了一路。
滚蛋!基尔伯特半个身体都转了过去,脑袋卡在两个座椅头枕之间,没给你这家伙准备卧室!
那可真是太好了,弗朗西斯说,我本来就和你弟弟睡一张床。
基尔伯特把报纸卷成筒去抽他,不幸误伤路德维希。
基尔伯特仍住在他战后建起的小水泥盒子里,几十年过去了也懒得搬出来。路德维希的卧室在二楼,由于不常使用而非常简洁,保持着单身男子的风格,把弗朗西斯领进去时他的脸微妙地红了起来,像第一次邀请恋爱对象来家里过夜的青少年。由于时间紧迫,他们把行李放下后就出门采购,而出于只有法国人自己才能理解的原因,弗朗西斯穿了一件绀色羊绒大衣。
这件与美观性远大于功能性的外套甚至没有扣子,路德维希不久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而且发觉此事的肯定也远不止他一人。弗朗西斯走在在一片冲锋衣和薄羽绒海洋的柏林街头显得格外冷俏,显眼得如同一只冲进绵羊群里的黑狗(从颜色上来讲倒恰好相反)。路德维希数次询问他是否感到凉意,都被弗朗西斯搪塞过去,并辩称自己鼻头泛红只是因为太激动了——他刚来到一座阔别已久的城市,怎么会不感到新奇呢?
“我以为你不喜欢柏林?”路德维希问,顺势抓住弗朗西斯的手腕,把他挽在身边。基尔伯特见状发出干呕的怪声,快步往前走去,将他俩抛在身后。
“它确实不怎么样,”弗朗西斯还在嘴硬,身体很诚实地往路德维希那边贴了过去,就像冬日里猫咪不能自已地靠近暖炉,“而且我每来一次,它就变得更陌生一点……”
说着他眯起眼睛,转头张望:“我们要去哪里?”
“百货商场!”基尔伯特回头喊话,最后干脆整个人转了过来,倒着走路,这位看上去早已完美适应了柏林的气温,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以防我们在平安夜里像三个原始人一样面对着空荡荡的冰箱茹毛饮血。”
“我会很高兴地把你的血全喝光的。”弗朗西斯向他比划,“不过这里不该是一家银行吗?我记得他们有很漂亮的大理石雕花台面。”
“半个世纪前就搬走了。你脑子里的哪一年的柏林?”
“腓特烈大帝骑马像被拆除前的那个。”
“四十五年前他们就把雕像放回原位了,弗朗西斯。”
“哦。”察觉到自己的记忆版本确实跟不上时代的弗朗西斯终于不吭声了,又吸了吸鼻子。路德维希实在看不过去,解下自己的围巾,在法国人越来越响的美学抗议声中坚定地用这条织物勒住了那根多灾多难的脖子。
与丈夫不同,路德维希对柏林一向抱有一种相当复杂的感情。他视其为故土和家园,却又不像弗朗西斯对巴黎那样,将一己荣耀全数系于这座城市之上。柏林是他年少时的港湾,他梦想的摇篮,他最后的堡垒,他的罪证和伤痕。每一次他抬眼看向柏林,都能看到那一栋栋外墙灰黄的建筑下压着历史的残骸,轰炸过后满目疮痍的残垣断壁坍塌在干净宽阔的车道上——昨日的景象历历在目,他亲手放出的阴影仍纠缠着他——难道这是因为他还过于年轻,不能用时间稀释记忆?如果要将一国首都比做意识体的心脏,那么路德维希心脏曾经被撕扯为两半,疤痕仍依稀可见。
但这是我应得的。他想。
他们来柏林之前的一个晚上,路德维希坐在沙发上,弗朗西斯靠在他肩上打瞌睡,脑袋一坠一坠地的往下滑,路德维希不得不将他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抽走,防止弗朗西斯惊醒时将它甩出去(不是没发生过),随后才摇醒弗朗西斯。在对方睡眼朦胧地发出疑惑哼声时,路德维希习惯性地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头顶,又嗅了嗅。
“别这样,”弗朗西斯撑开他的脸,“很奇怪。”
“抱歉,”路德维希说,这是一个不经意间养成的老习惯了,“我以前养狗时经常这么做。”
弗朗西斯的神色微妙起来。是的,这位法国人也讨厌狗。
此时距离他们上一只宠物故去已有十年,弗朗西斯似乎隐隐有意再次组成一间三口之家。路德维希一直以来习惯养狗,而且是同时多只,更偏爱矫健的大型犬。他只迫于淫威照顾过那只巴掌大的花枝鼠几年,弗朗西斯也向他保证过绝不会有下次——不会有更多老鼠了,亲爱的——于是当再接纳一名新家庭成员的提案被摆上桌面时,路德维希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狗,可弗朗西斯对此表现抗拒。
因为它们时不时就吠叫,弗朗西斯说,你每天都得牵着它们出去散步,风雨无阻,它们还喜欢追东西:球、树枝、飞盘……以及人。
于是路德维希知道了,法国人心中也有旧伤。那些望着窗外寒雾出神的夜晚里,弗朗西斯仍不能从跨越边境时被军犬追撵的噩梦中挣脱。
没事,路德维希听到自己说,我们可以养只猫。
“嘿,嘿,怎么啦?”基尔伯特在他眼睛前面晃着手掌。路德维希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而哥哥和弗朗西斯都疑惑地看着他。
“你看起来就像刚刚目睹了一群水牛穿过马路,亲爱的。”弗朗西斯说,紧紧地抓着那条十五分钟前在他眼里还奇丑无比的围巾,鼻尖冻得通红。
“可也能是一群小猎兔犬。”路德维希随口答道,并亲了亲对方藏在发丝下的耳朵(也冻得冰凉)。在基尔伯特开口发表任何意见前,路德维希赶紧把他们两人推进了超市,开始在货架间寻找面粉和柑橘。
2.
很快,弗朗西斯发现了三个人一起去进行圣诞购物的问题:他们都不能偷偷给对方买圣诞礼物。他不知道路德维希是否有准备,反正弗朗西斯至今没有想好要送丈夫什么东西。但既然——他想——既然他们都已经计划好要去柏林了,那么礼物完全可以到达后再购买。毕竟即使他提前买了,也很难在收拾行李的时候瞒过路德维希。秉持着这样一个荒唐的借口,弗朗西斯一直把这件事拖到了现在。
现在他们在柏林宫外的圣诞集市里,四周是商品琳琅满目的小摊,棚沿下挂着统一的冬青藤条和彩灯。土豆兄弟们先是一人来了瓶啤酒,这个季节它们不用放在冰箱里都能冰凉爽口。就在这之后弗朗西斯说了那个关于基尔伯特进入巴黎的笑话,换成一百年前他可能提都不想提起此事,伤口在愈合,这是好事。接着他们开始流连于那一辆辆摆满了商品的小木车——漆成红色的那辆里堆了整三排的雪景水晶球,应该装了电池,塑料雪片飞舞,圣诞老人在里面摇着铃铛;它旁边摆着一棵同样塑料的圣诞树,挂着材质不明的圣诞彩球,十欧元一个,刚刚升起一丝好奇心的弗朗西斯像被烫伤般放开它;下一个摊位在卖颜色鲜艳的帽子和围巾,随后是蜡烛和香皂,玻璃窗里摆着成行成列的士兵造型胡桃夹子,一箱又一箱的啤酒和起泡酒,酒瓶上还印着节日专用的圣诞老人图案。歌声响了起来,传统圣诞歌重新编曲,加上了年轻人喜欢的震耳欲聋的节拍和刹车片磨穿一般的电音,四周投影灯旋转着在复古的外墙上投下星星和雪花图案。
路德维希排队去买可丽饼,基尔伯特被对角摊位上小鸟造型的马克杯吸引,它们一坨一坨的(抱歉使用这个量词,只是事实如此),还戴着戴着红白相间的毛线围巾。他拉着弗朗西斯挑选,但工业流水线上出来的产品实在没什么两样。
“我有个秘密还没告诉你,”基尔伯特望着那坨一模一样的小鸟杯子,“我没有给你买礼物。”
弗朗西斯摇头摊手:“我还能说什么呢?知音难觅啊基尔,我也没给你买。”
“无所谓,”基尔伯特说,他罕见地认真皱着眉头,“但我还是建议我们彼此假装送点什么,不然到时候路德维希会伤心的。他从小就很喜欢在圣诞树下拆礼物的那一刻,如果到时候只有两三个礼物盒,场面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好解决。你送我一瓶红酒我送你一提啤酒,万能公式。”
“真棒!”基尔伯特呼出一团白气,“那你打算送他什么?”他回头看了眼路德维希所在的方向。
弗朗西斯难得在基尔伯特面前心虚,此刻算是一回。“我还没想好。”他说。
基尔伯特转过头来,眼神中已带有些许兄长的愠怒:“你会送他礼物的,对吧?你会认真挑选的。”
“就是因为我考虑得太认真了。”
“听着,弗朗西斯,如果我以前没有和你提过路德维希有多重视圣诞节,那一定是我的失误,”基尔伯特揪着他的衣袖,“要么就是你这家伙根本没关心过……”
弗朗西斯没有费心去听接下来的话,他远远看着路德维希。一天的奔波后德国人原本整齐梳向脑后的金发已经散开,柔软地覆盖着前额,他穿着黑色短羽绒服和蓝色牛仔裤,与每个经典款柏林人一样(他们简直像小鸟杯子似的,成堆批发),由于排队等待的无聊,路德维希正在用脚尖拨弄一边掉在地上的易拉罐,跃跃欲试要将它当成足球一样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他简直像个孩子,他根本就是个孩子,
弗朗西斯忽然感觉自己在犯罪。
“我知道,”他口不对心地坐了保证,“我会好好想的。”
基尔伯特最终买了两只小鸟杯子,不知道要做什么。依照弗朗西斯的看法,这种杯子很不实用,因为假如两位使用者住在一起,一模一样的杯子最终一定会导致他们用混。路德维希买回了可丽饼,出人意料地还捎带了一顶鲜红的帽子和米色围巾,再一次不顾弗朗西斯抗议,把它们穿戴到法国人身上。
我不希望你在圣诞节生病。路德维希诚挚而强硬地恳求。
弗朗西斯觉得自己此刻的配色正如同去年圣诞节开胃甜点盘上的草莓奶油小雪人——你把草莓尖切下来,在断面上挤奶油,点上两枚巧克力酱眼睛,再把草莓尖盖回去,正好是一顶红帽子——但他没法把这绝妙的比喻表达出来,因为啃下第一口可丽饼后他就绝望地意识到巧克力酱和香蕉片一起糊住了他的嗓子。
集市贯穿宫殿内外,因此他们得以一边逛街一边简单地参观了一圈新落成的柏林宫,这也正是弗朗西斯暗自惊异之处——这座宫殿在短短百年间经历了数轮炸毁、拆除又重建,最新一次重建直到今年才堪堪竣工,每一页撕开都是历史的伤痕。而两名德国人坦然行走在这片光荣与阴影并生的纪念碑上,并不伤怀,连宏大的历史都不屑一顾。基尔伯特指着广场角落一个卖香肠的摊位,对路德维希说:“你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我知道。”路德维希回答。
“不是烤炉那里,也不是那摞储物箱,后面……往后看。”
弗朗西斯使劲往后看,黑暗中他只隐约辨认出一根现代落水管的轮廓,不用想,下面就是污水井。
“我还是有一点点难过的,”基尔伯特说,“我问过上司,但他们不打算复原你小时候的房间。”
路德维希并不失落:“要带走的东西我早就拿出来了。”
唉,基尔伯特叹气,不完全是这样。当然,我们都得往前看,但你的童年那么近,留下的东西却那么少。路德维希儿时的玩具都先后遗失,陪伴他在广场上嬉戏的宠物犬也先后离去,他们曾在墓园为它们立下小小的坟冢,只是空袭后那一片也被波及,最后草草填埋了事。柏林宫里的旧卧室曾是路德维希收到了此生第一只狗狗的地方。当时尚未被定名的德国牧羊犬幼犬脖子上系着圣诞红蝴蝶结,由基尔伯特反手握在背后,刷一声举到弟弟面前。
“然后他惊喜地尖叫了起来,”基尔伯特闭着眼语气甜蜜地回忆道,一只手还捧着脸颊,“天啊,多可爱的小家伙——就是在这之后他才愿意叫我哥哥的。”
路德维希没有做声,往另一边看,耳朵后红了一片。
“听起来真可爱,”弗朗西斯说,“多希望我也在现场。”
“是啊,你完全是有机会的。”基尔伯特撇嘴,眼白翻上了天,“是谁当时坚决不肯看我们小路茨一眼呢?”
弗朗西斯皱起眉头,但很快夺回阵地。“就目前情况来看,”他说,“如果我当年就和你弟亲亲热热的,那如今这种关系岂不显得更微妙吗?”
“我靠!”基尔伯特抬脚就踹他小腿肚,当然没踹中,“你个变态!”
3.
作为惩罚,弗朗西斯不被允许参与当晚的晚餐烹饪。“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意识到,”弗朗西斯抱着双臂靠在厨房门上,“你们目前正把这个家里唯一知道如何制作真正美食的人关在厨房门外!”
门从里面打开了,弗朗西斯差点跌进去。
“抱歉。”路德维希托住他,塞给他一个芝士拼盘。
弗朗西斯一惊:“做什么?”
“让你的嘴除了抱怨之外能有点事干!”基尔伯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是你自己要来我家的,那就得按照我家的规矩来!”
路德维希竟然点头,然后厨房门又在他眼前哐当关上了。
“我合理怀疑你们在里面给我下毒!”弗朗西斯对着门大叫,“如果我能活过这个圣诞节——”他又等了片刻,并没有人再来搭理他。一阵难言的孤独感忽然包围了法国人,他往嘴里塞了块芝士(出人意料,还挺好吃),端着拼盘回到客厅,倒进了沙发里。
他给费里西安诺打了个电话,在他喝过不少酒后,那时世界在他脑中已经朦胧起来——不用说,德国人的错,他们做饭磨蹭,怎么用了那么久呢——小费里在电话那头惊喜地叫基尔伯特,弗朗西斯说不对哦,是你的法/国哥哥。他高兴地听到费里西安诺更加惊喜地叫起来:你怎么会在柏林?
我去找那两颗土豆过圣诞啦,弗朗西斯随口问,你呢?还是在家里和小罗维?
今年人很多哦!费里西安诺欢喜地说,安东尼奥哥哥来了——
那他可真是找了个好地方。弗朗西斯羡慕道,比我这里好一千倍、一万倍——柏林超市里的潘尼托尼面包就是一堆噎死人水泥块,半点比不上米兰,万分之一都比不上——可太便宜安东尼奥这家伙了。
不只有他,费里西安诺说,罗德里赫先生和伊丽莎白姐姐也都来了,这下人都到齐了。
到齐了。弗朗西斯想,到齐了。意大利人对待生活有一种令人钦佩的乐观,费里西安诺就像一只小鹿,或是小兔子,任何一种毛绒绒又蹦蹦跳跳的可爱动物,以全然的善意对待世界,也以他们圣人一般的心肠揣度他人,善良到近乎残忍,因为任何抱有恶念的人在他面前必然自惭形秽。
我爱你。他突兀地对费里西安诺说,我好爱你,非常非常,万分……
咦?费里西安诺只被他吓到了一瞬,很快又亲亲热热地接受了这份爱意,我也爱你哦!圣诞快乐!
费里西安诺,丝毫没有听出其他的的意思,他不知道爱的背后藏着的全是说不出口的话。我很爱你,弗朗西斯说,这其实等同于他想说对不起。我好爱你,小费里,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了,圣诞老人该偏爱于你,你身边应该有另一个人的,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他听到罗德里赫和伊丽莎白在询问:怎么回事?那是基尔伯特吗?我看见是德国打来的……他也听见费里西安诺在向他们解释。最后安东尼奥的声音也出现了,开始同弗朗西斯开玩笑。他听着他们嘈杂的交谈声和呼吸声,像窗外簌簌的夜雪,沿着窗格逐渐勾勒出白蒙蒙的印子。
4.
“看来路德维希是对的,”基尔伯特说,把刀叉一股脑扔进洗碗池,一声巨响,“即使认识了很久,我们也总能在一个人身上发现此前所不了解的部分。比方说,我今晚才知道你对做饭这件事痴迷到什么程度。仅仅是被剥夺厨房使用权就会让你悲伤到躺在沙发上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吗?”
弗朗西斯扶着厨台,仍然头昏脑胀,没好气地答道:“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为什么?”基尔伯特打开水龙头,戴上手套,开始清理手边一碟沾着肉汁的盘子,“德国芝士太难吃,你被气死了?”
出人意料,德国人做饭还行,猪里脊烤得鲜嫩,酱汁咸淡也恰如其分。弗朗西斯很确定大部分是路德维希的功劳,年轻的德国人一板一眼地执行了菜谱上的命令,并适时阻止了哥哥时不时冒出来的灵机一动,但弗朗西斯吃得还是如鲠在喉,主要是因为——
“只是季节性忧郁。”弗朗西斯说。
基尔伯特又翻了个白眼:“经典的法国佬和他善变的脾气。”
于是弗朗西斯决定告诉他。“我给费里西安诺打电话了,”他观察着基尔伯特的表情,“伊丽莎白和罗德里赫在罗马。他们问起了你——”
基尔伯特的后背忽然硬得像钉了钢板:“你怎么回答的?”
“没什么。他们只是向你问候圣诞快乐。”
“好,”基尔伯特看着盘子,开到最大的水在白瓷上哗哗流过,“我会……我晚些再……我会去问候他们的。”
“晚些是什么时候?你下次快要去世而不得不说临终遗言的时候?”
基尔伯特把还沾着水珠的盘子狠狠敲到他手里:“关你什么事。”
“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丘比特,”弗朗西斯说,“我拿着我的弓,扇着翅膀,看到一名伤心人就想用箭把他射个对穿。”
基尔伯特大受冒犯一般回头:“你美满的爱情生活已经让你闲到这个地步了吗?”
“如果你非要知道确切答案的话——”弗朗西斯表示,“是的,我和路德维希在一起非常幸福。”
他是认真了,他也确定(前)普鲁士人知道他是认真的。基尔伯特没有立刻回答,弗朗西斯听着持续的流水声,还有胶皮手套摩擦瓷器的声音,一段沉默而烦躁的乐曲。基尔伯特放下最后一个盘子,拿起挂着凝固油脂的烤炉铁盘:“你曾经说你厌恶他,更确切地说你恨他。”
“这个嘛……势易时移……”
“更早之前你亲自劝过我,”基尔伯特歪着头,一侧肩膀耸起,使劲刮着烤盘,“对我们这种存在来说,爱上一个——或者两个——同类可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最终结局是注定的。”
“你非要把我生命中说过的每句话都搬出来嘲弄我吗。”
基尔伯特停下刷烤盘的手。“得了,我只是在思考。我不想看到路德维希受伤,还有你……”他晃了晃头,“也算吧。我也不想让任何人伤心。”
“但我们所有人都认识了你那么多年,”弗朗西斯说,“这早已是无法避免的事了,我和路德维希都结婚六十年了。”
“我知道!”基尔伯特一抬手,水花四溅,可能还沾着点油,弗朗西斯嫌弃地擦了下脸,“上世纪九十年代我想杀了你,因为我此生所见最恐怖的景象就是路德维希竟然和你在一起,还很开心。我知道你们是幸福的,事实上也正因如此我刚刚度过了那么多年来最幸福的一天,我也希望它长久下去。但它能吗?弗朗西斯,世界又开始转动了——我不确定我未来会往哪儿去。”
弗朗西斯双臂撑在池边,也开始垂头丧气,可能是季节性忧郁的间歇发作期又到了:“我也不知道。”
烤盘洗完了,哐当一声落在架子上。“我说过我不想带来任何……难过的事。”基尔伯特摘下湿漉漉的手套挂在水龙头上,“没人说得好未来会发生什么。说不定我就要变成一堆沙子了,或者一只小鸟,说不定明天巨型陨石撞地球了,这个世界再也无法迎来第2025个圣诞节,嘿,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顿了顿:“无论发生什么,我祝福你们总是像今天一样幸福。”
弗朗西斯一愣:“……谢谢。”
“我可不打算说‘也谢谢你’。”基尔伯特骂道,“我原本希望你快点从我弟身边滚开,现在我所说和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全力把损失最小化,懂吗?”
他终于又像平常的基尔伯特了,于是弗朗西斯也平常地对他说:“滚。”
他们从厨房里走出来,路德维希已经把圣诞树在客厅立好了,正谨慎地往上面一颗颗挂彩球,全神贯注而没有注意到另外两人的到来。缠绕着树枝的三色灯串一闪一闪的,看起来还是世纪初的产物,也因此有了些接触不良的征兆,路德维希退远两步,弯下腰检查插座和线路,直到屁股被弗朗西斯拍了一巴掌才抬头,随即又紧张地去寻找哥哥的身影,只看到基尔伯特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梯的尴尬模样。
“他今晚肯定不会来打扰我们了。”弗朗西斯说,抬手将路德维希金色的碎发别到耳后。路德维希低头看着他,金发披散、顺滑,又些呆呆的,像一名不小心就长得太大的青少年,因为自己的身型而不知所措。他身边萦绕着一圈柔和的光晕,来自头顶的壁灯和身后的圣诞树,映得路德维希如同一尊天使雕塑,弗朗西斯捧住他的脸,去亲他的下巴和嘴唇。
“你们在里面说什么?”路德维希在啄吻的间隙询问。
“没什么,”弗朗西斯说,跟着对方扶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摇摆,“我喝掉了太多红酒储备,明天得去再买两瓶,不然平安夜你们喝不上热红酒了。”
路德维希闷闷地点头:“我以为你不高兴,因为没让你用厨房……”
“是有一点。”
“我以为你会想休息一下,这些年来总是你在做饭。”
“路易,路易,总是担心得太多。”他抚摸着路德维希的脸,忽然沉默了。也有可能是我担心得太少,会是这样吗?弗朗西斯确实有可能被这几十年的安稳生活惯坏了,以至于忘记了这个世界大部分时候所展露的模样。相爱的意识体只有那么一两种结果,它们在传统爱情故事里都不被视为好结局。他听见自己对基尔伯特说,那时他摇晃着酒杯,事不关己,冷眼旁观普鲁士人的笑话,而他射出的这颗子弹绕地球一圈,终于正中了自己的后背。
“你想往圣诞树上挂小精灵吗?”路德维希低头,凑到他耳畔,嘴唇几乎贴上耳廓,呼吸挠得他痒痒的,这是明晃晃的调情了,可惜台词学得不太到位,“我还在盒子里找到了天使图案的彩球。”
弗朗西斯看不到路德维希的表情,但他猜德国人的脸已经红透了。于是他从善如流地扣住路德维希的手指:“好啊。”
5.
大多数商铺都会在平安夜关门,他们赶在正常营业的最后一天又补购了三瓶红酒和一袋丁香。基尔伯特带着采购收获先行回家,把仅剩一半的下午留给路德维希和弗朗西斯两人独处。开门的商店不多,街上大部分来去匆匆的人和他们一样,同样在为圣诞做最后的紧急采购。在理智接回管控权之前,路德维希又习惯性走向了贝尔瑙尔大街。有整整二十八年的时间里他拒绝离开柏林,几乎每天都来这附近散步,希冀哥哥能从对面的某栋建筑上看到自己,即使他无法见到基尔伯特。有时他满怀希望,觉得局势很快就能缓和,有时他坚信一切已结束,他们早在没准备好的时候就被迫永别。
如今他又来到了这个路口,寒冷的午后纪念馆前游客寥寥,弗朗西斯望着他,目光戴着小心的探究。路德维希没有走进去的兴致,于是他们沿着贝尔瑙尔大街闲逛,遇难者纪念窗矗立在不远处的草坪上,从这边望去看不清姓名。路德维希说起自己的回忆,不是关于墙的,而是另一桩事:六十年前的一个冬夜,他在两个街区外的小巷里捡到了喝醉的弗朗西斯。
“不是很愉快的回忆,”弗朗西斯牵着他的手摇了摇,路德维希将他们交握的双手一起塞进口袋里,柏林的冬天与温暖毫无关系,但法国人就是不肯穿上羽绒服,非要披着华而不实的大衣,在寒风中像一只收起翅膀的大雁般哆嗦,“不过谢谢你,收留了我一晚上。”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问过,”路德维希说,有些心虚地握紧弗朗西斯已然被他收入囊中的手,他的指根挤压到对方无名指上的婚戒,这曾经痛苦多年又难以割舍的小物件,像卡在喉头的蜜枣,“为什么那时候你的口袋里会有我的电话号码?”
“你给我的,不记得了吗?”
“对,但你为什么会带着它?我以为那时候你……你不想和我有任何关系。”
弗朗西斯仰起头来,在这个姿势下他的脸侧贴上路德维希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肩膀,柔软的暗金色卷发滑过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我不得不有,当时我们已经结婚了。”
“所以……”路德维希喉咙发干地说出猜想,“你是来找我的。”
“不完全。”弗朗西斯说,“但我确实想过联系你。还记得那天我试图去找过基尔伯特吗?我原本想把他从墙那边偷出来,让你们见上一面。毫无疑问我失败了,我没有什么真正的计划,也没有方法,只是一时间心血来潮,只是自视甚高,自然什么都没能做到。就是这样。”
他回头去看柏林墙曾经所在的位置,残存的一小段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后期复原的小瞭望塔尖矗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我那时很害怕。”弗朗西斯说,没有继续解释,但多年共同生活后路德维希已经能猜到他没说出口的那些话,从战后到六十年代的这二十年,是法国数百年历史中地位下降幅度最大的一次,在这个飞速前进的新世界里,弗朗西斯急于抓住那些他曾经熟悉的人和事物。
“我没想到你会来,”路德维希照实说,“当年我以为自己感到的情绪是烦躁,因为你不讲理,还醉得不成人形,难以沟通……”
弗朗西斯插在他口袋里的那只手在暗暗掐他的手指了,路德维希几乎无奈地笑出来:“但回想起来,那时候我其实很高兴。”
“我早看出来了。”弗朗西斯骄傲垫了垫脚,“假如一个人真的对我不耐烦,怎么可能坐在我旁边守了一夜呢?即使你说你是在加班工作——谁知道你真正想看的是什么。”
“请别取笑我了……”路德维希忍不住挠了挠鼻子,这是弗朗西斯的错,法国人的发丝被风吹到他的鼻尖上,还随着气流不停抖动。就在路德维希认为自己快要忍不住打个喷嚏的时候,他听到弗朗西斯说:“我也需要向你道歉。”
这大概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能对他说出的最恐怖的话了。“什么?”路德维希一凛,“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过去我说了很多气话,”弗朗西斯把手从他的口袋里抽出来,覆上路德维希的脸颊,手掌温暖,路德维希下意识就对上了法国人的双眼,“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你做出任何事之前,我就扬言要杀掉你……”
他看到弗朗西斯眨了眨眼,法国人的鼻尖又有些红了,但这次恐怕不是因为冷风。“那都是些非常残忍的、过分的话,而且我还冷落你、无视你,你也肯定都感觉到了。我做出这一切的原因是——就像基尔伯特指出的那样——我毫无理由但真心实意地恨过你。即使你后来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你的确能变成一只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魔鬼,我也不该……”
弗朗西斯歪了下头,苦笑起来,路德维希双手插兜,呆站着,感觉他身后的街景在打着旋离自己远去。“我都……”他笨口拙舌地说,“我都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你现在也不这么想了……”
“我是有意的,”弗朗西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而且我从来没有正式道过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认为你后来的所作所为已让我无需道歉——你长坏掉了,所以你不配因儿时遭受偏见而得到道歉。但那是不对的,你小时候一直是个好孩子,我也不该希望……希望你去死……”
他的嘴唇颤抖着。路德维希慌忙擦了擦他的脸颊,懊恼自己怎么没有带手绢或者纸巾:“我知道,没事——”
“对不起。”弗朗西斯说,“我真的很抱歉……”
他抱住了路德维希,贴着脸颊。比起唇瓣,路德维希更先尝到泪水咸涩的味道。“发生了什么?”他再次询问弗朗西斯。
“我爱你,”法国人只是不停地说,“我爱你。”
6.
弗朗西斯走到门口时,基尔伯特突然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跳了来,并发出一声人叫——比猫叫难听不少。
“你什么也没看到!”他缩着脖子,双臂紧紧拢在胸前,模样活像——很抱歉用这种比喻——活像被撞见洗浴现场的湿身神职人员。弗朗西斯被他搞得莫名其妙,因为说真的,他刚从路德维希房间出来,只是路过楼梯口,如果基尔伯特有意见那还全要怪他自己没关房门,弗朗西斯甚至是他一惊一乍的尖叫受害者。
“你在干嘛?”弗朗西斯玩心大起,打算逗他几句,“开着门听墙角吗?”
基尔伯特涨红了脸:“别把我想得和你一样!”
“拜托,你看起来和一个拎着黑皮箱逃出银行大门的蒙面人一样不可疑。”
“我只是在……”基尔伯特看了他一眼,又瞥了自己怀里的东西一眼,显然在试图找一个借口。就在这段空档,一支没有盖子的钢笔骨碌碌滚过桌面,啪嗒一声坠毁在椅子脚旁边,墨水溅了基尔伯特一裤腿。
“我只是在写日记。”基尔伯特无力地说。
“哦,我明白了,”弗朗西斯说,“路德维希这个年纪的孩子被允许阅读吗?这种‘日记’……”
基尔伯特头发又炸开一点:“不是你想的那样!”
“所以,”弗朗西斯抱起双臂,靠上门框,抬了抬下巴,“你到底在干什么?”
“写圣诞卡。”基尔伯特把那堆东西——似乎的确是纸制品——快速塞进一边的抽屉里,然后他竟然当着弗朗西斯的面给抽屉上了锁。
“给谁?我吗?”
“不……对,对!”基尔伯特从椅子上弹起来,制止弗朗西斯继续探头探脑,“我不想提前泄露给你的祝福,行吗?就这点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是非常可疑。但今天是基尔伯特幸运日,因为弗朗西斯暂时没时间和他烦了,眼下还有另一件要紧事。
“既然你正好有空,”弗朗西斯说,“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要干什么?”
“我想好要送路德维希什么礼物了,所以——”在基尔伯特响亮的拍额头声中,弗朗西斯问,“你知道这时候柏林还有哪家宠物店是开着的吗?”
7.
他们费了很大一翻功夫藏起给路德维希的圣诞礼物。因为它会动,会跑,还时不时发出很响的声音。基尔伯特怕它冻坏,早早将它搬进了自己的卧室里,可配套的笼子太宽,塞不过门框,基尔伯特和弗朗西斯不得不把原本组装好的笼子拆了——那只德牧幼犬就是这样被放出来的。它好奇地摇着尾巴,嗅了嗅地面,钻到床下,不一会儿又沿着床底跑向了书桌。基尔伯特装书信的小抽屉钥匙没有拔下来,小狗大概就是这样咬着挂绳将抽屉拖出来的。等他们听到重物坠地声时已经晚了,几十年的信件散落一地,狗被声响吓坏,缩在墙角嘤嘤叫唤。基尔伯特赶紧查看了狗,确认它没有被砸中后一把将它塞进浑身僵硬的弗朗西斯怀里,又连忙去挽救地上的信。他将信纸归好一摞后点了点,慌忙翻了一遍,难以置信得叫出声来。
“少了两封!”基尔伯特惊叫,已然语无伦次,“我……我还……是不是你!”
弗朗西斯眉头一挑,但基尔伯特指的是狗。“是不是你这个小家伙!”德国人戳着狗鼻子哀嚎,“你趁我不注意,把那两封信吃了!”
小狗嘤嘤得更大声了,满眼委屈。弗朗西斯抱着狗,摇了摇头:“其实是我。”
基尔伯特下巴看起来要脱臼了,他手指上移,颤巍巍地指向弗朗西斯的鼻子:“你!你把信吃了!”
“我真是服了你了,基尔,”弗朗西斯恨铁不成钢,“我把那两封信寄了。”
基尔伯特大张着嘴,喉咙里半天没发出一个音。
“一封给罗德里赫,一封给伊丽莎白,”弗朗西斯耸耸肩,把狗放回基尔伯特身上,后者下意识伸手接了过去,只是面上表情仍纹丝未动,仿佛全世界的时钟都在他面前停转了,弗朗西斯将其视为德国人独特的敬佩方式,“你买的那两只杯子我也一人一个寄给他们了,不用谢。”
“你杀了我吧!”基尔伯特大叫,“不!应该是我杀了你——不!我要先杀了你然后吞枪自尽!我不能再在这地球上多待一秒了!”
“他们都知道多少年了!”弗朗西斯说,“几十年,几百年——多寄一张圣诞贺卡能毁灭你海枯石烂的暗恋吗?不能。少说一遍‘我爱你’能让你已然可笑至极的愚蠢减少一分吗?也不能。那为什么不把信寄了呢?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有些话能说一句是一句。更何况这是圣诞节啊!”
“我只是、只是……你想,他们正在一起甜甜蜜蜜地过圣诞,然后我突然送去了一封这种……不合时宜的……”
“他们也爱你。”
基尔伯特绝望地闭上双眼,摇着头,姿势别扭得像是身上有一万只虱子在乱爬。他颓然跪倒在地,小德牧四爪也借此触及地面,它欢快地钻出臂弯自由兜转了两圈,略带不解和担忧地凑回去,拱着跪地男子蜷缩的身体,试图去舔他的脸。
“我恨你。”基尔伯特说。
“我也恨你,”弗朗西斯陪着他坐到地板上,拍了拍对方刺猬一样拱起的背,“所以这都是我身为损友的分内之事,不用谢哈。”
8.
路德维希收到小狗的时候发出来一声惊喜的叫声。那时他已经消化了两杯酒精,也就此成为了一名率直开朗的德国人,那张由金色碎发盖住前额的脸尽管已不复十岁孩童的圆润柔软,仍流露出一种纯粹而天真的快乐。
“一只狗狗!”路德维希大声宣布,双颊上印着两团酒精盖上的红晕,“我真的可以养它吗?”
他转头向兄长寻求确认,然后是弗朗西斯。那双含着疑问的湛蓝双眸湿漉漉的,宛如孩童。基尔伯特列着嘴点头,而弗朗西斯……弗朗西斯忽然倒在地上。
你太可爱了。事后他鼻孔里塞着两团棉花说,此时他躺在路德维希的大腿上,小狗在沙发下跑来跑去,兴奋地嗅着他们俩,你有点太可爱了,路德维希,我不觉得再来一次我还能撑住。
为什么?德国人问,他肯定还有点醉,那双眼睛亮亮地看着弗朗西斯,因为狗?还是因为我?
我还是不太喜欢狗。弗朗西斯承认。
路德维希咧嘴笑了——天啊,为什么他喝醉后能完全变成自己性格的反面——但你喜欢我?他问,那你喜欢我喽!
弗朗西斯摩挲着他的脸,那条坚硬的下颚线在暖黄的灯光中柔和了许多,也使成年人的特征不再棱角分明。弗朗西斯感到自己的心脏中埋藏的已久的疼痛逐渐融化,或许还不算太晚,他想,我还能带给他快乐。
当然,他再一次向路德维希保证,我爱你,我爱你的一切——只除了你爱狗这件事。
路德维希的表情委屈了起来:可是我想养这只狗,我都已经给她起好名字了,她叫Aster。
在小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酒的基尔伯特忽然大笑起来。
你完蛋了,他对弗朗西斯说,你们家很快就会多出Blackie和Berlitz的。路德维希总是一养就养三只狗,那三只狗也总是叫这三个名字,简直和世袭制似的。
弗朗西斯暗暗磨着牙,他本想将这件事保密,但看基尔伯特惊掉下巴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没有任何一个法国人能忍住不在普鲁士人面前炫耀自己辉煌的胜利。
好啊,他对基尔伯特说,那么看来明年圣诞节会很热闹了。
丝毫不知危险正在逼近的基尔伯特仍在大笑:是吗?我很期待看到你被三条狗拽着摔跟头的样子。
哦,不只是狗。弗朗西斯说,带着游刃有余的完美笑容,我已经和费里西安路他们约好了,明年大家都会去奥地利过圣诞,包括你,基尔伯特,是的,包括你。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