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
嘿咻……嘿咻……
阳光温和地浸润着谷物的味道,将浮在空中的细小粉尘映得金黄,费里西安诺站在高脚凳上,努力地揉制面团。水刚刚倒进去,面还没有成型,他的指缝里沾满了黏糊糊的小颗粒,好像还有些沾到了袖口,结成抠不下来的硬块,费里西安路垂头丧气。
我的手太小啦,他想。七颗苹果高的费里西安诺想要一双伊丽莎白姐姐一样有力的大手,做起事来灵便又快捷。只要她在家,无论是一日三餐还是缝补衣物,姐姐都能完成得漂亮又干净。今天早上费里西安诺拿起姐姐专门为他截短的小扫帚,去清理花园中最窄那条小径上的落叶。日头挂到天中央前,他终于将它们扫成了一小堆,可这时风一来,所有的叶子又飞旋着散落一地,过了一会儿伊丽莎白姐姐来找他去吃午饭,只看到了趴在扫帚边擦眼泪的费里西安诺。
我没有事,费里西安诺说,对不起。
大家都很爱他,费里西安诺也要在家中尽一份力。于是下午他来到厨房做明天要吃的面包,费里西安诺的厨艺很好,小时候爷爷手把手地教过他,罗德里赫先生也夸过他,伊丽莎白姐姐更是赞不绝口,还有那位,还有那位……
不知道他在哪里呢。费里西安诺想。
听说最近又打仗了,神/圣/罗/马也在一个月前跟着军队离开了。
1.
六百年后,伟大的英国剧作家将会写下“哦,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这样的台词,而费里西安诺第一次见到神/圣/罗/马帝国的意识体时,偏偏也发出相似的感叹。
唉,神/圣/罗/马,你为什么是神/圣/罗/马呢?
神/圣/罗/马比他高一点,就一点点,左右不过一颗橘子的高度,也有可能是三枚串起来的橄榄。可他总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这么一来他与费里西安诺之间的差距就有一颗苹果了。他还穿黑压压的外套,像一只黑漆漆的乌鸦,他还直勾勾地盯着费里西安诺,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小时候的费里西安诺总是很害怕。
请不要一直这样盯着我。费里西安诺低着头,双手来回搓揉着裙摆,你为什么总是看着我呀?是我扫的地面不干净吗?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假如他能抬头,就会发现当时神/圣/罗/马面颊上红晕深浅丝毫不逊于自己。这是一个情窦初开的男孩,直愣愣、毫无技巧也毫无防备地面对着自己的初恋对象。他或许想说很多话,最诚实的应该是“这不是你的错”,最晦涩的不过一句“我爱你”——对两个由千万国民与身份汇集而成的意识体来说,这是多么复杂的一句话呀!“我”是哪个“我”,“你”是哪个“你”,“爱”又是怎样一种“爱”——而当时神/圣/罗/马捉住费里西安诺的袖子,排演千百遍一样,再次喊出那一句:
“和我一起重建罗马吧!”他说,“我们将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这是不可能的,费里西安诺想哭,想逃——多年后他回想起这一幕时像一名在疾驰的列车上拍打着玻璃道别的旅者,无论多么用力又痛苦,都无法改变愈行愈远的事实——这是不对的!爷爷已经失踪了,他或许已经死了,“罗马”这个名字是一块悬在头顶的巨石,一道沉重的伤痕,它只象征着毁灭,为什么要再度拾起这个不祥的名字呢!
这一次又像之前与之后无数次那样,神/圣/罗/马拉着他的衣袖将他拖走。这位日耳曼人的子孙力气很大,耳尖红红,背过身去,鼓着脸颊,不看费里西安诺,任凭他劝阻——罗/马爷爷就是因为过于强大才毁灭的,我不想你也这样呀!
这真是毫无逻辑、错漏百出的一句话。毁灭的原因并非强大,倒不如说恰恰相反,无论人还是国,社会中任何团体都先因强大而兴盛,再因衰落而毁灭,如果我们将灭亡归因于曾经一时的强盛,无异于将死亡的原因归结为出生。但还没有八颗苹果高的费里西安诺并不明白这个道理,那只是他自襁褓里带出的恐惧。在一名全能上帝尚未对尘世开口,众生仍受众多不同神祇管辖的年代里,阿涅摩伊清凉的呼吸拂过罗马城的炎炎夏日,更加幼小的费里西安诺坐在高高的凳子上,吃乳母吹凉了再喂到唇边的牛奶粥,吃安东尼奥哥哥帮他剥好的无花果,吃浓稠的蜂蜜和新鲜的莳萝,家中富裕的衣食与前线捷报频传相得益彰,但爷爷总不回家,回来时则难免身负新伤。
从那时起,费里西安诺开始害怕死亡。
大人们身体大,受的伤也大,他想,如果我只是小小的,不长高,不打架,不变得强大,那么我也没有力量去伤害别人,别人也没有理由来伤害我。他也这样劝神/圣/罗/马,不要变成罗马,不要像爷爷一样,你没有见过他,失踪前最后那一百年里,爷爷时常浑身是血。有一回他撑不到回家,倒在了门口,费里西安诺发现了他,趴在爷爷胸口哭泣起来。鲜血染得他的白衣服斑斑点点,直到他感到后脑勺被轻柔地抚摸着,才发现爷爷醒着。
我没有死,爷爷气若游丝,仍然向他笑,看!我保证过我会回来的。
许多人都曾向费里西安诺如此保证过:我很快就回来……打完这场仗……我一定会平安归来……你要等我……
爷爷失踪了。某一天他再度离开,同样给了费里西安诺一定归来的承诺,但这一次没有兑现。执意沿用爷爷名字的神/圣/罗/马也为了战事而离家远征,他带走了费里西安诺的画像,还有费里西安诺赠予的临行礼物,他没有失踪,神/圣/罗/马只是——
费里西安诺又闭上眼,沉回年幼的梦里。
2.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人们心中的时间坐标重新定位,“现代”与“过去”的分界点成为了这场战争,而不是上一场——这类事情总是在不同重演。一个帝国倒下了(天啊,又一个),沉重如同山峦崩裂,又可能只是墨迹在纸上走过一笔,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人类研制出了可以摧毁整个族群的武器,也成功将火箭发射上深空,一名在理论物理学上颇有建树的德裔美国人提出时间是一种幻觉——“像我们这样相信物理学的人都知道,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的区别,只不过是一种顽固的幻觉而已”——人们被这样的言论惊掉下巴,困惑得抓耳挠腮,费里西安诺并不懂理论物理和量子力学,但他有自己的理解时间的方式:时间是一种情感的组合。它们以一团又一团的形状堆积在费里西安诺的脑海里,像棉花或天上的云,轻飘飘的,游来荡去,并无前后顺序可言。假如外人能看到,大抵会认为它们杂乱无章,可每当费里西安诺闭上眼,躺上他的云朵,他就能够回到那一刻。
注满时间海洋的情感涌上来,轻柔地将他包裹。
我喜欢你呀。他听到自己说,那时费里西安诺刚刚讲完爷爷的故事,仍满心忧虑,慌忙地劝说神/圣/罗/马莫要重蹈覆辙,他小小的手心里攥着神/圣/罗/马的手心,两人的手一样红彤彤,汗津津,像两只哆嗦着尝试靠近的小动物。神/圣/罗/马嗫嚅了半天,再次红着脸跑掉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触碰到彼此的手。
第二次牵手则是无心的。费里西安诺在画画,这是那数百年动荡里他为数不多能够安抚自己的娱乐之一,画笔的触感让他回忆起更久远的童年,画板上色彩勾勒出的形状帮他稳定住眼前的现实。神/圣/罗/马又这样害羞却强硬地来了,一定要与他一道画那只皮毛柔软的兔子,将它短暂生命中的一瞬压入一片同样也会随时间褪色磨损的二维平面。他们握着画笔,在调色盘上抹出一团团矿物质的混合,努力捕捉兔子圆软可爱的形貌,神/圣/罗/马不得其中诀窍,再次忸怩起来,于是费里西安诺握住了他的手。
那完全是自然而然的,费里西安诺小时候与爷爷一道作画,每画到不通处,爷爷便握住他拿笔的手,带着他一起,感受落笔的角度和力度,在何处转弯,在何处收尾。如同语言一样,画作不一定是对现实完美的复述,有时它是被刻意扭曲的,以达到掩盖真相的目的,也有时候只是作画人技巧不足,无法传达出理想的效果,但那也自有独到之处。因为这样一来,爷爷说,它就成了你的风格,没有第二个人能画出来。画作所记录的从不只有被画的事物,画家本人同样也在其中。
因此,费里西安诺对面有戚戚的神/圣/罗/马说:你画得很可爱呀。
不对,神/圣/罗/马的手在他的掌心中颤抖,说话也结结巴巴,不是的……
很可爱呀。费里西安诺坚持,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因为那时候他还太小,太糊涂,乃至无法听清自己的心声。五百年后费里西安诺会说:因为那时你画的,你是一个美好又可爱的人;因为那时你在我身边,陪着我一道,探索我所热爱的事物,即使那并非你所长。我喜欢你画的那幅兔子,因为画家是你。
兔子跳远了,费里西安诺只注意到他们仍握着的手。神/圣/罗/马小小的手在他的手掌中缩成一团,可惜那时费里西安诺的手同样稚嫩,甚至更小一圈。于是那紧握的拳头像一颗无法被叶片保护的沉重果实,像一颗失去胸腔掩护的心脏,像一颗倒卧土壤中安眠的种子,在秘而不宣的沉默中,他们脉搏跳动的频率逐渐趋同。时至今日,费里西安诺仍能听到那一刻自己耳边的川流汹涌,那是他浑身血液奔流的声音。
后来,他们分开以后,费里西安诺在奥地利居住的那段时光逐渐变成一种混沌的感觉,感觉升华为蒸汽,蒸汽凝结为云朵,云朵在他的梦里安上四肢,变成小羊,一丛一丛地围着他挨挨蹭蹭,挤来挤去已然分不清前后左右,以至于当他试图给神/圣/罗/马写信时,竟然一时想不出该从哪里讲起。他还记得他们一起画兔子,记得神/圣/罗/马总在他扫地时来刻意地打扰;他也记得莫名出现在墙角的餐盘,里面盛着煮得烂烂的扁豆;他记得夏天他们一起下河游泳,河水清凉,神/圣/罗/马涨红了脸;某一年圣诞节前夕,费里西安诺被一只沉重的银烛台压倒,神/圣/罗/马赶来救援,却不小心扯掉了他的裤子……
他记得他们一起经历的所有事情,却无从下笔。
写信真是难啊,费里西安诺想,从前爷爷总是一封又一封地写信,似乎灵感永远不会枯竭。那时他在写给谁,又是怎么写的呢?
这个时候,他已经比当年的爷爷大很多岁了。
我长高了。费里西安诺在信中写。从前他需要高举双手,大声呼喊,才能让人们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他们的脚下,如今费里西安诺只差了弗朗西斯哥哥半个头,或许还不够健壮,但已经没有人会将他误认为女孩子了——啊,对了,其实我是男孩哦,你还不知道吧?
笔尖在这里停下。或许我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他,费里西安诺想,罗德里赫先生是否已将这件事告诉过神/圣/罗/马了呢?他本人得知费里西安诺的真实性别后有相当一段时间的错乱,几乎手足无措,费里西安诺这才意识到,除伊丽莎白姐姐外,家中其余人似乎一直以为他是个女孩,那么神/圣/罗/马呢?假如他也得知此事,会如何回看他们的过去——那段在血与火的雾霭中仿佛金光闪闪的河流——费里西安诺发现自己一时间竟无法确认。他已经长高了,能够使用成人的书写台,而神/圣/罗/马在他的印象中仍是一个比他高出一颗橘子的孩童。意识体的童年如此悠长,以至于所有的瞬间都混杂在一起,他们所拥有的时间如蜜糖一样无限拉长,凝固,最后在现实的轻轻一击下清脆地断裂。
费里西安诺与神/圣/罗/马确实分离太久了。
3.
就像一首童谣,曲调轻快,歌词晦涩,或者从儿童的视角来说,那些词句只是含糊不清,不用在意。他们在童年里没头没脑地唱着这些歌,用囫囵的发音填补意义不明的词语,直到未来某天猛然惊觉歌词与其创作年代的联系:成群飞去的鸟或许指远征的士兵,而被埋进土里的兔子则是一位国王。
很难解释为什么人们总把残酷的故事改编为童谣,或许是为了铭记,或许是为了疗伤——解构悲剧,钝化疼痛,最后将它塑造为一个童话故事,倒入一些青年人的爱情,以一场圆满的婚礼来掩盖红毯下干涸的血迹。罗德里赫先生与伊丽莎白姐姐正式成婚了,就在一场战争之后,基尔伯特哥哥没有出席,据说在自己家里喝得酩酊大醉,费里西安诺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在婚礼上寻找神/圣/罗/马的身影,却始终没有见到。
“他已经死了。”弗朗西斯哥哥放下酒杯,揉着额头,他脑门上还贴着纱布,是被伊丽莎白姐姐锅底击中的伤痕,“抱歉,我以为你知道的。”
“啊?”费里西安诺说。这个音节很快从疑问落实为真相,他甚至没有力气去质疑。这是1859年,法意联军从奥地利手中夺回伦巴第,神/圣/罗/马已经半个多世纪不曾露面了,如果他还在——如果他还在,他怎么可能不来呢?
“忘掉他吧。”弗朗西斯哥哥说,他们面前的烛火平静燃烧,并不眩目,弗朗西斯的目光却转向别处,像急于逃避什么,“你也……也已经痛苦得够久了,不是吗?”
弗朗西斯哥哥错了。
那一晚最终在眼泪中醉倒的是弗朗西斯,费里西安诺被他抱在怀里,双眼茫然而干涸,像一棵遭藤蔓死死缠住的幼树,被夺去了全部水源。他听着弗朗西斯哥哥口齿不清地道歉,用法语、意大利语、德语甚至拉丁语,最后大哭或大笑着捂脸倒在长椅里,毫无形象地陷入睡眠。窗外的夜色沉沉落在他的额头上,绷带松脱了,尚未氧化的血痂泛着石榴一样的光泽,像一颗凝固的心脏,费里西安诺望着他,仍然困惑,不多时一种堪称悲悯的情绪笼罩下来,于是费里西安诺低下头,双手交握,开始祷告。
就像费里西安诺年幼时所惧怕的那样——“大人们身体大,受的伤也大”——那些身体或心灵更为年长的意识体因上司的野心或国民的生计而被迫卷入纷争中,成长开始,而哀恸也自此无法断绝,因为悲伤的源头正是爱。他们怀揣着对世界宏伟的爱而四处奔走,即使心硬如铁,也无法令嬉笑怒骂皆穿身而过,于是宏大的悲伤也浸满了他们千疮百孔的心脏。近两千年来费里西安诺躺在云朵中,仿佛被这一切隔绝在外,而现在是公元1859年,伦巴第收复,第二年朱塞佩·加里波第就将开始千人远征,意大利的统一已胜利在望,费里西安诺自己也将要长大成人,加入大人的行列,去伤害与被伤害。他只希望自己造成的伤害越小越好,但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上帝创世那一刻便写定在世界的命运上,包括生离,包括死别,包括每个人的命运……
可是神/圣/罗/马,他想,那么年幼的神/圣/罗/马……可是……可是……
凡人不应质疑神明的决定,无论这所谓的神是上帝、朱庇特,还是无形的命运本身,费里西安诺唯有祷告,祈求更多的爱和更轻的伤痛,即使两者之间互为因果。他祈祷直到泪流满面,直到太阳升起,这时他的泪痕已经完全干涸,又对着新的一天露出微笑。
他仍满心热爱着这个世界,也因此准备好去承担伤痕。
4.
弗朗西斯哥哥错了。费里西安诺说,不是对着谁,只是在讲悄悄话,并期望他想要传达给的那个人能够听到,他在静悄悄的黑夜里趴在床上,捧着脸,晃着腿,你知道他为什么错了吗?因为弗朗西斯哥哥说我感到痛苦,可是我爱你的时候并不痛苦哦!我想到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快乐的。
当一个人获得过那样的爱,哪怕只有一次,也足够他一生过得十分幸福。自此之后,无论他在何时死去,都将无怨无悔。
你呢?费里西安诺侧过头,轻轻地、悄悄地问,你那时幸福吗?
有许多人教导过费里西安诺要如何爱人。爷爷说要热烈地去爱,罗德里赫先生教他绅士之爱,弗朗西斯哥哥向他描述的爱有些难以启齿,而那个晃晃悠悠、别别扭扭走来的男孩向费里西安诺伸出手——
我能不能……他吞吞吐吐地问,能不能邀请你跳一支舞?
那是十八世纪的末尾,第一次反法同盟战争即将开始,神/圣/罗/马即将再一次踏入一场漫长的战争,身体每况愈下,费里西安诺也将离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陈旧的女仆裙在他身上已捉襟见肘。他们都不再是小孩子了,十三年后意大利王国的军队将调转枪口朝向昔日的帝国,但神/圣/罗/马看向他的眼神从未有过变化。
因为从公元900年起,我就……男孩红着脸,他湛蓝的眼中噙着泪水,但那不是为了悲伤——
“我爱上你了!”他对费里西安诺说,“一直以来都是。我爱你。我爱你。”
那是过去与未来都被悬置的一刻——神/圣/罗/马爱他,是的,无论他们是怎么样的身份,无论他们身处怎样的境遇,哪怕他们变成一对鸟、一团云、两枚橡子或两条游鱼,这样的爱也绝不会损失分毫——对于这样的爱来说,当你一生中获得过一次,其他的时刻就全都再也无关紧要了。
只是金发男孩的生命凝固在那一刻,而费里西安诺随着整个世界一起,在时间里无法回头地往前走。人们一步步生长,同时也一步步接近死亡,费里西安诺的终点一定也在前方某处。他不认为爷爷一定安稳地在那里等他,爷爷是个喜欢四处冒险的人,哪天将上帝绑住了,跑回尘世来看他的旧房子也说不定。费里西安诺确实曾有几次在梦里听到爷爷的声音,我亲爱的孩子,爷爷叫他,抚摸着他的头,手掌还如同记忆中一般宽大,好孩子,记住,要每天多吃饭,多喝酒,少干活,多看漂亮的美人,看到你过得很好,我也放心了……费里西安诺万分相信也是爷爷会说出来的话,即使每等他睁开眼后卧室里只有自己一人。有时他暗自期待另一位罗马也会来,只是每一次愿望都没能实现。
或许从天堂回来的路太长,而金发男孩升入天堂时还没有长到成人那般高大,因此回来也需要比别人迈更多步伐;或许他还是那个腼腆又贴心的好孩子,不愿因为一己私欲就给上帝添麻烦;也有可能他一直从天上望着费里西安诺,就像他们都还小的时候,愣愣地站在费里西安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忍不住地看,一直到脸颊通红,耳尖滚烫……无论如何,费里西安诺还是希望对方能回来见自己一面,一面就好,这样他就能亲口对神/圣/罗/马说:我爱你,无论过去多少年,这个世界上我都最爱你,就像你爱我一样哦。
5.
一千年过去得很快啊。爷爷说,我感觉我一下就老了。
真的吗?小费里西安诺好奇地问,那两千年呢?
爷爷抬起头,摸着下巴,想了想:说不定也过得很快呢,但我现在还不知道啊。
两千年后我会长大吗?费里西安诺问。
肯定啊!你会长得像我现在一样,又高又帅又强壮!
可是我不想长大呀!
不想长大?爷爷惊讶地抱起费里西安诺,把他举到肩上,怎么会不想长大呢?你看,你长大以后,就能变得那么高——看见那么多东西——
我不喜欢这些呀,爷爷。
那你喜欢什么呀?香醇的美酒?华美的丝绸?还是——漂亮的姐姐们,哎呀!都不对?那我们的小费里喜欢军舰吗?威风的大帆船?安纳托利亚锻造的短剑?大马士革的刀?不喜欢步兵?那么骑兵呢?驭马师?驯象师?有了大象,我们可以踏平世界——
不要!不要!费里西安诺急得想要跳下去,我都不喜欢!我不想踏平世界呀!
为什么?爷爷问,每个人都想要征服世界嘛。
我就不想啊……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我呢……费里西安诺紧张地捏着手指,我想要所有人都喝上好喝的酒,吃上好吃的面包,每天能睡饱饱的午觉,下午去大广场上玩,还有……我想要大家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永远永远!嗯!
他说完后,院子里忽然异常寂静。爷爷认真端详着他,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小小的费里西安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担忧地皱起眉头,小心翼翼问:我的梦想不好吗?
爷爷又笑了起来,这笑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但费里西安诺还说不出差异。当然不是,爷爷摸着他的头,叹了口气,却用轻快语调告诉他,这是非常伟大的梦想哦!
FINE.
附录,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我最爱的(划去)
亲爱的(划去)
敬爱的瓦尔加斯小姐(划去)先生,
听说你长高了,真好。我由衷为你感到高兴!承蒙贝什米特先生慷慨照拂,我目前暂居于他家中静养。他有时会吹奏长笛,演奏技巧娴熟得出人意料。我病得并不严重,也没有感到多少痛苦,只是有些虚弱,或许再过一段时间,我的身体就能好起来,从房间里出去,到草地上散步。昨夜睡前,贝什米特先生向我读了一则新出版的童话故事,它有着曲折而艰苦的过程,但结局美好。我时常想到你,期望你一切安好,也期待着我们再度相会的那天。
永永远远愿你幸福。
(无落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