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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同所有革命的起始那般,第一次尝试的序幕是一场闹剧,又或悲剧——1848年3月19日的柏林巷战导致三百余名平民身亡,愤怒的人民将死难者千疮百孔的遗体抬到王宫广场上,要求国王露面,要求君主立宪,要求民族国家。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被迫走上阳台,脱帽致哀,游行的声势如此浩大,剑已出鞘,威廉四世一度以为自己将要见到断头台。
当天晚上他对基尔伯特说:“我不应沦落到如此地步。”
基尔伯特并没有所谓——如果他真心爱戴过哪一位弗里德里希的话,那也只能是眼前这位上司的伯曾祖父——是以他跷着脚靠在软背椅上,剔着牙,带着一丝对事态发展的好奇冷眼旁观自己焦躁的上司,脑海中思考着是否要给西边那位损友去信一封,咨询一下断头台果真派上用场的话后续事宜该如何处理。肯定会麻烦一阵,他知道,但这几年普鲁士糟糕的经济状况和粮食短缺已经造成够多麻烦了。
从这一方面来讲,基尔伯特没有做好准备。
后来他会向路德维希说很多诸如“我老早知道你该来了”“本大爷一直想要个弟弟”“你命中注定是要诞生在我们家的”之类浮夸无边的话,年幼的路德维希会用崇拜的眼神仰头望他,少年的路德维希红着脸别过头去,比他还高的路德维希拿着书,叹口气,礼貌地请他闭嘴,嘴角隐着无奈的笑意——这聪明的孩子已经看穿了基尔伯特的信口胡诌,还有他不靠谱的兄长本人,他已熟读所有与之相关的历史,他知道,他清楚——那时基尔伯特没有做好准备,路德维希的降生是普/鲁/士的步步为营,也是他的一地鸡毛。
回到1848年初春这天夜里,柏林宫内也是一地鸡毛。弗里德里希·威廉还在他的书桌前兜圈子,像一只穿靴子的肥猫(完完全全是人们在讽刺画上将他描绘成的样子),扬着他怒气冲冲的胡子,猛然向基尔伯特转过身来:“我已经做过所有我所能做的,给了所有我所能给的!他们还想要什么呢?”
基尔伯特没有回答,他的上司实际上也并不需要回应,答案昭然若揭:“一个完全属于德意志民族的国家?一个新的帝国?”
“德意志”已经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了。神圣罗马帝国蛀空的框架在1806年轻飘飘倒地,那一刻没能发出什么声音,却在几代人的心里留下了绵延的轰鸣——即使早已形同虚设,他们毕竟曾名义上居住在同一片屋檐下——人们并非怀念帝国,他们所想要的更甚于一个帝国,那热切的渴望指向一个独立的、统一的、只属于德意志民族的家园,而对于普鲁士来说——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上司似乎下定决心,“他们想要德意志,好,我们给他们一个‘德意志’。”
很难说威廉四世是否真心,抑或只是在存亡关头紧紧攥住民族主义热潮带来的一线生机。对于普鲁士的国王来说,一个统一的民族国家实际上与其割据一方的利益相悖,但情绪是可以被利用的,诉求也是可以被引导的,承诺更是可以被事后违背的。于是3月21日,柏林城的居民都看见了一支特殊的游行队伍:由举着三色旗的卫队开道,他们的国王骑在马上,戴着象征德意志的红黑金三色袖章,向沿途围观的民众宣称自己“将会与人们一起,在德意志帝国伟大的旗帜下并肩前行”。
“从今天起,”国王向激动的人群宣布,“普鲁士将并入德意志。”
事后证明这是一句场面话,但就在那一刻,基尔伯特在人群中看到一个身穿白色睡袍的身影,那还是个孩子,不及十岁,双脚踩在干涸的黑色血迹上,熠熠生辉的金发映在基尔伯特红色的瞳孔中,使他的心脏遭受一击不存在的重锤,恍惚间以为自己从马背上摔了下去。那孩子一眨眼就消失了,毫不知情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就在这一刻,基尔伯特忽然认认真真地思考起一件事——
他想要一个弟弟。
如果要问谁会被这句话气得跳起来,那基尔伯特还得专门拿张纸出来,蘸蘸墨水,列个长名单。首先肯定是罗德里赫,然后估计就是弗朗西斯,伊万那家伙大概率不会对此坐视不理,这么一来,就还得考虑西部海峡对岸亲爱的粗眉毛人们。基尔伯特不在乎再次坐上全民公敌的位置,况且基于现实情况考虑,也只有他能够做到统合诸邦。奥地利更愿意专注于自身事务,且不肯切割自己非德意志的部分,其他邦国太过弱小,唯普鲁士天命所归,如果“德意志”必将出现,那么这个孩子只能是基尔伯特的弟弟。
1849年有那么一段时间,这个愿景几乎成真。三王联盟在5月成立后,较小的德意志国家也陆陆续续加入,派来代表团开始协商,成员数量一度达到28个。基尔伯特激动不已,也相当紧张,他们还没能敲定“德意志”最终会以什么形式问世——一个松散的联盟很难诞生新意识体,而一个帝国则绝对会拥有其独立意识体——因此,这关乎着基尔伯特最终能不能得到一个弟弟,这可真是个天大的问题呐!
然后,忽然,猝不及防又意料之中地,一切在1850年戛然而止。奥地利联合俄国出手干预了普鲁士的计划,巴伐利亚进军黑森,基尔伯特原想誓死保卫弟弟的出生,但上司叫他回来,撤军和谈。
“那我的弟弟怎么办?”基尔伯特问,端着枪,一头灰溜溜的土。
“什么弟弟?”上司也问,满脸灰溜溜的恼怒。
于是一切在正式开始前就结束了,这就是第一次尝试的结果。一切开始之时基尔伯特根本没有做好准备,他甚至不知道这就是开端——一本空白日记上笔尖落下的第一个点——最终通往两场战争,四本条约,一部宪法和一张王座。
2.
第二次的序幕就是战争。
1866年7月,普军在萨多瓦战役中大获全胜。这是场出乎所有人预料的胜利,三周后奥地利承认战败,从此永久失去了统合德意志民族的机会。再一次,罗德里赫以败者的身份坐在谈判桌对面,而基尔伯特面对此情此景,说不上有多高兴。
回来。他想说。他望着罗德里赫幽影般黯然的形骸,对方看着那一纸将他奥地利驱逐出德意志事务的合约,没有抬头,基尔伯特也因此没有将话讲出口。一年后罗德里赫与伊丽莎白正式成婚,与此同时,北德意志邦联通过了它的第一部宪法。
“所以军权也要交喽?”基尔伯特问。他和俾斯麦一起走在无忧宫的花园内,六月就要结束了,《北德意志邦联宪法》将在七月的第一天正式生效,基尔伯特心随着葡萄藤间的阳光一同逐渐燥热,即使在凉爽的夏宫里也不得安宁,他感到自己在等待着什么,却无法确定。
“我们不能完全这么说。军队规模和军费预算将由邦联的议会决定,从此我们的军人相当于在两支部队中同时服役,先是邦联的,然后才是普鲁士的,也就是说——”俾斯麦用手杖敲路中的石块,一颗石块一旦被嵌进路里,人们就只拿它当路的一部分看了,“我们把您给嵌进去了。”
他说到这件事时不住地抠挠自己的耳后,看起来烦躁不安。基尔伯特却看到了一支离弦的箭,又或是一只金黄的飞鸟,沐浴光辉,向遥远的森林与群山振翅而去,他问:“他什么时候能成为帝国?”
“您还是想要一位兄弟。”
“不然我们在做什么?”基尔伯特说,“不然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俾斯麦的回答是等待,等待合适的机会出现,实际上是无可奈何的拖延。老宰相并不希望将德意志诸邦钉死为一个完全的整体,他还考虑着另一层风险:当上司同时担任两个不同政体的最高首脑时,两个政体的利益便难以兼顾。资源与权柄必然向其中一方倾斜,两位意识体将不可避免地卷入竞争,乃至演变为一方对另一方的长期掠夺,恰如当年的神圣罗马帝国与奥地利——哈布斯堡家族更看重奥地利的利益,最终牺牲了帝国的成长潜力。
当然,这困境并非死局,且已有了十分自然的出路——让一个意识体同样担任两个政体的代表即可。自邦联再度筹建以来,各方均已默认了基尔伯特将兼任北德意志邦联的意识体(假如它真需要一个),假若日后德意志帝国出现,也将由他顺理成章地接掌这一职责,为什么不呢?基尔伯特在这千年里所代表的集体已多次更迭,他最初可只是一间修道院啊。
就连最不赞成此举的弗朗西斯私下里都和他说过:等你变成帝国意识体后,或者在那之前,我们之间势必要打一架的。
基尔伯特难掩快乐地吹了声口哨:这你可算计错了,我就要有个弟弟了!
是吗?弗朗西斯说,那我可得杀了他。
接着他们为了这个尚不存在的弟弟先打了一架。
然而时近七月,基尔伯特期待的弟弟仍没有出现,他有些失落,并未绝望——他很清楚一个邦联大约不足以支撑一名新的意识体降生,而基尔伯特有信心为弟弟建立一座帝国。
1867年6月30日他短暂回到柏林拜访俾斯麦,在宰相官邸留了整夜,后者打算一股脑地将邦联代表应有的礼仪规矩灌进基尔伯特愣直的大脑里,最终只得到一个在办公椅上酣然入睡、口水几乎坠到地板的普/鲁/士。7月1日清晨,柏林宫送来急报,一名穿着白色睡袍的年幼意识体出现在宫殿广场上。被摇醒不到五分钟的基尔伯特亲自驾车赶去,飞奔过广场,在人群的注目下一把抱起这孩子,高举向蔚蓝的晴空,天空的色彩也倒映在新生意识体湛蓝的双眼中。
他为他取名叫路德维希。
3.
路德维希长得很快,路德维希学得很快,路德维希的一切都是好的。他待人礼貌、做事认真、言出必行、聪敏又钻研,是任何人所能想象的最完美的孩子,也因此不到三岁就显出一股老气横秋的做派。基尔伯特觉得是沉重的责任拖累了弟弟,因此在圣诞节送给他一只小狗,每逢阳光明媚的下午就把路德维希赶出图书室,让他抱着幼犬去草地上玩。七月风和日丽,路德维希偷偷把甜面包卷掰下一块喂给小狗吃,与此同时,基尔伯特收到了一封电报。
如俾斯麦所料,法国宣战了。
基尔伯特没有让路德维希见到一点战场,还太早,他还太小。1870年的末尾他将路德维希接到凡尔赛,一路不许弟弟往车窗外看,但路德维希还是被凡尔赛宫中数量惊人的军人和肃穆的气氛吓到。此时正值巴黎围城的最后阶段,法兰西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他们甚至还抓到了法/国意识体,他被关在宫殿深处,看上去总是满腹忧愁。
奇怪的是,这股忧伤仿佛也感染了普鲁士的国王,作为胜者的领袖,在最后关头他拒绝摘下那枚令两国为之开战的果实,他拒绝戴上皇冠,并一次又一次地与宰相发生争吵。事已至此,俾斯麦在会议室里的声音透过门传来:让普鲁士融入德国也并非我原本的计划,但事已至此——
“‘融入’是什么意思,哥哥?”路德维希抬头问他。
“是咱俩作为兄弟要永远陪伴彼此的意思,”基尔伯特说,“这是好事!”
“那为什么国王陛下不开心呢?”
“啊,那是因为,”基尔伯特挠着嘴角,“因为……”
因为他们原本只想将你当作一具空壳,我亲爱的弟弟,因为他们原本只是想要借由你,来强调我的……不,普鲁士在德意志中的主导地位,但你走得太快了,太远了,我们的人民太爱你了,你将要成为一个真正统一的民族国家了。而帝国的建立意味着德意志诸邦国的独立性将完全消失,这几乎是一种寄生关系,后者仰赖前者而诞生并壮大,却几乎无法给前者带来任何实际回报,只除了它成立那一刻的光荣。国王陛下知道他的国家将面临什么——他将溶解在新生帝国的光辉中,等同于为自己敲响丧钟。
“因为他老了,”基尔伯特用力点头,叫路德维希确信他绝无半句胡扯,“老人总是想家的。他可能想回柏林登基,毕竟法国宫殿着实寒酸了点,凡尔赛宫这种乡下农庄肯定比……比不上柏林宫啊!你瞧,这块墙纸都脱落了!”
路德维希左顾右盼看着四周的陈设,这可能是他第一次真正质疑兄长:“真的吗?”
“真的。”基尔伯特坦荡无比,“骄傲点,弟弟,我们马上都要成为德国人了,德国人都是更喜欢柏林宫的。”
1871年1月17日的夜晚无人入眠。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晚上,胜利者与战败者都笼罩在愁云惨雾中。宰相终于在加冕前一夜说服国王接受那顶“将普鲁士抬进坟墓”的皇冠,国王第一次在路德维希面前落泪,年幼的孩子被他尚且无法理解的沉重哀恸感染,本能地想要抬手拭去上司脸上的泪水,仿佛新生的帝国在宽恕一名眷恋旧时代的老人。基尔伯特将路德维希交给随行军官照看,哄骗弟弟国王流下的不过是“快乐的泪水”。在年幼的德/意/志意识体离开房间后,威廉一世沉默地抬起头来。
“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他对基尔伯特说。
“这一切分明刚刚开始。”
“难道您要告诉我,”明日起将被称为皇帝的威廉望向他,眼眶通红,“难道您也认同——普鲁士迄今为止最伟大的成就是走向他自己的死亡吗?”
基尔伯特注视着面前的上司——日后这位皇帝的声名将响彻德意志历史,今夜却只是一个流泪的老人——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任谁也无法回头,又何况基尔伯特从未后悔。他想着路德维希,只要他想起路德维希,过往所有的屈辱与苦难都落入身后的黑暗里,基尔伯特将能永远挺直脊背,无愧无畏地面对光辉。夜风呼啸过深冬的窗棂,历史向他翻开一页亟待落笔的白纸,百年来所有的选择与巧合将他引领至此刻,此刻,未来正如步向王座的红毯一般徐徐展开。
“没错。”他回答。
End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