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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05
Updated:
2025-12-27
Words:
29,511
Chapters:
2/5
Kudos: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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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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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

【梅林/亚瑟】腹眼

Summary:

  亚瑟·潘德拉贡得到了重活一世的机会,然后,然后。

Chapter Text

  1

  亚瑟·潘德拉贡死后变成了一颗粒子。

  他处在愤懑的状态很久很久,因为临死之前还在跟梅林吵架。梅林泪眼婆娑、只是道歉和解释的态度令他如鲠在喉,好像一切退让都是顾忌他是个将死之人,哪怕把他扔在原地、转身就走,都不会令他耿耿于怀,以至于死了当作鬼了都无法释怀。

  亚瑟二十多年的生命里经历过数次背叛,为权,为财,为情,为仇。他自以为早已习惯但是梅林不行,只有梅林不可以。梅林在他身边的时间几乎超过了莫嘉娜,从他年轻傲慢的时候开始陪伴,至死,至终。他的仆人是天下最大的法师,这个秘密隐瞒了他十二年,哪怕生随死殉。梅林不信任他,梅林从来不信他不会要他的命,不信在他的世界里,人比法更重要。让他死了还在生闷气。

  人死后会去哪里?总之不该回到人间。亚瑟年轻时曾见过乌瑟的灵魂,他非常清楚的知道人成了鬼就再也不是生前的人,会从灵魂上发生质变,但他为什么还该死的留在这里?这是哪?

  漫长的无所事事消耗了他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抓狂似的无聊。他向南走了很长一段距离,鬼打墙似的又回到了原地。他要待上多久?哪怕被关在地牢都没有烦躁得似今日这般,他什么时候能出去?鬼能再死一次吗?

  仿佛在这片荒郊野岭度过了属于鬼的一生,亚瑟终于见到一间偏僻的房子,走进才看见这是处零散分布的村落。他欣喜若狂地跑了过去,在即将进门前却陷入了犹豫。

  他现在是鬼。会伤人吗?有人能看见他吗?

  婴儿的啼哭声令他后退了三四步。此刻木屋的门被推开,老妪破天荒地一声大喊几乎穿透他的耳膜,她似乎是草药师,在喊旁人帮忙接生。

  不明缘由的,亚瑟没有离开。他在自认为安全的区域站着,看两个人慌慌张张穿过房屋,然后三个人跑了出去。亚瑟循着尖叫声向屋内看去——一块裹着婴儿的棉布飘在天上。有魔法的痕迹,亚瑟下意识冲进去,想要保护房屋内的人。紧接着,他看见产妇流着泪,吻在婴儿的额面。

  然后异常结束了。

  屋内只剩下母子俩与他。泪流满面的女人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亚瑟正在寻找男主人的痕迹,然后他听见女人说——“梅林,你的名字就叫梅林,好不好?”

  亚瑟停止了多余的动作。这个丑得皱皱巴巴的东西是梅林?好吧,虽然他没有孩子也没见过新生儿,但小孩子总不能丑成一团麻花吧,这可不是他对梅林有意见,所见如所想。

  那刚刚屋里的异样也有了解释,梅林生来就拥有魔法。嗯?生来?梅林刚出生?

  他到底被困在了哪?

  即便再生梅林的气,亚瑟也不至于撒在新生儿身上。他坐在屋外,虚靠着门的位置,守了一夜。听稚子啼哭,看黎明破晓,风簌簌,又一春。

  

  亚瑟很快发现,小梅林也看不见他,即便瞳仁会盯着他的位置。他在梅林眼里是什么?一团会动的能量?还是一颗粒子?他不知道,因为梅林还没学会说话。胡尼斯经常会模仿婴儿咿呀学语的动静,告诉他叫妈妈,亚瑟在旁边扮鬼脸,企图能吓到这个未来会成为坏男仆的小子。梅林只是笑,看胡尼斯的时候笑,看他的时候也笑,然后亚瑟搓了搓自己的脸,暗骂自己幼稚。

  刚学会爬的时候,梅林躲在角落里许久,甚至用魔法隐匿了气息。胡尼斯找不到他,急得一直在哭。亚瑟前前后后试了七八种方式,都没能令胡尼斯看见自己,还是等梅林困得睡着后,胡尼斯才找到他。

  梅林从小就是混世大魔王。亚瑟断定道。

  他看着母与子,有一点点落寞。

  

  亚瑟·潘德拉贡尝试过挪去远些的位置,但他不会飞也不会飘,马不听他的话,从此地走去卡梅洛特实在太累了,于是他留在了梅林身边。

  在他心里愚蠢、朴实、笨拙的梅林,胡尼斯总是夸他聪明。也不知是靠母亲的语言还是魔法的天赋,梅林学东西比同龄人要快些。他惯会用魔法走捷径,胡尼斯不够威严,梅林在魔法上并不听她的话。她总是为此愁容满面。

  亚瑟从未见过胡尼斯的丈夫,连村里人都没有提起过他的存在,大家似乎遵守着一套只属于他们的原则。梅林问起的时候,胡尼斯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从未告诉其名姓。

  时间流逝的速度与生前无异,亚瑟很快感到了无聊。大部分人的生活千篇一律,日日做着同样的事,村里最让他感兴趣的还是梅林。看梅林悄悄用魔法抓虫子,抖落树叶,捏一团云。他坐在梅林身边,似乎伸出手便能参与梅林的成长。

  但只是见证。

  于是他又有些生梅林的气,他现在这样指不定跟梅林有关系。隔空在梅林后颅上弹了记脑瓜蹦,贵族鬼龇牙咧嘴,小平民戳戳捣捣虫子,然后哇一声哭了出来。还以为是自己作祟的亚瑟紧张地挪到他身前,只是被虫蛰了,偷玩虫子的小孩只是哭,哭够了再回家。没有告诉胡尼斯。

  

  三岁的梅林自己在跟植物说话,他说你以后会变成大树,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亚瑟哼了一声,然后他听见小孩说:“会成为大法师吗?还是大英雄?”

  会成为大骗子。亚瑟说。

  “可能也活不到长大,听妈妈说法师都死了。”

  亚瑟不说话了。他盯着幼童与一棵草,与生俱来的悲悯令他为子民的流离痛苦,倘若在他执政时期梅林才出生,他会父母双全、度过平静安宁的一生吗,会成为教人驾驭魔法、诱人向善的导师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做不了。

  

  2

  梅林比同龄人话少,并不常能看到他找同龄人玩耍,村里人的孩子似乎被家长叮嘱过,见到梅林大多避开。

  倒不是担心梅林。亚瑟只是替他感到压抑,他认定梅林并不开心。普通人会惧怕拥有魔法的人,这是自然而然、合乎情理的事,符合伦理纲常甚至符合人情。只有他会像个傻蛋一样,会因为梅林少言寡语而不适,去追问梅林不开心的理由。

  但是,

  但是。

  他其实并不认为魔法罪孽深重。强大的力量是双刃剑,好人得到力量只会向好向善,糟糕的人无论通过何种渠道得到力量,终会结局惨淡、不得善终。但力量本身无功无过,它只是力量。

  或许是单独待的时间太久了,亚瑟又是根本静不下来的性格,没人跟他说话的日子太无聊了,无聊到他那颗脑袋也开始思来想去哲学的东西,或多或少的感悟听起来都像装深沉的笨蛋,看起来更直冒傻气的是——他正在对着梅林,一个小屁孩,而且是个根本看不见他的小孩!说宽慰的话!这个梅林没经历过乱七八糟的事,甚至连话都说不顺。

  他果然疯了。

  

  亚瑟走向一个土坑,目测长宽都合适,他躺了进去。

  还是埋了比较省事。

  “你经常自己在这里吗?”

  那不然呢,亚瑟说,他不自己在这里,跟谁出去玩的时候能保证不被丢泥巴?

  等等?谁在那里?小孩?

  亚瑟的头发从土坑里冒了出来,他几乎一跃而起,瞬间就爬上台面。怯生生的豆丁一号背着手靠近梅林,梅林手里还有只死鸟。

  他只离开了一会,这里发生什么了?谁把那只死鸟塞进梅林手里的,是这个丑小孩吗?梅林交的都是什么朋友?

  “它是你的宠物吗,”小孩说,“它看起来死了。”

  “它没有。”

  沉默了许久的梅林终于开口,“我在救它。”

  

  伤处血液已然凝固的小鸟机械地扑棱起翅膀,一下、一下,跌跌撞撞、姿态怪异地飞向空旷的地方。梅林的瞳仁散发着绚烂的流金,而身边小孩的视野完全被诡异的鸟尸吸引。他看起来真的想认识梅林,哪怕已经到了此番境地,也硬着头皮想夸梅林的宠物,只是稚童的措辞贫瘠到还没来得及从“可爱”转到第二个词汇。下一秒,鸟的断翅啪嗒掉了下去,然后梅林的眼睛又回到了最初的澄蓝,他眨了眨眼,看向那只摔得更惨烈的鸟。

  先鬼叫的那个是亚瑟。他围着两个小孩转圈圈,问他俩到底要干什么,这个年纪就该老实地爬树玩泥巴,不要折腾活物,但是谁也没听到他的话。

  “嘿,我叫威尔。有兴趣给我讲讲它的故事吗?”

  什么,你就是威尔,我可认识你妈,等会就托梦告诉她她儿子用鸟穿串儿的糟心事。

  “我不知道什么故事,它突然就变成这样了。我只是想救它,我没有魔法。”

  亚瑟捂着自己的头,意识到这一切跟威尔压根没关系。而且梅林也暴露魔法了。

  “我就知道那朵漂亮的云是你变出来的!我很久之前就注意到你了,你从来不跟我们一起玩,很酷。”

  俩小孩一前一后在前面走着,后面跟着只吵吵闹闹的鬼,似乎对于威尔硬贴上来的行为表达了抗议。

  不要对来历不明的人说自己会魔法啊!

  而且凭什么要告诉这小子?

  

  3

  还没学会跑的小孩已经在家帮忙干起了活。胡尼斯每天要做的事有很多,做饭与洗衣服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她把梅林能做的事交给了他:把菜根上的泥点洗掉。顺手给他塞了两本邻居说小孩该看的幼教书,似乎没人考虑到梅林连字母都认不全的前提。等胡尼斯在镇上卖完第一批鸡蛋回来,看见梅林在用菜根在书(借来的)上用水画鸟。

  翘着腿在梅林床上窝着的鬼非常遗憾,因为胡尼斯太温柔也太文明,他没能看到梅林挨揍。

  岁月尚未在这个女人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她似乎有些疲累地揉了揉眼睛,然后蹲坐到梅林身边。在擦去水痕前,胡尼斯问梅林在画什么,梅林说是朋友。

  然后胡尼斯拿出一张空白的牛皮纸,她笑盈盈地问梅林:“把你的朋友留在这张纸上,可以吗?”

  梅林点头了,她把水鸟卡在牛皮纸上。似乎怕“朋友”的纹路变淡,胡尼斯又取出昨天新调的桑椹汁,在水纹上轻轻点了几笔,晕开个小鸟痕迹。

  “这是别的小朋友的书,之后不可以在上面画画,可以在别的地方画。”

  

  她的儿子话并不多,最初胡尼斯担忧过梅林是否发育比同龄人慢、会不会因为朋友少而太孤独,可是她很了解自己的儿子,她能从梅林的眼睛里看出他的真正想法,她知道他很聪明。她爱他,因为爱他,才得以了解他。

  干坏事的小孩并没有挨揍,胡尼斯在他额头上亲了亲,梅林主动要求在她做菜时帮忙。

  某个鬼也从最初看戏的状态脱离,他看着母与子,想起了最初见到的梅林。那个经常偷懒耍滑的人还没出现,刚开始梅林会要求他平等地对待他,真诚炽热得像个笨蛋。会推己及人,会讨赏,会冲动,会奚落他。他完全能想到梅林在童年时代几乎没受过苦,胡尼斯称得上是在溺爱他。那些朦胧的、细腻的心思成为细密的藤蔓,成为梅林本身。所思、所感、所爱,胡尼斯从不纠正他的行为,她让他感受。在与万物接触之前,成为“我”最重要。

  梅林是怎么变成后来的人呢。因为他吗,全因为他吗?

  亚瑟翻了个身。他第一次避开这对母子的日常,不是因为羡慕。沉默许久的直觉陡然做功,令他怅然,他或许不该与梅林吵架,他可能错怪了梅林,他大概有些……对不起梅林。

  

  本着多想无用的理念,亚瑟终于接受自己是个不能参与所有事件的鬼。就当有了个重活一世的机会,他本来也没得选。宽慰完自己的鬼重新翻过身。母与子吃完午餐后,胡尼斯教给梅林一种编花的方法,她说漂亮的东西可以送给喜欢的人。在胡尼斯出门后,梅林一直编到日落。他把一半的小花放在妈妈床头,另外一半放在自己床头。

  亚瑟数了数,梅林床头放了十三朵编花。这小孩个子小小,想追的人不少。

  可他似乎从没听说梅林喜欢谁,格温是误会,莫嘉娜的也是。

  难道梅林在没遇到他的时候受过情伤?

  

  亚瑟不清楚自己是否会影响到活人,因此只在梅林走的时候才躺他的床。此刻,亚瑟站在床旁扒拉小孩的花,陷入沉思。

  

  4

  亚瑟不再真情实感、以愠怒的态度审视梅林使用魔法,一改此前严苛的态度。他变得像个融入空气的背景板,不再整日叫嚷着无聊。在梅林操纵着魔法去感受万物时,他就站在他的身后,次数太多,亚瑟闭上双眼也能想到梅林的动作。先是轻轻抬起右手——在梅林十二岁后这个动作变成了抬右手环指——向山林方向如游鱼般摆动手腕,随着主权的交替,控制云的手指切换成中指,然后示指挥向正中,迅而疾,最后一笔归云为烟,惊起飞鸟三两只。法师不必铸造利器,魔法本就是利器,以梦为马,是长夜的触觉。

  亚瑟就这么站在小孩身后闭上眼随性挥手,睁开眼睛时,梅林的杰作一如既往出现在云之间。他正腹诽着小孩怎么不学些新东西,他刚好有些看腻。此刻小梅林抬起左手,仅仅是挥手的动作,一颗石子从平地起,直直冲向云纹正中。亚瑟恰好能观察到此作的全景,他比所有人都清楚那粒石子的行径是一条直线,其中蕴含的魔法是天赐之物。

  梅林从不念又臭又长的咒语,他没向任何人学过,魔法如同他的四肢,与生俱来,依凭本能,仅此而已。埃尔多对它避讳莫深,躲躲藏藏是梅林青春期的常态。

  在任何一个魔法流通的族群里都称得上天才的人,给他当了十二年仆人。

  

  日升月恒,亚瑟会在树上躺个三天,小梅林一次都没有抬头看过他。只是偶尔操控魔法时会令落叶擦过亚瑟的发尾,令他萌生出自己仍然活着的幻觉。大多时候是从掌心穿过蛇鼠虫鱼时开始幻想破灭,他总是记不住教训,次次要证实自己是个鬼魂才肯罢休。偶尔也会消失一两周,躺在埃尔多南方的土坑里、躲在下游泡着、挂在树枝上当鬼蝙蝠,他找了不少自娱自乐的项目。在亚瑟把埃尔多待得再无一寸陌生之处时,梅林终于抽条成他记忆里最初的模样,亚瑟有些恍惚,无聊的时间消磨之后又显得太快,快到他印象里梅林还是个会编花送给心上人的小孩。

  糟糕,他过得太惬意,忘记留意梅林的情伤。

  据亚瑟的观察,全埃尔多没有能和梅林看对眼的人,不是年纪太小就是年纪太大,跟梅林门当户对的也早早有了心悦之人,亚瑟不认为梅林属于横刀夺爱的类型,巡视几圈确定这小子没有恋爱的苗头。

  跟你的魔法过一辈子去吧——

  某个鬼在踢石子,因为梅林这个臭小子打算徒步去卡梅洛特。他为什么一直留在梅林身边?就是在等梅林与他相遇那日,在亚瑟的设想里至少能蹭着骑上一头驴。

  鬼怎么会累呢?不知饥饱、不分日月,自然也是不会力竭的。但亚瑟讨厌徒步。他已经习惯沉默不语,喋喋不休的成了腹诽,看起来更像个阴晴不定的鬼了。拥有马匹的人并不多,这一程路上梅林只见到了一个骑马赶路的人。

  亚瑟的腹诽从那刻停止,他看着梅林凝视对方背影擦汗的动作。

  那是他。

  这是属于他们的初遇,他毫无印象,或许梅林也是。

  后知后觉的亚瑟追逐自己的身影开始奔跑,他想着或许应该试试——试什么呢?能不能进入,或者说回到自己的身体?他现在算什么,一段回忆?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鬼?还是由于不甘不情愿而停滞人间的东西?能进入身体会怎样,不能进入又怎样,他能干涉什么?

  跑得气喘吁吁的鬼停了下来,无奈地喊了一声。

  而梅林还站在原地。

  

  5

  无痛无知无觉的鬼看见了属于他的锚点,此一瞬长久的像永恒。亚瑟朝梅林的方位走去,而梅林始终看向渐行渐远的小亚瑟。

  他生前总觉得梅林很好懂,心思写在脸上,死后倒是越来越看不清梅林了。他知道梅林看向的不是自己,正因如此,后半程里亚瑟是倒着走的。已经看不见小亚瑟的背影,一颗微粒在长路上摇晃,他能感知到正与自己背道而驰,不止命运。

  砰砰,有心跳声。

  亚瑟穿过了梅林的身体。

  恰在此时,梅林重新收拾好行李,转身启程。亚瑟跟在他身后,车轱辘话来回转,问梅林究竟能不能看见自己。梅林不对视、无回应,早已习惯的、表演着恼的人抓了把自己的头发,垂头丧气跟紧梅林。

  

  亚瑟并没有第一时间独自重温卡梅洛特的风景。他离开的太久了,闭上眼睛调动属于故乡的色彩,脑中闪回的片段悉数属于埃尔多。他的一部分注定埋进了埃尔多的土里,生根发芽,弥散成一棵摇摇欲坠的树。

  如今在国王地位的另有其人,亚瑟感到难以言喻的轻松。他当然爱卡梅洛特,属于他的责任刻进了他的骨血,活着如此,死后亦然。但是责任之外,义务之外,他似乎首次以自由人的身份进入卡梅洛特。

  

  女巫、处刑、诅咒。梅林前往卡梅洛特的第一课,鬼亚瑟补上了生前的缺席。饶是见惯了生杀大事,亚瑟对父亲的猎巫政策仍然无法苟同,他还是会有下意识上前规劝的举动,甚至在出声后才后知后觉。亚瑟还是没能习惯当影子。

  女人的魔法加重了乌瑟的忌惮,亚瑟不合时宜地比较起女巫与梅林的魔法孰强孰弱,他摇着头走向梅林时已有定论,梅林的魔法天赋与其他人并不在同一个维度,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

  然后他看见梅林有些谨慎地在卡梅洛特问路。这样的梅林不常见,有些新奇。很快他就不存在愤怒之外的情绪了,他亲眼看到梅林在见到盖乌斯的第一面就展露了魔法,盖乌斯从头到尾都知道梅林的魔法天赋。

  现在被蒙在鼓里的人少了一个,这师徒二人前前后后不知道互相作保骗了他多少次!梅林屡次用替盖乌斯采药的借口逃避责任,亚瑟抱臂瞪着两人(主要是梅林),直到眼睛有些发酸才罢休。

  跟盖乌斯辩解一番的梅林这才有了容身之所。盖乌斯行事坦荡,在误会解开后会向梅林补上道谢,好吧他会延迟一些,但欠梅林的道歉道谢一次也没忘记。他跟在梅林身后,靠在并不大的御医住所,看着梅林进进出出收拾房间,至夜半才得空。

  尚显天真的梅林推开窗,欣赏起卡梅洛特的夜景。伪装了一整日雕塑的人这才凑近对方,他能看到梅林眼睛里的期待。

  他张开双臂,做足了给予与接受一个拥抱的准备,朗声道:“欢迎来到卡梅洛特,希望你以后喜欢这里。”

  倚窗的人依然在看月亮。

  除了月亮,没有人听到他的话。但好在还有月亮。

  

  吵醒梅林的是龙的呼唤,亚瑟也听见了。彼时他正在梅林看月亮的位置,俯瞰不再属于他的卡梅洛特,像是耳语又像是念咒的一声“梅林”令亚瑟打了个冷颤。梅林看起来倒是没有受到困扰,穿戴好衣物便去向盖乌斯道声早。不熟悉的御医还在试探梅林的魔法天赋,亚瑟看着定在空中的水桶,摇头说你真是看轻了他。

  梅林拖地的时候,亚瑟站在水渍上躲避拖把,乐此不疲。

  

  6

  梅林很快适应了在卡梅洛特的生活,替盖乌斯送药的时候经常会出无关痛痒的小岔子。梅林与亚瑟的正式会面除外。出于正义,梅林看不惯他仗势欺人的行为,而鬼亚瑟更是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的起因,他倒是一字不差地记得这段内容。

  -靶子在哪里?

  -在哪儿,殿下。

  -那里对着太阳,没那么亮眼,有点像你。

  在看到自己的脸时,鬼亚瑟后退了几步。他其实没那么想忆苦思甜,人类对年幼版本的自己总会有抵触,并不能理解对方的举动。他紧紧盯着梅林,印象里自己并没有因为这场初遇吃亏,但毫无意外,梅林对他印象很差。

  为什么不能跳过这段?他不想看到自己跟梅林吵架,他也不想看到自己被梅林蒙骗着使用魔法的部分。有什么意义呢,一个傻子被一个白痴耍得团团转。

  没有人在乎鬼的意见,历史的车辙按照原计划滚动。鬼亚瑟躲在梅林身后,脚属于他自己,内心抗拒万分的鬼并没有走。

  他在意。

  

  -殿下,请允许我把靶子放到那头去。

  -让他吃点苦头。

  -等一下啊!

  -别停下。

  -这里吗?

  -我让你别停下。

  -快点,跑啊。

  -我们想练习移动靶。

  鬼亚瑟仗着没人能听到他的动静,对着正龇牙乐着扔飞镖的自己喊了一声,原始的喊叫,非常无奈,他甚至有些慌忙。要么倒带要么快进,为什么他要跟梅林一起看曾经的自己犯傻?

  正企图令小亚瑟悬崖勒马,但灵与肉接触的一瞬便穿过。灵会重聚,无伤大雅。他是他,亚瑟是亚瑟。鬼徒劳地虚晃活人的大脑,他也想看看自己在想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梅林的眼睛。

  梅林讨厌一个人的时候经常会这么看向对方,站在角落里,眼睛里剩下的是审视,像是正在用秤砣估量此人的罪行。值不值得用魔法伸张正义?惩戒到何种程度?怎么做才能让惩罚更像是天谴,怎么做才能不暴露自己。

  做习惯了梅林的影子,亚瑟开始懂得梅林。

  “得了,够了。”梅林说。他走向前方,挡在仆人身前,他认为此事无关痛痒,所以决定用肢体阻止。

  “你说什么?”

  鬼亚瑟与小亚瑟的眼睛一同注视着梅林,年轻气盛的活人一步步走向梅林,死气沉沉的鬼望向他们,他在后方模拟着口型。

  -你说什么?

  “你已经玩够了吧,我的朋友。”梅林假笑着,能看出有些许生气。

  在为谁生气?那个被他欺负的仆人吗?在前因后果未知的情况下,梅林已结束了针对他的审判,接下来的全是判刑。

  小亚瑟问道:“我认识你吗?”

  -我认识你吗?

  “我叫梅林。”

  小亚瑟说:“所以我们不认识。”

  -所以我们不认识。

  “不认识。”

  小亚瑟疑惑道:“不过你刚才叫我朋友。”

  -敢跟皇子称兄道弟的人太少见了,梅林,你的胆子很大。

  梅林:“那是我说错了吗?”

  小亚瑟:“我想也是。”

  梅林:“我的朋友里面没有一个像你这么混蛋的。”

  小亚瑟:“或者说从来没有一个朋友像你这么愚蠢。梅林,告诉我,你知道怎么跪着走路吗?”

  “不知道。”

  “要我帮你吗?”

  “如果我是你就不这样做。”

  “你想干什么?”

  “你想象不到的。”

  “请便,放马过来啊。快啊。”

  “快啊。”

  “快啊!”

  “就凭这我就可以把你扔进监狱。”

  “你以为你是国王吗?”

  “不,我是他儿子,亚瑟。”

  从两人起争执的中途,鬼亚瑟放弃重演这场充满火药味的对话。他的视线重心始终在梅林身上,不仅是因为这个梅林属于他这只鬼“看着长大”的范畴。他很少在梅林身上看到鲜明的、外放的情绪色彩,至少威尔做不到调动梅林的注意力。

  亚瑟摇了摇头,他在得意什么?

  

  7

  梅林按照流程入狱、被龙反复呼唤名字、被盖乌斯花钱捞出去的全程里他都在场,心情复杂地看着梅林上了颈手枷。

  他站在梅林身前,其实早已习惯穿过人与物,他还是想擦拭飞溅在梅林脸上的烂番茄块。脏汁、菜叶、臭鸡蛋,杂物穿过他砸向梅林,一如石子穿过云雾。

  亚瑟想说个笑话,他至少该让自己轻松些,到嘴边成了一句叹息。

  

  鬼抛下了被关在颈手枷的梅林,沿着卡梅洛特的城郭走了一天。

  他从没有过这种机会,看砖缝里的青苔长势如何,观察这个季节食物腐烂的速度,坐在城墙上眺望森林,或者什么也不做。但他已经没有心力,像之前探索埃尔多一样再探卡梅洛特。

  他斟酌了很久才决定去找亚瑟,活着的那个正在跟梅林打架。

  鬼亚瑟审判起自己的进攻,姿势太随意,行动太迟缓,可能也是因为根本没把梅林当回事。他从后方尝试靠近了四五次,皆无效,眼见着毫无招架之力的梅林被逼进巷口,然后梅林众目睽睽之下用魔法缠住了亚瑟的武器。

  鬼亚瑟诧异道:“你作弊!”

  紧接着是连续的作弊,打乱了他的附身计划。鬼亚瑟凑近梅林,数着对方一共操纵了三次魔法,然后被小亚瑟揍了三次。

  

  梅林被盖乌斯带回去后,他第一次听见梅林提起对魔法的看法,完全异于他此前的预估。他认为魔法是危险的工具,魔法师是用工具行善或作恶的人,他从未想过人对于魔法会有第二种想法。人会爱自己的床吗?即便将魔法视为更亲近的所属物,总归不会超过四肢吧?可梅林似乎认为魔法重若性命。

  何至于此?

  他听着梅林对盖乌斯喋喋不休的追问,问魔法是什么,问他是否为怪物,问未来会怎么样。未来之鬼隔着既定的故事,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永恒眺望着过去之人。看他迷茫,看他痛苦,看他囫囵咽下无解的问题。

  梅林是什么?

  是他记忆里随叫随到但是经常偷懒耍滑的仆人,是与他朝夕相处但背弃他的一员,因为日常的融入近似呼吸,有关魔法的部分才格外难以剔除。兰斯洛特之于格温之于他,魔法之于梅林之于他,难以厘清。他每次面对背叛都在沉默里消化,每一次,梅林都陪着他。他次次选择了原谅,怎么落在梅林身上就走不出去了呢。

  在那些秘辛之外,有关梅林的一切,他正在用眼睛去了解。

  有关梅林的疑惑,只有他能给出答案——

  皮囊之下是血肉依附骨髓,梅林难道不是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吗?

  人只有活着,才有无限可能。

  

  好不容易理顺自己的想法,跟随半夜被龙叫吵醒的梅林潜入地牢深处,听到了龙的命运理论、亚瑟注定成为永恒之王、梅林的魔法是其天赋,听到了龙藏了半句的预言,也听到了此时此刻梅林的每一句控诉。

  “亚瑟一定另有其人!”

  鬼亚瑟欲言又止。

  没错,正是他。

  

  8

  梅林的本性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在卡梅洛特短短的短短几日里,梅林已经完成了无业游民(兼职盖乌斯的助手)到王子的仆人(因救下亚瑟获封)的身份转变,很难评估身价涨还是跌,但看梅林在与亚瑟的陪练对战里晕头晃脑地接招,这次没用魔法作弊。他再次加深了梅林的本性是个纯真的好人的刻板印象。

  好吧他看人可能不是很准,但对梅林准没错。他跟梅林相处的日子已经比梅林现在的年纪还要大了,不会再有人比他更了解梅林。

  独属于少年人的冒进,哪怕冒着生命危险也想声名远扬,不甘平庸的野望写在脸上。如果他还活着,掌握现在的躯体,会计划着给梅林梦寐以求的魔法正名。那是早就该给梅林的东西,立于天行于地的理所应当,不再躲躲藏藏,不再怀疑自身。

  但亚瑟在这个年纪还没能学会推己及人和慧眼识人的本事,仅是乌瑟的期待便能压得他喘不过气。

  梅林倒是很快便偏向他,说是偏心也不为过。不仅是职责在身,梅林仅凭眼睛观察他,隔着身世与误解的鸿沟已经开始欣赏他。

  由于他一直跟随梅林东西奔走,在小亚瑟眼中梅林翘班的时间里,梅林在为他的事忙碌,探究瓦兰特盾上的魔法蛇纹的始末完完整整向小亚瑟汇报,小亚瑟相信了他的一面之词。但向乌瑟提出指控时败于程序正义,事后小亚瑟自然而然迁怒于梅林。

  梅林是什么时候藏起了对他的坦诚呢?在一次次失败与迁怒之中吗?也不尽然。亚瑟记忆里那个熟悉的梅林总有心事,魔法带给他近乎全知全能的视角,其中大半是不能与人分享的秘辛。梅林完全拥护他,因此也站在“族人”的对立面。他俩在这一点上倒是颇为相似,人前光鲜亮丽,实则无人可依。亚瑟扪心自问从未看不起梅林,他也有私心,他并不想让梅林去做危险的事。

  他能留住的人本就无几,亚瑟不想让他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仆人替他而死。比起把名字刻进悼念碑上,他还是想让自己的守护行为有些实质性的意义。

  走神的时候俩人已经吵完了架,鬼亚瑟置身事外方才看清。小亚瑟重视的声名与荣誉,在梅林眼里远不及危及生命的事件重要,两人的本质分歧始终存在,而梅林认定亚瑟的安全重于一切。卡梅洛特并非梅林的家乡,梅林随时可以抽身离开。

  而年轻的梅林似乎确有此打算。他需要一个不离开的理由,于是频频去找龙。

  亚瑟想,人怎么会把自己的命运定在虚无缥缈的谶言上?传奇生物里不缺满口谎言的骗子,越是罕见的生灵越擅长蛊惑人心,如何确认它们口中的未来属于“我”?

  龙口中的预言在亚瑟看来只是唬弄人的把戏,而梅林对此深信不疑。鬼亚瑟已经习惯了沉默,但在这种时候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可以放弃他的。”

  毫无建树的亚瑟·潘德拉贡值得你一遍遍尝试不熟悉的魔法、在众目睽睽下冒险吗?此时亚瑟只能将梅林的行为概括成——梅林保护他是源于对魔法的爱,他比乌瑟更能接受魔法,出于对魔法的爱所以需要依赖有他存在的未来。

  但是仍有种种细节无法厘清。

  他其实也不太了解这个年纪的自己,前面弯弯绕绕一堆戏码只是为了最后举重若轻向梅林道歉。他有那么不坦率吗?他向梅林道歉和感谢的次数很少吗?

  没有人能解答鬼的疑惑。

  

  而梅林接受了别扭的道歉。

  千言万语,无外乎珍视。

  你的理想成了我的,我守护属于你的国度。

  

  9

  在格温给梅林分花的时候亚瑟就站在他们身后,他看着自己的仆人和未来的妻子如此亲近,原本没作他想。但在梅林从领巾里掏出紫花,炫耀似的在小亚瑟面前展示时,他脸上的疑惑比盖乌斯更甚。

  盖乌斯在忙着解决村民饮水中毒的事件,此事通报给乌瑟后卡梅洛特再次迎来了搜查。盖乌斯的房子排在搜查名单的前列。这也是亚瑟第一次踏足梅林的房间,他例行公事寻找有无魔法的痕迹,鬼亚瑟比所有人更了解梅林房间的构造以及摆放习惯,魔法书堂而皇之位处床下之时他比梅林紧张,也不知在挡谁的视线,站在书前不挪步。小亚瑟在调侃梅林的空无一物的橱柜,梅林用魔法挪动书本位置时鬼亚瑟调侃似的哼了声,“又作弊。”

  然后他躺在了梅林的床上,像是刚松下一口气。

  铁匠中毒与恢复的全程,鬼亚瑟始终跟在梅林身后。格温出乎意料地很敏锐,她察觉出梅林身上的异样并提出了质问。听到梅林并没有承认自己是法师,鬼亚瑟背着手在屋里转圈。他的心情很好,写在脸上,来回踱步的时候哼着不知名的儿歌,不知道因为什么高兴至此。

  但很快铁匠恢复的事传遍卡梅洛特,格温被逮捕并被判处火刑,施救于人的梅林站在暗处无力制止乌瑟的宣判,庭上庭下年轻的血脉在反抗皇权维护正义。盖乌斯在教梅林程序正义的必要性,承担这一课题的修行却在梅林自身。他选择在众目睽睽下冲进会议室承认自己是法师,鬼亚瑟恍悟梅林早就说过真话。

  小亚瑟为了保住梅林撒了弥天大谎,不料两个谎言皆是谶言。他说梅林有精神病,又造谣梅林在与格温谈恋爱,以此强行拉回梅林那飞蛾扑火的自戕行径。

  这次在背后骂人的成了梅林,但鬼亚瑟听得津津乐道,仿佛被骂的人不是他。

  

  盖乌斯带着梅林去探寻祸根,亚瑟那边理所应当乱成一团。在莫嘉娜的激将法下亚瑟顺势加入了探险的队伍。阿梵克的讨伐出乎意料地顺利,这次他没有错过梅林念魔法的细节,把战斗的全程留给亚瑟,梅林只在暗处做他的影子,再一次。年轻的梅林还会在与盖乌斯的闲谈里提到没人能看见他的才能,鬼在旁边用手戳他们的饭,接茬道:“也没人能看到我的才能。”

  

  妮薇因此记恨上梅林,亲自前往卡梅洛特策划栽赃事件。她完全掌握了梅林的好奇心、同情心与法师特有的自傲通病,为他设下无可避免的局。年轻的法师正陷在无法自证的漩涡里,说不清是为了自尊还是为了那一点点不甘心,在小亚瑟劝梅林撤回指控的催促声里,梅林饮下一银杯的毒药,分滴不剩。鬼亚瑟看着自己抢银杯却被梅林避开的行动,再次想起尊严与性命的议题。

  他记得这场事件并没有给梅林留下后遗症,自己成功取回解药,事件完美解决。但还是在梅林倒地的声响里不由得心悸。

  小亚瑟要还救命之恩,势必要去巴罗尔森林的洞底寻找解药,以此救梅林的性命。来来回回的纠葛将两人紧紧缠绕,早就编织好了名为宿命的缚绳,越是挣扎越近窒息。

  他守在梅林身边,这次寸步不离。

  也亲眼见到了梅林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替他召唤光球的魔法,完全趋于本能,念之所存意之所在。哪怕不在他身边,依旧能感知到亚瑟身处危险,并调动魔法去救他。

  亚瑟第一次开始相信命运的存在。

  

  小亚瑟在踏进卡梅洛特的第一时间就被抓了。在递交药材的过程里格温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在小亚瑟坐牢的时间里,盖乌斯调配好解药并成功救回梅林。坐在后方的鬼理所应当地想着不出所料,不愧是自己找回的药,下一瞬间脸上又有震惊又有愤怒,他凑近这两人,斜歪着头似乎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格温和梅林亲在一起了?

  

  他不是很高兴。

  乱成一团的脑子飞速思考生前身后事,唯有自己与格温的感情一直是梅林坚持撮合,他从未相信过这两人之前当真有一段感情。

  他开始质疑起梅林的目的。梅林从不告诉他自己在想什么,惯会诱导他做出合其心意的选择,他一直隐隐有察觉但出于信任并未追问。梅林与格温的这段感情到底算什么?

  没料到,在埃尔多没能蹲守到的梅林的初吻,落在卡梅洛特了。

  

  彻夜难眠的鬼绕着屋子来回转,连月亮都昏昏欲睡光渐渐,最终愤怒的鬼亚瑟张开血盆大口,隔空咬上梅林的后脑勺。

  受害者睡得很沉。

  

  10

  兰斯洛特救下梅林是一些混沌事件的起源,此时小亚瑟正苦于身边无人可用,而骑士的选拔制度亦令他头疼。梅林把兰斯洛特带到盖乌斯住处时,鬼亚瑟想起的是兰斯洛特的死亡。作为他的骑士,兰斯洛特陪他走过许多程,为他出生入死,替他而死后尸首仍有一劫。此刻,眼下,并不算熟悉的梅林与兰斯洛特仿佛灵魂相熟的挚友,梅林信誓旦旦向兰斯洛特保证他一定会喜欢他。

  鬼也听到了兰斯洛特字里行间对卡梅洛特的向往。

  卡梅洛特不仅对亚瑟意义非凡,它是骑士精神的源泉,对每一个向往公正的有志者皆是信仰的图腾。为了让兰斯洛特留下来,梅林刚开始就使用了特殊手段。梅林对乌瑟制定的法规向来不认可,鬼亚瑟刚开始就猜到他会用魔法的手段,而梅林的歪门邪道比他想象中更多。

  尽管拥有充分的魔法天赋,梅林对高难度魔法的练习也需要时间,试错的成本往往是自己或朋友的性命。卡梅洛特多起魔法冲突事件让鬼亚瑟意识到他们根本没有平心静气地谈论,有关魔法也有关危机。内部矛盾未得解时已经迎来了危害卡梅洛特的魔法事件,小亚瑟考虑到兰斯洛特的生命,咬牙咽下他最痛恨的欺骗,决定悄悄放兰斯洛特离开。狮鹫事件告终并没有让卡梅洛特留下兰斯洛特,亚瑟的维护并不能让乌瑟改变心意,而兰斯洛特选择自己承担欺瞒带来的后果。

  他忍不住设想,倘若事件的最初,梅林没有动用魔法干预兰斯洛特的骑士梦,凭借解决狮鹫这一战功,能让乌瑟留下卡梅洛特吗?

  答案是不可能。

  骑士的门槛在乌瑟看来至关重要,欺瞒只是附加条件。欺瞒或许能让亚瑟厌恶此人但在乌瑟那里无足轻重。

  但是,鬼亚瑟此时此刻,看向学梅林念魔法的兰斯洛特。他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挪动,注意到紧张的梅林回看是否有人发现,而后彻底承认了魔法的存在。

  兰斯洛特从一开始就知道梅林拥有魔法!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成为灵体状态后,亚瑟不必再担心旁人眼中的形象,许是年岁上涨,他逐渐愿意面对自己的负面情绪,譬如此时,正如此刻,他知道自己处在非常混乱的嫉妒里。梅林隐瞒自己拥有魔法是因为不信任他,不信任两人间的羁绊能动摇亚瑟的底线,那对兰斯洛特呢?因为没有这层威胁?还是因为两人的出身同样轻如浮萍,因此有了惺惺相惜?因为救命之恩还是因为品性?此前亚瑟从未见过梅林向其他人承认魔法的存在。

  他跟梅林的拯救不比与兰斯洛特之间更多吗,难道他的品性逊于兰斯洛特,还是梅林对他的警惕心始终未放下过呢。

  他忍不住比较,尤其是兰斯洛特不独揽功劳,离开卡梅洛特的决定更是让梅林高看一筹。想到在兰斯洛特击杀狮鹫后,见到自己醒来,梅林的第一反应是转身狂跑,他赌气地站在梅林面前,挡着梅林的视线阻止他替兰斯洛特送行。梅林理所应当没有受到他的影响。

  他伸出两只手,捂住梅林的双眼,尔后自己闭上了眼睛。

  

  11

  艾德文,毁容的法师,亚瑟对他有印象。亚瑟接收他人恶意的频率远高于寻常人,这其中一部分源自乌瑟的政策,他似乎早已习惯了如芒在背。艾德文的恶意他有所领会,不特殊,非常普通的情感,甚至称不上恨意。

  亚瑟总觉得艾德文有些眼熟,关于他的疤。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安逸日子过久了,亚瑟自嘲已经失去了警戒的本能。

  梅林总在角落里。在向乌瑟引荐艾德文的会议上,梅林的去向无关紧要,但他的选择是站在角落里。亚瑟渐渐理解了梅林的考量,他站在他身边,倘若他是梅林,拥有似乎蕴育着无限可能的魔法,他会怎么做,他会为同胞伸张正义吗,会用何种手段,最后的最后,他会与自己成为朋友吗?

  如果他活着,亚瑟自认为足够了解自己,他肯定会说上些不可能比梅林做得更好之类冠冕堂皇的话,尽管他在进行演讲时真心诚意,梅林也对他足够信任,可亚瑟总觉得缺少些什么。是坦诚的比例过重,反倒衬得爱的占比薄弱。这没有什么不便于承认的,爱,复杂的情感。他对卡梅洛特,梅林对魔法,以及莫嘉娜与他,莫嘉娜与梅林。爱是含义广泛的词汇,亚瑟觉得他对梅林的感情并不羞于见人。他如此说服自己。

  艾德文与梅林更像是族人,或者说是在猎巫政策下的惺惺相惜的同类。在盖乌斯面前也是,至诚至真,是最纯真的没有秘密的坦荡。梅林挽留盖乌斯时的言语再次令亚瑟改观,那不是演讲,那是在脑中日夜反刍才能达到的言行如一。

  他做不到。

  

  在艾德文的飞斧掷向梅林时,亚瑟解释不了自己下意识挡在梅林身前的举动。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如今自己的无可奈何与无用,有什么比灵魂与肉体间更深的链接在他的灵魂里生根发芽,迫使他在回忆里疲于奔命,他不承认那是另一种含义的爱。

  亚瑟有些恍惚地跟在梅林身后。看着梅林与盖乌斯的辩论,等待梅林做出选择,直到梅林用乌瑟最深恶痛绝的魔法拯救了他的性命。那道于梅林而言更轻松的路,只要放弃拯救乌瑟便能达到的路,梅林没有选。

  

  人无完人,人皆有私心,没有人在眼睛的盯梢下能做到完美,能称为圣人。亚瑟向来如此认为,他并没有在梅林身上投注过多的道德期望,然而每次在重大事件的抉择上,梅林作为站在暗面的人,总是在充当着救世主的身份。更少的荣耀,更多的责任,皆化作不言而喻与言不由衷。

  

  小亚瑟在喃喃着祈求乌瑟恢复健康的祷文。

  上帝没有听到他的祷告。

  梅林听见了。

  

  12

  小亚瑟在围着索菲亚转,在他的年纪这属于合情合理的事,但年长的那个观看幼年体的自己谈恋爱总会感到尴尬。和孔雀开屏并无二致的行为,尤其是站在结果看过程,充满阴谋算计,并无感情的成分,整起事件只能衬托出他不识人心、被人蒙蔽。

  和梅林之间呢?小亚瑟抛出的诱饵是,倘若梅林替他与索菲亚的私会打掩护,梅林将会是他一生的朋友。小亚瑟做到了。

  但其实不需要理由的。此时的梅林很高兴能看他走向幸福,无需任何允诺甚至无需冠冕堂皇的借口,有关亚瑟的一切,梅林都烂熟于心。

  然后鬼领略了梅林的撒谎技术有多烂。

  直面乌瑟的机会太少,每当有秘密糊弄亚瑟时,亚瑟总是随之任之,久而久之梅林也淡忘了他与贵族间的鸿沟。他得到的自然是枷刑,土豆泥和臭鸡蛋。这次受罚的时间并不长,梅林回到御医住处时,盖乌斯还没配好药材。梅林谈及“亚瑟坠入情网”的故事,总爱加上揣测,而他的惯用诊断为一见钟情。

  身份,地位,样貌,才干,品性。亚瑟与贵族家的千金一见钟情、政治联姻的几率太大了,也难怪梅林如此武断。梅林非常关心他的感情状况,亚瑟能记起四五个梅林要求他坚定选择对方的瞬间。他的婚姻是非常重要的政治事件,梅林却要求他坚守本心,总让他选择格温。

  格温。

  因为对格温知根知底,也对他了如指掌,所以梅林认定他们该珠联璧合吗?这么看来,梅林的政治觉悟真是糟糕到能在卡梅洛特倒数的程度。而曾经的他居然认为梅林是对的。

  哦哦,亚瑟·潘德拉贡,你是坦荡的人,你当然可以应对它,感情从来不是阻挠你的困境,你一定能想明白它!

  当小亚瑟深陷索菲亚的魔法,梅林再次替他打掩护时,鬼的视线落在二人之间。他总觉得梅林对他的感情事务上倾注了过多的关注,枷刑都没有打消梅林的另类责任心。

  盖乌斯向梅林陈述莫嘉娜的预言天赋,亚瑟第一次听到准确的定义,盘桓数十年的不解第一次走上明面,莫嘉娜何故恨他,莫嘉娜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们只是陷入了不同的爱的困境。

  

  索菲亚的魔法极为奏效,小亚瑟已然成为她的傀儡。年轻的法师并没有放弃说服小亚瑟,代价是被魔法砸昏。当盖乌斯找到并叫醒他时,梅林头晕眼花着便喊着要去救亚瑟。向来身体素质极差的人马不停蹄赶到现场,杀伐果断解决异类,救下命悬一线的小亚瑟。

  而苏醒后的小亚瑟还在在意皇室颜面,他命令师徒二人不许说出去,最后自然是梅林替他的缺席顶罪,再次走上颈手枷。

  

  蹲在梅林身前,补上道谢的,是更加成熟的灵魂。

  鬼抹下两滴眼泪,他站在梅林身前,几乎同其以额相抵。

  只留一寸。

  

  13

  莫德雷德的出现打破了亚瑟以为沉浸许久的时间。见到莫德雷德的瞬间,亚瑟下意识回忆起的是痛觉——毕竟是造成他死亡的元凶,然后才是被背叛的实感。亚瑟至今无法理解莫德雷德叛变的真实原因,为钱为权背叛他的人太多了,为爱的罕见,不过大部分人会喊着正义、信仰、仇恨的口号,他时常分不清叛徒的真心。

  莫德雷德的年龄为他铸造无可撼动的保护伞,莫嘉娜毫无缘由地偏向他。但龙不喜欢他,梅林两次向龙谈及莫德雷德,龙也从最初的点到为止转变为白纸黑字告知梅林——两条命只可择其一,亚瑟与莫德雷德在秤砣两端。

  

  已经死亡的筹码站在梅林身后,忍不住对龙的预言展开联想。也许龙从未告诉过梅林确切的预言,他与莫德雷德或许不在秤砣两端,他们都将会是早逝的鬼。

  预言,多窥一点的未来。未知晓全貌的未来不过是漏下的一缕天光,不作恒月,不够称得上诱饵。然而只言片语足以扰乱梅林的思绪,他的立场在与本性博弈。人人都在劝他坚守本心,但后果呢,哪条是不归路?

  在梅林与莫德雷德沟通的过程里,亚瑟仿佛在看哑剧。两人一来一回的眼神沟通,在莫德雷德昏睡过去前,梅林让他把事情说清楚。

  说什么?你们有张过嘴吗?亚瑟如实问道。他也没看见莫德雷德眼睛闪金光,他们到底是凭借什么交流的?法师独特的魔力贮存腔?还是德鲁伊与众不同的秘法?

  没人能替他解惑。有些郁恼的鬼兜兜转转闯进了自己的房间,小亚瑟也在屋里转圈。此时活着的他刚因抓捕德鲁伊幼童未果而被乌瑟骂了一顿,鬼认为这是个试图掌控身体的时机,契机或许是心情?

  现在他知道的信息比自己更多,倘若重活一世能有所改变的话最佳时机便是现在。让莫德雷德走向死亡,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被赞颂的仁慈绝对低于生命的优先级。死去的鬼在这一刻拥有浓烈的求生欲,他接触小亚瑟的躯体,先是手掌,再是四肢,然后是企图复刻小亚瑟的站姿,统统无效。

  他的耳边传来一声叹息,源自另一个自己。

  你在苦恼什么,我都没有沮丧。

  亚瑟拍了拍自己的肩,无功而返。

  他只是有些遗憾。历经时间的拷打,在亲眼看见梅林的行为后,亚瑟扪心自问再也说不出死前那种程度的伤人的话。他不想让梅林听见刺耳的言语,哪怕只有一个瞬间也好,亚瑟想试着改变。可惜总是事与愿违。

  然而鬼与梅林之间并没有感应,他在卡梅洛特兜兜转转,仍然不知梅林去了哪里。在寻找梅林的过程里,亚瑟撞见了出任务的自己,这才再度找到梅林。

  放归莫德雷德最重要的一环在梅林。格温、莫嘉娜甚至小亚瑟,全心为了莫德雷德的性命奔走,而梅林受预言的影响,直到最后一刻,悲悯的仁慈心令他付诸行动。

  梅林并没有陪亚瑟送走莫德雷德。他找了处颇为隐蔽的角落,眺望城门的方向,像在洞察未来的明暗。

  鬼站在他身边。

  他说,我们暂时不去看未来。

  

  14

  亚瑟的受封仪式上迎来了特里斯坦的宣战。此中牵扯到上一辈的恩怨,平日里在梅林身边待习惯的鬼亚瑟并没有去听盖乌斯与乌瑟的密谈,这与跟着梅林一同隐匿身形不一样,会让亚瑟有种窥伺他人秘密的手足无措。

  于他而言梅林的秘密早已称不上秘密,梅林的心思他一点就通,他实打实地陪着梅林走过二十年,再与前世一般看不懂梅林的心思未免显得冥顽不灵。

  在梅林为了小亚瑟的决斗东奔西走时,鬼根据记忆有了浅显的推测,然而在看到小亚瑟为了尊严呵斥劝他放弃的梅林时,某个鬼别过身去,颇为尴尬地摸着鼻子。他挡在两人之间,似乎想要劝架,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少不更事的自己一眼,随后便跟着梅林跑出门去。跟梅林一起寻求解决之法,查书、觅剑、求龙,龙口中的亚瑟是它所认可的领袖,与如今的小亚瑟形象并不完全契合,命运的馈赠与磋磨,死后的鬼见证过才懂得。

  他只能看着,看着那把被梅林称为“石中剑”的传说之物,一点一点、被梅林东拼西凑方才铸成。劝说龙时亚瑟才意识到梅林的口才居然那么好,能令传说里的生物改变想法、顺遂己愿,一点不像平日里连插科打诨、应付乌瑟时都磕磕绊绊的模样。

  梅林对他用过坑蒙拐骗吗?梅林欺瞒他似乎并不罕见,每次想说服他做某件事时必会一而再再而三劝阻,而他总有考量和顾虑。亚瑟记不起梅林成功过几次,但在劝阻他这件事上,梅林总是输家。他们后来很少谈心了,在他登基后,每到生死攸关的时刻,梅林总是剖开忠心般扬言要替他一死,曾经他并不明白这许诺的份量有多沉重,他只当梅林也是拥有骑士精神的普通人。普通人,自然是要被贵族守护的存在,就像是永远不会登上史书的笔墨,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度过幸福一生,不该牵扯进随时会掉脑袋的战争与魔法里。

  “你在想什么?”亚瑟问道。

  把蕴含龙息的剑掷入阿瓦隆湖水中,梅林眺望湖面,并没有着急赶回去。他自然没有对鬼亚瑟的问题做出反应,而亚瑟提问之人亦非此刻的梅林。一道永恒的天堑横贯一人一鬼之间。亚瑟并未期待得到解答,他向前迈了两步,缓慢蹲下身体,与梅林保持同一高度。他顺着梅林的方向眺望阿瓦隆,平静的湖面对他似乎有致命的吸引力,生与死的媒介就在水里。亚瑟顿觉头有掣痛,就像是一部分的他埋在阿瓦隆里——或者说全部?

  仅存的理智叫嚣着逃离,这片湖水有问题。两种声音在亚瑟的颅仁里撕扯,仿佛痛昏过去的鬼最终倒在地上。

  待亚瑟醒来时,乌云满天,梅林不见身影。他捂着头,摇摇晃晃地远离阿瓦隆,并打定主意下次再来一定会站得远些。

  

  15

  胡尼斯出现在卡梅洛特时,沉寂许久的亚瑟活跃了很多,他非常难得的绕着胡尼斯打圈,絮絮念叨着梅林近期的行为,在他喋喋不休之时忽然注意到胡尼斯脸上的伤口,随后与梅林异口同声道:“是谁干的?”

  除却梅林母亲的身份,胡尼斯于亚瑟而言也是个锚点,她几乎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接触的第一个活人。见到胡尼斯后他的时间开始流动,未知的恐惧方才离开他的大脑。埃尔多于如今的他而言更接近于精神上的故乡,没有过多的纷争。生存对于埃尔多的人来说已经十分困难,这点亚瑟早已用眼睛见证。他清楚胡尼斯的来意,想要马不停蹄地跟她走,而流程才进行到梅林请求小亚瑟,给胡尼斯一个觐见乌瑟的机会。

  在胡尼斯恳请乌瑟派出兵力拯救埃尔多的村民时,亚瑟注意到胡尼斯脸上的纹路已经多到不似梅林的同龄人了,他这才恍觉,原来已经好多年过去了。

  而他义无反顾跟梅林走的故事,也真的是隔世之事了。

  

  亚瑟生前不喜欢威尔。他对梅林这个喋喋不休的法师竹马没有好印象,记忆里每次碰面威尔都在挑衅他,也是在死后才有所改观,尤其是见证威尔几度被年幼的梅林呛得说不出话的场景,他隐隐对此人有种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埃尔多地处阿斯迪尔山脊外,属于森德雷德的边缘村落,村民从未接受过战斗的教育,自保能力极其有限。小亚瑟的到来为他们的抗争注入守护的信念,为他们捋清了坚定不移的道路。唯有亲手了结卡南的性命,埃尔多才能存活。

  威尔属于其中的异类。他举目无亲,逃亡对他来说更有意义,然而这一切在梅林归来后有所改变。威尔信任梅林的魔法,却对梅林的信仰颇有微词。

  信仰。关于梅林对小亚瑟无条件的信任与忠诚,威尔惊诧、疑虑之外,质问他的信仰从何而来。此问并未得到一人一鬼的解答,梅林企图混淆概念,而威尔显然更了解他,否认了他的诡辩。

  唯有信仰不求回报,唯有信仰令人肝脑涂地,唯有信仰……会掩盖秘密。

  

  小亚瑟在埃尔多展露圆桌思想的雏形,他最忠实的信徒形影不离。

  梅林会在小亚瑟思想动摇时一遍遍加固他灵魂里最热切、纯净的凝酪,会把照顾亚瑟当成自己的天职,永远会把亚瑟的信任放在秤砣的一端,另一端可以为任何东西。他的衡量有且只有这一点犹豫。

  沉寂许久的鬼盯着他的举动,会想倘若没有莫嘉娜的打断,没有威尔的顶替,没有胡尼斯的制止,梅林是否会在埃尔多告诉他隐藏多年的秘密,在这个远离卡梅洛特的偏远小镇,在梅林最熟悉的家乡。

  他不会。只要亚瑟性命无虞,梅林便会沉默,哪怕极端情况下会激起他的勇气。

  

  万分之一的勇气无法打败根深蒂固的怯懦,冷静亚瑟,他只是在你身边受了太多恫吓。

  可是十数年来他有上万个机会开诚布公,难道这万次的勇气累积还不足够坦诚一次吗。

  也许勇气并不能叠加。他与你越是亲近,越害怕直面你的愤怒,他知道你最痛恨背叛,他知你深陷此种痛苦。

  他远比你想象中更爱你。

  

  历史的车轮碾过轻如鸿毛的难民,哪怕这次梅林已经下定决心,冒着被亚瑟发现的风险也要施放魔法。

  埃尔多战死了大半村民,威尔却死于保护小亚瑟。总有人为他死,总有人替他死,亚瑟有些嘲弄地想,说不定梅林当真认定他的命重过千千金。

  威尔的性命如同幼年时那只残破的鸟,哪怕倾尽全力去拯救也只能振动残缺的肢体,于是梅林顺遂自然没有插手,于是威尔的故事便没再有以后。

  原来已经好多年过去了。

  

  16

  独角兽是罕见的存在,对自然感受深的人能意识到它的重要,而猎人只会在意它的价值。梅林劝它逃跑时,独角兽的视线始终落在鬼亚瑟身上。亚瑟尚未来得及窥探那视线背后的意义,活着的自己便一箭了结了独角兽的性命。他扑向独角兽的尸体,悲痛欲绝地呐喊后瞪向自己,然而无人能察觉他的怒意。亚瑟在被砍断角的尸首旁跪坐许久,直到面有悲戚的梅林起身离开,他才僵硬地跟了上去。

  遭猎杀的独角兽对卡梅洛特降下了诅咒。此番困境与巫术无关,小亚瑟只得承认自己的错误,善良、仁慈、纯洁,三种独角兽象征的品质,落成三道关卡,前两关与子民息息相关,而最后一关,独角兽把砝码定成了梅林的性命。

  两个圣杯,一杯无毒,一杯饮下即死,一人仅可饮尽一盏,你会作何取舍。

  亚瑟记得这场争夺,他与梅林都抢着承担责任,实际上他仍然不觉得自己犯下的错应该让梅林替他承担,这不只是为了王储的尊严,亚瑟认为只是为人最基本的责任感。他向来不缺这个。

  然而作为第三方的视角,亚瑟看见了被隐藏在行为下的隐喻。而此时尚显年轻的梅林把脑中预设的方案告诉了小亚瑟,如何快速定下已知的必死结局?只需要一人饮尽装着两种液体的圣杯。小亚瑟调侃梅林说从没想过你会想替我死,但我从没听过你的话。

  小亚瑟赴死的举动干净利落,梅林不及他的速度快,在饮下前小亚瑟甚至向梅林举杯,那副姿态太从容,轻而易举抛弃了对他来说不重要的东西。然而他抛弃的却是梅林最为重视的,名为亚瑟的性命。

  他们第一次展开有关性命的讨论,小亚瑟并不认为人分三六九等,他认为贵族挡在子民身前义不容辞,自己犯下的错误必须自己承担。而在梅林眼中,亚瑟的性命比自己的贵重,唯有此不可舍,唯有亚瑟的安慰至关重要。

  年轻的亚瑟并未察觉出梅林的异常,毕竟他正在经历挑战。而死去的灵魂看清了梅林眼睛里的挣扎与不忍,在认定亚瑟身亡后,那个尚未成为传世法师的梅林只是卑微地祈求着,祈求一个能以己命换亚瑟存活的机会。

  这是梅林第一次失去亚瑟。

  

  在独角兽事件解决后,梅林总做梦。亚瑟死亡的画面成了梦魇,反复月余惊扰梅林的神智,令他不得安寝。在梅林向盖乌斯倾诉这场太过绵长的梦时,亚瑟靠在石柱旁,他想起了梅林的眼泪与忏悔,时至今日死去的鬼无法置身事外,他终于看清,自己是梅林痛苦的源头。

  盖乌斯给梅林配了些安眠的药水,梅林摇头说这些没有用,“只有操控类型的魔法才能让我陷入沉睡,否则我总会去查看亚瑟是否待在他的寝屋,这不总是梦游。”

  盖乌斯问道:“你已经对自己使用了操控的魔法?”

  而梅林避而不答。

  “你不能时常对自己用这类魔法,它并不属于你惯用的工具类魔法,精神类魔法会在潜移默化里改变人的认知,时间久了足以令善良的人变得残暴。”

  梅林的眼神落在药瓶上,他的食指轻轻叩击桌面,“我不该告诉他。我不该告诉他我的想法,我不应该让他做决定。我做的最错的事就是把选择权交给一个好人,亚瑟知道真相并不能解决事件,我来替他选。”

  “梅林!你的想法很危险!”

  而盖乌斯对此时的梅林说不出太严苛的话,他安抚梅林说你只是压力太大了,眼看着梅林喝下安眠药水后,盖乌斯祝愿梅林能睡个好觉。

  尔后亚瑟亲眼见证了梅林的彻夜难眠。

  

  后来,梅林想了一个办法。

  此前卡梅洛特没有守夜的条例,梅林借贵族的安危之由,在亚瑟寝屋外搭了个小床,名义上充作随叫随到的仆人。实则只为自己安心。

  

  17

  梅林被陌生的动静吵醒,他与盖乌斯提起时并不清楚声音的源头,每每听到此种动静,梅林都会去寻找踪迹。亚瑟什么也听不到。梅林起夜的动静很细微,仿佛早已习惯私下调查,为了牢牢跟紧梅林、不错过不漏过任何细节,亚瑟放弃了假寐养神,连梅林休息时也盯着对方。

  在他的紧密监察下,鬼亚瑟终于知晓莫嘉娜离心的序幕。梅林一早便知道,梅林从未告诉过他。这是他在圣杯事件上诓骗梅林的报应?他罪孽深重到此种境地吗?

  

  莫嘉娜与亚瑟一同长大,自从格洛伊斯战死后她便久居卡梅洛特,作为乌瑟的养女,也作为亚瑟名义上的皇姐,是他永恒的亲人。

  在与乌瑟起冲突时,莫嘉娜往往比他更激进。在莫嘉娜的世界里,人的份量远重于法。她曾经真的与亚瑟拥有同样崇高的信仰,用双手保护弱小的民众。亚瑟不知她何时与自己离心,在与梅林一同行动时,亲耳听见莫嘉娜说痛恨乌瑟,他只觉怅然。

  而在寻水兽来犯时,莫嘉娜对他的关心无法作伪。

  从何时开始呢?

  

  作为古教生死魔法的产物,寻水兽的噬咬致命,被咬之人的死亡近在眼前。小亚瑟的躯体仅为普通人类,无法抵抗寻水兽的攻击,在他晕厥之后梅林迅速了结了寻水兽的性命。亚瑟像是已然习惯梅林那几乎永无上限的魔法,他诧异的是梅林居然真的能扛起昏迷的自己。

  领教了魔法赋予梅林一目十行的力量,梅林尝试拯救小亚瑟无果后,向龙寻得神佑之岛是唯一解法。凡人能做的只有祈求,而梅林拥有改变局势的魔法,除了盖乌斯,没人知道梅林踏上怎样一条险路。

  神佑之岛是一个鬼气森森的地方,梅林毫不犹豫地迈上或许只能单向通行的船时,鬼亚瑟犹豫的几秒内他已经念完前行的咒语,然后亚瑟跳上了船。鬼魂当然无法使船只摇晃,亚瑟同梅林保持距离,他很久没有自言自语般跟梅林说些什么了,但在这亦人间亦鬼界的地方,亚瑟总有种仍然活着的幻觉。

  “真是不巧,我还记得昏迷这段时间做的梦。有那种不符合常理的吊人一直在散发着光晕,很晃眼,让我睡不好觉,我想那应该是守护天使。”

  “它和你一点也不像。”

  

  妮薇的魔法非常奏效,梅林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小亚瑟的。他说亚瑟的命比我重要百倍。亚瑟听见了。

  圣杯,又是圣杯。圣杯里的水仿佛是人纯洁污垢的灵魂,是随意能交换的筹码,但有赌局便会有作弊。妮薇拿走的是胡尼斯的性命,她无法对梅林造成伤害,只能替换为梅林的亲近之人,龙早知如此却选择隐瞒,故而梅林同龙决裂。尔后梅林向小亚瑟辞行,但彼时他并没有听懂梅林的言外之意。盖乌斯却在深夜悄然出发。满腔爱意者争先送死,命运从不宽宥苦命人。

  魔法对梅林来说如同呼吸,哪怕强大如妮薇都无法对梅林造成伤害。生与死的魔力更加青睐梅林,无需学习便能控制雷与雨。为一切争端付出代价的人成了妮薇。

  在这一串故事里,亚瑟始终同梅林隔着半臂距离。他介入了梅林非常私密的故事,在其中扮演着核心角色,被历练的人性精粹出的爱意,在他不知情之时早已落在他身上。

  他有何德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