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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来恪守长幼有序、尊卑井然的标准。作为鬼杀队的普通队员,面对柱们——尤其是炼狱先生那样耀眼的存在时,我从未有过丝毫僭越的念头。即使内心深处某个瞬间曾闪过这样的疑问:那头蓬勃的金红发丝是否真如其主人的胸怀一般柔软?这样的想象也迅速被我平复了下去,仿佛多停留一刻便是对英雄的不敬。可当千寿郎用那双泪眼朦胧的金红瞳眸望向我时,身为那辆列车上受他兄长拼死保护的乘客之一,我几乎同样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过多,愧疚、感激、悲伤,还有一份不该由我承担的共情搅作一团,让我引以为傲的嗅觉阻塞。我只能颤抖着伸出双手,安抚性地抚摸少年头顶,是软而翘的发丝。像抚摸一丛刚修葺完毕的草坪。恍然间我好像看到了自己早夭的弟妹,那些来不及长大的生命;又像是看见了至今仍然没有苏醒迹象的元炎柱,炼狱杏寿郎。两个形象影影绰绰重叠在一起,化作掌心之下这具啜泣不已的身躯。
从我伤势初愈能够下地奔跑的那日以来,我每天都会拜访炼狱宅。一天千寿郎向我展示了自己新剪短的头发,炼狱家标志性的红色发尾只剩下一小茬。他说,为了能够鼓起勇气好好活下去,他必须要做出一些改变。
宅邸坐落在小镇边缘,背靠一片枫叶林。庭院本身并不华丽,甚至可以说陈旧,但被千寿郎打扫得一尘不染。这里的一切都维持着长子重伤前的模样。
千寿郎告诉我,父亲最近重新开始练习刀法了。
起初只是在院子里挥空刀。他一边为我倒茶一边说。后来开始对着木桩练习。前天,我看见他对着西边那棵老枫树使出了炎之呼吸的型。虽然只有三成火候,而且很快就气喘吁吁……但那是父亲自愿放弃炎柱身份以来第一次握刀。
少年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其中细微的震颤。那是希望,小心翼翼的、不敢太过张扬的希望。
而且。千寿郎放下茶壶。明明视线看向我,眼神却没落到实处。父亲开始整理母亲的遗物了。
千寿郎引我进入里屋,推开门的时候,我小声地说:打扰了。
这间屋子朝南,采光极好。隐和蝶屋的主人忍小姐特别指示要将炼狱先生安置在阳光充足的房间。
炼狱杏寿郎安静地平躺着。
他的身躯依然高大,但明显消瘦了许多;那头标志性的金红长发被整齐地铺在枕边,如同柔软的丝缎;双眼紧闭着,呼吸平稳而微弱。床边的矮几上摆着一个插了金野菊的陶瓶、几卷医书、一个水杯和一块叠得方正的湿布。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味道——是艾草、金银花、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混合的气息。
我的眼眶又湿润了。
真丢人。我明明告诉自己今天不能哭的。
千寿郎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轻声鼓励道:虫柱大人说,对于像兄长这种状态的病人,除开药物治疗,还需要有人多跟他说话,刺激他对外界的感触才行。声音、气味、触觉……这些都是唤醒意识的重要媒介。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沉思片刻后问道:千寿郎,你平时会和他说什么呢?
千寿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面颊:我需要操持家务,日常生活千篇一律,无趣的琐事没有叨扰兄长的必要。但我会和他讲我正在创作的武士故事——就是上次在信里跟您提起过的那篇。
真厉害啊!千寿郎,有空也跟我讲讲吧!我由衷地赞叹。在我的夸奖下,他看起来更不好意思了,耳尖微微泛红。这个少年与他兄长如此不同——如果说杏寿郎先生是炽热耀眼的外焰,千寿郎则是柔和内敛的内芯。柔软的火苗内核相通,他们同样坚韧、善良,拥有对他人深切的关怀。
千寿郎告诉我一件事。大约十天前的深夜,他前来为兄长擦身换药时,听见父亲在唱歌。“是一首摇篮曲。非常、非常轻柔的调子,我从未听过。”少年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由于母亲在千寿郎出生不久之后便故去,兄长将年幼的他搂入怀中哄睡时虽也会哼几首童谣,但似是为了防止父亲触景生情,那夜的调儿他从未听过。想来是早年母亲常为杏寿郎唱的。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月色恬静的夜晚,槙寿郎先生——那个曾经颓废、酗酒、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前炎柱——坐在重伤未醒的长子床边,用沙哑的嗓音轻哼亡妻曾唱过的歌谣。整个画面如此私密,如此脆弱,以至于千寿郎提到时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敬畏。
父亲被他撞见此番情境,很是尴尬,倒也没发展至恼羞成怒,接连的失去终于让炼狱家最年长的男人开始学会珍视他所拥有的。炼狱槙寿郎清了清嗓子,说了句“还不去睡”,然后轻轻摸了摸幼子的头顶,穿过门廊走回了自己的寝塌。
千寿郎继续说。其他的柱们也陆续前来拜访过。顾及隐私,我仅仅隔着门廊在檐下守候着,偶尔能听到只言片语。
他掰着手指数起来:音柱大人来的时候带了三味线,弹奏了一首很激昂的曲子,说是要“用音乐唤醒战斗本能”;水柱大人待的时间最长,有两个小时,但几乎没说什么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不过忍小姐说这样也不错,很有富冈先生的风格;恋柱大人边哭边跟兄长说哪儿哪儿又开张了一家好吃的小食店、哪儿哪儿的餐馆倒闭了。师父,您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蜜璃好想再同您多说说话,一起吃饭啊——她离开时眼眶通红,一看便知道像我们一样囫囵地哭了好几顿。千寿郎轻笑道。
我也忍不住跟着笑几声,但笑中带泪。
千寿郎说。风柱大人也来过。他只待了五分钟不到,说的话也很严厉。“炼狱,你这副样子算什么?给我赶紧起来,鬼杀队还需要你。”不过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他在庭院的角落里站了很久,拳头攥得紧紧的。
千寿郎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兄长被很多人爱着。
我说:是的,他也将同样的爱回馈给很多人。哪怕是那些并不爱他的人。
这句话甫一出口,我自己都有些惊讶。可它确实是对的。炼狱杏寿郎先生的爱不是交易,不是有条件的情感交换,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流露,如同太阳发光发热,不在乎接收者是谁,只是本能地给予。
千寿郎朝我颔首,离开了这间屋子,为我和炼狱先生带上了门。我听见便鞋走在木地板上渐行渐远的声音。不知他是停留在了门廊还是去往了庭院里。
房间内只剩下我们两人。
阳光透过纸窗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鸟鸣,一声接一声,执着得近乎悲壮。
我跪坐在床边的蒲团上,凝视炼狱先生的脸。那张总是洋溢着笑容、充满生命力的脸庞此刻如此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能够于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有些干裂却不严重,千寿郎一定有定时为他涂抹芦荟膏;右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握住刀柄。
我鼓起勇气,隔着被子的轮廓探到杏寿郎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完全包裹住我的;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尽管重伤不醒,手指的温度仍比正常人略高,像拢住一团柔软的火苗。我轻轻握住这只手,眼泪终于止不住地落下。
我知道的,我闻得到的,现在的炼狱先生身上,有一股浓烈的、近似于痛苦的气味。即使昏迷着,身体也在与伤痛抗争吧?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一定很难捱吧。忍小姐说,您遭遇这般伤势,能够生还下来已经是奇迹,我则祈祷这样的奇迹能够再一次因炼狱杏寿郎而显现。我知道这很自私,罔顾您的意愿——如果醒来意味着要承受巨大的痛苦,也许长眠才是解脱。但是……
我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迅速渗进皮肤纹理:但是我自私地希望您可以醒过来,再一次睁开眼睛、再一次开口说话、再一次过您往后的人生!这个世界需要您,千寿郎需要您,鬼杀队需要您,那些尚未被拯救的人需要您……我也……
余下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我说不出口。那些过于私人的情感,那些超越敬意和感激的情愫,我没有资格表达。
就在这时,我感受到了。
掌心传来轻微但明确的压力——炼狱先生的手指,弯曲了,回握住我的手。
我惊恐地仰起头,面对此乃回光返照的可能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我看见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又一下。
右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适应着光线。紧接着是左眼——虽然被绷带覆盖,但我能看见绷带下的眼睑在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鸟鸣、风声、甚至我自己的呼吸声都消失了。世界上只剩下这张床,这只手,和这正在苏醒的生命。
炼狱杏寿郎看着我,用仅剩的金红色的右眼看着我,眼神起初有些迷茫,但迅速聚焦,认出了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些许气音,然后是小而坚定的音量:
嗯……
他停了停,似乎在积蓄力量,然后完整地说出了那句话:
灶门少年,是我!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却有着毋庸置疑的真实感。
我呆住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哭?笑?呼喊?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死死握住他的手,好像一松手这个奇迹就会消失。
炼狱先生——不,杏寿郎先生尝试着扬起嘴角。那个熟悉的、灿烂的笑容此刻显得十分吃力,近乎破碎,但确确实实是他的笑容。
你……他艰难地发声。长高了……
就这一句话,让我彻底溃不成军。我伏在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嚎啕大哭。控制不住溢出的眼泪并非出于悲伤,而是将这几个月来所有的担忧、恐惧、祈祷和希望全部宣泄干净。
门被轻轻拉开。千寿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湿了榻榻米。少年睁大眼睛,用手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然后,他转身向外跑去,边跑边喊:
“父亲!父亲!兄长醒了!兄长醒了!”
脚步声远去的间隙里,炼狱杏寿郎轻轻回握我的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让你们担心了……抱歉……”
我摇头,拼命摇头,却哽咽得语无伦次。
阳光更加明亮了,充满了整个房间。鸟叫再次响起,这一次听起来像是欢呼。
炼狱杏寿郎醒了。
火焰没有熄灭,它只是需要时间再度重燃——等待这簇火焰再次照亮前路,温暖所有需要光明的人。我握紧他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逐渐增强的力量,第一次允许自己思考那个曾经僭越的问题:
那头金红的发丝,一定如他胸怀一般柔软。
不,甚至更加柔软。因为胸怀需要坚韧来支撑,而发丝,可以纯粹地、毫无保留地这份体贴。
就像炼狱杏寿郎一样,在坚不可摧的意志之下,藏着一颗比任何人都柔软的心。
而此时此刻,这颗心正在重新开始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