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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寿郎的家里总是有股酒味。
那股发酵的酸气经年累月地,渗透进木地板的纤维,附着在墙壁剥落的涂料层,甚至从父亲枯金的发梢间弥漫出来。酒味成了空气本身,而他则是一尾在名为家的景观里、在这潭浑浊的空气中缓慢地游动的鱼,总是沉默,总是无能为力。
父亲不常打他。大多时候只是无视他。父亲躺在沙发上,电视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映着一张浮肿的、没有表情的脸,笑声通过扬声器零星洒落出来。啤酒罐空了。铝壳凹陷的声响。又一声拉开拉环的脆响。然后再空。千寿郎在习得哭泣之前就已经学会如何保持安静。他走路时脚尖先着地,开关门不发出任何声音,呼吸总放得很轻。他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他的座位靠窗,他总是偏过头去看窗外那棵叶子掉光的树,看天空从苍白变成铅灰。老师点他的名字,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卡在喉咙深处。同学们哧哧地笑。他坐下去,把手指蜷进掌心。
他讨厌自己的声音。太细,太弱,一开口就摇摇欲坠,像快要碎掉。所以他尽量不说话。喉咙里总堵着什么,酸涩的,热烫的,有时候会涌到眼眶。他咬住嘴唇内侧的软肉,咬到尝出铁锈味。疼痛能压下那阵酸热。他习惯了嘴里淡淡的血腥味。
那天放学,千寿郎没有立刻回家。他沿着河堤缘侧走。积雪开始融化,混进河水里是浑浊的灰色,湍流间漂着塑料袋和枯枝。风势渐强,很冷,钻进他学兰外套的缝隙。他慢吞吞地走着,鞋底磨过碎石路面,皮肤起了一层疙瘩,脸蛋被冻得通红。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到那个充满发酵的酸气的盒子。那个有名为父亲的肉块存在的狭窄空间。
然后他看见了那团火。
金红色的。在铅灰色的空气里燃烧。那是个男人,站在河堤下方的空地上,背对着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金红夹杂的头发。千寿郎停住了脚步。某种本能的警报、模糊的直觉攫住了他。他紧紧盯着那团金红色的火。
男人转过身来。
千寿郎的呼吸停了一拍。心脏在肋骨后方猛烈收缩。
男人的左眼被医疗眼罩覆盖着,敷料处有些泛黄。未被遮掩的右眼是明亮的金色,像某种猛禽的瞳仁。饱和度一致的鲜红瞳孔正望向他。目光交汇。男人咧开嘴,笑了,牙齿很白。那笑容太大了,太耀眼了,好像要直截了当地将周围的阴郁空气尽数撕裂开来。
那张脸。
心脏在狂跳。咚咚,咚咚,撞得千寿郎直发晕。他见过这张脸。在镜子里。在洗脸时模糊的水影里。在他自己脸上。但不一样。完全不一样。这张脸是展开的,鲜活的,肌肉的牵动充满力度,被那个巨大的笑容撑满了生命力。而他自己的脸总是皱缩着,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向下撇。
男人朝他挥了挥手。“喂,少年!”
声音洪亮。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震得千寿郎耳膜发颤。那是从他的喉咙里绝对发不出来的声音,永远做不到。饱满,有力,带着烧红的铁块般的质感。
千寿郎没有动。他无措地僵在原地,手指紧紧攥住书包带子。男人迈开步子朝他走过来。步伐跨度很大,很稳。千寿郎想逃,他应该逃。腿部肌肉却拒绝执行指令,像被强行钉在了地上。男人越来越近。他能看清男人向侧上方飞扬的长睫毛,眼罩的绳带勒进鬓角,压着面部皮肤产生的细微凹陷,还有那件有些旧了的风衣领口磨出的毛边。
男人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弯腰,低下头看他。圆圆的金红色眼睛里映出他缩小的、苍白的脸。
“迷路了吗?”男人问。声音稍微放低了些,但仍然响亮。
千寿郎摇头。动作很小。他不敢再看男人的眼睛,视线黏在对方风衣的某颗不一样的扣子上。扣子是黑色的,塑料的,边缘有些裂纹,排列在别的布艺纽扣之间显得略微突兀。
“我是炼狱杏寿郎!”男人说,又露出那种能够灼伤人的笑容,“你呢?叫什么名字?”
千寿郎的嘴唇抖了一下。炼狱。这个姓氏。这个和他一样的姓氏。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声音挤出来,细如蚊蚋,像缺水的鱼仍然尝试吐泡泡。
“……千寿郎。炼狱千寿郎。”
男人——炼狱杏寿郎——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金红色的圆眼微微睁大,仔细地、缓慢地扫过他的脸。那目光好比一把剔鳞刀,刮过千寿郎的额头、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千寿郎感到皮肤在那道目光下变得刺痛。
“哦!”杏寿郎发出短促的惊叹,笑容重新回到脸上,甚至扩大了些,“炼狱啊!很少见的姓氏!我们说不定是远亲呢!”
远亲。
千寿郎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下杏寿郎的脸,又再度垂下。绝对不是远亲。不只是远亲。某种更冰冷、更确定的东西在他胃里凝结、松脱、重重地下沉。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这头和他一模一样的发色。这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绝对不是用巧合就能解释的。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站着,听着自己混乱的心跳。
“你一个人?”杏寿郎问。
千寿郎点头。
“天快黑了,早点回家比较好!”杏寿郎说,并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云层厚重低垂。“不过,在这之前——你饿不饿?我知道附近有家店,炒面很好吃!”
邀请来得太突然。千寿郎愣住了。他应该拒绝。他应该礼貌地答谢并回复,说“不用了”,然后转身回家。但那个充满酒臭味的房间在脑海里浮现,腹部一阵抽搐。他闻到了想象中的炒面香气,油脂,酱汁,卷心菜。他这整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他点了点头。
杏寿郎的笑容亮了几分。“好!跟我来!”
他转身迈步,千寿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盯着杏寿郎的背影。宽阔的肩膀,挺直的脊背,每一步都踏得结实。风吹过来,带来杏寿郎身上淡淡的味道。没有酒味。是阳光晒过布料的味道,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类似火焰,或者冬天的暖炉的气息。
他们先后进了一家很小的店面。柜台后面只有一个老伯。光线昏黄,照着桌面的木头纹理显得油腻腻的。杏寿郎熟络地打招呼,点了两份炒面。他付了钱,把其中一盘推到了千寿郎面前。
“吃吧!”他说,自己拿起筷子,将盘子里的东西大口往嘴里送。吃相豪迈,腮帮子鼓起来,咀嚼的声音响亮。
千寿郎小口地吃。炒面很咸,酱汁浓厚,温热的面条滑进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阵麻痹般的舒适感。他偷偷看杏寿郎的侧脸。男人吃得专心致志,眼睛瞪得大大的,显得很快乐。眼罩的带子埋进金红色的发丝。那只被遮盖的眼睛。为什么?下面是什么?伤口?空洞?另一只金色的瞳孔?
如果我有哥哥。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刺进来。尖锐,滚烫,吓了他一跳。如果他是我的哥哥。如果这个声音洪亮、笑容满面的男人是我的哥哥。那么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家里会不会有别的味道?家里的酒味会不会被另一种气味覆盖?父亲会不会放下酒罐?父亲会不会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能不能学会这样挺直脊背,这样大声说话?
“怎么了?”杏寿郎忽然问,嘴里还嚼着面条。
千寿郎猛地回过神,筷子差点掉在桌上。他摇头,用力往嘴里塞入更多面条。
“你不太爱说话啊!”杏寿郎说,语气很平常,没有责备的意思。
千寿郎点头。有些局促。
“不说话也好!”杏寿郎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麦茶,“有时候话说得太多,麻烦事就来了!”
千寿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只能一味低头吃面。盘子渐渐空了。他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葱花都没剩下。胃里沉甸甸的,温暖。这种饱足感陌生而奢侈。
杏寿郎看着他的空盘子,笑了。“能吃真是太好了!身体是基础!”
他们走出店面。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千寿郎该回家了。但他站着没动。他不想走。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你的家在哪边?”杏寿郎问。
千寿郎指了一个方向。
“我送你一段!”杏寿郎说,很自然地把手插进风衣外套口袋,“走吧!”
他们并排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沉默弥漫开来,但和家里的沉默不一样。家里的沉默是粘稠的,压人的。此刻的沉默是轻的,空气能流动。千寿郎能听到杏寿郎的呼吸声,平稳,深长。还有他自己的心跳,依然战战兢兢,依然很快。然后是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风声。远处车辆的噪音。
“你多大了?”杏寿郎问。
“……在读初中。”
“初中啊。好年纪!”杏寿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虽然会有很多烦心事!”
千寿郎没说话。他有很多烦心事。太多了。多得数不清。但它们都闷在胸腔里,化不开,说不出来,硬化成黑色的结石。
“你父亲呢?”杏寿郎又问,语气随意。
千寿郎的喉咙锁紧。在家。喝酒。他不想说这些。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杏寿郎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他们又走了一段。拐过一个街角,千寿郎住的公寓楼出现了。灰扑扑的水泥建筑,窗户里亮着零星的光。其中一扇黑暗的窗户,就是他的家。父亲大概还坐在电视机前,或者已经醉倒在地板上。
千寿郎停下脚步。
“到了?”杏寿郎问。
千寿郎点头。他转过身,面对杏寿郎。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杏寿郎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罩浸没在黑暗里,另一只金红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谢谢你。”千寿郎小声地说。声音还是那么细弱,但至少说出来了。
“不客气!”杏寿郎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很大,很热,温度透过布料渗入皮肤。力道沉实,不轻不重。“快回去吧,晚上冷!”
千寿郎跑进了公寓楼。楼梯间有尿骚味和霉味。他爬上楼梯,在自家门前停下。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熟悉的酒味扑面而来。电视机开着,声音放得很大,罐头笑声机械地重复循环。父亲果然倒在榻榻米上,睡着了,空啤酒罐从松开的指间滚落。
他轻轻关上门,脱鞋,踮脚,穿过房间。他进了自己的小隔间,拉上纸门。黑暗中,他靠在门板上,呼吸急促。
炼狱杏寿郎。炼狱杏寿郎。炼狱杏寿郎。
那个名字在颅骨内壁反复回响。炼狱杏寿郎。那张和他相似的脸。那个眼罩。那个洪亮的声音。那个笑容。
他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肩膀上还残留着被杏寿郎手掌拍过的触感。温热的。踏实的。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来自另一个人的、不带恶意的接触。
如果他是哥哥。
这个念头又来了,这次更顽固,更清晰。他闭上眼睛,想象着。想象杏寿郎推开这扇门,用那种洪亮的声音说“我回来了”。想象父亲抬起头,露出不一样的表情。想象餐桌上有两份炒面,杏寿郎大口吃着,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想象自己终于得以从日复一日的循环里看见变化。想象夜晚不再只有电视机的噪音和父亲的鼾声,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安稳地响在隔壁房间。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咬住手背,把呜咽堵回去。眼泪滚烫,流进嘴角,咸涩的。他哭得很安静,只有肩膀在颤抖。
第二天放学,他又去了河堤。没有期待什么。只是走着。走到昨天那片空地。雪化完了,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动静。他定定地站了一会儿,看着浑浊的河水。然后转身要走。
“哦!炼狱少年!”
声音从背后响起。千寿郎浑身一颤,连忙转过身。
杏寿郎站在不远处,还是那件旧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罩,金红色的头发,笑容。和昨天一模一样。像一幅突兀地嵌入灰暗背景的鲜艳油画。
“你又来了啊!”杏寿郎走过来,“今天也是一个人吗?”
千寿郎点头。心跳又开始加速,条件反射似的。他没想到会再见到他。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也许一直在期待着。
“吃饭了吗?”杏寿郎问。
千寿郎摇头。
“那正好!我知道另一家店,猪排饭很棒!”杏寿郎竖起大拇指,金红色眼睛闪着光,“走吧!”
他又跟了上去,亦步亦趋。猪排店更小,更旧。猪排炸得很脆,酱汁浓稠。杏寿郎还是吃得很快,很香。千寿郎也吃光了。他们又一起走到公寓楼下。杏寿郎拍拍他的肩膀,说“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三个字在千寿郎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明天见。意思是明天还会见面。约定。承诺。他躺在被窝里,反复咀嚼这三个字,像含着一块不会融化的糖。黑暗中,他伸出手,触摸自己的脸颊,想象那是杏寿郎的手掌。
第三天,第四天。他们每天都在河堤见面。有时候吃炒面,有时候吃猪排饭,有时候是拉面。杏寿郎总是知道一些不起眼的小店,食物总是热腾腾的,分量很足。千寿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吃他点的东西,走在他身边。话还是不多,但沉默不再难熬。杏寿郎会说些零碎的事情。天气。路过的小猫小狗。某家店换了招牌。他从不问千寿郎的家庭,不问他的学校,不问他的心事。他只是存在在那里,用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的存在本身,填满一个初中一年级的孩子放学后的一小段短暂的时间。
千寿郎开始观察细节。杏寿郎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颜色发白。他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也许是因为眼罩的重量?他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不笑的时候嘴角却不会完全放松。他付钱时用的钱包很旧,边缘磨破了,革面开始脱落。
他是谁?这个疑问偶尔会浮上来,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情绪压下去。他是炼狱杏寿郎。他是每天和我见面的人。他请我吃饭。他送我回家。他拍我的肩膀。这些事实足够了。他不敢问更多。怕一问,这个脆弱的平衡就会打破,男人就会消失。
一周后,杏寿郎没有提议吃东西。他站在河堤边,看着仍然阴沉沉的天。
“今天换个地方吧。”他说,转过头看千寿郎,“想去水族馆吗?”
千寿郎愣住了。水族馆。他只在学校组织活动时去过一次。巨大的水箱,游动的鱼,幽蓝的光。他点头。
他们坐电车。车厢摇晃,千寿郎和杏寿郎并肩坐着。靠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杏寿郎胳膊传来的体温,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暖融融的混合的气息。电车噪音很大,他们没有说话。千寿郎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漂浮感。
水族馆在工作日的下午很空。入口处灯光惨白,售票员打着哈欠。他们走进去。第一个展厅是淡水鱼。水箱里的光绿莹莹的,鱼缓慢地游动,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串气泡,很快消失在水面。
“像不像在另一个世界?”杏寿郎说,声音在水族馆空洞的回响里显得有点闷。
千寿郎点头。确实像另一个世界。安静,缓慢,被玻璃隔绝开的世界。他们走过一个个水箱。热带鱼色彩斑斓,像活的宝石。鲨鱼在巨大的深水箱里巡游,眼神空洞。水母在紫色的光里舒张收缩,半透明,虚幻。
人越来越少。他们走到了深海生物区。这里光线更暗,只有水箱自身发出的幽蓝光芒。周围几乎没有人了。只有水流循环的微弱嗡嗡声,和他们的脚步声。
杏寿郎在一个圆形水箱前停下。里面是小小的、银色的鱼,成群结队地旋转游动,像一团闪烁的金属云。蓝光照在他脸上,照亮眼罩的织物,另一半脸隐在阴影里。他的笑容消失了,嘴角下沉,表情平静,甚至有些空茫。
千寿郎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旋转的鱼。幽蓝的光笼罩着他们。空气潮湿,带着盐和水的腥气。时间在这里仿佛变慢了,溶解在循环的水流里。
如果时间停在这里。
千寿郎想。如果就停在这一刻。在这个蓝色的、安静的地方。只有我和他。没有酒味,没有学校,没有父亲。只有水声,和这些游动的鱼。
“千寿郎。”杏寿郎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被水声吞没。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而不是“炼狱少年”。
千寿郎抬起头。
杏寿郎转过脸,看着他。蓝光在他金红色的眼睛里映出幽暗的光点。“你希望我是你的哥哥吗?”
问题像一块冰制的钟乳石,直直砸进千寿郎的胸膛。他僵住了。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冷硬的麻痹感。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秘密被戳穿了。最深处、最羞耻的愿望,被赤裸裸地拎到这片幽蓝的光下。
杏寿郎看着他,等待着回答。表情依然平静。
千寿郎的喉咙动了动。他点头。很慢,很用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但他拼命睁大眼睛,不让它们掉下来。
杏寿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手掌覆上他的头顶。很重,很暖。揉了揉他短而翘的金红色头发。
“是吗。”杏寿郎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收回手,插进口袋。“走吧。前面有夜间隧道,据说很漂亮。”
他们继续往前走。深海隧道。拱形的玻璃穹顶,四面八方的水包围过来。巨大的鳐鱼像幽灵一样滑过头顶,投下流动的阴影。蓝光更暗了,几乎只有水箱自身的光源。隧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发出轻微的回音。
千寿郎的心跳没有平复。那个问题还在耳边回响。你希望我是你哥哥吗?他承认了。现在会怎样?杏寿郎会笑他吗?会觉得他恶心吗?会消失吗?
恐惧攥紧了他的胃。他偷偷看杏寿郎的侧脸。蓝光下,那张脸的线条显得坚硬,陌生。眼罩底下若隐若现的伤疤是一个黑洞,吸走了所有的光。
他们走到隧道尽头。那里有一个家庭自助合影机。老旧的机器,外壳漆皮剥落,屏幕暗着。背景图是热带海洋,色彩鲜艳又虚假。
杏寿郎在机器前停下。“拍一张吗?”他问,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轻快。
千寿郎点头。他想要。想要一张证据。证明这个下午存在过。证明他们一起站在这里,在蓝色的水下世界。
杏寿郎投了硬币。机器发出嘎吱的启动声,屏幕亮起来,显出倒计时。他们站到背景布前。千寿郎站得笔直,双手紧贴裤缝。杏寿郎在他旁边,稍微蹲下来与他并肩,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三。二。一。
白光闪过。刺眼的一瞬。
机器内部发出嗡嗡的运作声,片刻,一张照片从出口滑出来。杏寿郎拿出来,捏在手中,等它显影。
颜色慢慢浮现。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变得清晰。背景布里是虚假的热带鱼。他们两个人。千寿郎的脸绷得紧紧的,眉毛下撇,眼睛睁得很大。杏寿郎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搭在千寿郎肩膀上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照片上的他们,被定格在这个瞬间。在虚假的热带海洋前。
千寿郎看着照片,呼吸屏住了。这是真的。炼狱杏寿郎是真的。我们在一起。有影像为证。
杏寿郎把照片递给他。“给你。”
千寿郎接过。相纸还残留着机器的微热。他小心翼翼地捏着边缘,怕汗水弄糊了影像。
“之后你要好好读书。”杏寿郎忽然说。声音很平静,轻柔得异常。“把我彻底忘了吧。”
千寿郎猛地抬起头。血液瞬间冻结。什么意思?
杏寿郎俯下身来。他们的脸靠得很近。千寿郎能看清他眼罩边缘的针脚,能看清他金色瞳孔中间的红色部分里自己缩小的倒影。蓝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的脸都染成深蓝色。像沉在深海里。
杏寿郎伸出右手,用指腹捏了一下千寿郎的脸颊。动作很轻,很快,像触碰易碎的东西。
“你是个好孩子。”杏寿郎说,直起身,“但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耳鸣。尖锐的耳鸣盖过了水族馆所有的声音。千寿郎看着杏寿郎的脸。那张和他相似的脸。笑容不见了。表情是温和的,甚至是温柔的,但底下流动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绝。
“为……为什么?”声音终于挤出来,破碎的,颤抖的。
“没有为什么。”杏寿郎说,移开视线,看向隧道深处游过的鱼群,“对不起。我没能成为一个好哥哥。”
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步伐和平时一样,稳定,从容。
千寿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渐渐冷却的照片。他看着杏寿郎的背影在幽蓝的隧道里越来越远,金红的头发在黯淡的光线下变成一团模糊的暗色。肩膀的轮廓。挺直的脊背。每一步踏在地上的轻微声响。
不要走。
他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痉挛。眼泪终于滚下来,烫得吓人。他咬住嘴唇,尝到血腥味。
杏寿郎走到隧道拐角,停了一下,回过头。隔着一段距离,在蓝光的包裹下,他的脸看不清楚。只有那只金色的眼睛,似乎闪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拐角。
脚步声远去。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只剩下水声。嗡嗡的循环水声。鱼群滑过玻璃的影子。幽蓝的光。冰冷潮湿的空气。
千寿郎慢慢蹲下去,蜷缩起来。照片攥在手里,边缘硌着掌心。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无声地哭泣。肩膀颤抖,但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塞满了烧红的炭。
最后一次。
这个词在脑子里旋转。最后一次。以后没有了。炒面没有了。猪排饭没有了。拍肩膀的手没有了。响亮的声音没有了。笑容没有了。哥哥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酒味。只有沉默。只有父亲浮肿的脸。只有学校窗外的枯树。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抽噎。腿麻了,他慢慢站起来。隧道里依然空无一人。鱼还在游,水还在循环。蓝光恒定不变。
他低头看手里的照片。影像已经完全清晰了。两个金红色头发的人,站在虚假的热带鱼前。一个笑着,一个紧绷着脸。肩膀挨着肩膀。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进校服内侧口袋,贴着胸口。相纸的微凉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
他转过身,朝出口走去。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穿过一个个展厅。斑斓的热带鱼,缓慢的海龟,巨大的鲨鱼。绿光,紫光,蓝光。所有的光都冰冷,所有的水声都空洞。
出口处,灯光惨白。他走出去。天已经黑了。街道上车流穿梭,车灯拉出流动的光带。城市的声音涌回来,嘈杂,喧器。
他站在水族馆门口,看着夜晚的街道。风吹过来,很冷,天气预报说明天又要开始下雪了。他拉紧学兰外套。
口袋里的照片贴着心口。那是唯一的证据。唯一的温存。最后的温存。
他朝车站走去。脚步慢慢变得稳定。一步一步。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电车摇晃。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逝的灯光。脸映在玻璃上,苍白,眼睛红肿。玻璃上重叠着外面流动的光斑,虚幻迷离。
把我彻底忘了吧。
他忘不掉。怎么可能忘掉。那张脸。那个声音。那手掌的温度。那短暂的、被填满的时间。
公寓楼到了。他爬上楼梯。酒味从门缝里渗出来。他打开门。父亲还坐在电视机前,啤酒罐滚在地上。屏幕的光明明灭灭。
他轻轻关上门,脱鞋,穿过走廊。进了自己的房间,拉上纸门。
黑暗中,他坐在榻榻米上。没有开灯。他从内侧口袋拿出那张照片。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他看着。
照片上的两个人。深蓝色的色调。虚假的热带鱼背景。杏寿郎的笑容。自己睁大的眼睛。
他用指尖轻轻触摸照片上杏寿郎的脸。触摸那个笑容。触摸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哥哥。
他在心里无声地叫。一遍,又一遍。
眼泪又涌上来,但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看着照片,在黑暗里,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把照片珍重地藏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
他躺下来,拉过被子。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幽蓝的隧道。是旋转的银色鱼群。是杏寿郎俯下身时,深蓝色的脸。是指腹触碰脸颊时,那一瞬间的、微小的温暖。
最后一次。
他蜷缩起来,抱紧自己。
夜晚很长。酒味从纸门的缝隙渗进来。电视机的噪音在客厅里持续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的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