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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曾为樊振东写过一本球技记录，硬皮厚本，红色封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被许昕笑话像本情书。
其实最开始的薄本上有很多人，比如王皓，比如张继科，比如奥恰，比如郑荣植，后来樊振东出现的越来越多，于是马龙单独拿出了一本，这样也好有参照，“得用个好本子”，马龙想。
不过记录在19年出现了空白。
掰角度、弹力带拉伸、单脚站平衡球练稳定、单脚下蹲练肌肉……受伤康复的日子是煎熬的，每天既忙碌又空虚，要花上大把的时间重新学习那些与生俱来的动作，也拥有大把的时间浑浑噩噩不知道怎么度过。夜深人静时，马龙把乒乓球攥在手里，圆形的东西受力分布均匀，不会因为使劲大了就破裂，马龙想，他也不要做六边形战士，他要让自己无坚不摧。
回国后，很多高强度训练和比赛马龙也不能参加，有时在健身室，有时在看台上，他看着队友挥洒着汗水，在紧密的赛事里连轴转，场景熟悉又陌生。马龙觉得自己像一段激昂乐章的休止符，与这里格格不入，只有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时，马龙才觉得无比熟悉和安心。
“现在是樊振东发球......”
马龙在旁边配了张简笔画，弯弯绕绕挺像辟邪符。
马龙想了想，在旁边画了只小熊猫。
马龙在旁边写了句“加油”。
......
时间成了翻飞的书页，比赛成了可触摸的纸张。到最后，他也搞不清自己是不是变得更熟悉樊振东的球路，更能把握外协选手的特点。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马龙对比赛的理解更加透彻，以前赛场上上头看不清的，现在能抽丝剥茧地冷静分析，从控制球走向了控制赛场。当他终于走上赛场，他能看到的东西更多，每一球的算计、比赛的节奏、暂停的使用，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新的台阶。
马龙把站在他前面的人当作对手，磨练自己，击败他们，完善技术，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站在马龙对面的选手有很多，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是能被放在心上的对手。
他的目光永远不会只为一人停留，每个对手都是一款注定通关的游戏。
但那本硬皮厚本知道，马龙曾长久地注视一个人，为他辗转反侧，对他研究琢磨，并且在未来，还在继续增页。
记事有结绳，树木有年轮，樊振东心里也有刻痕，记录着大大小小的比赛，或强或弱的对手。比如许昕，比如周雨，比如林昀儒，比如张本智和，当然，痕迹最深刻的还是马龙。樊振东承认，自己最想看到马龙被自己打败后不甘心的样子，真让人血脉喷张。
所以怎么又输了呢？樊振东愣愣地看着球台对面，外协在欢呼，媒体在唱衰，教练组有些担忧，但明白心结只是自己解开。
开完总结会，樊振东回到自己房间，翻出比赛录像，吃了几个转不转，没料到半出台，拧拉落点不够细致……怎么漏洞百出啊，要是马龙看到这场比赛，估计得连连摇头吧。
樊振东突然有一丝丝害怕，害怕马龙真的在看他最近的比赛，他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敢想马龙会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看他，光有这个念头就让樊振东手脚冰凉。
电视机莹莹蓝光是黑暗小屋里的唯一光源，录像里的外协变成马龙的身形，狠抓他的弱点，打得他很狼狈。樊振东想到一期杂志，说几年前马龙在全锦赛输给他的时候很痛苦，甚至想过退役。当时他年轻气盛，不屑一顾，现在想想，是不是每个运动员都会有艰难的低谷期，只有跨过去才能蜕变成长。
没有人能帮得了你，除了你自己。樊振东想到以前队长鼓励队员的话。
掰掰手指，他和马龙差了9岁，要按读书来看，是他刚上小学马龙初中就要毕业，要按科技来看，是摩托罗拉掌中宝到苹果3代的跨越，要按梯队建设来看，好像他们根本就不在一个时期才对。他是接班人，是下一代。
可现实是，他没有双子星，没有三剑客。马龙成了他最强劲的对手，樊振东也有自信说自己也是马龙最可怕的劲敌。他的上升期遇上了马龙的巅峰期，甚至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樊振东突然很想知道马龙的过去，那些灰暗的时光，那些心智还不成熟的岁月，都是怎么过来的。纵使再追赶，年龄差是横亘在他和马龙之间跨不去的河流。马龙就算什么都不做，跟着时间走，就能记录着樊振东的15-23岁，更何况他们是朝夕相处的队友，是交手数年的对手，，见证了樊振东长大成熟的每一个重要的节点；而对于樊振东来说，马龙的15-23岁是雪茫茫的空白，是荧幕里的虚影，是别人口中的故事，樊振东被奔涌向前的潮水推着走，他无法回望。
樊振东也会看手机，看到每次他比赛前，就算不是对上马龙，也会有人笑称这是翻越高峰的另一座山崖。他慢慢了解到，所谓的“翻山论”，不过是观众对于他比赛胜利结果的一种期待，是媒体对于他和马龙交手过程里抓取的噱头。可是除了马龙，他的对手还有很多，上次的手下败将下次还会卷土重来，他不应该只奔跑在只有他和马龙的赛道上，赛道上人越多，就越能知道自己的位置，永远有人横空出世，永远有人咬牙坚持，看着他们，才会提醒自己不断向前。
是了，在此之前，当马龙因伤退赛，樊振东以为自己可以大放异彩，却开始连连出错，他像失去铁锚的船在巨浪里艰难航行，他赫然发现自己与马龙保持相对静止的状态，当马龙速度降下来，他也开始停滞不前。
但把眼界放宽，就可以看到，他的反手除了暴力强悍，还能够更加精准；他的防御除了不漏风，还能做到铜墙铁壁，他要学的还有很多，不只是技术，还有对比赛的解读，世界上还有很多对手，他们有着不同的优点，向他们学习，也是让自己更加完善。
樊振东意识到，在他前进的路上，马龙依然是他的榜样，他的百科全书，他的目标，但已经不是他的唯一答案。
录屏里的外协不再是马龙的身形，樊振东长舒一口气，开始认真记录总结。
那天晚上，樊振东躺在床上，闭上眼，但他觉得自己看见了更广袤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