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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杰特·洛梅羅對貝克曼警官的第一印象不差,但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中規中矩。如同剛從警校畢業的艾倫·貝克曼本人,不放過任何機會照本宣科。離開學校的保護傘下,初次接觸到外面的現實社會——離開具有一定評判基準的環境,現實社會擁有自成一套的邏輯與評選機制,而當你做了警察?執法人員?喔不好意思那是另一個鮮爲人知的社會;初入社會的新鮮人不過是剛長硬了翅膀而已,更別提貝克曼還有一個警察夢,喬杰特只期望他別折翼的太快,畢竟他們這鄉下地方有人自願加入(或是被派來)都是令人再感激不過的事。
各方面來說都是,哈里森是他的直屬前輩,就職能劃分上她無權干涉,但至少是她其他方面的好幫手。
「貝克曼警官,你能幫我拿一下圖釘嗎?就在你左手邊數來第三格的工具盒裡,對、那個⋯⋯請幫我拿兩個,謝謝。」
自貝克曼來了之後她就不用聽羅伯特·吉德里警官不時講出的宗教冷笑話,還得應付他,通常羅伯特邊講完邊稱讚她洛梅羅警官真是個好吐槽時,喬杰特都暗自腹誹那並非她的本意,但解釋只會越描越黑,而羅伯特就會拿進階的基督徒笑話拿去煩他們局裡的第一忠誠教徒安德莉亞。
「嗯,謝謝。」
以至於她爬下梯子時對方滿臉困惑,不明白她第二次道謝的用意,興許是反射條件,艾倫眨眨眼:「不客氣。」
她著手開始收拾小的大的圖釘、剪刀、塑膠止滑繩,捲起被他們放在水泥牆與碎紙機間呈弧形的傳單及海報,塞進海報桶,將多餘的捲尺、直尺,雙面膠還給鎮長辦公室一樓的大廳行政人員,然後走回他們待了十五分鐘的佈告欄前,打開碎紙機,向著貝克曼伸出手,豈料遲遲沒等到A4紙落於掌間的觸感。
「貝克曼警官?」
抬眼,艾倫正在閱讀其他鎮辦公室貼出的公告。彼時二零一五年四月鎮長連任沒多久,而影響是奇普曼局長終於得到一批相較以往豐厚的預算,修修補補警局哪些老舊的燈管鐵櫃桌椅、向著高級知識人才的補缺點開了文檔開始敲打新的俜書。喬杰特曾用著複眼餘光瞥見了眼熟的姓氏,也沒想到後來拉普拉斯·莫奈就這樣成功被局長召喚回警局。
貴鎮有種神奇的磁場。拉普拉斯曾皺眉沒好氣地向她抱怨,喬杰特當下抿了一口清咖,等著登錄指紋資料庫的頁面伴風扇聲將位點輸入進去,她依然沒有多說什麼。
她不像這些人。包括從北邊下來的,包括跑走又回來的,喬杰特自始至終都待在這個蘆葦高漲、靠近馬什蘭南邊就能在夏天聞見淡淡濕潤、微生物藻類發臭,沼澤為地段特徵的小鎮,甚至往東南邊時不時能看見工業用的槽車與大貨車往返經過埃利耶特鎮。當然了,這裡可是南路易斯安那,天然氣與石油盛產、重工業興盛,地方新聞時不時會刊登煉油廠有無任何動靜,最好是不要有,而當然到了冬天無論是石化廠煉油廠還是電廠,都勢必得安分一陣子。
可惜現在不是冬天,她說。艾倫哦了一聲,視線自西南工業提供就業機會的宣傳海報上移開,「看來鎮長人脈廣闊啊。」
「這是他的新政策。聽說是除了保障房價⋯⋯」
「這代表在活絡地方經濟、擴大基層勞動市場以及促進就業機會多元化這幾個面向上,確實做了相當全面而且前瞻性的規劃。」艾倫打斷她,「保障了埃利耶特鎮鎮民的生活品質。」
喬杰特默默從他手中抽走幾張過期的安全宣導以及早就過期好幾年的失蹤人口影印紙,他們這次來又換上新的,更新了標語更新照片與日期,將過時的早已遺忘的,沒人在乎的資訊碎進巨大電子垃圾桶裡,「或許吧。」
艾倫沒有真的要繼續話題,他自動自發拿起工具箱等喬杰特先行他一步離開此處,喬杰特拿出手機用簡訊回報這邊的工作進度,領著艾倫回到了警車上。
「今天安排巡邏的是警司跟布魯薩德警官、麥卡錫跟羅德里警官,貝克曼警官你得跟我去趟證物室。」
她不是沒聽見貝克曼警官在後車廂哼的小曲,也不是沒有注意到當他坐在副駕駛座上時投來飽含期待的眼光,只是事實便是:今天沒有外出巡邏的機會。她移開視線,上抬,轉動,艾倫正朝她靦出得體卻難掩介意不失禮貌的微笑,「了解。」
⋯⋯在喬杰特看來那叫妥協。
十五分鐘前被告知今天只能進行室內活動的新人悵然若失地隨著車子開過杰羅姆街,無神地向街上張望,就連將車停在警局門口了;某人才意識到車子不再發動,他回過神,解開安全帶,與駕駛座上的喬杰特相望。喬杰特的食指無意間在咖啡罐上輕敲著,對方自覺地下車去後車廂拿他們本次攜出警局的所需物品,她闔上車門的同時艾倫也壓下後車蓋,手裡抱著一大紙箱。
「辛苦了警官。」艾倫朝她點點頭,語音落下便邁開步伐往警局後門走去,喬杰特盯著他喪氣的背影,在自己反應過來前開口:「貝克曼警官,一起吃個午餐?」
喬杰特拉開鐵製折疊椅,在他們倆人面前打開她的餐盒,艾倫向前探頭,瞥向屈身坐下的同仁:「洛梅羅警官,我覺得您可以不用這樣的。」
她原本想說,叫我喬杰特就好。但想到對於剛入職也還認為自己是菜鳥的艾倫來說可能多此一舉,她拿起看似完整的三明治,輕易將對半切的方形麵包體連同沾手紙分給了乾瞪著她的艾倫,紫眼眨呀眨,灰眼眨呀眨,喬杰特又往前向他手裡塞去。
「不用謝,這半個是我的晚餐。」
艾倫的腦袋還沒運轉過來稀哩糊塗地收下,他仔細端詳三明治內容物:生菜、番茄、起司、火腿,哦不是切達起司,是乳酪。
但他沒看出來是什麼牌子的,咬下,居然還有酪梨丁在裏頭,淋上美乃滋?「自製沙拉醬。」
三明治的製作者答。您的手藝真不錯,他想,說出口的卻是——
「警官今天要加班?」「原本以為需要,但你今天是內勤,搞不好可以提早收工。」
哦哦,艾倫點點頭,用舌尖划過口腔前端,瞥了眼自己帶的蛋白粉沖泡的奶昔跟巧克力棒*,他又咬了三明治一口。
「洛梅羅警官,無意冒犯。」她吞下她這份沒切好的番茄片,轉向聲音來源,也不過就個膝蓋間的距離。
「警官沒想過去治好眼睛?這樣至少不是總待在內勤。」
咀嚼,喝了口咖啡,撥掉嘴角的麵包屑,喬杰特回答:「警官你不喜歡內勤工作?」
新人眉頭蹙起,喉間發出思考,給了她婉轉的回覆:「我更喜歡跑外勤,親自參與案件最前線的調查。」
「這裡是埃利耶特警局,我們就這麼點人。不想也得去,本職是固定的但沒人說不能身兼多職。」
「⋯⋯那也說不定只限定洛梅羅警官你本人。」
她不置可否。
咀嚼、咀嚼,扳開搖搖杯的塑膠蓋,在他攝取蛋白質的時候繼續了提問。
「貝克曼警官當警察是為了⋯⋯當警探?」在艾倫本人搶先開口之前喬杰特決定自行補上定語,艾倫爽快肯定了,她又問道:「為什麼?」年紀與她相彷的青年睜大眼睛,彷彿在反問她為什麼要提這個問題,警局所有人都知道他會怎麼回答,但艾倫‧貝克曼顯然不介意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複他的理念。
「身為執法人員我認為有必要站在最前線以便宣揚法律重新組織社會應有的秩序。」
好的,喬杰特‧洛梅羅,這是你們——埃利耶特鎮警局的老鳥們第三十七次重複這問題,而艾倫‧貝克曼毫無偏差的每一次都回答了類似的答案,這問題該適可而止了,你們不會想繼續浪費時間的。
喬杰特頷首,艾倫不解地吞下最後一口三明治,嘴裡說著謝謝警官的午餐卻又急著說話:「警官不會也同意⋯⋯」
「嗯,我同意維持秩序那部分,所以貝克曼警官——」她拿了張濕紙巾擦了擦嘴角,手指,又打開一個小餐盒,拿起一片切成半月狀的蘋果放入嘴裡。
「為了鎮上的安全與秩序,你必須知曉警局裡每個可能會接觸到的細節,即使你跑外勤。」
喬杰特淡淡提醒,而艾倫抿嘴,垂下眼瞼,點頭。
「看來你已經對形式流程很熟練了。」
他扣好防彈背心後才把車門關上,先發動車子,搖下他身旁的窗戶,喬杰特微不可聞皺了皺眉,輕聲開口,這樣廢氣會進到車內。貝克曼警官在案件以外的時候看著很常神遊——但他聽見了,所以關上車窗。
「悶。」
「埃利耶特的夏天就是這樣的。」
推動D檔,警車發動,前往拖車營地。
「少了搜查令會很麻煩。」艾倫回答,喬杰特的目光隨著街景流淌過路邊的房屋、建築、花草,縱使受害者們住的並非水泥瓦房,是高草旺盛,爛木建成被沼澤熏得濕臭的棚屋,也無法迴避鎮上發生惡性事件,有一般民眾的性命正受威脅,所以,她想,再怎麼*長得不衛生*仍是屬於良民,是鎮上的居民,是他們得保護的對象。
「警探在候馬有遇到這種案件嗎?」
「我在候馬都是處理超速的。」
「無事⋯⋯」
「所以我們會抓到犯人的。」
艾倫直盯著擋風玻璃,直盯著眼前的紅綠燈,喬杰特在那雙熟悉的眼睛裡看見了當年說著要成為警探的青年,對案件的熱情不減當年。
都是為了維護秩序,故她不需要去評判他的獨木橋長什麼樣,她只要確保——他還在那上面行走。
於是她不再說話,但確保人擁有行走於獨木橋的體力?這點喬杰特多少還是能做到的。
